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背觀音去了

草民 蔡崇達 第2頁,共2頁

曹阿四走了,師公就又得來了。那天葬禮,師公見到曹操就皺眉。曹操看見師公皺眉了,覺得又是自己的錯了。曹操去向師公道歉,才知道師公原來已經有了解決方案:「要不,我祭祀的時候,就喊你阿三?」

曹操想了想,卻不答應了:「還是叫‘操’吧。」

曹操哭著說:「祭祀的時候老天爺都聽著吧?」

師公愣了下,說:「你是要藉此罵幾句老天爺?」

曹操哭著說:「就幫我罵幾聲。」

那天祭祀,師公最終還是叫了曹操「操」,叫的時候還比以往更用力,更莊重。

曹操母親也算完成了和曹操父親的約定。曹操父親走後,母親著急奔波著,給阿二娶了老婆,給曹操也娶了媳婦。母親在曹操娶完媳婦之後,嘴裡就老唸叨著,說:「阿四已經先走了,我任務算完成了吧。」也忘記念叨了多久,有一天早上,曹操看到母親睡死在自己家的灶臺邊。

母親走的時候,師公又得來了。那個師公年紀也很大了,七十幾歲吧,他可是當時鎮上最老的幾個人之一了。

這次師公一來,看到曹操就咧著嘴笑:「真好,又有次罵老天爺的機會了。」

師公說:「活在這世上,誰不想罵幾句啊。」

師公說:「你父親給你這名字取得真好。」

對曹操名字的調侃,應該貫穿了他的一生吧。到我記事的時候,每次一聽到木魚聲,聞到貢香味道,就聽到石板路上不同人此起彼伏地喊:「操,今天天氣真好啊。操,現在冷得要死。操,這世道怎麼這麼難啊……」

發生在不同人身上的不同境遇,似乎都可以通過這個句式說出來。

我記得就在前年春節回老家時,聽到我家東邊的東邊,大概第七座房子吧,一聽到木魚聲,就扯著嗓子叫嚷著:「操,我家婆娘走了,你知道嗎?操,我家婆娘真的走了,你知道嗎?」

我母親看我好奇,特意和我解釋了一下:「他老婆走了四五個月了,此前幾個月都說不出話。曹操知道了,他本來就要挨家挨戶地探頭過去,那幾個月,看到那戶人家連窗戶都關上了,還硬要撥開窗戶,探頭去問:‘你今天過得好嗎?’然後那人就生氣了,氣得大嚷大叫:‘操,我家婆娘走了。我怎麼好!’曹操樂呵呵地笑:‘罵出來會好點兒,心裡會好點兒。’」

自此,每天曹操要經過時,還沒探進頭去,他就這麼嚷。

我們在說話期間,曹操剛好走到他家了。屋子裡的人嚷得更大聲了,曹操還是從窗戶探進頭,笑眯眯地說:「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我全部都知道的。」

屋子裡的人叫著叫著,扯著嗓子嗷嗷地哭。

曹操笑眯眯探進頭問:「要不要和我說說話?」

屋子裡的人還在嗷嗷哭。

曹操說:「要不和菩薩說說話?今天你要抽籤,我算你免費?」

「這是菩薩說的。」曹操補充道。

「曹操是什麼時候起揹著觀音的啊?」我突然想起來這個小時候就縈繞在心裡很久的問題。從我記事開始,他就長著這副揹著觀音的模樣了,好像觀音就長在他身上一般。

母親說:「我記得當時這條石板路,靠西碼頭的都是土打的房子,東碼頭都是石頭砌的房子,就咱們這中間,房子稀稀拉拉的。」

母親似乎也回想了好一會兒,好像還是沒想起來:「我嫁給你父親,搬來這兒住,曹操就這樣每天揹著兩個揹簍走了。」

母親說:「我記得,第一次曹操經過咱家的時候,咱家還沒有建好門,就拿著幾塊木頭擋了一圈。我當時懷著你,每天都得搬開木頭才能坐在這石板路邊上幹活。當時曹操說:‘閨女啊,家還沒建好啊。’我說:‘是啊。’他說:‘總會建好的。’我說:‘是啊。’」

母親說著說著,突然想起來了:「曹操好像是他老婆走之後開始背觀音的。」

母親說:「好像他本來就是討小海的,老婆走之後,他躺著好幾天起不來。親人們去勸,他就躺在床上笑眯眯看著大家,偶爾難過了,哭一哭,哭完,繼續笑眯眯的。直到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觀音說他老婆已經去西方了。觀音說她要出門,沒有隨同。夢裡曹操說:‘要不我來背?’」

我記得,聽說過曹操是曾經有家人的。只是聽說,並沒有看到過,從我記事起,曹操就是一個人揹著觀音了。

多虧曹操的母親是張羅好曹操的婚事才走的,要不,曹操自己肯定談不成婚事。當時找妻子,用現在的說法,對彼此都像開盲盒。曹操的妻子剛嫁過來的時候,說話還會嬌羞地遮嘴巴。後來也說不清是被曹操的性格倒逼的,還是本來如此,迴歸了本性。結婚三個月不到,東石這兒來了場大臺風,颱風還沒登陸,就把曹操分得的偏房屋頂給掀了一角。曹操的妻子看著瘦瘦長長絲瓜一樣的曹操,乾脆袖子一擼,裙子一綁,自個兒就爬上了屋頂。看曹操還在發愣,怒氣地吼:「杵著幹嗎,給我遞石塊啊!」

曹操的父親留著的海塘,本來都被曹阿一、曹阿二分了,還能被曹操妻子硬生生討回來,重新劃了個三等份,曹操家分到的還是邊上的。據說用的方法倒也沒什麼特別,就是整天坐在門口,見人就哭見人就告狀,說兄弟如何欺負曹操。阿一、阿二實在扛不住,商量著跑來求和了。

曹操的妻子連生孩子都是利索的。挺著大肚子還跟著去翻灘塗上的海鮮。那一天,腳一軟整個人就重重地滑在灘塗上。天矇矇亮,但看得到那血水一下子從她跌坐的地方湧了出來。眾人著急要拉她上來,她卻利索地來了一聲別動,然後伸手到自己的下體掏了好一會兒,就這樣掏出來個孩子。

曹操的妻子總得意地對曹操說:「你看啊,要不是你母親找我來管你,看你怎麼活下去。」

曹操笑眯眯地一直點頭。

曹操的妻子最終給曹操生了兩個兒子,生了就養,養大了,曹操的妻子又各自給他們張羅婚事。小兒子結完婚的第二天,曹操的妻子召開了個家庭大會,把家裡有的東西盤點一下,分成三份,她和曹操留了其中一份,宣佈她會帶著曹操搬出去住。

她的理由很簡單:「我不習慣拖累誰,我也不習慣讓曹操拖累誰。」

曹操的妻子領著曹操到了西碼頭邊上找了一塊地,建了小土房。每天妻子領著曹操一大早去灘塗討小海,討完小海,就讓曹操挑著擔,自己吆喝著走街串巷地叫賣。

據說,曹操妻子的叫賣聲可是中氣十足,老遠老遠就能聽到,而且口氣篤定得讓聽過的人都相信她叫賣的每個詞語:「東石第一新鮮,味道又香又甜……」

大概是曹操七十歲了吧,那天鎮上敲鑼喊著颱風要來,老太太又著急爬到屋頂,腳一滑,重重地摔在地上。這次摔下來的地方不是灘塗,是石板路。曹操知道那可比灘塗硬得多。這次磕到的不是屁股,是同樣硬邦邦的腦袋。

妻子還掙扎著坐起來,頭凹陷了一塊,喘著氣,總結一番:「嗨,你看這都一輩子了。」

又說了一句:「我這下沒法管你了,你可怎麼辦?」

妻子腦袋流出了血,血蓋滿了她的臉。曹操驚恐,但還是笑眯眯地說:「你流血了怎麼辦?」

妻子說:「沒辦法了啊,是人就得死啊,活著就得吃飯啊。」

曹操哭著,但還是笑眯眯地說:「那也是。」

妻子就這麼走了。

祭祀的儀式還是沒變,千百年不變,就這幾十年就更不會變。只是當年的師公早走了,現在管理這一片的師公換成一個比曹操年輕許多的人。

師公又要招魂了。師公又要念名字。師公說到「請亡人之夫——」,然後就噎住了。

曹操站起來,說:「要叫,操,操,操……」

眾人都笑了,連那師公也笑了。笑完之後,大家才看到曹操站在那兒嗚嗚地哭。

儀式結束後,曹操就一直躺著了。那一年,颱風又來了幾次,每次都照著屋頂的漏洞拼命灌水。不僅曹操的孩子來收拾過,曹阿一、曹阿二各自帶著孩子也來幫忙收拾過,但曹操還是願意躺在那兒,泡在水裡,直到曹操那天晚上夢見了觀音菩薩,夢見自己老婆隨觀音去了。

「曹操從那時到現在,就這樣每天揹著觀音一來一回地走,一直沒斷過?」我問母親。

「是啊,到死那一天,一天都不少。」母親說。

「到死那一天。」我雖然聽得明白,但還是忍不住重複了一遍。

「是啊。」母親也感慨了,「從你出生前走到了前天。你看,你都從無到有,從小小孩到離開家鄉,從離開家鄉到現在,他就每天一直在這條石板路上走著。」

母親說:「說起來,你讀大學離開家鄉到現在都快二十年了。你在外面的日子,都超過在東石的日子。」母親笑著說,「從某種意義上,你越來越不是東石鎮的人了。」

母親說得我難受,但母親說得對。細究下來,對現在的人來說,家鄉都是可疑的。此前的大部分人,一輩子都沒離開過這裡,極個別離開了,真的只是出個遠門,總是要回來的。而現在,出去了就知道自己大概回不來了,但又不知道該往哪去。

我還在想著,母親像猜中我心裡所想的那樣,突然說了句:「放心。」

母親說:「只要我還活在東石,你便覺得自己是有家鄉的吧。」

我聽著有些難過。

「所以你能理解我為什麼不能隨你去北京了嗎?」母親繼續說,「因為家鄉有很多很重要的東西、人和事,比如這麼多神明的祭日,比如曹操啊,而且,為了讓你覺得有個可以回來的去處,即使明知道你永遠回不來,我都要守在這裡的。這樣,直到——」

母親說到這猶豫了一下,還是繼續說:「直到我死了,你的家鄉才會死吧。」

我和母親之所以不說話,是因為父親的離世。

我的記憶中,母親從來便是個獨立到讓人覺得有些凌厲的人。

母親在嫁給父親前,在那邊家裡是老三,前面有個哥哥,有個姐姐;後面有個妹妹,有個弟弟。我很小時,她就和我說,外公疼最大的哥哥,然後還算照顧第二大的姐姐;外婆疼最小的弟弟,然後還會縱著第二小的妹妹。她沒有抱怨,只是解釋著自己性格的來源。她說,所以五六歲就知道了也接受了,自己沒有人疼,那就學著自己疼自己便好了。

長到二十歲,她便自己找了媒婆說:「我是可以嫁了的。」還說:「我實在不想為此拖累父母,幫我物色下,不要彩禮的我都可以去看看。」

而我父親這邊,我爺爺早早就去世了,奶奶在我父親母親的婚禮完成後沒幾天,便也突然去了。在我小時候,母親對著不明就裡的我經常嘮叨:「你奶奶真是厲害,原來那時候就知道自己要走了,還不動聲色地手腳麻利地張羅好這複雜的禮節,笑呵呵地把我迎進家門。我一進家門,她說走就走。」

母親說:「我不信,那時候的她身體沒有一點兒難受的,但她一絲表情都沒透露。」

我出生的時候,奶奶便不在了,因此我無法判定奶奶是如何的人。但我總覺得,母親之所以能看出奶奶是憋著疼完成最後的職責的,或許是因為,她是個這樣的人——或許每個人最能看見自己心裡已經有的部分。

滿打滿算,房子只建了一半,後半截沒有建好,連個門都沒法安,肚子裡還懷著我,而公公婆婆又都不在,母親笑著攆父親去出海,她問父親:「不去咱們吃什麼?」

父親擔心,孤兒寡母總是不安全的。母親回房裡拿出奶奶留下來的劈柴的斧頭,有模有樣地揮舞著:「你看,我怕什麼?」

從我出生開始,母親便讓我和姐姐同她睡一間房,而母親的枕頭邊便一直放著那把劈柴的斧頭。

因為家裡沒有門,而且確實是孤兒寡母,我家裡當然成了宵小的好選擇。每次聽到點外面異樣的動靜,母親會讓我們躲床底下,然後自己拿著斧頭,靠在房門後面,喊:「我聽到你了,我有斧頭,我會砍人的。我知道你力氣比我大,但萬一被我砍到一下呢?你自己掂量下,劃不划算?」

幾次,這樣說完,外面便沒了聲音。

還有次晚上,我三四歲吧,突然間醒了,看到母親把斧頭翻了個兒拿在手上,專心致志地盯著窗外。趁著月光我看到,從窗戶伸過來一隻手,試圖摸著點什麼。母親把那隻手猛地一拉,用斧頭的背面衝手上一敲,窗外傳來號叫聲,想把手收回去。母親趕緊用兩隻手抓住,喊著:「回答我,還敢惦記我家嗎?」

外面的人估計怕被認出聲音,不敢說話,帶著哭腔含著嘴,嗚嗚嗚地哭。

母親說:「知道我是什麼人了吧。必須回我,還敢不敢惦記我家?」

外面的人帶著哭腔說:「不敢了,真不敢了。」

母親這才放他走。

父親大概半年回來一次。每次父親要回來前,母親就要叮囑我和姐姐,誰都不許說我家遭賊的故事,誰說了就打誰。

父親因此對這些故事完全不知情。

父親一直出海到我讀初中,而我家的房子也是直到父親回東石第三年才建好的。房子終於有像樣的大門了,母親這才自己和父親說。

我父親聽得目瞪口呆,估計在想,自己到底是娶了怎樣的妻子。父親感嘆地說:「難怪我每次回來,在東碼頭喝酒,總有人偶爾跑來和我說,你家婆娘可真厲害,我還想著,他們誇你會照顧家。」

母親聽了憤憤不平地說:「你看看說的那人受傷沒,有沒有傷疤,估計那裡面就有被我打的賊人。」

父親不出海了。父親回東石了。父親開店了。父親開店失敗了。然後我讀高三那一年父親中風了。

母親自父親中風後,就催著我去學校住宿。我不理解,母親說:「你父親的事情是我的事情,不是你的事情,你的事情是讀好書趕緊跑。這是我的決定,你必須聽。」

我不聽,母親便和我冷戰,不和我說話。我看著她一個人給父親伺候大小便、洗澡、吃飯、睡覺,我要來幫手端什麼,她便把我的手打掉,我要來幫忙抬父親,她便用身體把我撞開。

當時的母親五十出頭,還不到一百斤重。偏癱的父親已經三百多斤了。父親跌倒了,她得像頭驢一樣,自己趴在地上,讓父親把身子靠在她背上,她再一點點支撐著把父親馱起來。我看著難過,她自己不難過。她說:「咱們商量好的,你父親的事情就交給我了,你的事情就交給你自己。儘量考出去,別回來。記住了,我們的事歸我們,你的事歸你,我們幫不上你,你也別來幫我。」

「這怎麼可以?」我生氣了。

「這怎麼不可以!」母親說,「以前咱們這兒誰老了幹不動活兒還要拖累後代了,就自己找個地方躲起來死了的。」

我說:「那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母親說:「這就是上代人自己都活明白的道理。總之,伺候到你父親死了,我便可以走了。我的任務就是,不能讓他拖累到你們。」

母親說:「這是我的責任,作為妻子和母親的責任。一個家有部分壞掉了,修不好了,另外一部分就得拼命好。那才是你的責任。」

那幾年,母親爭執著把所有照顧父親的活兒全搶過去了。

我讀大學了,打電話問她:「父親如何了?」

她說:「很好,你別管。」

我說:「我假期回來。」

她說:「你好好去實習,我和你父親沒錢給你,以後找工作沒關係給你,你趁假期趕緊想辦法去。」

我大學要畢業了,說:「我要回來找工作。」

她說:「你回來找工作我就把家門關上不讓你回家。」

我難過地說:「你總得讓我幫點兒什麼吧?」

母親想了想,說:「你如果想幫,就幫我和老天爺祈禱,死在你父親後面。」

老天爺遂了母親的願望。三年前,中風多年的父親有次摔倒,就此走了。

停靈停了三天,那三天母親一直很利落的樣子。流程該如何走,儀式要哪個時間點,樂隊要奏什麼樂……母親冷靜得如同飯店裡利索的總經理。

我看著這樣的母親,心裡說不出的憤怒。我在想,母親這樣的人到底是為什麼活著呢?

葬禮結束後的那天晚上,所有儀式用的東西都被撤出去了,母親把門一關,這個家裡就剩我、我姐和母親了。母親突然宣佈:「我任務完成了,我可以走了,我準備走了。」

然後突然號啕大哭起來:「菩薩啊,你要是可憐我,就讓我趕緊走,他一個人上路可太孤單了。」

葬禮結束後,母親就讓我離開家鄉。我生著氣,而且我知道我無法和父親離世這個事情相處,便訂了機票回了北京。

倒也不是刻意,本來到北京後,我就想打個電話和母親說幾句話的,但要撥通那一瞬,我知道自己依然非常憤怒,我知道自己依然非常難過。而母親,似乎也如此,她也沒有主動和我打電話。

一不小心,我們竟然半年不說話了。

直到,母親打電話和我說曹操成佛了。

我問母親:「曹操到底做了什麼事情,讓你覺得他應該成佛啊?」

母親脫口而出:「他做得可多了。你不知道吧,其實我前幾個月差點兒死成功了,還是曹操拉住了我。」

母親說得很平淡,我卻完全愣住了。

母親看我似乎被嚇到了,說得更雲淡風輕了:「其實也沒幹嗎,就是你們都走了後,我就突然發燒病倒了,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沒力氣起床拿水喝,沒力氣給自己弄吃的,我本來是猶豫過要不要打電話給你或者你姐,但我後來想,我不是覺得自己可以死了嗎,我想,這樣也挺好,我就這樣走了吧。」

我想說點什麼,但終究什麼都說不出來。

母親繼續說下去了:「本來這個計劃挺好的,我感覺自己意識越來越模糊,我感覺到自己身體越來越虛弱,然後,我突然聽到,有人通過窗戶不斷喊:‘你今天過得怎麼樣啊?’我知道,是曹操來了。

「你知道的,他每天早上十點左右,要路過咱們家。你知道的,他越看到誰家門關著,就越要踮起腳,拼了命問。我當時哪有力氣回他話啊,我當時也不願意回他話啊。我就想,喊久了沒有回應,他自然會走吧。但他可真倔強,趴在窗戶口,一遍遍地問:‘你今天好嗎?你今天好嗎?你今天好嗎?’我本來是生氣的,但他每問一句,我心裡就咯噔一下。他又問一句,再問一句,我都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把我問哭了,然後我哭著說:‘我不好啊,我過得不好啊。’他一聽我回應了,開心地喊著:‘要不要和菩薩說說話啊?這次抽籤不用錢,菩薩說的。’」

不知不覺我的眼淚已經湧了出來。

母親可能聽了出來,她沉默了一下,估計是在考慮要不要安慰我,但她最終沒有安慰我:「其實啊,曹操救了我可不止一次,好幾次可能連他都不知道。比如,有次是你還沒出生,你父親出海去了快九個月還沒回來,我幾次去輪船社問,他們也說完全聯絡不上你父親那艘船。我有次抱著你姐姐,想著乾脆吃老鼠藥死掉算了,曹操恰好經過,他笑眯眯地問我:‘你今天過得好嗎?’

「有次是你快出生了,我突然摔了一跤,一摸,出了好多血。家裡窮,我不敢去醫院,當時你父親又出海,沒有一個能說話的人。我驚恐地摸著肚子,感覺肚子裡的你似乎沒動靜了,我自責到一宿一宿地睡不著,頭髮一直掉。然後曹操經過了,問我:‘你今天過得好嗎?’那天他還說,菩薩讓我欠費抽支籤。我抽了,是上上籤,曹操說:‘籤詩的意思是,這個孩子是菩薩送來給你的,任何妖魔苦厄都奪不走的……’」

我越聽越難過:「這些我都不知道,你為什麼從來不和我說?」

母親倒自己笑了:「為什麼要讓你們知道?活在這世界上,誰的人生不是堆滿了苦頭,誰不需要學會吞下自己的苦頭呢。就像你父親,肯定很多苦頭沒和我說,就像你,肯定很多苦頭也自己吞了,不是嗎?」

母親說:「所以這世間才需要有東石鎮的曹操啊。每個人心裡都是汪洋,都自個兒在沉浮著,哪有力量看著別人啊。需要有這麼一個人,每天每天走到每個人心頭裡問一句,不管被問的人有說沒說,不管那個人是真好還是假好,但聽著問這麼一句,心裡總要好過許多吧。而且曹操走過那麼多難走的路,自然能看得到所有人更多的難吧。」

「所以你覺得曹操一定成佛了,對吧?」我覺得我終於理解母親為什麼這麼認定了。

「那可不是。」母親著急地肯定著,「關於曹操為什麼一定是成佛了,可不是因為我說的這些,而是我親眼看到的。」

「我親眼看到的。」母親又強調了一遍,「曹操就在我面前昇天的。

「那天,颱風剛過,滿天都是好看的紅霞。曹操揹著觀音從東邊走回來了。是上午,所以他把觀音菩薩背在後面。他走過來,路過咱們家,他看到我坐在門口,眼睛還偶爾瞥著東邊,他笑眯眯地問我:‘今天怎麼樣啊?’我說:‘很好啊。’他笑眯眯地說:‘那很好啊。’他開心地往前走了,就走幾步路,突然就地坐下來了。就坐在咱們家門口邊上。我問:‘曹操你今天怎麼樣啊?’

「他笑眯眯地說:‘我很好啊,就是有些乏,我坐著休息下。’我忘記他坐了多久,以為他睡著了,我繼續做著手工。然後突然有道霞光直直從石板路的西邊一路照過來,直到照到他的身上。曹操背上的菩薩全身都在發光,發著金色的光,曹操全身都在發光,發著金色的光。我看見曹操和觀音菩薩背靠背坐著,發著光。我走到他跟前喊他:‘曹操啊,你還在嗎?’曹操沒有回答我。我看見曹操耷拉著的臉上,滿臉金燦燦的笑容,彷彿每條皺紋裡都透著光。我知道曹操走了,我知道不用哭,但我還是哭了。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覺得應該趕緊抬起頭,然後我抬頭了,我看到天上有團金燦燦的光,我認真地努力地辨認,我看到了,我看到那是曹操揹著觀音菩薩的樣子。我趕緊跑到巷子裡來,一家家敲門,喊大家一起來看。很多人出來看了,很多人也看到了,他們開心地喊:‘曹操背觀音去了,曹操真的背觀音去了。’」

母親突然停下不說了,我聽出來了,母親在電話那邊輕聲地啜泣。

關於曹操是否立廟這個事情,母親和街坊們奔走了好些天,最終商量由各家宗族大佬和各個寺廟的住持,聚在一起討論。畢竟幾百年沒人成佛,這真是天大的事情。

最終商量的結果,是到觀音閣用問卜的方式確定。畢竟是隨觀音去的,要請觀音菩薩來確定。至於方法,倒是簡單,如果連續七杯都是聖盃,那就在觀音閣旁邊給他立一座神像。

「如果不是,那倒也不是說曹操沒有隨觀音去,只是他想念家人,不願成佛。」母親這麼說。

「那什麼時候問卜呢?」我也莫名跟著在乎了。

「等三天後,等曹操的葬禮辦完後。」母親說,「得讓他先按照人的方式被送走,再問他是不是願意用神明的方式回來。」

第三天晚上,母親給我發資訊,說:「曹操的葬禮辦得很好,東石鎮上能來的人都來了。」

最後假裝無意間說了句:「明天就要知道曹操願不願意留在東石了。」

我知道母親異常緊張。

第二天醒來,我也跟著莫名緊張起來。我心神不寧地不斷拿起手機看,但終究沒有來自母親的電話。我好幾次想打電話去問母親,但最終因擔心得到的是壞訊息而作罷。

直到晚上八點多,母親終於打電話給我了。

母親笑著說:「你知道嗎?出來第一卦就不是聖盃。」

母親說:「觀音閣的道山師父笑著喊:‘你看,曹操多想念他親人啊,大家讓他趕緊去和家人團聚吧。’他不願意留在東石當神了。」

母親說:「大家先是有些難過,然後有些惱怒,最後有人還喊了句:‘操,你可真不管我們了啊。’」

我聽得出母親語氣裡有著努力掩飾著的失落。

「你沒事?」我問母親。

「我沒事啊,我只是想著,你離開家鄉這麼多年,只有過年時候才回來,你不知道,咱們這條石板路,人走得真多真快。一戶戶裡的人正在死去,一戶戶的房子正在空出來,關起來。我現在走在那條老街裡,都不敢輕易往左右看,我害怕看到死去的這一塊塊記憶坍塌朽壞的樣子。但現在,連石板路上的曹操,也隨觀音去了。東石鎮的石板路也空了。」

母親說不下去了。我知道母親為什麼難過,但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她。

掛了母親的電話,我心裡堵得實在難受。我知道,母親紮根的土地正在老去,我的家鄉正在死去,很多人賴以度過了大半生的精神秩序正在死去。而且,我們都不知道,這些失去之後,究竟要靠著什麼活下去,究竟能去往哪裡。

我忘記自己是怎麼睡著的,一大早,便聽到手機簡訊提示音不斷在響。我昏昏沉沉地爬起床,開啟了手機。是母親發來的。

母親從早上七點就開始發簡訊給我,到剛剛已經發了三條。

每條的資訊都是一樣的。

母親在簡訊裡問:

「你今天過得好嗎?」

「你今天過得好嗎?」

「你今天過得好嗎?」

我鼻子酸酸的,但止不住地笑。

我想,果然是堅強又凌厲的母親。

我想,母親現在應該把大門全開啟了,坐在門口,邊做手工活兒,邊問每個路過的人:「你今天過得好嗎?」

畢竟是老去的小鎮了,路過的人應該大都是老人,他們應該都會記得這曾經是曹操每天會問大家的話,他們因此應該都會會心一笑,他們應該都會開心地回答著我母親:「我挺好的啊,你呢?」

母親最終找到辦法了,母親最終還是頑固地把曹操留在她的東石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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