體面

草民 蔡崇達 第2頁,共2頁

又說:「哎呀,我想了再想,我不好意思讓她做家務的。」

但母親顯然也意識到這是應蓮能解套的唯一方法了,最終說道:「但你得幫忙啊,不對,你得讓應蓮幫你啊。」

母親自顧自試圖說服自己,說服我接受這個事情:「你想,她吃過的好東西比咱們多多了,她來做菜,那肯定花樣比我多多了,你看,她衣服總是那麼清爽得體,肯定知道怎麼能把家裡收拾得這麼好的……」

妻子不太熟悉應蓮,但聽著我們的緊張,不確定地問了句:「讓她睡廚房邊上那間保姆房可以嗎?沒有窗戶的,還有點油煙味。」

母親脫口而出:「當然不可以啊。沒關係,她和我一起睡吧,就這麼定了。」

妻子還是隱隱擔心,晚上睡覺前拉著我嘀咕:「我怎麼感覺,你和母親都很不好意思讓應蓮做家務啊。」

我說:「是啊。」

妻子說:「我怎麼感覺,我們不像找了個保姆,而是多請來個婆婆啊,現在咱們要照顧小孩已經很累了,咱們扛得住嗎?」

我安慰著妻子:「我想蓮姨知道我們是為了幫她,肯定會很積極幫忙做事的。」我沒出口的是,我想我和母親應該都打定主意了,實在不行就我們看著補位了。

第二天起床後,我便去應蓮家裡找她了。

應蓮的這個家六年前才又翻修的。當年落成時大手筆地宴請整條街的鄰居,我當時也跟著來看過:一樓有兩百多平方,全打通了,可以停車,還可以擺宴席。一樓有個樓梯可以上到家人們居住的二、三樓,樓梯邊,擺放著佛龕。

應蓮家裡門窗和窗簾全關著,屋裡黑乎乎的,感覺一個人都沒有。我按了按門鈴,發現門鈴似乎沒電了。我本來想對著樓上喊一聲,但想著,應蓮會覺得冒失吧,還是隻用手輕輕叩了叩門。

應蓮果然聽到了。我進了屋,看到一樓空蕩蕩的,就佛龕前擺著一把塑膠椅。我想,應蓮剛剛應該一直坐在塑膠椅子上對著佛龕和祖先牌位發著呆。

我問:「阿奇呢?」

應蓮說:「小孩嫌悶得慌,自己出去海邊走走了。」她說,「阿奇以前在老家沒見過海,當旅遊去了。」

我說:「蓮姨,我母親和妻子都特別高興你可以來幫我們,你看,後天就過年了,我們打算初一初二抓緊去各個寺廟燒下香,初三就回北京。早回去飛機票便宜。你方便給我身份證嗎,我趕緊給你訂票去。」

應蓮感激地看著我,說:「謝謝啊,但先說好的,我是因為從小疼你,所以幫你帶孩子,你一定不能給我什麼工資的。」

我說:「不是工資,就是給你貼補些生活需要啊。而且蓮姨,其實你有點錢能還一些是一些,心裡也舒服點吧。」

「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應蓮還在猶豫。我催著她:「你先去拿身份證,越晚訂越貴,你如果疼我,就可得幫我省點錢。」

這個說法真讓她著急了,她小跑著要上樓,只是走到樓梯口,突然想著不對:「黑狗達啊,你說是不是還是我不厚道啊,我其實是借這個理由逃跑了啊。」

我說:「沒有啊。你不是讓阿奇去問那家公司了嗎?」

應蓮突然難過起來:「我覺得我很糟糕,我是有讓阿奇去和他們公司說我要去北京的事情,但阿奇說不用,我就沒催了。我想,其實是我自己不厚道了,害怕到想跑。」

我最終沒能拿到應蓮的身份證。

晚上我正在和母親、妻子討論如何說服應蓮,突然有人來敲我家的門。是阿奇。

阿奇就站在門口,不肯進來,他從兜裡掏出一個東西往我手裡塞,他說:「我幫忙把應蓮阿姨的身份證拿過來了,你趕緊給她訂票吧。」

我愣了一下:「你們公司那邊覺得這樣可以?」

阿奇說:「反正我和應蓮阿姨說公司那邊同意了。」

我知道了,笑著問:「她就信了?」

阿奇說:「我就說不信你電話去找公司求證。如果我撒謊了,我可是要被公司懲罰的,我怎麼可能撒謊呢。」

我明白了,應蓮為了阿奇考慮,肯定不敢去求證的。

「你為什麼要對蓮姨那麼好啊?」我好奇了。

「我沒有啊。」阿奇說著害羞地抓了抓頭髮,「就是,我這次高考完本來考上了廈門大學的,但是家裡沒錢讓我上大學,我母親到村子裡到處找人借。其實本來快借夠了,但有一次我路過一個親戚家裡,看到我母親跪著和人磕頭。我就不讀了,偷跑了出來。」

阿奇還是笑著說:「我母親和應蓮阿姨一樣,從小到大,什麼事情都沒求過人,硬骨頭一塊,我見不得這樣的人腿跟軟了。我當時想來福建打工,就只是要到廈門大學來看看。我是坐綠皮火車到的,一天一夜,我到的時候馬上坐公交車到廈門大學門口拍了張照片。」

阿奇掏出手機拿給我看了。

照片裡他站在廈門大學門口比了個「耶」,好像是要來報到入學的新生。

第二天就是除夕了,母親一大早就自己扛著梯子貼起了春聯。看我起床了,母親大聲地招呼著我走近一點,等到我走近了,再小聲地說:「我昨晚老在想,應蓮今年過年一個家人都沒在,要是我,可要難受死的。你去邀請她和阿奇來咱家一起過年?」

我笑著看了看母親,說:「咱家老媽人還是很好的嘛。」

母親白了我一眼:「你不會到今天才知道吧。」

我去應蓮家裡邀請她和阿奇,看到他們也正在貼春聯。阿奇說應蓮今天一大早就拉著他去買了春聯,也買了一些年貨。阿奇說應蓮很認真地告訴他,過年該有個年樣,日子要有規矩,才會清清爽爽的。

我問阿奇:「那晚上年夜飯準備什麼了?」

阿奇說:「雜菜湯配米飯。」

「這蓮姨,規矩比肚皮重要啊。」我笑著說。

「是啊,鐵骨錚錚的。」阿奇說。

應蓮聽說我邀請她,開心地過來我家了。她一進門就到處搜尋自己能幫忙做的事情。她看到沙發上都是擦洗不掉的汙漬,自己到廚房裡摸索出做飯的醋、小蘇打什麼的,調好了一罐,用力地擦拭起來。她看到玻璃上都是水痕,自己翻找了半天合適的布料,一片片摳了起來……母親看著清清爽爽的家裡,開心得一直笑,偷偷靠在我耳根說:「看來乾淨也是家學啊,果然富裕家庭出身就是不一樣。」

忙活到五點多,休息一下,按照閩南的習俗,就該跳火群,放鞭炮,然後吃年夜飯了。

母親拉著應蓮才坐下來準備喝杯茶,應蓮突然站起來說:「搞好了,那我得回去了,我還沒做年夜飯。」說完就小跑著要趕回家。

母親追出來喊:「不是啊,不是說好在我家裡過的嗎?」

應蓮邊跑邊說:「過日子有規矩的啊,家裡其他人不在,我就更得在了。」

母親莫名地生氣,嘴裡罵罵咧咧的:「這個死腦筋,這不讓我內疚嗎?搞得我是要她報恩拉她來忙這一天。」想來想去,喊著:「黑狗達,你把我燉的……」

「是那條紅斑魚嗎,端過去給蓮姨?」我猜出來了,那是今天年夜飯最重頭的菜,是母親好不容易又搶到的。

妻子聽了著急了,追出來說:「又吃不上紅斑魚了啊。」

母親才意識到,笑著說:「哎呀,要不夾一半過去,但這樣會不會太小氣了啊?算了,算了,咱們改天再買吧。」——總之,那次春節我們就沒吃到紅斑魚了。

以前父親在的時候總是說,閩南人大男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六十天都是聽丈夫的,就初一到初五這五天,全都得聽女人的。

按照習俗,這五天,都是各個家庭裡的老母親,浩浩蕩蕩地帶著自己的丈夫以及子子孫孫,像走親戚一樣,將周圍一座座廟宇一路走過去。

我們初三一大早就要回北京了,而母親又認定,我們順利有了小孩就是家鄉神明的庇佑,所以鎮上的每座廟都一定要去拜到。

這可把母親著急壞了,一大早六點,就催著大家起床,六點十五分,就催著要出發,然後宣佈,中午也不回來吃了,拿祭祀完的祭品墊一墊肚子。「每天必須完成七座廟,每座廟得先燒香,然後祭拜,然後詢問是不是歡喜燒金紙,如果問卜是否定,那便是神明有話要交代,那就得請籤詩……該有的流程都要走完,大家得加油啊。」母親說得熱血沸騰的,像軍訓時候的教練。

第一天我們折騰到晚上八點才到家。才開啟燈,阿奇就急匆匆跑來了。「你們去哪了,我今天來十幾次了。」阿奇口氣有些著急。

「我們去拜拜啊。你有陪蓮姨去拜拜嗎?」

「我沒去,應蓮阿姨一早就去了。我著急找你們,是因為公司通知我說,明天會有人來換班,讓我放幾天假。我是說不用,但老闆說:‘咱們公司雖然是討債公司,但一定要現代化管理,講究人性的,你春節都盯著了,不能老讓你吃虧。’」阿奇著急地說,「你們能改明天的飛機票嗎?」

母親一聽著急了:「那可不行,我神明只拜了一半啊。」

母親說:「小孩彆著急,我去和應蓮說,讓她晚上就搬我家裡來,明天不出門,後天一大早我們就飛北京。」

「但他們沒看到應蓮阿姨,肯定要到處找的。」

「所以我會讓應蓮明天就別冒頭了,他們總不能直接衝我家來找人吧?他們敢來,我可不會客氣。」母親又一副要槓上的樣子。

我打斷了他們的對話:「現在的問題是,蓮姨不會同意到我家來躲著。」

他們知道我說的是對的,頓時也不知道說什麼了。

母親還是不死心,那天晚上跑去和應蓮說了半天,回來的時候垂頭喪氣的,我不用問都知道發生了什麼。

母親憤憤不平:「應蓮太死腦筋了,這樣的人活該受累。」

母親說:「怎麼有這種人,幫都不讓人幫。」

我說:「你不是那天還誇她英雄嗎?」

母親翻了翻白眼:「不是了,是犟驢子。」

母親發了好一會兒呆,難過地說:「這應蓮這樣下去可怎麼辦?」

我知道應蓮不會和我們去北京了,我說:「要不我們拿點錢給她?」

「她不會要的。」母親知道應蓮的性格。

「我知道啊,我們讓阿奇偷偷塞她家裡哪個地方,如果發現了,就說是家裡本來有的。」

母親說:「這倒可以試試。」

我本來拿了三千塊,母親嫌棄地看了我一下,自己又掏出了一把錢,裝在口袋裡,就去應蓮家找阿奇了。

第二天我們拜拜回來的時候,又晚上八點多了。回來後,妻子和母親就像打仗一樣,火急火燎地收拾行李。畢竟,從泉州飛北京的航班是明天早上八點半,意味著,我們明天一大早六點半就得從家裡出門。

我們正在收拾著東西,應蓮卻突然來了,後面跟著個人——和阿奇換班的人。

母親趕緊把應蓮拉到一旁,咬著耳根說:「你怎麼來了,你帶這人來我家,以後我們要掩護你離開,他們都會第一時間懷疑我們的。」

應蓮說:「我肯定不走了啊,我讓他也跟著來,就是不讓你們再多費心了。」

說著,應蓮要把手上拎著的紅色袋子遞給我母親。

「這是什麼?」母親緊張地把她的手抓住。

「沒什麼啊,你們明天要去北京了,我翻了半天,沒什麼能給你們的,看到我兒媳婦給我孫子買的兩隻老虎枕頭,好像就是北京買的,說是保佑孩子睡好覺的。」應蓮說。

母親還在猶豫著。她又說了:「是嫌棄我落難了,連我送的東西都不敢要了?」

「誰說不要啊。」母親一把把紅色袋子搶了過來。

早上六點半我們出門的時候,看到應蓮站在巷子口對我們揮手,我們也向她揮手,母親突然難過了,嘴裡嘮叨著:「你說這人生是怎麼回事,小時候覺得長大就好了,結果長大了那麼多事;長大的時候覺得等老了,有子孫就好了,結果有子孫了,怎麼沒完沒了各種事。」

到北京的家裡時已是中午十一點多了。我們在收拾著行李,母親突然大叫起來,拿著那對老虎枕頭邊走邊氣呼呼地罵著:「那個蔡應蓮太狡猾了,太狡猾了,竟然把錢藏在這老虎枕頭裡。」

「她是瘋了,連人家給的救命錢都不要,真是神經病啊,不行,我太生氣了,我一定得去罵她。」母親說著說著,掏出電話。

電話撥通了。應蓮開心地說:「阿珍啊,你們到北京了?」

「你幹嗎了?」母親直接劈頭蓋臉。

「阿珍,怎麼了?」應蓮還在那邊笑嘻嘻的。

「為什麼老虎枕頭裡面有錢?」

應蓮也不掩飾,說:「是我放的啊,因為,我家神龕裡突然有了這五千,我就知道肯定是你們讓阿奇乾的。」

母親轉過頭對我輕聲抱怨了句:「那阿奇可真笨,藏錢藏那兒?是個閩南人都知道,神龕怎麼會放錢呢?」

應蓮可能聽到了,笑著說:「阿珍啊,不怪阿奇。就因為他是實誠的人,才會放那兒啊。我真的很感謝你們,但也請理解啊,我就是這種人,我一定得這麼做的。神明和祖宗都在看著咱們的,我可不想,到要老死了,才丟了這臉面。」

「但你怎麼辦啊?」

「我肯定會找到辦法的。我就不信按照規矩我活不下去。」應蓮說。

我們都知道應蓮的性格,母親好幾次想打電話給東石鎮的街坊,側面打聽一些她的近況,但終究想著應蓮可能不高興,放棄了。

我們通過中介,找了好幾天,還是沒能找到福建籍的保姆,最終找了個河北阿姨。河北阿姨說話做事很麻利,就是老聽不懂母親的閩南普通話。

農曆七月要到了,我父親的忌日也要到了。母親提前好幾天就和我嘮叨:「你父親會不會回東石了,會不會看到我們都沒準備東西給他吃就慪氣了,會不會一慪氣以後就不來夢裡看我了啊?」

我知道母親又想家了。

母親回去定的是最早的航班,雖然我交代她打車,但以她的性格,肯定是要坐公交車的。我估摸著,她到東石最快也得十點半。我在報社上班,想著十一點再電話問她行程順利吧。不想,十點四十分左右,母親就打電話給我了。

「猜猜我在哪啊?」我聽到電話那頭很是熱鬧。

「在機場?」

「來,你聽這是誰?」母親把電話遞給旁邊的人,「黑狗達啊,我應蓮啊。」

「蓮姨啊。」我開心地叫著她。母親一到老家就找應蓮,可想,這幾個月來該多記掛著這個事情。

「蓮姨你們在哪啊?」

「我在菜市場啊,我現在在賣菜。」應蓮正和我說著,旁邊有人問:「這筍到季節了嗎?」

「筍啊,實話說是要過季節了,但是,如果真想吃,這些還是可以買的,我去批發中心挑的……」

「你蓮姨正在賣菜,可厲害了。」電話到了我母親手上,「她現在每天早上四點多到高速路口下面等批發車過來,挑選好之後,拿回家洗了,就挑著到處賣。因為她太知道什麼東西是好的,挑選的菜,那一看就好吃。不過,可辛苦了,我看她手上都生瘡了,背都駝了。」

「那還有人盯著她嗎?」

「沒有人盯了,說是催債公司老闆覺得按照應蓮的性格,肯定不會憑空消失的。應蓮算了算,自己賣菜每週能還那家公司五百多塊,她找那家公司要賬號,說每週打一次五百給他們。那公司覺得太煩瑣了,說等年底再一併給,但你家蓮姨不答應,說如果不打,她每一週都安心不了,追著對方一定要收。她一直一直電話那討債公司的老闆,那老闆後來煩了,好像把應蓮的手機號碼拉黑了。現在,反倒是她找不到那討債公司了。」母親邊說邊樂。

我聽著也忍不住笑起來了:「這才是蓮姨能幹出來的事情。」

「怎麼會想到,咱們東石鎮一個可憐的中年婦女,最終會成為讓討債公司如此恐懼的女人。」母親笑得很開心。

「你是沒看到,你家蓮姨的蔬菜攤,是我見過全中國最乾淨整潔的蔬菜攤了。白菜是白菜,花菜是花菜……該紅的紅,該花的花,該青的青,每一棵菜、每一片葉子都精神抖擻的……」母親說話的口氣透著驕傲,「誰能想得到,這麼不起眼的東石鎮裡這麼一個不起眼的流動蔬菜攤,會如此有精氣神,如此……」母親頓了一下,想尋找著能配得上的形容詞,終於她想到了,激動地宣佈著,「會如此體面。」

我跟著莫名激動起來,想著自己是如此幸運,擁有這麼一個體面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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