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什麼時候知道的呢?知道一切都在迅速崩解。
曾以為時間是塵土,只是耐心地堆積,悄悄地、輕輕地掩埋,最終在記憶中堆出一片又一片鬆軟的沙漠,浩瀚無垠地空白著。
想著,如果是這般,倒也有某種踏實:看不到它們的樣子了,但它們還在。偶爾思緒的風吹過,還能吹起掩埋於底下的過去的某些輪廓。
但後來我知道了,日子在往前展開著,日子在身後瓦解著。如同塵土的,不是時間,而是被時間分解的所有過去——它們大都粉碎到肉眼再也看不見,只有最刻骨且堅硬的部分,才能頑強抵抗一二,但最終也只如同塵埃或者灰燼,在內心深處飄浮著,被思念的光照著,吃力地翻滾些模糊的光影。
自意識到過去即崩解,我便難過地看著參與並構成自己人生的所有人和事,難過地數著時間在他們身上撕開的細密的裂痕:裂痕在臉上,我們稱之為皺紋;裂痕在身體裡,我們稱之為疾病;裂痕在靈魂裡,我們稱之為遺忘……難過地想,到底能為此做點什麼呢?
自小我便喜歡家鄉閩南的葬禮,後來才理解自己的喜歡:那是一代代先人們拼命留存一個個靈魂的努力,那也是拼命為靈魂在時間留下痕跡的努力——任何起眼的、不起眼的往生者的一生,會以詠歎的腔調,文言文的用語,被古典、隆重地講述;任何被看得起的、看不起的往生者的姓名,會以尊重的語氣、不捨的語氣,伴隨著鑼鼓和哀樂,不斷地被呼喚……沿襲千年的儀式,逼迫著每個人付出足夠的耐心,對路過自己生命的每一個靈魂進行儘可能的挽留。
從小到大,我就這樣坐在一個個葬禮上,聽著一個個靈魂來到這人間的遭遇,我因此早早地知道,這世間的每個靈魂總是如此的不易,如此的壯烈。也因此自小就學會,要認真地看待自己和他人的靈魂,認真對待呼嘯而過的一個個日子。
我或許就是從這些葬禮裡知道的:文字和詞語是儲藏靈魂的唯一機會。
每念出一個字,每寫一個詞,它誕生了,迅速衝進這場時間的粉碎裡,如同一個個細密的光點,撞向那些已經混沌晦暗的過往,抓取些許本來被瓦解粉碎的部分。它們不僅粘住了,抓住了,還把它們艱難地包裹在自己的身體裡。
年少時,我便學會向文字、向寫作求助。我試圖用文字拓出離去的一個個親人的樣子;我試圖用文字抵達自己內心深處曾有過的,他人靈魂的印記。我拼命在自己內心去找到他人的時候,也才知道,所有的寫作,其實都是試圖在為自己和他人生下故鄉——於我們生命中出現過的一個個靈魂,參與並構成了我們本身,他們是我們的來處,是構成也是安放我們靈魂的地方。他們是我們的故鄉。
我知道,只有讓這麼一個個靈魂有名有姓,我們的故鄉才能堅硬地存在於時間之中。
寫作《皮囊》,是我第一次回望來處,試圖通過看見別人去看見自己,也試圖通過看見自己去看見別人。人與人之間可以相互投射,幫助彼此看見自己,這真是上天的慈悲。
《命運》裡,我試圖在幾個人命運的長征裡,去看見人的一生有著如何的過去和未來,也因此知道,在任何一個個讓人難受、讓人迷惘的命運的犄角旮旯,總有億萬的魂靈也曾行進於此,也曾困惑於此。因此,人只有看得見他人,內心才不會孤單——在任何一個痛苦人生的命題點上,總有眾多魂靈試圖陪伴著彼此。
這次寫作《草民》,我讓自己回到「所有人」裡面去。和所有人在一起,構成所有人,由所有人構成。
《草民》裡,我試圖寫出儘可能多的父親,儘可能多的母親,儘可能多的祖母,儘可能的自己……,我希望儘可能多的人,能借由此,看到儘可能多的父親、母親、祖母……,我其實是希望,這本書裡連同《皮囊》《命運》,把我們的故鄉,完整地生下。
人們總是需要故鄉的,特別這個不斷摧毀和建設的當下——我們只有知道故鄉如何構成我們,我們才能知道,自己可以如何探向遠方。
從2014年到2024年,這三本書寫了十年。2014年,我是既告別家鄉又永遠無法抵達遠方的人,不知道如何展開每個新的日子,十年後的如今,我終於把故鄉生下來了。我因為回家而自由了,也因為回得了家而更有力量去往遠方。
《草民》之後,我即將開始自己寫作新的遠遊,但無論我去到哪裡,我知道的,其實所有去處,終究是我們的來處。
謝謝你,那個被命運卡住的黑狗達、那個跳脫於肉體之外的阿太、殘疾的父親、頑固堅韌的母親、阿小和阿小、文展、張美麗、厚朴……;站在命運入海口的蔡屋樓、嗑著瓜子的神婆、和神明吵架的阿母、在海那邊呼喊著「吾妻來」的楊萬流,以及蔡屋閣、楊北來、楊西來、楊百花、楊先鋒村長、地瓜爺爺、芋頭奶奶……;揹著觀音的曹操、在海堤跑道上奔跑著的父親和黑昌、猛虎一般的祖母們、看著颱風的蔡耀庭、許安康、體面的應蓮阿姨……我如此幸運,可以代表自己和許多人,用文字挽留你們,自此,我永遠有家可回了。我知道的,無論我去到多遠,都能因此,隨時回到所有人那兒去了——我知道的,回到所有人裡去,便是回到了家裡,回到了故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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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