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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在砌牆,我從那裡過,問他有沒有看見我母親。小雨的臉上都是細密的汗珠,像熱帶雨林中的芭蕉葉子一樣。他直起腰來說,往天都能看見老太朝街裡走,今天興許我沒注意。他解釋說,自己一直在貓腰幹活,老太即便真去了街裡,他也看不見。穿過橫街,我又遇見了成果。成果網兜裡提著一些小碎魚,剛從河堤上下來。他說,放週末了?我說放週末了。他說是找老太吧?老太也許去看熱鬧了——這不,來了。母親左手拄拐,右手提拎著一塊用線繩綁起來的泡沫板,頭上戴一頂粉紅色的帽子,仰頭跟成果說話。母親不仰頭,帽子就會遮住眼睛。母親說,又撈這麼多魚,大熱天真想吃。母親的注意力都在網兜那裡,意思是,大熱的天不應該想吃魚。成果翻了一下眼皮,扭身走了。母親卻看不出所以然,衝著成果的背影說,那水都是汙染的,魚的肚子都是黑的,人吃了容易得病!最後一句話,母親幾乎發狠了,頓著柺杖,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我朝母親緊著擺手,那意思是您快別說了,管人家幹啥。可母親不管這些,又朝那背影說:「有病去瞧大夫啊!」成果拐過牆角,倏忽就不見了。「人家不愛聽啥您說啥。」我說。母親這才注意到身邊還有人,吃驚地說:「這不是雲丫麼,你咋到這裡來了?」
我說,家裡沒人,我才來老街找您。
母親說,你大哥大嫂呢?
我說,他們也沒在家。房門四敞大開,家裡沒人,我就出來了。
母親說,三嬸子二大娘都還在那裡,我說我先回去了,她們還不依,說吃飯還得一會兒,這麼早回家幹啥去?「好像我知道你來似的。」母親呵呵地笑,特別自負。她是個自負的人,打年輕的時候就這樣。我問三嬸二大娘她們都在幹啥,母親說,瞧熱鬧,藍芬死了。
「啊?」
「還是昨天的事。藍芬一早沒起來,釦子過去扒拉她,一扒拉頭,腳動彈。」
「昨天就死了?這大熱的天,怎麼還沒火化?」我更吃驚了。說您走得慢,先回家吧,我過去看看情況。
母親說,你別往近前走,人橫豎是死了,那裡陰氣重,身子微的人容易鬧窄兒。雖說身子不涼,到底也是活死人了。
「什麼叫活死人。」我給媽正了正帽子,她仰頭看我的樣子很彆扭。帽子稍稍一提,就露出了眉眼,看人就不那麼費勁了。只是就這一點,母親似乎也想不到。「只要身子不涼,那就說明還沒死透。」母親振振有詞。
「那就是沒死。」我說。
母親連連搖頭,說人肯定是死了,把棉花絨毛放她鼻子前,棉花都不動彈。可就是身子不涼,真讓人納罕。身子不涼就沒法叫火化場的車,釦子兩口子犯難呢。
拐過響四家門口,就聽一陣鼓樂聲。響四媳婦在門口站著,說這大熱的天,鬧騰啥啊。我停下腳步,叫了聲四嫂子。她朝那邊張望,說你四哥夜裡出車,我傍天亮才迷瞪一會兒。發完牢騷才問我咋來這麼早,我說我來取畢業證,組織上要查學歷。「聽說現在當幹部也不容易了,查得嚴了。」我說可不是,幹啥都不容易了。
響器班子原來是罕村這一撥,以大黑順為主,貼牆根坐了一溜。村裡有紅白喜事,他們不是應邀前來,而是硬要前來。吹打一通,酒給多少肉給多少,或給多少錢物,都憑主人自願。當然越多他們越高興,能把曲子吹出花樣來。這樣的組織不止他們一個,所以也就理解他們為啥來這麼早,他們都長著順風耳。大黑順年輕時是個俊把子,唱樣板戲時演郭建光。小時候我們追在他的屁股後頭喊他郭政委,就像眼下的追星族一樣。眼下他正吹雙簧管,腮幫子鼓著,眼睛努著,搖頭晃腦吹得特別賣力,曲子卻是「天上一個太陽,水裡一個月亮」,也如泣如訴。
和著響器哭的是雙全,釦子的兒子,藍芬姐的侄子。他生下來就腦癱,下巴頂在肩膀上,肩膀歪在胸前,整個身體是半個麻花。他十幾歲了仍不會走路,在地上爬。有一次從我家門口經過,正好讓我看見。我驚奇地說,雙全會走了啊。他羞怯地笑,一隻腳橫著往前移動,另一隻腳拖在後面,卻顯得特別自豪。我問雙全多大了,有二十了麼?雙全連說帶比畫,二十六了。我撫了一下胸口,頓覺百感交集。連雙全都二十六了,真沒天理了。
這是幾年前的事,我有些記不清了。我的記憶力也越來越差了。母親說自己記性不好的時候,我總說,我也記不住事了,伊伊也說沒有小時候記憶力好了。伊伊是我女兒,那時才二十出頭。
雙全坐在方凳上,咧著大嘴哭。臉上都是鼻涕眼淚,他用袖子東抹一把西抹一把,鼻涕都粘在了腮幫子上。我非常想把紙巾遞到他手裡,或者幫他擦一擦,看了看周圍,沒動。看熱鬧的圍成了一個圓,三嬸子二大娘都在人群裡。她們都是母親的老朋友,平時看見我,總有說不完的話。可此刻大家都很專注地看雙全,在響器的空隙分辨隻言片語。雙全說的是,姑呀,你死我沒法活呀。你帶我走啊,我想跟著你呀!吐字不清楚,說得也不連貫,一句話總反覆,但說得大體是這個意思。悄悄地,我也掉了幾滴眼淚。藍芬姐大我們十多歲,打年輕的時候心眼就好使。採豬草,撿麥穗,或者到鄰村偷芝麻秸、棉花柴,我們都愛跟著她,她也不嫌棄我們。跟她同樣大的姐姐們心都獨,不願意帶著孩子,比如,當著我們的面約定幾點在哪裡集合,我們早早趕了去,等兩個鐘頭也不見人影。我們還傻子似的在那兒巴望呢,人家提著籃子、揹著筐子回來了,臉上都是鬼魅的笑。還有去鄰村看電影,家裡的哥哥姐姐都嫌你累贅,藍芬姐卻從不嫌,像收容隊長一樣,把一條街狼哭鬼叫的孩子都帶著。回來一個一個點卯,立正稍息向後轉,喊著號子回家。當然也出過事,那次我們去窩頭莊看《渡江偵察記》,去時八個孩子,回來已經走到村邊了,才發現少了一個。藍芬姐帶著浩浩蕩蕩的隊伍殺回窩頭莊,放電影的場院空無一人,小雨蜷縮在麥秸垛旁酣然大睡。那場電影估計大家都忘了,我忘不了。因為轉天我在課堂說話被班主任叫到了辦公室,一個老師圍著我轉,說這孩子多像昨天電影裡那個撐船的啊。所有的老師都圍了過來,像觀看一隻猴子。只有班主任說不像,說人家的鼻樑子沒有那樣粗。管他。我放學就往鎮上跑,花兩毛五買了本小人書,特意找到了撐船的那一頁:小姑娘說,回去,報仇!
我自己看著都有點像。
「你死了誰給我洗澡,誰給我撓癢癢,誰給我捂被窩,誰給我……」雙全忽然不哭了,似乎這才發現圍觀的眾人,一下呆住了。人們似乎一直提著心,等著雙全說點什麼,又怕雙全說些什麼。雙全不說了,又有些不甘。靜場的時候,釦子媳婦分開眾人走了過來,一把把雙全提溜走了。釦子媳婦怒斥說,傻哭啥,快去給你姑磕個頭,趁著她還沒走遠。看見我,釦子媳婦遲疑了一下,還是拖著雙全走了。我相跟著往裡走,我說我想看看藍芬姐。自從我家從老宅搬走,我很少到老街來,有多久沒見過藍芬姐,我已經想不起來了。今天既然遇見了,就沒有不看她的道理。釦子媳婦站住了,她一腳已經邁進了門檻子裡。她是一個小個子女人,出了名的跋扈。釦子本來身材也小,在她的氣焰前,越發沒有斤兩了。她把雙全往裡推了一把,迴轉身來說,還不涼,再不涼我都要涼了。說得我一激靈,我說,你說的是藍芬姐?她說,哪有這樣嚇人的,人走魂卻不走。我問人幾時走的。釦子媳婦說,說不準,我們發現的時候,也就兩點多吧。我看了一下手錶,快十點了,按說,沒有不涼的道理了。我說,你確定她已經死了?釦子媳婦說,不是我確定,是成果確定的。我一早就把他找來,他一量,血壓沒了,脈搏沒了,心跳也沒了,這還不叫死?我點頭,叫。但醫學上有種說法叫腦死亡。顯而易見,在鄉村沒有確定腦死亡的條件。雙全不會雙腿跪,而是整個身子歪在地上,剛要哭,釦子媳婦喝了一聲,他又住了嘴。雙全歪在門框上,倦了似的倚了會兒。然後又翻起身,匍匐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地板給震得砰砰響。釦子在炕沿上坐著,臉上有憂戚。到底是嫡親的姐姐,釦子的憂戚顯而易見。可他指縫裡夾著煙,那上面還在冒火。他也是五十大幾的人了,面相還像個娃娃。藍芬姐在地上搭起的床板上橫陳。被子是紫底白花的,脖頸露出了一圈紅格格,是家常衣服。臉上蓋了一塊青布,是舊的,反面朝上,還掛著絲絲棉絮。若是朝向裡邊,我懷疑,那些棉花絮會被吸進鼻孔。
釦子站了起來,問我啥時候來的,問我有沒有聽說過這樣邪性的事。「想死就快點死,這樣不死不活,時間長了誰也受不了。你摸摸她的手,比活人的都熱。」
其實我想揭開那塊布,看她的臉。很久都不見她了,有點忘了她的模樣。當年我家打牆,按照風水先生的意思,往裡收了一尺多,把圓角砌成了直角,那個角正對著這條街。不知受了誰的蠱惑,這一條街的人都去村委會告狀,派出所的人都找上門來了。可我家是往裡砌而不是往外砌,便是告到中央,又能說出什麼來。這一條老街傷了我們的心,很是有些年,我們全家都不願意往街裡走。現在年頭實在是太長了,母親實在是太上歲數了,這一切才真算過去了。這些告狀的人裡面沒有藍芬姐,她晚上特意跑到我們家,安慰我們。
這樣的情誼,才真是情誼呢。
我站在外側,其實就是釦子的對面,中間隔著藍芬姐。藍芬姐就像一條河流,在我和釦子之間形成了溝壑。釦子沉鬱著又坐在了炕上,朝向東,用一側的肩胛骨對著我。藍芬姐的左手兩根指頭露在外面,我小心地摸了下,進而往裡摸,摸到了她的手心,橫的豎的紋路,很粗糙。藍芬姐像一株高粱一樣長在地裡。釦子夫婦貪心,承包了大片的河灘地,種西瓜,種花生,種棉花,都是經濟作物,費工費時。大半活計都是藍芬姐幹,多少年了?很有些年頭了。他們出產完了,全村的人都去地裡撿剩。那時雙全還小,釦子媳婦抱著他坐在樹下的凉蔭裡,看著藍芬姐在地裡忙碌。天不亮藍芬姐就到了地裡,天大黑了才回。不忙的時候,孩子才會移到藍芬姐的手裡。釦子媳婦口無遮攔,滿街嚷:「羞不羞,還是姑娘呢,就讓雙全叼乳頭。要真嘬出奶來,可別賴我們雙全!」
啥人啊。村裡人都說。這嘴,就趁給縫上!
指節像柴棍,光溜溜、硬邦邦的,乾燥。可那手心是個旋,微微躬起了手背。我把幾個指頭放到底,然後又跟她交握。我覺得,她的體溫跟我差不多,甚至略高。
雙全還在磕頭。沒人理會雙全磕頭。雙全的腦門兒磕出了土印子,邊緣都是青的。
釦子媳婦一手支在門框上,說,會不會因為天氣熱?
我出汗了,後背涼森森的。有風從敞開的後窗吹了進來,藍芬姐耳邊的頭髮一撩一撩的。我沒有回答釦子媳婦的問題,釦子大我幾個月,我一直都叫他們釦子、釦子媳婦。我的注意力在那塊青布上,方方正正,周邊都是針腳的印痕,不知曾經派上過什麼用場。它也隱隱在動,上面的棉絮絲,或者,口鼻之處的起伏,都略略有些彰顯。我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錯動了一下,又錯動了一下,揪住了那塊青布的下角。藍芬姐是小鼻子,肉乎乎的。我預備著看見藍芬姐的小肉鼻子,上面點著幾顆淺麻子。青布滑了下來,顯現的卻是藍芬姐的眼睛,大睜著,骨碌一轉,叫了聲彭蓉。「你啥時來的?」她側過臉來要伸手抓我。我大叫了一聲,甩了那青布就從屋裡跳了出來。釦子在叫,釦子媳婦在叫。雙全也從地上爬了起來,牛哞一樣地叫。這屋子瞬間就被各種嘯叫裝滿了,人都要炸裂開了。屋裡的響動顯然驚擾了外面,外面的人像風一樣在往裡湧,我在堂屋停頓片刻,一顆心要跳出喉嚨口,難受得不行。我擦著門框擠到了院子裡。又從院牆邊上擠了出去。
外面的空場一個人也沒有。大黑順他們不知逃到了哪裡。我站在豬圈旁一棵槐樹的樹蔭裡驚魂未定,抖落了一身雞皮疙瘩,也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恥。說好的來看藍芬姐,卻讓藍芬姐的一句話嚇丟了魂。人可真虛偽啊!我用拳頭頂著心臟,那裡還在擂鼓。這裡是一條寬敞些的衚衕,放眼望去,幾棟房子依次是響四家,線板家,小莊家,釦子家。當然,這都是他們的小名。他們是一爺之孫。要說能幹,響四最能幹,家裡養大車,走南闖北。要說廢物,釦子最廢物。趕大集都能轉向,轉到晌午才找到回家的路。可釦子的大房蓋得最好,沉實地坐在最北端,篤定地看著前邊三兄弟的房。小莊和線板家的屋脊都有些塌陷,他們在城裡買了房,對老宅就不那麼上心了。若不是有個腦癱的兒子,釦子家是一個讓人羨慕的家庭。他的小兒子聰明伶俐,眼下正在外讀書。村裡人都說釦子命好,有姐姐幫襯,又娶來一個能幹的媳婦,日子一直沒塌過腔。瞧那大房蓋得,噔噔噔的。這個字村裡人常用,若用文字解釋,能寫一頁紙。出了罕村,就沒人這樣形容房屋高大結實了。成果曾經跟我說,很多形容詞都是罕村人自己造的,要不咋說罕村人聰明呢。
陸續有人在往外走,三嬸子,二大娘,以及成果的媳婦和小雨的媳婦,剛才我都沒看見她們。她們的臉上都有隱秘的興奮,就像觀看了一場精彩的戲劇。小雨媳婦說,藍芬還陽了,卻管釦子夫婦叫爸叫媽,聽上去像回到了多少年前。
管雙全叫小剛。小剛是藍芬的哥哥,十多歲的時候溺水死了。
「她叫你彭蓉了?」成果媳婦湊過來問。
我這才想起剛剛藍芬姐是這樣叫的,可我不知道彭蓉是誰。
二大娘挺著大身板走在我們身後,說你們那時小,都不記得事。彭蓉是知青,在長條坑旁的一棵榆樹上上吊死了。肚子撅出來,孩子都要出懷了。
兩個外來的媳婦不知道,我多少有些印象。跟她有瓜葛的支書坐了十幾年的牢,出來後人瘦得就剩一把骨頭。後來他經常在橋頭坐著,搖著一把芭蕉扇。身後都是下棋玩牌的老頭,他不玩。後來他就坐在那塊石頭上死了,石頭被人推進了河裡。與死相關的東西人們還是忌諱的。
我匆匆與這些人告別。二大娘的話說得我後背毛茸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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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果在門口拾掇小雜魚。門口是一慢坡,被水泥抹得溜平。我能想象成果騎著摩托進出的情景,連車都不用下。早些年,他學過獸醫,會給母豬人工授精,可手藝總是不好。比如,我哥當過民辦教師,是科學的堅定信仰者。他左三右四把母豬交給成果,支援他搞事業。可千辛萬苦等到母豬臨產,就生了一頭。人還生三胞胎呢,母豬就生一頭!把嫂子氣得成宿跟哥吵。生一頭跟生十頭,那就差著行市了!現在養豬不像我們小時候,一筐青草就是一天的吃食,沒有多少成本。現在豬吃的都是成品飼料,賒來的。母豬這樣不成功,會造成很多虧空。歸根結底,還是成果的手藝不行。慢慢地,村裡人就不相信他了,而相信走街串巷的豬郎中,它們都長得驢高馬大,被主人用繩子拴住脖子,在街上走得趾高氣揚。那個小眼動物聰明至極,誰家有活幹,門兒清。啥事也瞞不了當莊的人,誰家的豬郎中好,全村人都知道。
小雜魚的腥氣遠遠就能聞得到。我媽說得對,這魚真不當吃,那腥氣也不是好腥氣,還含了一股不純粹的臭味。但我不會說,我不能犯我媽的低階錯誤。我朝他走了過去,在幾步遠的地方站下,看著他在小鋁盆裡撈了一下,黧黑的手背上沾滿了小魚的魚鱗。一堆內臟墨一樣黑,堆在他的腳邊,招引了好多綠頭蒼蠅。其中一隻蒼蠅落在了成果的眉梢上,那裡就像長了一個痦子。估計他媳婦已經回家了,藍芬姐還陽的事他已經知道了。我說,一早你去給藍芬姐聽心跳了?她沒脈搏了?成果又撈起一條小魚,在它的腮下一掐一擠,便有腸肚湧出來了。成果朝我笑了一下,說那聽診器的橡膠部分都粘連了,足有二十年了。釦子讓我去,我不得不去。我說,這人命關天,你咋輕易就說人死了。成果說,我不說她人也死了,只不過後來又活了。我說,那就是沒死。成果說,你當時要是在場,也認為她死了,身上哪都不動彈,腮幫子都塌陷了。想了想,我沒注意藍芬姐的腮幫子,我只注意了她的小肉鼻子和上面的幾顆淺麻子,卻不小心看見了她的眼,眸子是亮的,骨碌轉動了一下。
「只能說,這是一個奇蹟。」成果總結說。他已經把最後一條小麥穗收拾完了,它們疊加在一個盤子裡,足有一斤多。放到油鍋裡煎得兩面金黃,估計也很香。
「你知道她為什麼會還陽麼?」成果有些詭秘地看我,斷定我對他的問題一無所知。成果說,她放不下雙全,所以雙全一磕頭就能把她磕回來。我故意說,你這說法不科學。明天誰家死人了,就讓雙全去磕頭,就能把人磕回來?成果嘴裡發出了「嗤」的一聲,表示不屑。說你真能抬槓,別人能跟藍芬比麼?「雙全是藍芬摩挲大的,都是大小夥子了,還跟藍芬不分窩。」他轟了轟落在臉上的蒼蠅,神情有些狎暱,「那時總有人嚼舌頭根子,你可能不記得了。」成果從牆上扯了幾片豆角葉子擦手,那原本舒展的葉子瞬間就被搓揉爛了。「有輕賤的人問雙全,姑姑夜裡都摸哪兒,雙全一個部位一個部位地指。有人指他兩腿間,摸那兒麼?雙全嘻嘻笑,他只會嘻嘻笑。都說他沒心眼,咋會。」成果的臉忽然泛出一層水汽,知心樣地對我說:「你看他家蓋的西廂房,那就是給藍芬住的。釦子媳婦不止一次想給藍芬和那傻子分窩,可分不了。傻子又哭又叫,不眠不休。前半夜分開了,後半夜又去砸門。釦子媳婦在院子裡跳腳罵,說他傻你也傻?左鄰右舍都看著呢!」
這又能說明啥?我不屑。那些事情早就成傳說了,在村裡到處流傳。我是喜歡藍芬姐的人,所以我從不把那些傳說當回事。小時候,村裡到處都是類似的閒話,下雨天沒事兒,人們就愛蹲屋簷底下編故事。純粹是為了痛快嘴,不說這些說啥呢。我印象中,村裡人就愛揣測誰家有扒灰,誰家養小叔子,諸如此類。「扒灰」是《紅樓夢》裡的說法,在罕村,有個別稱叫「掏耙」,其實也是「扒灰」的意思。現在再沒人關注這類話題了,所以有些話題與時代有關。只是沒想到,成果還提這些舊事,倒讓我覺得納罕。藍芬姐就像個謎面,在村裡活成了化石,卻沒有誰真正瞭解她。帶大一個腦癱孩子,那孩子卻不是自己的。她一輩子沒結婚,年輕的時候誰上門提親都要被罵出門。再早,釦子需要她照應。後來,釦子的兒子雙全需要她照應。但再怎樣也不是她一輩子不嫁人的理由。老街的這一方區域因為藍芬姐而變得饒有韻味。有時我愛在河堤上轉,遙遙地能看見藍芬姐裹著頭巾的身影,抱柴,割草,喂牲口,或抱著釦子的孩子盪鞦韆。釦子家與河堤之間是一片窪地,長著亂草和寥落的幾棵楊樹。河堤內就是釦子承包的瓜園,過去是幾十戶人家的自留地。藍芬姐經常一個人在地裡翻秧或拔草,裹著寬大的男人衣服,忙個不停。釦子家最早用塑膠薄膜育種,正午的陽光下,整片土地像閃著波光的池塘一樣,藍芬姐就像條魚,在水裡鑽上鑽下。
「雙全跟著姑姑長大,他依賴姑姑。這個世界上,他大概也只能依賴姑姑……」我嘆了一口氣。
「沒那樣簡單。」成果很桃色地挑起眉毛,看我。那意思是,我已經說得這樣明白了,你咋還不醒悟呢?
我沒理他。成果的桃色眼神讓我覺得很受傷。我轉身要走,成果又說:「你知道釦子媳婦最怕什麼嗎?」我只得停下了腳步。我確實不知道釦子媳婦最怕什麼,我跟她沒多少交往。當年她是被堂姐騙來的,堂姐是被別人騙來的,她們都嫁得不好,跟心理預期有落差。比如,堂姐的婆家裝有錢,結了婚才知道,家裡是大窟窿小眼的饑荒。釦子家裡有幾口大匹缸,裡面裝滿了水稻。其實,那水稻就浮在表面,下面墊的都是穀草,用布隔開,造成假象。兒子說不上媳婦,那些準婆婆的辦法多了去了。釦子媳婦和堂姐一前一後嫁過來,對周圍的人充滿敵意。後來大概好了,是因為生了孩子。第一胎,堂姐生的是女孩,釦子媳婦生了男孩。那時計劃生育正搞得火熱,第一胎生了男孩的都覺得是個保障。因為家裡所有的努力,都為了有個後代。她曾經很解氣,覺得自己比堂姐命好,給兒子取名雙全。誰想到會是腦癱呢。一歲多了,頭還耷拉著,挺不起來。醫生說,這孩子一輩子只能臥床了,家屬要有心理準備。釦子媳婦回來就在院子裡挖坑,要把雙全埋了。是藍芬把孩子救下了。
從此孩子就成了藍芬的,只要不下地幹活,雙全就長在藍芬的背上。
「釦子媳婦就怕藍芬懷孕,經常在飯裡給她拌避孕藥。」成果說時擠眉弄眼,我卻搖了下頭,這更是無稽之談。我對釦子媳婦歷來沒有好印象,我的印象就是村裡人的印象。主要還是因為她對藍芬的態度,她嚷嚷出來的許多事都是故意糟蹋藍芬。最初,她不願意藍芬嫁,後來又恨不得藍芬嫁。一切都取決於她對藍芬是否需要。因為藍芬大她十多歲,她唯恐藍芬成為自己的負擔。姑姑照顧一個腦癱的險遭遺棄的侄子,這有多合情理啊。我打了個哈欠,成果還要說什麼,他媳婦出來了,提著一柄木鍁,她是來鏟那些魚腸的。成果把鋁盆裡的水倒在了牆根的豆角秧下,把盤子坐到盆子裡,端了起來。成果媳婦說,家裡坐會兒吧?我說,你們該做飯了吧,改天過來串門。
「她一會兒說自己是剛頭,一會兒說自己是小趙。釦子媳婦問她小趙是誰,她嬌滴滴地說,二哥哥呀。噗——」
成果媳婦鼻尖上有顆痣,也像落了只蒼蠅。
「她管你叫彭蓉,她怎麼想起管你叫彭蓉呢?你出去了,她還找,說爸、媽,留彭蓉吃飯,我還欠她一頓餃子呢。她管釦子兩口子叫爸、媽。嘻嘻,你要是不走就好了,可以好好問問她。」
我又起雞皮疙瘩了。我搖手跟他們再見,拐過衚衕到了另一條街上,趕緊回家。我媽一準在門口外邊等我。
大堤外邊就是河灘地,被扣子夫妻承包了很多年。種西瓜,種花生,種棉花,都是經濟作物。他家的大房子咋蓋起來的,都是地裡的出產。藍芬姐就像長在了這片河灘地裡,終年在這裡勞作。因為開不進來旋耕機,藍芬姐用最原始的方式深翻土地,鋪排糞肥。天旱的年月,她肩挑一副水桶去河裡挑水,大片乾渴的土地上,就她一個人,像個地撥鼠。村裡人說,釦子是哪輩子修來的福氣,有這樣一個不要工錢的長工。一晃就是很多年,是藍芬姐的一輩子。雙全若是不腦癱能娶上媳婦,兒子都會打醬油了。
我心裡一動,拿出手機開啟了百度搜尋。「腦癱患者有性功能麼?」有四千多條答案備選。第一條這樣回答:腦癱不具有遺傳性,檢查生育能力健全,從醫學上來說男腦癱病人可以生育,是可以要孩子的。
哦。
藍芬姐的母親,我們叫二嬸子,但大人都叫剛頭媽。剛頭是藍芬姐的哥哥,外號浪裡黑條,是小雨的爺爺給起的。那時他爺爺在隊裡當保管員,兼說書人。說起誰水性好,就叫浪裡白條。剛頭長得黑,就叫黑條。
第一批知青下來是在晚秋,我們隊裡分來三個人。一個叫張元和,一個叫衛子峰,還有一個叫小趙,瘦高的個子,長著牛鈴鐺似的大眼。宿舍還沒修好,隊長讓社員發揚風格,把知青領回家裡住。隊長就是我父親,遺憾地說,我們家房子太小,人口太多,否則說啥也要領回來一個,給大家做表率。幾天以後的一個晚上,三個知青約好了來我家串門,聽我父親憶苦思甜,講村史家史。罕村是個落道村,1949年之前盛產要飯的,而且出了個花子頭,統領周圍百十號花子隊伍,所到之處,人鬼都怕。後來這支隊伍去了關外,想去東北掠一把,回來過個肥年,卻被土匪打得七零八落。逃回來的也就十之二三。罕村很多年都不消停,總有外村人到這裡找人要人。花子頭是藍芬姐的祖爺爺,他從東北帶回個祖奶奶,打大辮,叼長杆菸袋,穿繡花鞋,一副高門大嗓。後來給家人定規矩,沒事兒不許過那條橫街,那條橫街有長蟲精,能迷人。家裡人都知道規矩是給祖奶奶定的。但外人說,他也怕遭人暗算。
三個知青像傻子一樣專注地聽我父親講古話,表情凝重而虔誠。
大哥那年剛高中畢業,像小公雞一樣愛偧毛。他坐在一隻小木櫃上,表情一直不屑。他說父親講的這些一點兒也不符合革命的現實主義和革命的浪漫主義。他的言外之意是,父親講的這些都屬於封資修。父親很不耐煩,痛斥說,上三天半學,你哪來的那麼多主義!
父親很快換了一副面孔,問三個知青在房東家習不習慣。他們一致表示貧下中農都很好,對他們很照顧。問他們有什麼困難需要隊裡解決。小趙說,他的女朋友分到了二隊,能不能把她也調到一隊來?
父親沉吟片刻,說出了一番道理。主要是,二隊文盲青年多,女知青在那裡可以發揮作用。年輕人應該有遠大理想和志向,慢說一隊二隊相隔不遠,就是分到天南海北,也要想著廣闊天地大有作為。革命志向高於天。
我們一家人都崇敬地看著父親。我們知道他跟二隊隊長關係不好,走碰頭都不說話。這樣的情況下,他咋可能去要人,要了人家也不會給。這都是尋常道理。但從父親嘴裡說出來,就不尋常了。
小趙連連點頭,說懂了懂了。
他們走了以後父親說,誰願意要女知青,嬌滴滴的,背不動一筐糞。
小趙被剛頭媽領走了,他家只有一個屋子能住人。有人說,他家不具備讓知青住的條件,可剛頭媽說,我家咋沒條件?我看你家才沒條件呢。剛頭媽從櫃子裡拿出新被讓小趙蓋,天氣冷了,讓他睡在炕頭上,讓藍芬姐睡炕腳。天氣熱了,讓藍芬姐睡炕頭,讓小趙睡炕腳。別小看這炕頭炕腳,裡面的學問大了。一天三頓飯都要燒柴灶,夏天那炕熱得人折餅,咋能睡得好。那時藍芬姐的父親和剛頭都還活著,他們這一鋪大炕,睡得熱氣騰騰。高腰尿桶就擺放在炕沿底下,冬天的夜裡能把桶尿滿。每天早晨,藍芬姐都搶在小趙起來之前把尿桶倒進園子裡,當肥料用。三個月以後,小趙認剛頭媽做乾媽,藍芬姐在隊裡幹活,總嬌滴滴地喊二哥哥。就有人跟她開玩笑,是二哥哥還是愛哥哥?
藍芬姐好看的面孔飛起紅暈,眼風跟蕩起的鞦韆一樣。
轉年春天,藍芬姐的父親去世了,是肝病,臉黑得像炭一樣。我至今都記得一個夢,在河堤坡道的車轍裡,一隻蟲子咕囔咕囔往上爬,那蟲子又粗又壯,足有一尺長。潛意識裡,這蟲子是從二叔的肝裡爬出來的。這個我叫二叔的人,就是藍芬姐的父親。我當時跟家裡人說過這個夢,可誰都當沒聽見。他們不覺得一個小孩子做個稀奇古怪的夢有什麼好解釋的。就是因為沒人問,被我記了很多年。
這年夏天,山裡的洪水下來了,整個河灘地都被淹掉了。河水一寸一寸往上漲,整個大堤岌岌可危。河裡不斷漂來西瓜,衣物,或死豬死羊。大家都像過年一樣爭先恐後往河水裡跳,打撈。一根松木檁子漂過來時,剛頭眼尖,第一個衝了過去。他頭天剛相看了物件。他一定在想,這樣的松木檁子可是稀罕物,多撈幾根就能翻修房屋。一個浪頭翻起來,木頭就像衝鋒舟一樣高高越起,又啪地回落,正好杵在剛頭的心口上,他當即一口血噴出,就被捲走了。有人說,剛頭順著水流入海了。
剛頭的墳是個衣冠冢,被小趙託舉著小木箱送到墓地。藍芬姐跟小趙站在一起給哥哥三鞠躬,頭髮上裹著白布條,像在拍電影一樣,因為有小趙的加盟,特別有畫面感。說到底,知青跟罕村的青年不一樣,他們更像演員。
有一天晚上,彭蓉到我家來,我家的疙瘩湯剛出鍋,熱氣騰騰地散發著香氣。彭蓉用很濃的城市語調說,小趙應該回知青點住,再住藍家不是個事兒,您說說他。父親激靈一下,點點頭。似乎這才意識到,眼下那一家人都是女將,而知青是男將。知青宿舍建好,別人都迫不及待往裡搬,只有小趙還住在藍家。父親覺得,這不是大事,人家處得好,是乾兒乾孃的關係,願意住就多住些時日吧。況且因為剛頭的死,這家也需要人照料。知識青年要接受再教育,多受些教育也沒啥。父親就是這樣想的。那年頭的人,真是說簡單也簡單,說複雜也複雜。其實,有關藍家的閒話早就有,說乾孃乾兒如何,乾哥乾妹如何,就是沒人往父親耳朵裡傳。父親是一個聽不得任何閒話的人,誰往他的耳朵裡傳是非,那就準備挨批和捱罵吧。
在父親的心裡,天地就是方圓,沒有不方不圓的地方。
我們全家坐在炕上吃飯,彭蓉坐在地下的小木櫃上抹眼淚。知青點的飯菜比我家的好,所以沒人跟她客氣,我姐甚至專門跑過去喝人家煮餃子的湯。因為彭蓉分在了二隊,我們跟她都不怎麼熟,她自己在那兒嘮叨時,我們都沒人接話茬。她說她跟小趙在一個院子裡長大,從小就要好。兩家父母費盡心思才把他們安排到一起插隊,就是圖有個照應。可小趙自從住到藍家,就跟彭蓉疏遠了。藍家的炕上三個鋪蓋卷,並排。中間那個是小趙的。剛頭媽在炕頭,藍芬在炕腳,小趙在中間。這算怎麼回事,不知道男女授受不親麼?
知道彭蓉想歪了,父親沉下了臉,他把飯碗一放,讓彭蓉跟他走。他們去了剛頭家,父親是想讓彭蓉看看其樂融融的場面。因為隊里人都知道,小趙每天都受特殊的款待,一天吃一個雞蛋,三天吃一頓細米白麵,他吃小鍋飯。晚上他教藍芬她們學文化,是城鄉結合的典範。城市的孩子下到農村來,怎樣優待都不為過。父親就是想讓彭蓉受受教育,別淨長歪心思。藍芬姐正端盆熱水伺候小趙洗腳。那是一隻黃銅盆,祖上那個花子頭兒留下來的。傳說他走到哪裡背到哪裡,既可以當湯盆,又可以當鑼用。藍芬姐蹲在小趙面前,一雙手從腳踝捋下來,一個一個搓揉腳趾頭,臉仰著,一邊洗一邊說笑。這種場景卻讓父親受不了,上前一腳就把盆子踢翻了。堂屋地頓時成了河,洗腳水淌得比賊跑得都快,盆子骨碌到了碗櫃底下,「咣噹」坐到了地上。他罵小趙是少爺羔子,資產階級作風,洗腳都要勞動人民伺候,這還了得:「今晚你就搬家,搬知青點去。早知道你在這裡作威作福,就該開你的鬥爭會!你把貧下中農當成什麼了!」
父親氣得呼呼直喘粗氣。他眼裡從不揉沙子。
小趙狠狠瞪了一眼跟在後面的彭蓉,賭氣去收拾東西。
父親一直等著小趙把東西收拾完,押解他往知青點走。小趙哭,藍芬姐也哭,她媽拿根雞毛撣子撣浮塵,突然舉起來抽打我父親。「王大方你狗拿耗子多管閒事,乾妹願意伺候乾哥,關你屁事!」
父親躲都沒躲,任由雞毛撣子落在肩上。父親說:「不關我的事,但做人要有章法,不能壞了規矩。」
這件事過去不久,彭蓉就去當赤腳醫生了。在縣裡的醫療機構學習三個月,回來就把藥箱背在身上,走村串戶。再不久,她發現自己有了身孕。有人看見她從乒乓球案子上往下跳,反覆跳,孩子沒掉下來,卻把腳崴了,走路一瘸一拐。她是卷頭髮,大白臉,戴小紅框的眼鏡。腦門很窄,都讓茂密的頭髮欺負沒了。她見了誰都愛打招呼。大家都說,她是一個好醫生。傳說她曾經找過藍芬姐,說把孩子生下來送給她。藍芬姐說,我自己還生呢。
b三/b
老宅留給了弟弟。弟弟在城裡買了房子,所以那老房子一直掛著鎖。
母親把自己的一應物件都搬到了哥哥家,床是大哥從北京帶回來的,名牌,彈性非常好。大嫂經常說,二十幾年前,這床也要上萬塊呢,義大利產的。
新聞導語經常說,隨著人民生活水平的不斷提高……大哥家不是,大哥家是每況愈下。當年他辭了民辦教師去北京做生意,正做到風生水起時,被大嫂強制回家了,那時剛有一句流行語,男人有錢就變壞。大哥的兩個兒子都剛上小學,大嫂問孩子,咱是要錢還是要爹?孩子異口同聲:要爹。大哥惹不起大嫂,把生意轉給了別人。
大哥的意思是,手裡有幾十萬,一家四口也就不愁生活了。所以,他四十歲就當了「息爺」,背地裡我們都叫他大少。那時他的錢可以買十套樓房,但大哥不買,放到手裡存著。二十幾年過去後,他買十套樓房的錢只能換一間檔次高些的廁所。關鍵是,他這些年幹啥都不順,養豬年年賠,他又不想幹別的,所以大哥聽見新聞導語就生氣。
院子裡都是生豬的味道。我一步跨進屋子,嘴裡喊著真熱真熱真熱。母親坐在床邊發呆,她的百寶箱放在一邊,床上都被她鋪陳滿了。各種票據,各種證件,各種字據,老舊枯黃的紙,摸一下就像要碎了。還有兩個老存摺,是爺爺留下的,我跑過很多部門,已經無處兌換了。我說,您這是要幹啥,擺龍門陣?母親仰起小小的頭顱,一雙渾濁的眼睛望向我,眼神里含著驚恐。「我記不住事了。」母親說。我說,您想記住啥?母親說:「我忘了你是屬啥的,多大了。我前些日子還記著,這幾天就忘乾淨了。」我說,忘了好,連我都不想記著,沒用。確實沒用。母親每次都提醒我多大歲數,我的心裡很牴觸。我打三十五歲起就想忘記自己的年齡。我的勸說沒起作用,她還坐在那裡沉思。母親說:「這些畢業證有你哥的,你弟的,你姐的,咋就沒有你的呢?這是讓我放哪了?」
我動手翻了翻,果然沒有發現我的畢業證。我十七週歲的照片扎兩個羊角辮,腦頂別一隻髮卡,單眼皮抻扯著,一看就是個有心事的孩子。家裡資料性的東西都歸母親保管,各有各的手絹包,然後裝在一隻帽盒裡,隨母親走到哪搬到哪。她不識字,可認得我們的名字。二十幾年前的畢業證書就是摺合的兩張小紙片,過去我在母親的百寶箱中見到過。我這才想起,我此次回家就是來取畢業證的。我的幹部履歷是高中學歷,組織部門說,高中學歷也要登記,也要備案。
我想了想,沒告訴母親回來幹啥。她咋想起給我找畢業證了?關鍵是,還找不到了。
我幫她把東西收起來,順便檢查了一遍,還是沒發現我的畢業證。我心裡有點急,臉上卻沒表現出來。她還坐那裡發呆。她說我的大腦咋是一片空白了,昨天的事都想不起來了。
我說,真不記得我屬啥了?
母親搖搖頭。過去她夜裡睡不著覺,就翻來覆去叨咕幾個孩子的生日時辰屬性。
我說,剛才呢?
母親忽然高興了,說藍芬活了。活了好,雙全那孩子就不可憐了。
我說,是我扯下了藍芬姐臉上的布單子,她大睜著眼,嚇了我一跳……您告訴我藍芬姐死了,聽誰說她活了?
母親說,剛才你大嫂回家打了個旋風腳,又出去了。她說你不該拽那布單子,那東西不乾淨。
我趕緊去洗手。用肥皂搓了很長時間。搓完了才想起藍芬姐沒死,那布單算不得不潔淨。我說我也沒想到藍芬姐能活過來,她居然管我叫彭蓉。
「您還記得彭蓉麼?」
「我就是想說你,那是個吊死鬼,你咋能是她。藍芬不該瞎說。」
我說,是我趕上了,換了別人在跟前,她也會這樣說。
母親想了想,似乎還是不明白。
我說,她管釦子兩口子叫爸、媽。
母親說:「她是孤寒的。沒有一個親人,雙全算親人,卻是個廢物。」
該我發呆了。我覺得母親的話裡有玄機。我說,應該把藍芬姐拉到醫院檢查一下。
母親說:「你以為釦子媳婦會?」
我又呆住了。母親過去是個柔軟的人,說話從不這樣一針見血。對了,適才跟成果說夏天吃魚的事也屬於一針見血,讓我很不適應。
「你就不該往藍芬近前走,你不聽我的話。」母親抱怨道。
「這不記性挺好麼?」我敷衍道。
「可你的畢業證找不到了,我這是放哪了呢?」母親又陷入了沉思。
我拍了下她青筋畢露的手背,說:「沒事兒,我再想別的辦法。」
大嫂是一個喜歡熱鬧的人,不一會兒的工夫往外跑三趟了。她是聽見外面有人經過,出去打探訊息。大哥對這件事無動於衷,他只問了句:「藍芬活了?」就又去忙活豬的事了。新買來的一頭母豬不合群,被另外三頭咬得又叫又跳,豬的叫聲委實不好聽,像捱了刀一樣。哥哥不時拿著棍子去教訓:「別咬了!它是新來的,你們就不能團結友愛一些?」
午飯做得很潦草,是大嫂的心思沒在這上邊。她邊刷鍋邊說,藍芬活了,卻精力不濟,臉刷白,一口接一口地喘氣。雙全一直抱著姑姑,一刻都不撒手。釦子媳婦罵半天,雙全就那樣抱著姑姑,不撒手。
大嫂把一盤炒土豆端上桌,那土豆切得都有小手指粗。
大嫂接著說:「那姑侄倆一看關係就不一般。傻子看姑姑的眼神那樣。」大嫂低下頭,眯起眼,眼神朝斜上方挑,做出一臉桃色。我不禁笑了下,大嫂是有這本事,學什麼像什麼。我夾一筷子土豆放在嘴裡,沒擱鹽。大嫂又說:「釦子媳婦跟藍芬的衝突都因為雙全,藍芬要給雙全洗澡,釦子媳婦不依。釦子媳婦對人說,雙全都長毛了,藍芬還要摩挲,可不摩挲那傻子不幹,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大家都不說話。哥哥喝一種蟲草泡的酒,濁黃色。養豬不掙錢,他的酒一點兒不少喝,嫂子對此非常有意見。嫂子繼續說:「我要是釦子媳婦,就由她去。她愛幹啥幹啥。你不讓人家洗澡,人家夜裡鑽一個被窩,你能管得住人家?」
母親終於忍不住了,不耐煩地說:「吃飯。」
大嫂頓了一下。她要是聽母親的話她就不是大嫂了。「都說釦子的大房是藍芬掙來的,藍芬為這個家付出了多少多少。」大嫂的眼皮撂了下來,筷子在盤子裡撥拉,卻不見她夾東西。「該嫁人不嫁人,在孃家禍害,就是掙來一座金山,換了我也不稀罕。」我咽不下去了。此時我也是藍芬姐的角色,大姑子小姑子,總之都是不受人待見。大嫂說話喜歡含沙射影,一貫的。她這是在報復母親剛才說的話。大嫂是這風格,話頭上從不吃虧。大哥小心地看了我一眼,潦草說,吃飯。大嫂用力一挑,一撮土豆跳到了盤子外面,母親趕緊去撿。大嫂說:「有一次,她還想拉雙全跳河,死就死得了,還拉墊背的。還是不想死,若是真想死,後灘離河那樣近,死一百回也有了。」我說吃好了,離開了餐桌。大嫂倒了杯水給我端過來。她這是在做姿態。母親也一手扶牆一手扶凳子站了起來,端了杯子去漱口。母親說:「藍芬原本就不該死,她心好,老天爺不會這麼早就收她。」
鄉辦中學在太和路的中間地帶,現在改叫鎮了,但仍是一個鄉的建制。這段路大約有一百米長,能跑四車道。只是鄉村的路沒規矩,看不到雙實線之類的交通標誌。當年我在這裡讀書的時候走小路,相當於一個正方形的對角線,中學就在對角線的頂點。街只有一拃寬,對面是供銷社,裡面的吃穿用品都讓人眼饞。
校園的整體形制沒有變。中間是一條甬路,兩邊是紅磚排子房。雙扇大鐵門都斑斑鏽跡,我上三年高中都沒見它閉合過。還記得最後那天從校園出來是上午十點左右,天氣不怎麼好,像人的心情一樣總是想下雨。一想到邁出這裡從此就是社會青年了,便在大鐵門旁蹲了下來,眼睛都溼了。
幾個要好的女同學圍著我安慰。我給她們寫了很多詩。也不知是怎麼回事,那時每天都是詩人。
如今修了牌樓,安裝了電動門。電動門齊胸高,我隔著門跟門衛打招呼。我能進去麼?你找誰?找校長。有預約麼?沒有。校長不在。我只得給局長打電話,局長關機。相熟的副局長,寒暄幾句,說我已經調走了,大姐不知道麼?
我對門衛說,我也是從這裡畢業的,畢業證丟了,想在這裡開個證明。門衛審視地看我半天,大概覺得我實在不像壞人。我又相跟著說,老家就是罕村的,離這裡三里地。這學校,肯定有罕村的孩子在這裡上學吧?門衛從那個崗亭裡走了出來,總算把電動門開了道縫,勉強讓我能進身。找到辦公室,一位趙老師喊來了李主任,說這位校友要開個證明,你看怎麼開好?李主任坐在電腦前,寫了兩行字,問我行不行。我看了下,說寫清楚就行,那時的校長姓胡。趙老師拉了把椅子讓我坐,說您是罕村的,最近罕村出了新鮮事,我們很好奇。
哦?我也很好奇,問他有什麼新鮮事。
趙老師說,聽說有個人死了又活了,這不是古人說的過陰術麼?還聽說她把世界弄反了,眼裡都是死去的人。她不會是成心的吧?
我想起了彭蓉,我還能記起她的樣子。「她不是成心的。」說完這話,我心裡動了一下。她是不是成心的,我哪知道。
「她確實是死了又活了。」我只得傳播訊息,「沒有脈搏,也沒有心跳。人都停到了床板上了……」
「這能說明什麼?」
趙老師說,那幾個學生說得有鼻子有眼,我不信……我們有個老師動了心思。七年前她母親因為腦萎縮走失了,她一直想知道母親是不是死了,若是去了陰間,也好給母親燒紙。
李主任也轉過身來,說另一個老師也想去看看。她婆婆去年去世,把祖傳的一對玉如意不知放哪了,臨走沒交代。如果真有人會過陰,她想託那人問問她婆婆。
我輕輕地笑了,這倒有點像黑色幽默。事情發酵得這樣快,有點出乎我的意料。我輕輕拽下她臉上的布單,藍芬姐就從陰間迴轉了,然後又生出了故事,這可讓人想不到。過陰術的事我沒聽說過,但我知道藍芬只是個普通人,長一個小肉鼻子,上面點著幾顆淺麻子。一輩子沒結婚,把腦癱的侄子從小教育到大,都會走路了。
趙老師說,她因為什麼死,又因為什麼活?
我回答不出。好像也沒聽說她有什麼病。她六十七歲,也還不夠老。城裡的女人這個歲數,還往小姑娘裡捯飭呢。沒人送她去醫院,從醫學角度也不好解釋。
李主任站了起來,一按印表機的按鈕,印表機就開始出紙。李主任說,也許她本來就沒死。聽說身體一直沒涼?
我點頭。我先摸她的手,甚至覺得她比我體溫還高。她睜開眼就管我叫彭蓉,是許多年前上吊的一個女知青。
「是赤腳醫生。」趙老師顯然更瞭解情況,「聽說她早晨起來就給哥嫂上茶,叫爸叫媽,管腦癱侄子叫哥哥,其實她哥哥早死了。」
「發洪水去河裡撈木頭,撞死的。」我說。
李主任把幾頁紙戳整齊,說找校長去蓋章。
趙老師說:「1925年,有一個叫塔哈拉·貝伊的埃及人具有隨心所欲控制脈搏的本領。他可以讓自己的脈搏增加到每分鐘一百四十跳,也可以令其放慢到四十跳,甚至能使脈搏完全停止。還有一個埃及人叫哈米德·貝伊,可以單獨控制某一隻手腕的脈搏跳動,在一次實驗中,醫生記錄了他左腕的脈搏跳動為一百零二次,右腕為八十四次。這種特殊本領能讓他們輕易進入假死狀態。」
我困惑地看著趙老師,搞不清楚他說這些的用意何在,我對這些資料聞所未聞。
「聽說她跟自己的侄子……」
趙老師稍微變換了一下表情,眼睛發亮,眉毛挑了起來,這是跳出四平八穩話題的徵兆。不等我回答,他的眼神又黯淡了。他大概也覺得跟陌生的女性扯八卦不成體統,及時住了口。
李主任探了一下頭,把趙老師喊出去了。再進來,趙老師非常不自然,說雖然我們很想給你出這個證明,可無法蓋公章。公章在校長的抽屜裡,校長去北京給他爸看病了。
一句話,把所有的路都封死了。但他分明是在說謊。
「我今天拿不到證明了?」我徒勞地問。
「拿不到。」趙老師回答得很果斷。
b四/b
鄉間的公共汽車還是招手停,當然也足夠破爛。裡面人多得就像馬蜂窩。從學校出來,正好遇見了這輛車經過,就像專門為我開來的一樣。可見凡事有正有負。沒開來證明我不失望,我原本也沒怎麼抱希望。你想辦成任何微小的事情,都會有各種阻礙,我有心理準備。只不過,這次開證明是我返鄉的一個理由。其實,如果想拿到證明,我還有其他途徑,這裡就無須細說了。這是貫穿南北的一輛鄉村公共汽車,我走到車廂裡,有點猶疑,是不是要往裡走。往裡走就意味著要在壎城下車。如果沒遇見這輛車,我大概會走著回罕村。這是我希冀的。人生的路,就是這樣七七八八。當年對角線的那條小路早就不存在了,現在的孩子都騎腳踏車上學。不像我們那個時候,一邊走一邊講故事。從棉花地裡扯來棉花邊走邊紡線,線紡出來都像長蟲吃蛤蟆。那些小紡車都是自己製作的,用螺絲固定兩個電線的瓷夾板,中間穿一根帶鉤的掃帚苗,鉤線頭用。所有的女生都無師自通。線紡多了居然也能織一隻襪子,但從沒有人織成一雙襪子穿在腳上。有人拉扯了我一下,示意要給我讓座,我低頭一看,是小雨媳婦,中年女人,打扮得就像朵花。嘴唇臉蛋都是紅的,領口開得很低,海綿乳罩把胸墊得鼓鼓的。頭髮染成了棕黃色,髮根一片白,就像長滿了蟣子一樣。
我趕忙把她摁下了,說我坐半天了,不累。她問我咋在這裡上車,我說去鄉中學辦點事。她問,回家看老孃麼?我有點糾結,但嘴裡說,前幾天才看過。
對,就是藍芬姐假死那天,我也看見了小雨的媳婦,她還跟我說了話。
我問小雨媳婦去哪了,她說去青甸莊了,那裡有幾個人要產品,她大早晨就送過去了。我不再搭話茬,怕她讓我買產品。小雨媳婦搞傳銷在罕村是出了名的。美里美,高樂高,二十幾年了,哪一撥傳銷都少不了她。她就是個荒唐人,小雨管不了她。
「這個產品現在世界上都很緊俏,做這個產品的都是精英團隊。」小雨媳婦說得信誓旦旦,穿20塊錢的小開衫,卻胸懷全球。眼看著她馬上要開始上課,我趕忙問:「藍芬姐最近幾天怎麼樣了?我剛才在學校都聽說了她的事,她會過陰?」
立刻,前後左右都有人把腦袋伸了過來,大家七嘴八舌。「你們是罕村的?」「那個沒出門子的老大閨女是個神怪吧?」「聽說她專門吃年輕人的精子!」
我起雞皮疙瘩了。回頭看說話的年輕人,戴一副近視眼鏡,學生模樣。他一臉無辜地面對我,一點兒也不覺得這話羞於出口。
小雨媳婦對這個也感興趣,馬上就是一副新聞發言人的樣子。說這些天罕村可熱鬧了,總有人來找藍芬問來生,問前世。藍芬姐也像變了個人,過去她像個耙子一樣長在地裡,現在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她盤腿坐在炕上,叼兩尺長的大煙袋,那大煙袋鍋是紫銅的,像蒜頭那麼大。她每天都不下炕,讓釦子媳婦送吃送喝。過去都是藍芬伺候那一家子人,現在倒過來了。
「釦子媳婦樂意?」我問。
小雨媳婦說:「樂意著呢。那天有個老闆來,甩手給了兩千塊錢。這得賣多少西瓜啊!」
「這個年頭,她哪來的菸袋?」小夥子腦袋湊過來,刨根問底。
小雨媳婦說:「聽說是祖傳的。釦子媳婦也不知道菸袋平時放在哪,關鍵是,過去藍芬不吸菸。」
我想起了藍芬家祖上是花子頭兒出身,從東北帶回來個女人,就叼長杆大煙袋。叼長杆大煙袋的人不能自己點火,因為夠不著。她一裝菸袋鍋,點火的人就得在旁邊伺候著。只有花子頭兒家的女人有這待遇。
可按理,這些東西早就該進棺材了。
「藍芬姐的身體沒大礙吧?」我問。
小雨媳婦說:「要說沒大礙,也有大礙。她過去是紅臉膛,現在卻是白慘慘的。這樣熱的天,她裹一件大棉襖,連汗都不出。她家的廁所在外邊,她出來進去低著頭,走得比風還快。」
「是不是有啥附體了?」旁邊有個女人見多識廣。
小雨媳婦說:「被附體的人得有邪骨頭邪肉才行。藍芬那麼精壯,啥也附不上去。她一個人幹幾十畝地的活,頂幾個好勞力。」
「她還管釦子兩口子叫爸、媽?」我問。
「還有更邪性的呢。」小雨媳婦說,「她管癱子叫剛頭,夜裡說啥也不讓癱子進門。癱子成宿在院子裡號,釦子兩口子都求情,沒用。」
我心中一動,這話倒有足夠多的資訊量。
罕村到了,小雨媳婦站起身,用身體護住座位,問我下不下車。如果我不下車,好把座位留給我。我略一遲疑,跟她下來了。我目前的狀況就像俗語說的黃豆心、黑豆心,既想來罕村,又想回壎城。如果沒遇見小雨媳婦,我可能真就回壎城了。下了車我才發現小雨媳婦穿高跟鞋,裙褲有些長,走路裹腿。我走兩步就要等一等她,她像踩高蹺一樣。
「我表姐這幾天輸慘了,她啥也不想幹,咋這沒事業心呢?我告訴你,人光活著不行,就是得有事業心。」
小雨媳婦是在說自己有事業心,傳銷也算事業,這倒讓我開了腦洞。我恍惚了一下,才想起她說的是我大嫂,她倆是表姐妹,當年是大嫂做的媒,她才嫁來罕村。那時兩人關係很好,整天黏在一起,說婆婆的種種不是。後來,她們兩家的父母出了狀況,才老死不相往來。
大嫂每天都去打麻將,要穿過一條街,輸贏全村人都知道。
幾個老頭在橋頭下棋,跟我們招手。小雨媳婦抒情的時候,他們都能聽到。
我想笑,卻沒敢笑出來。小雨媳婦挽住我的手,看了看前後,說:「剛才車上人多,我沒好意思說。有一天藍芬罵你了。」我不習慣讓她挽著,她的手很黏,像煮玉米一樣發散著熱氣。我藉故抽出了手,問藍芬罵我什麼。小雨媳婦有些不滿,潦草地說,其實也不是罵你,她是罵彭蓉。
「她為啥說你是彭蓉?」
更小的時候,我跟藍芬姐去採菜,要去很深的玉米地裡。那年頭,地裡連草都不願意長,家裡的羊、兔子,生產隊的大牲口小牲口,都靠青草養活。有一次,我割了一筐青草,賣了五分錢。藍芬姐說我吃了虧,因為割的都是好草。藍芬姐說,完全可以摻些大藥、蒿子之類,只要是綠的就行。
跟著藍芬姐採菜的有兩三個或四個孩子,都是我的小夥伴。野草不好找,野菜更難找,所以要跑更深更遠的地方。我們兜了好大一個圈子,剛鑽進玉米地,就被護青的二驢盯上了。人起這樣的名字,脾氣會好麼!我們事先有規定,只要有人追,不能往一起跑,要呈菊花狀,散開了跑。可二驢不管小孩子,他只盯藍芬姐一個人。藍芬姐穿著藍花上衣,臂彎裡挎著籃子,在玉米地裡風馳電掣。可再怎麼努力也沒有二驢跑得快,他是個四十多歲的壯漢。眼看就要追上了。藍芬姐突然蹲下身,把褲子脫了,裝解手。二驢剎不住閘,闖進另一壟玉米地,順便踅了個彎,往回跑。二驢是羞臊的,他還是個光棍。藍芬姐順順當當提起籃子跟我們會合,把我們樂得呀。一是讚揚藍芬姐有辦法,也羨慕她到底是大女孩,若是我們假裝「解手」,人家說不定會照我們屁股上給一巴掌。
說藍芬姐是我們的偶像一點兒也不為過。那天我們都採了很多野菜,稱得上滿載而歸。路上藍芬姐告訴我們,她見過毛主席。嚇了我們一大跳。在哪見的?原來,藍芬姐去過北京的姑姑家,怎麼那麼巧,她坐公共汽車,上車的時候毛主席正好在車上坐著。毛主席親切地問她是哪村的,她說是罕村的。毛主席說,我聽說過罕村,罕村的鄉親們都還好吧?
我們聽得熱血沸騰。只是,我們算不算鄉親們?鄉親們是不是不包括小孩子?夕陽底下我們討論得很熱烈,藍芬姐的小肉鼻子油光水滑,小淺麻子熠熠生輝。她是小團圓的肉乎臉,兩隻大眼很有神。藍芬姐還是典型的黃毛頭髮,像個外國人。後來很多年,我才想起她家的祖奶奶從東北來,說不定有外國血統。
「小孩子也是罕村人,毛主席也問候了你們!」藍芬姐就是這樣可愛,她從不讓我們失望。
童年的有關記憶就是這麼多。知青下鄉時,我們已經稱得上少年了。特別是我,一邊放羊一邊看《紅樓夢》。看完了一本書,只記住了一個尤二姐。因為我奶奶有塊金子被藍格子手絹包著,我特別想知道吞下去會不會死人。有一陣子走對角線去上學,連續幾天人們都議論藍芬姐。小趙從她家搬走後,她每天都去知青點,人家吃餃子,她跟著包,包完了就回家。她一個也吃不上。就這樣,彭蓉仍對她有意見,到處散播有關她的謠言,說她夜裡把腳伸進小趙的被窩裡。藍芬姐跟彭蓉的那場戰鬥,我們都是旁觀者,知青宿舍外面就是長條坑,生著很多蘆葦。兩人從早晨一直打到天大黑。現在想一想,我們都夠沒良心的,因為在她和彭蓉之間,我們理應站在藍芬姐一邊,可當時的情境是,我們哪一邊都不站,是純粹的看客。放學回來,她們還在那裡戰鬥,我們趕忙跑過去,把書包抱在懷裡,看得津津有味。最後,她和彭蓉摟抱在一起,從坑沿上滾了下去。坑底下是割掉的蘆葦,上面結一層冰,蘆葦削尖的茬口就像劍一樣直指天空。兩人多虧穿著厚棉衣,否則會讓那些「劍」扎得鮮血淋漓。
噢,這是我的想象。要是夏天衣衫單薄,也不會有削尖的蘆葦。那時蘆葦長得密不透風,人大概也滾不下去。
因為還有業務,小雨媳婦一進村就跟我分手了。她是這樣說的:「大黑順的媳婦最近也開蒙了,願意加入到我們的團隊中來。乾點啥都比你大嫂強,整天搓麻將,是正經人乾的事情麼?」我揮手跟她告別,愁腸百結地走進哥哥家,母親在床上躺著。看見我,母親緊張地問:「你咋又來了?」
我在床邊坐下。母親的緊張傳染給了我,我有點不好意思。我咋又來了呢?老實說,我也不是專門來看母親,我還有別的事情,但我不願意說,說了她也未必能懂。她八十四歲,年輕的時候七竅玲瓏,現在變成了一根筋。
母親回罕村是我送來的,母親說,你們別老來看我,好像對你大嫂不放心似的。你大嫂也不願意你們老來。
我大嫂說的?
是我猜的。
我嘆息一聲。這當中的餡兒,也遙遠凝重得讓人透不過氣。倒退三十年,父親給弟弟蓋了一層大房,分家的時候,明確給了弟弟,也明確要跟弟弟住到老。後來弟弟一家搬到了城裡,父母也一併跟了去。弟弟一家做生意,每天早出晚歸,父親去世以後,母親跟我住了幾年,總抱怨家裡沒人,沒伴兒,出去不認識路。她的心事我懂,她想回罕村了。可我懂又能如何?再早幾年,母親還不太老,我也抱怨過,當初咋就簽了那樣的協議,跟小兒子一直住到老,明明還有大兒子麼。因為年輕,母親振振有詞,她覺得,自己幹得動,跟誰住都不會成為負擔。可兩次大手術,讓母親元氣大傷,身體迅速衰敗了。就是因為還不太老,她能把心事藏在心裡,表達得迂迴,我可以裝聽不見。某一天,她活出感覺來了,大張旗鼓地說,我要回罕村!
我跟弟弟商量,把老宅收拾一下,請個保姆照顧母親,真不是壞事。
可母親是一個老傳統,自家的錢,哪能輕易給別人,「我就住你大哥家,讓他給我騰個屋,你把我送過去。」母親給我下命令。
這個彎子轉得有多難,誰都不能體會。我說出母親的願望時,羞得頭都不敢抬。大哥,大少,息爺,現在只是個養豬的,行情不好,年復一年地賠。聽見「人民的生活水平日益提高」就生氣。嫂子的嘴就像把刀子,能把你割得一片一片的。
所以對這個世界母親都毫無顧忌,可她顧忌大哥大嫂,也說明她還沒老到不可救藥。
「畢業證的事……有沒有想起放在哪?」我還能說什麼呢。
母親又開啟了百寶箱,徒勞地一點一點翻找。翻了幾下,母親有點扭捏,問我:「你帶錢了麼?」
母親從沒主動跟我要過錢,每次給錢她都要反覆推脫,有點本老太太不缺錢的豪邁。她的手上戴了四個金戒指,腕子上還有兩個金鐲子。我曾提議讓她卸下兩個,多沉。母親不依。
「上次給了您五百,這才幾天,這麼快就花沒了?」
母親發愣,看著窗外。她可能以為我是在拒絕,臉上一點一點漾上來愁苦。嚇了我一跳。窗外的一棵木槿今年沒有發芽,每次看見它,我都會生出不祥來。
母親摸摸衣兜。紫花的罩衫是她自己在壎城買的。母親特別樂意自己買衣服,穿在身上是個成就。她站到穿衣鏡前,認真地問我:「穿上這身,我顯得年輕麼?」「年輕!都快十八了。」我說。母親笑得很愉悅。
「丟了?」我問。
「沒丟。」母親答。
我說:「給大嫂了吧?」
我一猜就著。
母親不好意思地說,不是我主動給,是她要的。好大個人,我總不能讓她白張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