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黑昌熟悉上,是去年回家過年時。
那是我在時隔兩年多後第一次返鄉。
兩年多沒回家鄉,倒也說不出什麼特別的原因。就是此前父親去世了,回到家鄉,按照繁文縟節終於把葬禮辦完,突然覺得有種深深的說不出的累和厭倦。
我曾以為,自己不算特別難過。父親中風多年,如此艱難地熬了這麼多時日,他真的盡力了。那個葬禮上,我表現得很成熟,每個流程、每個細節我控制得很好,好到,按照習俗該號哭的時候倒突然哭不出來。
就是最後父親的身體要火化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無法堅持了。火化的按鍵是我按下的,按下後,我突然覺得,我得確定下待會兒送葬隊伍的排序,可千萬不能搞錯了。然後我小跑出火化室,很禮貌地和候在那的哀樂團、師公隊伍說:「很快的,稍等下就好,要是方便,咱們按照順序先排下隊?」好像這件事情,比看父親最後一面都重要。
本來報社的主編給我批的是一週的假期,還說,如果需要,再和他說,他理解的。
但其實葬禮不需要這麼長的時間,葬禮後第二天,時間就全空出來了。
我因此不知道我要幹嗎,我坐著也難受,站著也難受,躺著也難受,我在家裡怎麼都難受。我也不理解為什麼難受。
我走出家門,走在哪,總有人要安慰我。他們不需要安慰我的,我覺得我處理得很好了,我反而很厭惡他們一次次提及這件事情,他們一說,我就找個理由轉身趕緊躲回家。
熬到第三天,吃飯的時候,我和母親假裝隨口一說:「報社在催我回去了。」
母親看著我,直直地看著我,看了許久。
她似乎想了很多東西,但她就說:「那就回去吧。」
我說:「母親你呢?要不隨我去北京?」
母親說:「我覺得我還是留下好。」
現在回想起來,我的反應確實很不正常。聽到母親的回覆後,我就馬上去收拾行李了,甚至馬上定了最快的航班。那天,泉州下午沒有回北京的航班,我為此還買了從隔壁城市廈門出發的機票。
要離開的時候,母親就坐在門口。那時候正下午,陽光像雪花一般打在她身上,襯得母親身後的房子像個黑乎乎的洞。
我愧疚了,我說:「母親,要不一起走吧?」
母親應該是為了安慰我,笑著說:「走吧,你搞好你自己,我搞好我自己。好一點了再回來。」
我還是離開了。我在東石鎮轉盤那找了輛車,一上車就和司機說:「趕緊開,去廈門機場,趕緊開。」
司機正在抽菸,說:「別急,我這煙剛點上。」
看著他一口一口地吞吐著煙霧,我的腳焦慮地抖著。我還是催了:「師傅快點,快點走。」師傅不耐煩,轉過身白了我一眼,卻愣住了。他說:「你好像哭了。」
我說:「我沒有啊。」
當時的我在北京謀得一份都市報社會版熱線記者的工作,是那種屁股沒法沾上椅子的工作:哪裡有人丟貓了,有人自殺了,有人養出十幾頭的蘭花了,中國第14億個人誕生在北京的哪家醫院了……突然的一件什麼事情,就要拽著我,馬上脫離身處的狀態。
當時熱線記者要輪流佩戴一個手機,以保證無論何時這座城市犄角旮旯發生了雞毛蒜皮的事情,都可以馬上找到人。
我曾在剛蹲著馬桶的時候接到過電話,那邊激動地和我說廚神爭奪賽決賽時竟然有人做的是西紅柿雞蛋湯;在點的菜剛上桌的飯店裡正要夾湯裡的肉丸時接到過電話,告訴我亮馬橋邊發現一具浮屍……本來我是極度厭惡這份工作的,覺得做著這樣的工作,自己的生活破碎且沒有建構秩序的機會。
回到北京後,我突然覺得這份工作很好。這座巨大的城市,一直在發生那麼多的故事,它們一發生,就像新生兒毫無節制地嗷嗷叫喚,要我們過去,讓儘可能多的人知道它們誕生了。
反正我不知道怎麼面對那麼多的時間,讓這些毫不節制的故事這麼毫無邊界感地擠佔,倒也是解決方案。
我主動申請,夜班熱線也由我來吧,假期乃至春節的熱線我都來值班吧。同事們對我當然覺得不好意思,甚至自此總愧疚地主動關照我。但他們不需要愧疚的,其實是我在利用這些故事:它們一個個喧鬧地佔滿我的生活,我因此被擠壓到完全沒有機會去琢磨我心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或者已經發生了什麼。
是的,對於心裡發生了什麼,我覺得,自己最好不知道。雖然,我總是覺得心裡慌慌的,甚至察覺到自己越來越異常,比如開始厭惡「未來」「將來」這類字眼,比如我經常一整天就盯著那個熱線電話,期待著這個城市新長出什麼東西,趕緊來佔據我的時間。
如此糊里糊塗,竟然拖成了兩年多沒回家鄉了——畢竟,熱線電話無論白天夜晚,平日還是假期,都在我身上。
但我一度還覺得,起碼對於家鄉、家人那部分,自己處理得還不錯。
從父親葬禮回來後,我是莫名和母親慪著氣,有半年不怎麼說話,但後來,還是每週和母親通話一次,和以前一樣——以前父親中風,舌頭也癱了一半,說話不利索,從那時候起我就只和母親通電話了。我依然會和母親聊聊天,她會和我說一些自己和鎮上的人發生的故事。只是我不會再問父親的情況。不問了,我感覺他就應該還是記憶中的樣子。即使有時候腦子裡會有雜音提醒我,父親不在了。但我不問了,這件事情就似乎因此沒被坐實。
第一年春節,得知我無法回來,母親說:「不回來也好,你終究要在外面安家的。」
第二年,母親覺得我不對勁了,說:「你是不是害怕回來了,你是不是還是處理不好你父親離開的事情?」
我說:「沒有啊,就是忙。」
到第三年臨近春節,母親判定我是有問題了。
有一天母親突然問我:「你這幾年怎麼樣?」
我說:「我沒事啊,就一直失眠,估計是因為一直值夜班。」
「你幾歲啊?」
「你都記不得了?我三十多了。」
「我意思是,你才這個歲數就一直失眠,你肯定沒處理好。你還是沒搞好你自己。」母親說得斬釘截鐵的。
「那你怎麼樣呢?」
我突然覺得,母親和我像是受傷並排躺在病床上的戰友,在相互詢問傷情。
「我也算不上特別好,但對於過日子,我還是比你有經驗的吧。」母親竟然還輕聲地笑了一下。
母親最後下了個判斷:「有問題,就回來一趟吧。」
我不理解母親為什麼就此判斷我有問題,以及,為什麼我有問題了,治療方法是「回來一趟」。
但我還是回來了。
我確實也隱隱覺得,我好像得回去一趟了。
那一天我是在深夜乘飛機到達家鄉的。
或許是在北京住慣了,身體習慣了乾燥肅殺的空氣。再回到這個南方海邊小鎮,一齣飛機艙門,就感覺黏膩的水汽往身上貼,往鼻孔裡、往皮膚上的每個毛孔裡鑽。感覺過不了幾天,自己的鼻子裡、身體上,都該長青苔了吧。
換上計程車,本來想透口氣,開了下窗,黏膩的空氣一團團往臉上、身上打。關上車窗,我開始恍惚,自己竟然在這裡生長的?這樣的體感,真真切切地告訴我,再如此下去,真成了家鄉的異鄉人了。
我一開門,就看到母親坐在椅子上,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
「哎呀,我竟然睡著了。」母親聽到我進門,突然醒來,似乎還一不小心流了口水。看樣子睡得不錯。
南方沒有暖氣這回事,晚上要進被窩是最難的。母親知道我要回來,連續曬了幾天的棉被,但棉被沒有留下陽光的多少痕跡。鑽進被窩那一刻,感覺自己鑽進了冬天海邊的灘塗裡,我忍不住吸了一口氣,然後再不敢輕易移動,直到感覺自己身體上的溫度,慢慢被棉被吸收了,好似自己終於抽出根系,扎進棉被裡,構成一條系統了,世界才重新暖和起來。
我覺得自己像種在棉被裡的植物盆景了,反正我是不願意離開它了。
然而,我果然還是睡不下。
我試圖找過原因,但卻是沒有合理的緣由:沒有興奮的感受,沒有湧上什麼特別的回憶,也沒有正在焦慮的事情。我躺在那,明明只是棵植物盆景,但我還是睡不下。
窗簾拉得不是很嚴實,露出一小面玻璃。我從那小面玻璃看著外面的天,從濃稠的黑,慢慢變灰,變淡,眼看著慢慢地慢慢地即將翻出來了,翻出了魚肚一樣的白。
我突然想起,此前好像朋友圈裡誰發過的,東石鎮那一年新建了條海堤跑道。
那條朋友圈有張照片角度拍得很好,一群人跑在海堤上,感覺像是往海的深處跑去。
哦,我想起來了,這是黑昌發的。
七八年前我被宗族通知「得回來參加宗親會」,說是祖厝落成,「是個子孫都得回來,不回來就沒祖」。這樣凌厲的通知,恐怕沒有誰有拒絕的勇氣。
那時候父親還在,已經偏癱了。父親認為這是大日子,堅持要穿上他唯一一套西裝。
西裝這類衣服,胖的人本就不太好穿上的,父親又站不住,只好坐在椅子上,母親和我幫忙。我們折騰得大汗淋漓,最終上半身勉強塞進去了,而褲子實在不知道怎麼套。父親終究很難穿下。後來是父親想到一個方法,他乾脆趴在地上,我們像裝麻袋一樣把他裝進西褲了。我們三個人倒騰到大汗淋漓,褲子是穿上了,只是褲頭系不住。
母親想了個辦法,用一塊輕薄的毛毯蓋在父親的身上。然後我們三個人偷偷會意地笑著,一起去了宗親會。
那天我才知道,這個祖厝出去的人還真是多,熱熱鬧鬧的,擠滿了從世界各地趕回來的人。有的人說著日語,有的人說著英語,還有個應該是混血了,頭髮帶點金黃,眼睛已經不黑了,但還是指著攤開在案桌上,像長出無數水系的大河一般的族譜,激動得用閩南語喊著:「我看到了,我爺爺叫蔡尤等,我是尚字輩的。」
族譜平常都是小心地收納在祖宗牌位下面的長條抽屜裡的,難得這樣展開來。我看到自己的名字、父母的名字和很多人的名字也成了這一條大河的某條溪流,內心還是有溫溫的感慨。
我還在感慨著,有個大嗓門看見父親,衝著我們大喊:「哎呀,我家老大來了。」他皮膚黝黑黝黑的,是海邊生活的人的模樣,但那天特意穿著西裝,西裝略顯寬大。他衝過來,一下子抱住我父親,還做出要親我父親的樣子。我父親被逗笑了,笑出了滿嘴抽菸黑掉的牙。父親面部一側偏癱,一張口,口水就直直地流,但還是忍不住說話:「這個黑昌,從小就這樣不正經。」
黑昌瞄了一眼蓋在父親身上的毯子,嘿嘿笑著:「自從生病了倒富貴了啊,胖到褲子穿不下了吧。」
黑昌調皮地作勢要掀開,父親的臉頓時紅了,緊張地把毯子拽緊,一緊張,口水又直直地流。
黑昌笑著說:「看來連裝槍的兜都鎖不上了,日子過得不錯。」
母親又惱又笑,做出嫌棄著驅趕的樣子:「去去去,這麼不正經,做什麼宗族大佬。」
宴席上,黑昌端著白酒特意來敬我們。他應該是快喝醉了,嗓門更大了。他說他是特意來敬我的。「輩分上我應該是你堂哥,因為我是你太爺爺的兄弟的曾孫,我們都是崇字輩的。」他說,「我現在的身份是咱們宗族理事會新生代的負責人。我有個願望,就是可以讓你們這些去外地的人,以後還想著可以回來。你父親我小叔不好和你說,但我偷偷告訴你,他可太想你了,他偏癱在家裡每天悄悄摸著你的照片想到哭。你能不能答應哥哥我,常回來看你父親我小叔。我要去看他,他還嫌棄,他就想看你,你要知道,你父親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你們了……」
我聽得難過了,不敢去看父親的臉。我知道父親委屈得像個小孩,撲簌簌掉著眼淚。父親自從生病後,越來越像小孩。
母親也哭了,生氣地瞥了瞥黑昌:「別亂說話了,我家黑狗達可疼他父親的。」
黑昌看到自己把我們一家三口說哭,不好意思地撓著頭。他說:「我錯了,我自罰三杯,要不一壺。」他拿起酒,真把一壺酒給幹了。
「真過癮啊!」黑昌喝完酒大喊了一聲,突然聲調放低:「你還有父親多好,我都沒有了。」
我才發現黑昌也哭了。
我就是在那天,被迫和他加上微信的。他眼淚一抹,不由分說地拿出手機,說:「兄弟加一下,咱們必須親起來。」
和他加上微信的人,很難不看到他發的朋友圈。
他早上發,中午發,下午發,晚上還發。他發的朋友圈,通常都有一個標準的文案:這是今日份的美好的小東石,請注意查收。
他發過晚霞,發過新建的跨海大橋,發過在寺廟裡打麻將的婆婆阿姨們,發過路上光屁股跑的小孩,發過這條跑道……然後我記得了,當時他發這條海堤跑道的時候還說過,這是條用熒光粉鋪成的跑道,天暗的時候就會發光。
我想,我得去看看。趁著現在天還沒全亮。
屋子裡還是黑的。
我摸著黑,找到母親放在門口鞋櫃上的大門鑰匙,出了門,沿著石板路往海的那邊走去。
我想,海堤跑道應該在那的。
是的,很容易確定,海堤跑道就在那——我往海的方向走,看到路上陸陸續續有人穿著運動服、運動鞋,騎著摩托車也往海的方向駛去。
他們大都是中年人,大腹便便的,明明看上去睡眼惺忪,但莫名精神抖擻。
某一刻,我覺得我和他們成了一條河流,我們要一起歡欣雀躍地匯入海洋。
到的時候,天空已經是灰白的。那條海堤跑道,並沒有發出炫目的熒光,只是安靜地躺在那,伸展向海的方向。
海堤跑道的入口就在沿海大通道的邊上。不知道由誰搬來了幾塊大石頭,大家約定俗成地在這裡停放摩托車。
有些身材肥大的中年人,激情滿滿的樣子,開始做著形形色色的熱身動作。
有的是不斷地舉手,舉手,舉手,似乎要舉起自己來;有的則不斷捶打著自己的身體,似乎可以以此打通自己的經脈;有的則面對著海面每隔一會兒就大呼一聲「哈」,再來一聲「嘿」……
然後,大家就開始跑起來了。
我稀裡糊塗地也跟著跑起來了。
太陽正在升起,往地上這麼一照,我才發現許多人頭上都亮著光,再一細看,許多跑步的人的頭都禿了。有的人禿在正中間,有的禿在後腦勺,還有的全禿了——他們全部頂著光,呼哧呼哧向海跑去。
我沒有刻意,但眼睛還是不自覺往一個個亮光點看。亮光點在跳動著,有時候還有留存的幾根長長的毛髮也跟著跳動著,莫名感覺真是倔強,和這些人一般。
我正在發呆,前面的一個禿了發的人突然轉頭,我以為是自己不小心冒犯到他了,趕忙低著頭。那人乾脆就原地跑著,等著我跑近。
我臉漲得通紅,低著頭硬著頭皮往前跑去,終於跑到那人的身邊,頭還是不太敢抬。那人卻突然大喊一聲:「我沒認錯吧,你竟然來跑步啊。」
我抬起頭,才發現,是黑昌。
我分不清他是熱情還是激動,雖然我就在他面前了,他還是扯著嗓子問:「大作家你怎麼回來了?」
他說:「你也來跑步啊?」
他說:「跑步好啊,得鍛鍊身體啊,特別你年紀也不小了。」
他看著我忍不住打量的眼神,意識到什麼,笑著說:「我早禿了,平時戴著假髮好看些,但跑步的時候,感覺假髮一蹦一蹦,老覺得是誰在敲我的頭,心裡不爽快。要敲我的頭,那隻能我老子,哪輪到假髮啊,所以跑步的時候乾脆就不戴了。」
我說:「不好意思啊。」
他說:「怎麼會,你不覺得我禿頭也很帥嗎?」
他說:「你今天算是來對了,這是咱們東石鎮的新一景。」
黑昌鄭重地指向那條通向大海的跑道,以及上面那條奔跑的人流:「這是東石鎮最有光芒的景色。」
我以為他是要開始介紹這新建的海堤跑道,他卻充滿深情一字一句地喊出來:「命運慢跑團。」
命運慢跑團?我還是被這個名字震撼到了。
黑昌看到了我的表情,更得意了:「這個名字好嗎?」
我一下不知道如何評論,於是點點頭。
「是我取的。」他說。
他興奮地向我解釋:「這個慢跑團我加入之前就在的,只是此前沒名字。」
他說:「其實這是東石鎮古老且神秘的組織,我無法確定它具體從哪個時候開始的。但我知道,它最準確的名字是——中年男人牛逼奮鬥幹到底慢跑團。」
他說:「我發現,很多人大都是在四十歲步入中年的時候找到它的。」
黑昌打量了我一下,看我聽得很認真,說得更激動了:「我發現它的時候,剛過四十。以後你就會知道了,人一過四十,就容易睡不好。睡不好,有的是因為身體,有的是因為內心焦慮。四十了,身體開始走下坡了,但男人嘛,這個時候需要擔的責任又恰恰最重,還有,會困惑人生意義什麼有的沒的。焦慮又睡不著,總會忍不住起床走走;走著走著,總會想出來透透氣;出來透氣,就會看到有人在跑步;看到有人在跑著,就會莫名其妙跟著跑起來。」
我聽著聽著,臉不自覺紅了。
黑昌察覺到了我的表情,他得意地問:「對吧,你也是睡不著出來走走才發現我們的吧?」
我沒有否認。
黑昌開心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恭喜你找到組織了,歡迎你加入命運慢跑團。」
黑昌像在拉客戶一般,繼續說:「這個慢跑團真的特別好,咱們中年男人,不太會那些膩膩歪歪的東西,到了這個年紀,一般分兩派,要麼喝酒,要麼就跑步。喝酒傷身還費錢,跑步健身還省錢,我後來為什麼建議這個叫命運慢跑團啊,因為,我發現了,最終選擇不去喝酒,每次早上睡不著起來跑步的,都是他媽的還不服老的人,都是他媽的還要和世界槓的人。怎麼說呢?」
黑昌著急地尋找他想說出的詞語:「就是,就他媽的不服氣,就他媽的還要和世界繼續戰鬥的男人。」
黑昌說得滿臉通紅,青筋暴起,猶如他此刻就站在廣播臺上演講一般。
雖然是很奇怪,但我確確實實被感染了。我不斷地看著一個個跑步的人,早上的霞光給他們均勻地鍍上了金光,我感慨起來:「是啊,咱們家鄉還挺好的。」
黑昌如同自己被誇獎了一般,咧開大嘴樂呵呵地笑。
然後他突然想到了什麼,激動地說:「對哦,我和你說過嗎,你父親生病前也是我們慢跑團的。」
父親?我愣了一下。在我對父親的所有記憶裡完全沒有他出來晨跑的資訊。
「是啊,你父親和我說過,他也是四十多歲時候參加這個晨跑團的。當時沒有海堤跑道,他們一開始就沿著東石鎮主街那條石板路跑,但太扎眼了,總有晨起準備做生意的人看到,開他們玩笑:‘這麼熱血啊,還對老天爺不服氣啊。’他們就挪到了中學去跑,但中學不讓進,他們就繞著中學的圍牆跑。你也知道了,中學外圍都是墓地,那幾年在墓地跑的時候,是最詭異的,老覺得身旁空氣冰冰涼涼的,但空氣還莫名的清爽……」
我聽著有些難過了,自言自語:「我竟然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啊。」黑昌聽到了,「人少年時候總睡得沉,你父親生病前,我經常五點到你家樓下,和你父親會合後,再一起邊聊天邊跑,跑到中學去。雖然你和我不熟,但我對你可熟了。」
黑昌轉過頭來直直看著我:「你父親很容易喘,但他還喜歡邊跑邊說話。他說加油站的生意快養不活家裡了,他想偷偷去隔壁村兼職當環衛工人,就是一早一晚兩次打掃,他說不能讓你知道,你自尊心強。他說兒子以後是拿筆坐辦公室的,得保護他心裡的傲氣。他說他覺得對不起家人,四十歲了才發現自己這麼沒本事……」
我眼眶紅了,我不想讓黑昌看到,於是我說:「要不我們跑起來。」我想,跑起來他就不會說話的時候還要老盯著我看。
黑昌說:「好啊。」
黑昌邊跑邊繼續回憶:「後來你父親生病了,我每天早上會繞過去看看他再出發。他每天總要拉著我說他的難受:他說覺得自己要拖累你了,而且越來越拖累;他說,哪有父親拖累兒子而不是照顧兒子的;他說自己曾想過偷偷死掉,不能拖累你,但又捨不得看不到你;他說他不知道怎麼處理自己才對你最好……」
我難過到無法控制了,停了下來,低著頭,不斷用手臂擦去湧出來的眼淚。
黑昌這才意識到,他說的這些話,讓我難過了。他故意把頭撇到一邊去,抬高聲調喊:「哎呀,怎麼這麼年輕跑這一點點就喘了,再苦再累都要跑起來,我們的口號是——命運就是我們跑出來的路。」
「命運就是我們跑出來的路。」他莫名其妙地又用激動的口氣重複了一遍。
母親見我是從外面進來的,有些吃驚,問:「你什麼時候出門的啊?」
我說:「去跑步了。」
母親愣了一下,說:「哦,你父親中風前也老去跑步的。」
看來母親也知道父親跑步的事情,不知道的只有我。
我想趕緊轉移話題:「我看到黑昌了,他真是個……」我想了一會兒,「很有激情的人。」
「黑昌啊。」母親一提到他就不自覺地笑了,「你知道他有個綽號嗎?」
「什麼?」
「東石大喇叭。他從小就有這個綽號了,他從小就這副性格。」母親又忍不住笑了。
「對哦,他結婚的時候你還幫他滾過床的,你忘記了嗎?」
我回想了許久,實在沒印象。
「就是你五六年級的時候去參加的那個很盛大的婚宴啊,那天晚上辦了可有三百多桌。」
母親這麼說起,我好像記得有這回事情。
我記得,大概小學五年級吧,有一次我不知道為什麼穿得很正式。然後我們村書記一個晚上帶著我,到處和人敬酒。我記得,當時各種人都有,有的人穿得像個賣保險的,還有的人文著「左青龍右白虎」的圖騰。我還記得新娘很漂亮,像掛曆海報上的女郎。我記得新郎很白很瘦,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我還記得,我得在眾人的簇擁下,當著大家的面,在一張鋪著大紅被套的床上滾來滾去,好像還要喊著:一滾祝福早生貴子,二滾……
「是啊,新郎就是黑昌啊。」母親說。
「那就是黑昌?」我實在對不上。那個瘦瘦白白、吊兒郎當的新郎是黑昌?
「是啊,就是他啊。黑昌家可算是咱們這最有分量的家庭了,他大哥一改革開放就衝去廣東開公司發了家,他父親是咱們家族的話事人,當時還做咱們村的村書記。他是三兄弟中最小的,從小母親就特別偏愛。因著這偏愛,他對一切總百無禁忌又毫不在意,小時候就特別愛捉弄人,去學校讀書還和老師動起手來,十七八歲就把隔壁村的一個女孩子弄大了肚子。那次結婚,是他父母壓著的——得對人家負責任。他父親是個極其公道的人。」母親說。
母親越說我記起越多了。我記得的,那是場奇怪的婚禮,新郎百般不願意的,夫妻對拜的時候不願意,進洞房的時候不願意,幾次都是村書記上去打他腦袋,終於逼著把婚禮辦完了。
母親往下說:「結婚後父親就給他們分了家。過了五六年吧,他父親就生病了,說是肺癌,接著半年不到,他父親就走了。父親走之後,黑昌和老二便在老大開的公司幹活,但沒幾年,黑昌就不幹了。說是老大對他不好。其實啊,大家都說,就是他從小沒吃過苦,不靠譜唄。
「他這輩子唯一正經做過的事情,是從老大公司出來後,自己開過一家海鮮酒樓。生意是很好,但他總不好意思和朋友算賬,兩三年不到就倒閉了。酒樓倒閉後就沒怎麼正經幹活,先是和結拜兄弟說要去廣州打拼,消失過幾年,後來再出現,別人問廣州怎麼樣啊,他就一直襬手一直笑:‘不提啦,不提啊,提了傷感情。’後來又說要買股票,再後來幹過什麼挖幣,反正最後都不提啦。
「表面上,家裡主要是靠他老婆守著個小海味店,支撐著花銷,但實際上似乎又不是。他母親和老大住一起,他大嫂倒是偶爾偷偷和鄉里抱怨,他母親每個月月末都從老大這裡要錢,要的還不少,問用處,就說‘我買六合彩輸了不行啊’,甚至偶爾還會‘一不小心拿錯一些金銀首飾’去當,當完的錢‘我也不知道去哪了’。
「後來宗族裡的老一代,念著他父親的好,就在他過了四十歲後提議讓他開始參與宗族事務,什麼祭祀啊,節日啊,紅白喜事啊,這些熱鬧事情他倒擅長。宗族裡給的工資不多,但他做得似乎倒很開心了。
「從小不正經到大,但是那股渾不吝的勁兒倒一直在,只是年歲增加,從懟別人,到慢慢更多懟自己,大家倒越來越喜歡他了。」母親最後這麼總結。
「有時候想,看著一個個人長出各種樣子也真是好玩。你看,那種人人皺眉的混世魔王,現在也長得越發慈眉善目了。對哦,他兩個兒子一個二十五,一個二十四,現在都在談婚論嫁了。你看,混世魔王都要當爺爺了,這日子多快啊。」
母親在感慨著,我卻一直在回想著二十多年前那個瘦弱白皙、一副玩世不恭模樣的黑昌。
「他父親人可真好啊,可惜走得早。你父親偏癱後不老愛坐在門檻上嘛,老書記有段時間經常來看望你父親,也陪著坐在門檻上,每次來總會拿點他覺得好吃的小東西,什麼麥芽糖啊,橘餅條啊,風吹餅啊。他們還會一起回憶,回憶小時候一起去偷地瓜、抓螃蟹。我們不是不讓你父親抽菸嗎,老書記總會偷偷打量著我在不在,然後偷偷掏出煙,點燃了,再塞給你父親。每次我經過,他又趕緊拿過來,放在自己嘴邊,假裝是他在抽菸。這倆老小孩。
「老書記總會像安慰小孩子一樣,拍拍你父親的肩膀:‘很辛苦吧,我知道的,咱不怕,咱們可都是男人。’等到老書記去世後我才知道,原來那時候他已經知道自己生病了。
「老書記去世後,有段時間黑昌來了。他也坐在門檻石上。我每次問他有什麼事情,他都說沒事。我故意逗他,說沒事幹嗎來我家門口坐著啊。他不正經地眉毛一挑,說:‘你家門口好,正對著石板路,我在這裡看路過的美女安全,我老婆問起,我還可以說,我在陪你家老蔡了。看那婆娘敢說我什麼。’
「他表情和口氣很誇張,但眼眶紅得很。
「他想念他父親了,還不想讓人看出來,害羞什麼?」
我母親說著說著倒自己悲傷了起來。
下午,黑昌突然來我家了。
他隨手拎來兩隻花蟹。我母親推辭著不要,他說:「小嬸子收下,你兒子不是最喜歡吃這種螃蟹嗎,這不現在又恰好是時節。」
聽說他來了,我便下樓,恰好聽到,有些吃驚:「你怎麼知道啊?」
「我怎麼知道?你父親我小叔和我說的啊。他以前小氣,只買一隻,而且還特別小,我老說他‘是去貼肚臍眼嗎?’他當時還沒生病呢,氣得掄起手就要扇我,我可打不過他,邊跑邊說:‘你手掌都比這所謂的螃蟹大。’氣得他脫下穿著的拖鞋就朝我扔。」黑昌說得眉飛色舞的。
我這才知道,每次重要考試或者節日的時候,出現的那隻小的花蟹是怎麼來的了。一開始我會問,父親總和我說:「就咱家前頭那個討海的文才送的,他們說你會讀書,給你補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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