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給她就對了。都是自家人,不給她給誰?
話是這樣說,心裡還是疼痛又無奈,一個整天戰鬥在牌桌上的人,大概身後得跟個印鈔機才行。
「我去看看藍芬姐。」點出幾張鈔票塞給母親,母親長出了一口氣。「她說我是彭蓉,我要去問問,她為啥說我是彭蓉。」
這個理由真是不能再充分了。
「你不回來吃飯了?」母親問得小心翼翼。
「不回來了。」我知道母親擔心。她怕大哥麻煩、破費。
母親這下放鬆了,說:「她對不起彭蓉。要不是因為她,彭蓉就不會上吊。」
陳年往事母親都還記得。我說:「彭蓉懷孕了,她做下了醜事。」
母親說:「要不是小趙不要彭蓉,彭蓉就不會做下醜事。」
嗨,這真是奇怪的邏輯。母親的腦袋瓜怎麼像抹油了,轉得這麼快。「彭蓉做下那麼醜的事,能怪別人麼?」我說。
「彭蓉在樹上掛著,小趙跪在地上,抱著彭蓉哭,藍芬上去拉開了小趙,把彭蓉的褲子扯了下來。彭蓉的肚子鼓出來了一個包,是孩子的腦袋。藍芬指點著說,孽種,她懷的是孽種!她都沒臉活著,你哭她幹啥!」
「小趙從那兒就走了,再沒回來。藍芬瘋了一陣子,就不瘋了。」
我檢視了一下母親的藥,降壓的,降糖的,恢復腦細胞的,小學生考試一般問她各種藥的吃法,母親說得全對。我這才問,大哥呢?
母親朝西屋指了指。說人家看電腦,一天一天也不理我。
我說,外面那麼多老夥伴,您去找別人玩。
我站起身往外走。母親說,甭告訴你大哥,省得他送你。
b五/b
一輛斯太爾堵在街中心,我就知道響四回來了。響四跟釦子是一個祖爺爺,小時候我們一起玩,大家都要讓著他。因為醫生說,他是心臟病,活不過八歲。他打小就是個胖子,跑幾步就喘得厲害,不停地說,我要死了,我要死了。結果,八歲那年他媽給他做了新衣服,想等死的時候穿,可他沒死。十歲也沒死,十八歲也沒死。後來就娶了媳婦。
響四光著脊樑從院子裡出來,一隻手在胸脯上抹,兩顆乳頭像紫葡萄乾一樣。我問他啥時回來的,他說昨天晚上。「想夜裡睡個踏實覺,就是睡不著。」我問他為啥睡不著,他說雙全鬼哭狼嚎。我朝後看了看,雙全跟釦子家不是緊鄰,還隔著線板和小莊家。我問,雙全咋了?響四說,他想去藍芬的屋裡睡覺,藍芬不讓他去。我說,藍芬為啥不讓他去?響四說,不知道。他們家的事,誰知道。
「藍芬當雙全是哥哥。」想起在水裡被木頭戳死的剛頭,我覺得這是個解釋。
「屁。」響四不屑。
「照你看呢?」我真是好奇。我從小就是個喜歡猜悶兒的,任何出謎的在我面前都無法逃遁,我磨死他(她)。「你回來以後有沒有見到藍芬姐?」
「見到了。她管我叫二叔,好像我爸還活著。我湊到近前,說睜開你美麗的大眼睛看看我是誰,我是不是響四?藍芬姐就笑了。」
「聽說有人找她看來生前世?」
「都是吃飽了撐的。她要是能看,我也能看。」
一句話,說得我心裡特別豁亮。到底是跑大車的,見多識廣。我問他這次去哪出車了。他說去了內蒙古,在沙漠裡走了三天,人影鬼影都不見。這太陽曬得,要把肥肉曬成油了——多虧我沒有。他看了看自己的兩個肩膀,冒紫銅似的光。小時候的一身肥膘都不見了蹤影。我問他拉的啥,他說斷橋鋁。回來拉了一車紙,都不夠過路費。接收貨物時人家想少給一千塊錢,「我把車就橫在廠家門口,不給錢我就不走,他們報警了我也不怕」。
「後來呢?」
「一分錢都沒少給我,還請我吃了一頓飯。」響四說得特別驕傲。
我豎了下大拇指,響四能幹,還勇敢。一個人開車在沙漠裡走,不是容易的事。他問我去幹啥,我說想去看看藍芬姐。他說看她幹啥,瘋瘋癲癲的。
「她瘋麼?」我問。
「要不就是裝瘋。」他說。
「她說我是彭蓉,我想問問她為啥說我是彭蓉。」我也沒有別的更好的理由。
「說你是王母娘娘也沒啥稀奇。」響四說,「她打年輕的時候就雲山霧罩。她和她媽,都心氣兒太高。」
哦?這可聽著新鮮。
「彭蓉不就是那個女知青麼?」
我點頭。
響四從褲兜裡摸煙,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問我抽不抽,我急忙擺手。「若不是藍芬出么蛾子,誰還記得那個吊死鬼。藍芬年輕的時候一心想嫁到大城市,吃得好,穿得好,又有公園又有電影院。大城市是那樣好嫁的?嫁不成就完了,找個踏實人好好過日子,現在也該兒女成群了。弄成現在這樣裝神弄鬼,怪誰?」
說石破天驚都不為過,我覺得,響四是在我頭上敲開了一道縫,從裡面嗖嗖往外冒風。
「可是,」我說,「她是死了又活了的。1925年,有一個叫塔哈拉·貝伊的埃及人……」我想複述趙老師的話,可我說不順暢,只得閉了嘴。響四顯然也不想聽,他撇著嘴說,你不如我瞭解她,她就是裝神弄鬼。
我不方便表態。
響四又說:「要不是她媽死乞白賴,當年知青小趙也不會住她家,就不會生出那麼多事端。彭蓉和小趙說不定會好好的,也不會有開追悼會的事,藍芬就不會捱打,掉了三顆牙。你記得麼?」
我搖搖頭。
響四說,彭蓉死的時候留下了一個小本子,巴掌大,裡面寫的都是遺言。她當年原本可以不下鄉,可為了跟小趙做伴,也報了名。她說跟藍芬打的那一架,傷透了自尊,為了療傷才想遠走。可是,能走多遠呢?去壎城學了三個月的醫療知識,很快又回來了。為了爭取這個名額,她答應了色眯眯的支書老葛。原本想,回來就做個好赤腳醫生,可大隊辦公室跟醫療室隔一道牆,老葛經常來騷擾。再沒想到的是自己會懷孕,而又對懷孕毫無辦法。想來想去無路可走,只得一死了之。
唉,那年月。
老葛當天就被公安抓走了。再回來已經是十幾年以後了,人就剩一把骨頭架子。鄰居每天放雙喇叭錄音機,把他震得無處躲藏。他就一天一天去橋頭坐著,背對著一群打牌或下棋的老頭。當時彭蓉的父母提的唯一條件,就是要在罕村開個追悼會,所有的人都參加。這個條件不簡單,所有的人,包括在外務工的、上學的。老師提前告訴我們,追悼會要奏哀樂,別忘記用手指蘸點唾沫抹眼皮。可我們站好佇列,他們打起來了。彭蓉的父母和一個姐姐原來早有準備,他們就想在全村人面前打藍芬姐,幾個小夥子都拉不開。他們就是想打死她。
一輛帕斯特停在街口,司機搖下車窗,問藍芬大仙在哪住。響四小聲說:「不告訴他。」
「到底是二哥哥還是愛哥哥呀?」暑假支農,我和六個同學跑到生產隊找活計,隊長讓我們站成一排,說留倆個子高的,其餘都回家逗蛐蛐去吧!
我和小文來到打麥場,管往機器跟前抱麥子。那不是個好活計,麥芒扎到臉上,又癢又疼。藍芬管用三股叉挑花秸,那是機器的嘴裡吐出來的,脫淨了麥粒,花秸像魚一樣滑。她穿一條咖啡色的微喇褲,一雙針織面的綠布鞋,有一點鞋跟。上身是一件水紅格子的襯衣,大紅的兜兜露出一個三角,上面繡一朵梅花。人們議論說,她就這一身好衣服,已經穿一春一夏了。
藍芬第一天穿著來上工,簡直驚豔啊!社員的褲子都是上寬下窄,提裡禿嚕,藍芬的褲子大腿是緊的!大家圍過來,問她衣服哪來的?藍芬說大城市的百貨大樓。大家就知道她去城裡找過小趙,沒有小趙,百貨大樓的門朝哪邊開藍芬都未必知道。
「你見到小趙了?見到小趙的媽了?你管他媽叫啥?」
那雙針織面的半高跟綠鞋子輪流在女人腳上試,有人總覺得地不平,在地上蹭。蹭完了才知道,原來不是地不平,是鞋跟不平。其實就是多出來那一塊,若用現在的眼光,仍算平底鞋。但那時大家都覺得這已經是高跟了。
藍芬喜歡大家跟她開玩笑。問她是二哥哥還是愛哥哥,藍芬會羞紅了臉,小肉鼻子上的幾顆淺麻子蠢蠢欲動。藍芬在我們隊算好看的,但放到全村,就排不上號了。村裡有文藝宣傳隊,那些大閨女在臺上塗胭脂抹粉,才真叫俊。休息的時間大家都坐在一起聊天打牌,那些牌的圖案和數字碼都要磨沒了,沒有大王小王,就用煙盒紙畫一下。
藍芬姐總是獨自坐在麥秸垛的陰影裡,屁股底下坐著三股叉的杆,鬱郁的。
「她又想小趙呢。」媳婦們說,「她和小趙能成麼?」
有人說:「能——成。」聲音拉得長,一聽就透著虛偽。
隊裡的馬車從地裡往場院拉麥捆子,小趙跟車。他原本是個瘦高個,下鄉幾年,更瘦了。顴骨凸出來,眼睛像大眼賊田鼠一樣,佈滿辛苦的血絲。看見馬車進場院,藍芬趕緊舀一瓢涼水送過去,小趙喝完,用袖子抹嘴巴,兩人要對半天眼,藍芬才一跳一跳地往回走,像只青蛙一樣。
這個情景一去不復返了。
眼下跟車的是另一個人,也像小趙一樣瘦,但不是小趙。自從上冬的時候逃走,小趙就再沒回來過。過了年,村裡的知青都走了,有的連鋪蓋卷都沒帶。藍芬姐的春天有多漫長,看那身衣服就知道了,有時候紅格褂子上有一層白鹼,她也不知道脫了洗洗。夏天這樣熱,她還穿著厚褲子。媳婦們說,那褲子脫下來能站著,就像鐵打的一樣。
她經常寫信,也收信。有一天,她故意當著別人的面拆信,有個媳婦嘴快,說:「你收到的信,字怎麼也像你寫的啊!」
藍芬躬起腰背,「哇」的一聲哭了。
藍芬姐就像一個傳奇,活在人們的嘴巴上。後來生產隊散了,分田到戶了,改革開放了,世道在變,人們都在變,藍芬姐不變。起初也有人想給她做媒,或哪裡做個填房,都被藍芬姐罵跑了。藍芬姐說那些人沒好心,都是來害她的。後來人們就把藍芬姐忘了,各忙各的營生,想不起還有一個沒出嫁的人。釦子媳婦經常說這位大姑姐的種種不是,有潔癖,大冬天也要燒熱水洗澡,又費柴又費煤。經常神秘地失蹤兩天,誰也不知道去幹什麼了。後來她生了個腦癱兒子,被藍芬姐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著,釦子媳婦也沒個好言語。她就是那樣的人,說話喜歡「橫」著出來。她又承包了大片的西瓜地,藍芬像驢一樣地給她幹活。藍芬圖個什麼呢?罕村的人都想不通。
大人的世界,小孩子看不懂。那個麥假我經常偷偷看發呆的藍芬姐,我喜歡看她,她就像個謎面。她坐在麥秸垛下,蠟像一般毫無表情,可也顯得深沉、孤傲,與眾不同。她幾乎沒跟我說過話,也沒見她跟任何人說過話,這跟早先不同。藍芬姐原是個很喜歡說話的人,而現在,她簡直成了啞巴。有時候,我湊近她,想跟她回憶當年帶領我們看電影、採野菜的光輝歷程,她假裝解手嚇退了護青的二驢。藍芬姐的目光直直打過來,看你,又像沒看你,眼神有些空茫,遙遠而又隔膜。
說出來真夠害臊的,我讓藍芬姐嚇跑了。然後,我還想再見見藍芬姐,看看她到底成了什麼樣子,死掉一回,搖身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換成是你,你不好奇麼?好奇心害死人啊!可就像你知道的,這不是件容易的事。過去任何人家的門子我都可以隨便串,那時父母都還居住在老街,我便是個十足的老街人,推誰家的門都不犯怵。現在卻需要理由,就像我回罕村需要理由一樣。甚至,看母親都不再是理由。如果我再發些酸,那就是,村莊已經不是我的,老街就更不是了。它們更像遺產,被別人繼承了。那天我跟響四聊了許多話,聽他講跑大車的經歷是件過癮的事。這時我才知道,我好想跟人隨便聊點什麼。離開老街這些年,老街有了形而上的意味。後來談話被響四媳婦打斷了,她把我拉進院裡。響四家到處乾乾淨淨,他媳婦是個能幹的人。響四媳婦問我:「那個長杆菸袋,最少也有一百年了,能算文物麼?」她說的是藍芬姐叼的那杆,我還沒看到。響四痛斥媳婦說:「動那心思幹啥,有你啥事兒!」我清楚,響四多少有些好面子,覺得媳婦惦記人家的菸袋不體面。我不說話,響四媳婦也不說話。氣氛有點悶,我藉口往外走,響四媳婦嚷了句:「那菸袋是祖上留下來的,要是值錢,也有我一份!」響四不耐煩地揮了下手,像轟雞一樣往回轟媳婦。他送我到大門外,說她這一輩子不容易,愛幹啥幹啥吧。
他說的是藍芬姐。
在響四的注視下,我沒好意思往北走。可我的心思都在北面的那條路上,兩邊是毛白楊,夏天有濃重的暗影。藍芬姐穿一身藍布衣服,頭髮挽成雞蛋大的髻,肩上扛著一隻鎬,影人兒似的穿過來,上了大堤。這裡是一個死角,輕易看不到人,人也看不到她。有時我在大堤上遛彎,能看到遠處地裡的一個黑點,知道那是藍芬姐在匍匐著,拔草,或給瓜秧打蔓。那年第一次流行小西瓜,黃瓤,讓釦子掙了大錢。村裡人說,許多大老爺們都頂不上一個藍芬,藍芬把瓜園打理成了搖錢樹。
可我從沒走過去跟她說句話。我一個遊手好閒的人,走過去幹什麼,看人幹活?
b六/b
順著大堤朝南走,我又遇見了成果。他沒事就在堤上轉,檢視魚情。他的眼睛也像魚的眼睛一樣,鼓了出來,估計是魚吃得太多了。夾鼻高聳,頭髮捲曲,他年輕的時候是個中看的人,曾經相過很多次親,最後找了一個個子不高、臉盤也不俊的人。村裡人教訓不務實的孩子常說,你看看成果頭!小名後面帶個「頭」字,也是風俗。可他的媳婦是出了名的能幹,在村辦企業打工,一天也不閒著。現在那些企業都黃了,她才賦閒在家。還有小雨媳婦,幹活都是一把好手。那時村裡有十多個企業,形成了良性迴圈。到底也沒能迴圈下去,現在那些廠房都空著,被附近的人家轟進去幾頭豬。
成果說,又來瞅老太了?我說,又來了。他說,管管你大嫂吧,有一天輸了好幾百,又不是有錢人,那樣還輸得起?我說,你今天沒撈魚?他說總撈也沒有,要等著遠處的魚朝這邊遊。我想起了河裡賊綠的水,發散著一股腥氣。那綠卻不是好綠,黏稠得就像毛玻璃。我說,這水都不流動,魚會游過來?成果說,水是死的,魚是活的。說完這話,我們已經錯開了幾步的距離。我叨咕了一句,水是死的,魚是活的,這話不能再對了。
十幾個年老的或不太年老的女人都在大堤上坐著,有用馬紮的,有用板凳的,也有像我母親一樣拿一塊泡沫板,直接坐到土牛上的。兩邊粗壯的楊樹遮出了濃厚的樹蔭,真是一個乘涼的好地方。微風習習從北面刮來,撩動著那些人的白髮。三嬸子二大娘都在人群裡。她們有的比母親年紀大,有的比母親年紀小,可都比母親身體好。所以她們能攀上那樣高的堤,母親卻不能。母親就是因為她們才執意回罕村,一趟一趟地往老街走。現實卻是,母親攀不了這樣高的河堤,她被人群拋棄了。到了這個年齡我才發現,對於母親來說,兒女不重要,能說話的人才重要。
母親到老街找不到人,才回家。在床上躺著,抱怨哥哥跟她一句話也沒有。
她們七嘴八舌跟我打招呼,說咋不吃飯走?咋不多陪陪老孃?我賠著笑臉說,還有事,得趕回去。但也不失時機地說,到我家去串門吧,我老孃想你們。那些人都搖頭。說歲數大的人串門不招人待見。我就明白了,同時愈發為母親的處境悲哀。誰都幫不上誰的忙,自己都幫不上自己。
母親在我家,我到處給她找老夥伴,甚至想管人家飯,人家都不愛來。年紀輕的愛去廣場跳舞,年紀大些的只要腿腳好,到處去接見騙子。
有一次,遇見一個拿小板凳的人,跟母親的年齡差不多。我追上去,費了半天唇舌也沒說動人家來串門。她說外面發雞蛋呢,一個人倆,「看見我的板凳沒有?就是準備排隊坐著的」。
「昨夜雙全把玻璃砸了。」兩句寒暄以後,二大娘就把我忘了,她們傾著身子往一塊湊,繼續剛才的話題,「雙全也哭,釦子兩口子也求,讓藍芬開門,藍芬就是不開。雙全不是哭一宿兩宿了,轉眼有十多天了吧?」
三嬸子說:「藍芬裝死那天是六月初六,今天都二十了。」
裝死。我吃了一驚,悄悄停下了腳步,轉到了一棵樹旁。
二大娘說:「雙全死豬心,釦子媳婦不死豬心。實在叫不開門,釦子媳婦回屋去睡覺了,雙全用一塊石頭把玻璃砸了,想從窗戶爬進去,被藍芬推了下來。她家新蓋的房子,窗臺高,下面又是水泥地,雙全摔得不輕,大腿都硌壞了。釦子媳婦罵了半宿,她現在不敢罵藍芬,她罵雙全。說雙全就是坑人精,咋不早點掉河裡淹死!」
三嬸說:「這一家人。嘖嘖,這一家人。」
二大娘說:「今天一早就來了輛小汽車,想請藍芬去看陰宅。藍芬吧嗒著長杆菸袋說不出去。那人說,先生就在這裡看,就在小嶺子山後,那裡是個山窪,前邊有座水庫。風水好不好?」
「她是千里眼?」說話的是侄媳婦,她長了個疤拉眼。男人前不久去世了,她才加入這個陣營。
三嬸問:「藍芬是咋回答的?」
二大娘說:「藍芬閉上眼想了會兒,說那裡是風水寶地,葬的時候要頭朝北,腳朝南。那人說,一把骨灰,咋分得清頭腳?藍芬說,匣子端在手裡顛三下,重的那頭是北,輕的那頭是南。」
突然就都不說話了。我猜,是話題進行到這裡犯忌了。二大娘抱了一下膀子,怕冷的樣兒。她在這群人裡年歲最大,八十七了。
疤拉眼住在街對面,她家其實比二大娘家離藍芬家還近。她說:「要說釦子媳婦也夠意思,一天三頓伺候藍芬,藍芬越來越事兒。菜不是鹹了就是淡了,油不是多了就是少了。有時還發脾氣,說釦子媳婦成心的。釦子媳婦過去哪受過這個氣,她跟我說,我哪是她媽,她是我媽!」
三嬸說:「她還叫?」
疤拉眼說:「她還叫。要不,釦子媳婦怕她?」
三嬸說:「釦子媳婦真信她?」
疤拉眼說:「你們都不信,我信。藍芬要不是成精,那些開小汽車的會來找她?」
二大娘哼了聲,不同意疤拉眼的觀點。她輩分小,年齡也小,沒多少見識,觀點不足以受重視。二大娘一手扶著地吃力地站起身,寬大的身形晃了晃,才站穩。二大娘用扇子扇了兩下後背。「該吃飯了。」她竟自顧自地走了。
罕村大多數人都不信藍芬,信的都是外邊的人。「這訊息傳得比風都快,第二天就有人上門來找藍芬。」這話是小雨說的。燕山大街是一條橫街,栽種著許多大葉梧桐。我就是在樹底下等車的時候看見了小雨。小雨汗流浹背,走得很快,邊走邊四下張望。小雨說,外面的人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竟然有上香的,就在釦子家門外的石頭上,設了香案,納頭便拜。那是一個拄雙柺的人,據說有天大的冤屈。藍芬姐問他想問啥,他說問冤屈能不能昭雪。藍芬姐說,能昭雪,你回家等著吧。那人就興高采烈地走了。小雨進城來找媳婦,怎麼那麼巧,讓我碰上了。碰見罕村任何人,我都會敘談幾句,何況是小雨。我拉小雨進了冷飲店,給他買了杯檸檬水。小雨喝了一口,皺著眉頭說,這有啥好喝的,酸死個人。我說,那就來一杯咖啡?小雨高興地說,好,我愛喝咖啡。
小雨黑紅的臉膛放著油光,一口一口喝得特別莊重。小雨家在罕村是上等戶,他父親在採購股工作。計劃經濟年代,家家買煤買腳踏車都少不得求他父親。後來他父親去世了,小雨學了泥瓦匠,整天跟泥水打交道。小雨媳婦總嫌那些活計髒,年輕的時候分分合合的,沒少鬧離婚。婚沒離了,小雨的技術倒是越來越精湛,現在統領一支小隊伍,在左右鄰村都有名。小雨媳婦幹傳銷這些年,人顯得光鮮,比同齡的村裡女人年輕,就是不知道有沒有掙錢,掙了多少。
我問他到哪裡去找媳婦。他說就知道媳婦在壎城,具體在哪他也不知道。
我說,你沒有給她打電話?
他說打了,媳婦的電話從昨晚一直關機。
我說,沒有聯絡你就跑來找,這哪找得到。
小雨說,我來就是碰碰運氣。這不一下就碰見了你。
我說,你有個大致方向也好,或者,有她朋友的電話問一問。對了,大黑順的媳婦跟她有業務往來,她知道不知道?
小雨說,她不知道,已經問過了。
我問她這些年有沒有賺錢。小雨說,賺啥錢,我掙的錢她倒填進去不少。
她是在搞事業。我想起來小雨媳婦的話,這話特別有力量。
我的電話響了。一看來電是大嫂,我讓小雨等等,急忙走到了窗前。「喂?」
大嫂說,你有空回家一趟,釦子媳婦找你。其實也不是釦子媳婦找你,是藍芬找你。這幾天她總問,彭蓉呢?
大嫂話音未落,我就向小雨告了別。對於我來說,沒有比回罕村更重要的事了,這回總算有了名正言順的理由。我打了一輛車,直接回了家。母親仍在床上躺著,坐起身來說,我又找了一遍,還是沒找到你的畢業證。
我說,記性挺好嘛,還記得畢業證的事。別找了,讓我拿城裡去了。
母親說,啥時拿的,我咋不知道?
我說幾年前了,連我都忘了。
我確實忘了。不忘我就不會為了開證明跑到中學。人家大學生畢業以後回去稱母校,各有一份榮光。我們這種鄉辦中學,可不好意思說什麼。
我問,大嫂呢?
母親說,她一分鐘也不捨得耽擱,早上牌桌了。
我說我去釦子家看看。母親出溜下床,對著鏡子抿頭髮,說我也去。
其實我不想母親去。這裡離老街足有一里地,母親走到那裡需要老鼻子工夫。
母親也像成精了,說你走你的,我不累贅你。
b七/b
響四家、線板家、小莊家的門都關著。都是一種拒絕的姿態。是這裡經常有外人出入,讓他們警惕了。這是我的理解,因為在村裡,白天家裡有人的話就不關門,這也是風俗。告訴過往的人家裡有人很重要,跟宅院不能空太久是一個道理。我正瞎琢磨,疤拉眼匆匆朝我走來,她是從釦子家出來的。她年齡大,卻要叫我一聲姑,我是蘿蔔小長在了輩兒上。她的丈夫,我稱作大侄子的人,是改革的弄潮兒。在村裡第一個辦廠,用機器織鬆緊帶,賠了。養蚯蚓,賠了。養雕,賠了。用麥秸稈編綠色環保草帽,又賠了。總之他幹啥都不合時宜,人送外號老賠,抑鬱了很多年,勉強活到了六十九歲。死的時候左鄰右舍都放炮,把他崩遠點。不是討厭他,是在崩黴運。
疤拉眼是個矮個子,兩條腿像風車一樣快,年老還能有兩條好腿,真讓人羨慕。她說:「二姑可算來了,藍芬這兩天總鬧,不吃不喝,非要找彭蓉。釦子媳婦說,上哪去找彭蓉,彭蓉早死了,是個吊死鬼。她是大吊死鬼,肚子裡還有一個小吊死鬼。釦子媳婦正在掃地,一個沒提防,藍芬胳膊掄圓了打了釦子媳婦一菸袋,腦袋瓜差點被敲漏了。」我問這是啥時候的事,疤拉眼說,就是前幾天……現在釦子媳婦說起來,還眼淚汪汪呢。「她蠻橫慣了,哪受得了這般委屈。這要是過去……」疤拉眼賊眉鼠眼起來,沒往下說,可她的眼神里明顯還有內容。藍芬姐可是好脾氣的人吶,怎麼變成了這樣?我問,釦子呢?她說釦子去地裡了。地裡的草長老高,過去藍芬姐拾掇,一個草刺都不長,現在草能沒腳脖子。我說,雙全那孩子咋樣?疤拉眼看看線板家的門,確定沒人偷聽,才小聲說:「雙全可不是孩子,他也是個男子漢。有一天他把藍芬的門鎖弄壞了,夜裡闖了進去。藍芬早有防備,用一把剪刀把他逼了出來。雙全又哭鬧了多半宿,我們家聽得真真的。藍芬咋還那樣,嫡親的侄子,想進就進去唄。」她拖著聲調說。
我起雞皮疙瘩了。我摸了下手臂,細細麻麻都是帶尖的小鼓包。我覺得侄媳婦的話有兩層意思,表面一層意思,內裡還有一層意思。鄉間很多人都喜歡這樣講話。有個成語叫聲東擊西。她未必知道這個成語,但她能解構這樣的成語,那都是有語言天賦的人。藍芬姐使用暴力了,不單對釦子媳婦,還對自己一手帶大的侄子。這是幾層意思?
「藍芬姐為什麼要那樣?」我問得徒勞。
「誰知道呢?誰都不知道,問她她也不說。問雙全,他說他就想跟姑睡,不跟別人。」
「二十幾年的習慣,不容易改。」我說。
「他也就七八歲孩子的智商,」疤拉眼小聲說,「可身體成人了。」
門口果然有香案,是在石頭上放一個白托盤,小香爐只有蘋果大,插著紅、藍、粉三色香。但那香只剩下寸把長,只有這三根。牆上貼一張畫,是手繪觀音像,戴一頂奇怪的帽子,長一隻小肉鼻子,這活脫脫就是藍芬姐呀。院子裡,雙全靠牆根斜倚著,扭曲的臉,瘦骨嶙峋。右眼吊上了眉梢,不時朝空中翻一下白眼。鼻子挺括,嘴唇鮮紅。若不是腦癱,真是個俊小夥。他的兩條腿就那樣恣意地叉開,我無意中朝那裡看了一眼,莫名有些心悸。「腦癱患者有性功能麼?」我想起那條百度搜尋,有四千多條答案備選。第一條這樣回答:腦癱不具有遺傳性,檢查生育能力健全,從醫學上來說男腦癱病人可以生育,是可以要孩子的。
他斜起眼仁看我,神情中滿是傲慢和挑釁。也許過去就是這副神情,只是我沒意識到。
我叫了他一聲。他梗起脖子不屑一顧,我才知道那些傲慢和挑釁不是我心裡生出來的。
我的心抽搐一下,便有些寒噤。想到藍芬姐把他從小揣到懷裡、褲兜裡,在一個被筒裡從小滾到大,要付出多少艱辛。事到如今,藍芬姐肯定是無路可退亦無路可走,才會讓他整夜乾號。腦癱大概也分等級,像雙全這樣,顯然不適合成親要孩子。能成親要孩子的,大概智商和身體都不受太大影響。平展的水泥地面像汪著水,水裡遊動著許多蝌蚪。我跟誰都沒有說起過,我曾經做夢夢到了藍芬姐,她在樹上掛著,褲子退到了大腿根,肚子像扣著一隻大瓢,圓鼓鼓的,像白十溝的甜瓜一樣爬滿了紋路。許多人指指點點,說藍芬姐懷孕了,馬上就要為小趙生兒子了。
醒來後,我驚出了一身的冷汗。那掛在樹上的明明是彭蓉,可就是長了張藍芬姐的臉。那年我只有十二三歲。
釦子媳婦迎了出來,她微微有些駝背,瓜子臉蠟黃,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樣。她原本也不是個醜女人,雙全就隨了她。是跋扈的性格改變了她的樣貌,使她憑空生出幾分惡相。眼下那幾分惡相被掃平了,變得低眉順眼。她叨叨說,我這輩子就是受罪的命,你看著吧,早晚有一天我會死在藍芬前邊。我說,藍芬姐當真認不出人?她說,認不出。為了彭蓉的事你瞧我挨的打。她把腦袋伸過來,用手扒開花白的頭髮給我看,那裡果然有個栗子大的包。我說,聽說她給你掙錢了。釦子媳婦煩躁地說,哪有幾個給錢的,那天有個人拉來五個西瓜,我說我家裡就是種瓜的,會缺瓜吃?我問門口上的香是怎麼回事。話一齣唇,才想起小雨曾給過說法,那是一個含了天大冤屈的人。我的記憶力真是越來越差了。可釦子媳婦說,是一個丟了老婆的瘋漢,我越不讓他擺他越擺,不讓在屋裡擺就在院外擺。我問藍芬姐能幫他找人麼?釦子媳婦說,不能,藍芬能管死人的事,管不了活人。我看了釦子媳婦一眼,滿腦袋花白的頭髮,臉上都是愁苦,眉宇間皺出一個坑。她真是一個不幸的女人。年輕的時候被騙婚,生下腦癱兒子,眼下又面對這樣的事,擱誰也不容易。進門之前,我拉了她一把,小聲說,藍芬姐真能辦死人的事?她卻沒有降下音量,響聲說,她能!她啥都能!明顯有怨氣。頓了頓,釦子媳婦壓低聲音說,好不容易把你盼來了,她說你是誰你就是誰,千萬別反駁她。我問為什麼。釦子媳婦說小心她出手打你。話音未落,裡屋傳來一聲:「彭蓉來了?」
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這聲音分明不是藍芬姐的,有一種冰冷鹹溼的味道,而且,帶著明顯的城市口音。罕村的口音是沒有二音這個音節的。我輕輕挑開門簾,藍芬姐朝東盤腿坐著,身上披一件藍棉襖。襖袖是絨線的,有斑斑油漬,一看就是很多年前的。頭上扣一頂灰色的絨線帽,帽頂拴個絨線球,都泛著一種古舊的顏色。傳說中的長杆菸袋終於得見,藍芬姐吧嗒兩下嘴,卻不見有煙出來。我掃了一眼炕上,沒有煙簸籮,沒有磕菸灰的地方,也不見有火機或火柴。這都跟我小時候的記憶不一樣。對,菸袋杆上還要吊一隻煙荷包。這才像一個抽菸的人。紫銅菸袋鍋裡也沒有菸灰,我突然想伸手摸一摸涼熱,沒敢,我怕她也朝我的腦袋掄一下。這可得不償失。藍芬姐冷冷地看著我,說你好難請啊。我吃驚地指著自己的鼻子說,你說我?藍芬姐怕冷似的揣了下襖袖,扭頭看著門簾說,別像賊一樣在那兒藏著,想進就進來。
有腳步聲離開了。
藍芬姐說,孩子呢?
我不知道她說的是誰的孩子,想了想,我說,出國了。
藍芬姐說,是出太平洋還是大西洋?
我險些笑出聲,難得從她嘴裡蹦出這種詞。我說她哪個洋也沒出,她去泰國喂大象了。
藍芬姐低頭默想了會兒,說讓我看看你的手。
我躊躇一下,還是伸了過去。我想讓她摸,好感受她的體溫。又怕她摸我,我怕她的手往我的手背上一搭,就有意料之外的事發生。彷彿我們之間隔著一條河,我或是落水,或是到達她的岸上,都是恐怖的事。我不知道她此刻在扮演什麼角色,她臉色蒼白,嘴唇不停地抖。穿了那麼多,卻氤氳著一層寒氣。
可她用右手的拇指去摁菸袋鍋,左手從下方託著,菸嘴含在嘴裡,這讓她開啟了兩隻手臂卻顧不上我。這個動作真是很經典,看得我又親切又感動。可這動作明明只是虛晃一招,像演小品一樣。棉襖從肩上滑落,我給她往上抻了抻。
「看樣子沒受苦,還是細皮嫩肉。有個手藝就比沒有強,還是給別人打針?」
我愣了一下,「啥?」
她提高聲音說:「葛鴻儒是個王八蛋,我要是知道是他欺負你,做鬼也不會放過他。」
我吃了一驚。葛鴻儒就是那個支書,是他讓彭蓉懷了孕,眼下已經死十多年了,人們都忘了他曾經坐牢的事。倒退多少年,他完全可以收下彭蓉養著她們母子,罕村人都這樣說。他除了年紀大些,也沒啥毛病。可那個知青妹子寧可上吊也不跟他在一起,哎呀呀,那你何苦懷孕呢?大家都說,老葛吃了個啞巴虧。誰想到那個女知青寫日記,讓老葛一跤栽進牢裡。若不寫,這就該是個無頭案,罕村人做夢也不會往支書頭上猜。彭蓉起初一點兒麻煩也沒給他找,自己在土乒乓球檯子上跳來跳去。實在不能流產,只得用一根繩子上了吊。如果不是留下了日記,誰也不會想到是葛鴻儒那個半大老頭子。那年他都五十六了,年輕時死了媳婦,苦熬苦掙了多半輩子,給人的印象特別傳統特別正派。
她認定了我是彭蓉。她為什麼認定我是彭蓉?我細細端詳她的眉眼,她始終眼皮子耷拉著,並沒有怎樣認真看我。在她接觸的人中,我是外人。只有我是外人,我這樣琢磨。那麼,是我的外來人身份讓她覺得可以利用?「給別人打針是手藝,」她嘟囔,「懷揣千金都不如手藝在身。」
這話都是我小時候常聽人說的。她抽動一下小肉鼻子,那幾顆淺麻子相跟著跳動,看上去特別有趣。
「我不是彭蓉。」我想看她的反應。我把釦子媳婦的叮囑忘了。
「你是。」她一口咬定,「別以為我不認識你。」
「你希望我是吧?」我心裡忽然一動。
藍芬姐咯咯地笑,一口細碎的芝麻牙跟她的年齡很不相稱,她「呸」地吐了口唾沫。還好,那唾沫落到了地上。我暗暗一驚,想,她人老了,可她的牙齒還年輕。她為什麼有那麼年輕的一口牙齒?
「燒成灰我也認識你。」她正色,絲毫也不含惡意。
「藍芬姐。」我低低地叫了一聲。
她的腮幫子癟下去兩個坑,嘴唇噘成一朵喇叭花。那菸袋更像道具,奇怪的是,那道具她使用得相當純熟。藍芬說:「選上調你別走,我留在罕村陪著你。」
我的心一點一點涼了。藍芬姐的樣子不像帶仙氣,倒像是神經。
「陪著彭蓉?」
「你。」
「我是活著還是死了?」我有點讓藍芬姐鬧糊塗了。
「你不上吊就是活著。」她在炕沿上假裝磕菸灰。
我心裡有了底。我覺得,眼下她就是個拎不清的藍芬姐。我指了指窗外,說你為啥不讓雙全進來睡覺,讓他一宿一宿地哭?藍芬姐突然緊張了,神秘地說,我這話只對你說,他們說髒話。我不能讓他們說髒話,我得避嫌。
「避啥嫌?」
「他是男的。」
「他一直都是男的。」
「他一會兒是剛頭,一會兒是雙全,我跟誰都得避嫌。你說是不?」
「你還打了釦子媳婦,把她腦袋敲出了雞蛋大的包。」我直視著藍芬姐,若真當釦子媳婦是媽,會打她?
「哼哼,她欠揍。嘴上從來不留德性。她說你是大吊死鬼,你孩子是小吊死鬼。你哪是吊死鬼?你孩子不是出國去喂大象了麼?」
我心說,這可能是眼下藍芬姐希冀的。順著這個方向想,幾乎能找到問題的癥結。可畢竟已經時過境遷了。幾十年過去了,往事不可能再回來走一遭,就像人不能兩次邁進同一條河流。
「可彭蓉確實是上吊了。」我這個時候有點想以毒攻毒,我想把藍芬姐從那種虛妄中扯出來。你該是誰是誰,該是什麼就是什麼,這種移花接木的戲法不好玩,憑啥當我是彭蓉,這讓我不甘心。「就在長條坑的歪脖榆樹上,你還在那裡跟她打過一架,從早晨我們上學一直打到天黑放學。」我還想起了彭蓉上吊藍芬姐一把扯掉了她的褲子,指點著她肚子上的鼓包——當然這些我不會說。
藍芬的喉嚨裡像打嗝一樣「嗝嘍」一聲,身子一歪,突然躺倒了。
我才發現最重要的事情還沒問,她喊我,不,喊彭蓉來,所為何事?或者,她只為了看一眼彭蓉的手,再罵一通葛鴻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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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夜晚越來越像莊稼地,飛著數不清的螢火蟲。從一家ktv出來,我抱著一棵白蠟樹嘔出了眼淚。我跟人打賭喝啤酒,輸了就唱一首歌。我有一首歌是自己寫的,叫《回不去》。我沒有唱下去,喝了一瓶啤酒。
我發現,啥也回不去了,包括故鄉。
我回不去跟別人回不去不是一個概念。別人回不去是因為沒有親人了,或沒有屋舍了。我回不去是因為自己羞慚,我怎麼越來越覺得自己是個尷尬人呢!
我好長時間都無地自容。就因為我說了藍芬姐跟彭蓉打架的事,藍芬就「嗝嘍」一聲,背過氣了。她從那時就垮了精神,人整天昏睡,像得了嗜睡症一樣。好在雙全又能回屋睡覺了。沒有他的哭叫,這一方區域的夜晚顯得特別安靜。那天釦子媳婦告訴我千萬別反駁藍芬姐,她說我是誰我就是誰,可我沒太當回事。或者,我不願意當回事。憑什麼她說我是誰我就是誰?我可沒有那樣好的耐心。事後一想,我確實有一點進攻的姿態,我應該像別人一樣問問今生前世,看她怎麼說。
過去有人說我的前世是男性,是個威武大將軍。讓藍芬姐說,想必也是十分有趣的。
有一天,嫂子給我打電話,怒氣衝衝地說,你快把媽接走,罕村人都讓你們得罪光了!
我問母親犯了什麼錯,嫂子氣急敗壞地說,她整天說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事,在家裡說,在外也說,一點兒都不知道避嫌。我說,她八十四了,能說就已經不錯了,為啥要避嫌?
嫂子說,她說王家跟藍家有世仇。我說,王家和藍家是有仇,她說得沒錯。這是上兩輩的事情。那才真是陳年舊事,我的二爺爺,應該是母親的叔公,引誘了藍家的一個媳婦,兩人醜事敗露,雙雙墜河,那媳婦已經懷了嬰兒。所以我們家從不吃河裡的魚蝦,也反對別人吃。誰知道那河裡的魚蝦是啥變的?所以母親看見成果撈魚撈蝦就氣哼哼的。
「也不是啥好事,整天掛嘴邊上,她不嫌丟人我嫌丟人。」大嫂不嚷了,但說起來咬牙切齒。
我深刻理解婆婆與兒媳婦不睦又要被迫住在一個屋簷下的感受。關鍵是,從沒住在一起,婆婆從天而降,不是悲劇,也是悲劇。倒退幾年,母親不肯回來,她好面子。現在肯回來,是母親已經有些拎不清了。她忘記了自己年輕時做過的承諾。她兩年前開始小腦萎縮,行動越來越遲緩,可說話越來越鋒利。
她只剩下行使語言的權利了。
藍家的人當著她的面指責我的時候,母親不知道怎樣為我辯護才好。母親的意思是,就因為兩家有仇,藍芬姐才不放過我,一再說我是那個吊死鬼。而我一旦不想當吊死鬼,藍芬姐就裝死,嚇唬人。
真實的情況怎麼可能是這樣。用腳後跟想,都不可能是這樣的結論。
過去有一個說法叫血蒙了心。是個形容詞,若是當名詞用,就是一種病。估計就像藍芬姐那樣。
放下電話,我就開車回了罕村。因為是正午,街上空無一人。我拉著母親出來了。母親坐副駕駛,小小的瘦瘦的一團,耳朵很大,讓金耳環襯得更大了。我們兄弟姐妹幾個,誰也沒有長母親這樣好的五官,精緻,福相。母親是個有福氣的人。
母親一路都是悶悶的。我最怕聽她說在罕村沒待夠之類的話。好在她沒說。過了好久,母親嘆了口氣,說藍芬活不長。
我看了她一眼,問她咋知道。
母親說,她想死。
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想起網上流行的這句話,我心說,同理。
小雨有時候會來我的辦公室坐一坐,歇歇腿腳,找口水喝。這天是處暑,炎熱退去,乾溼交接,同事都在談冬瓜薏米老鴨湯,潤肺,健脾,祛溼。這是網上學來的經驗,也有人說,老鴨湯裡煮薏米,聽著不合藥性。開放的時代,我們都聽網際網路的。否則,去哪找又潤又健又祛的三大法寶?小雨像聽天書一樣聽了會兒,插嘴說,我家有一隻老鴨,八年了,下次給你拿來。我趕忙說,你還是先找媳婦吧,找到以後燉湯給她喝。
小雨媳婦總往壎城跑,是個把傳銷當事業乾的人。這些年,市面上流傳的傳銷產品沒有她不參與的。政府一直在打擊,但傳銷事業一直很蓬勃。只不過從地上轉入了地下,也許這也是小雨媳婦消失的理由。在村裡,一說「小雨媳婦來了」,能嚇跑一干人。不知什麼時候她開始不回家了,然後就沒了蹤影。小雨把手底下的工程讓給了人,專門找媳婦。小雨說,媳婦來壎城了,他就在壎城找。我私下納悶,挺大一個活人,也老大不小了,不年輕,手裡沒錢,不會有人劫財劫色,怎麼就說沒影就沒影了?
罕村的人和事,我在心裡都是個惦記。有一天早晨,聽人說周河公園的樹叢裡發現一具女屍,我比警察跑得還快,搶先看了一眼。沒看之前一口氣總提著,看了以後就徹底放下了。那是一個蒼老、乾癟的婦人,與小雨媳婦的時尚不搭界。這樣的事情我沒有告訴小雨,但小雨似乎有預感,他經常說,媳婦也許回不來了。
我給小雨泡了杯菊花茶,加了幾塊冰糖。說是酷暑過去了,空氣卻更加溼熱和潮悶。昨晚一場大雨,地上到處都是蟲子的屍骸。小雨問,你這段時間怎麼沒回罕村?我能說別的麼?我說我懶。散步從不帶鑰匙和手機,口袋裡裝個硬幣也嫌沉。小雨嘲笑說,你們這些公家人,身子都待廢了。是的。辦公室五個男人,胖得虛胖,瘦得就像小柴公雞,沒有哪個像小雨那樣長四方肩膀,人像鐵塔一樣坐實。坐實又如何呢,還不是丟老婆。而我們辦公室的五個男人一個老婆也沒丟。我把空調開啟,清涼的風一縷一縷往外送,小雨待了片刻,問:「藍芬姐死的事,你知道麼?」
是釦子早起下地幹活看見樹上掛著一個布袋,就在房後那片毛白楊的地裡。走近一看才發現是個人。離地面很高,那個樹枝還不如小孩胳膊粗。楊樹是最脆裂的樹種,按理,難以承受百十斤的重量。藍芬姐就像盪鞦韆似的,在樹梢上一晃,一晃。她是怎麼把自己掛上去的?罕村人集體開動腦筋,也沒研究出所以然。
奇怪的是,雙全突然安靜了。他跪在藍芬姐的腳下磕了三個頭,從始至終也沒有哭鬧。他像大人一樣返回屋裡,從櫃子裡端出一個小木箱,開啟,裡面都是車票。火車票,汽車票,一捆一捆,一紮一紮,從許多年前到最近,都是去t市的。釦子媳婦當時就傻了眼。她知道藍芬姐插花會失蹤兩天,但從來也沒問她去幹什麼。她問雙全,這些車票是哪來的。雙全說,是姑姑用過的。釦子媳婦一屁股坐下來,不停地問,她去t市幹啥?
有人忽而想起,t市有小趙。當年藍芬姐去過小趙家,回來穿高跟鞋,喇叭褲,是小趙在百貨大樓買的。藍芬姐年輕的時候就喜歡叫「愛哥哥」,她原本是個發音清楚的人。
只是,這遙遠的一點兒記憶,能說明什麼?
詭異的是,那些車票有些是雙份的。比如,藍芬獨自去t市,回來卻是兩個人。因為有相同的兩張一模一樣的車票。
為啥?
為啥?
我心中有些酸澀。這樣一個藍芬帶走了所有的謎,關鍵是,沒有人關心這個謎面和謎底。流言比雨後的蚱蜢還多,但沒人關心藍芬這個人。我問,大黑順有沒有帶人去吹響器?小雨說沒有,他來晚了。
2021年5月28日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