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隻鐵碗和三隻湯勺

生死結 尹學芸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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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伊麗莎白鼠打電話,問她有沒有時間陪我去趟大窪。伊麗莎白鼠問我去大窪幹啥,我說散散心。大窪的萬畝稻田變成了萬畝荷塘,我在朋友圈上看到了圖片。伊麗莎白鼠當然想和我一起去,可她分身乏術,正看孫女呢。

「你去看大象的母親了?」她問。

我問她咋知道的。她說聽大姐說的。大姐是大象的姐姐。兩個人都看孩子,在遊樂園門口見了面,敘談了幾句。她不是聽大象說的,而是聽大象的姐姐說的。也好。大象的姐姐離孃家近,應該比大象跑得勤一些。我去看老太太已經有兩個月了,大象的哥嫂接待了我。

「你還給留錢了。」伊麗莎白鼠又說。

我跟大象的哥嫂不熟。我對留錢的事有點矛盾。既想讓大象知道,又不想讓她知道。但大象一直沒有跟我聯絡。那段時間,我甚至心有惴惴。伊麗莎白鼠透露的這個資訊很重要,我心裡的那塊石頭一下落了地。

「我一直也沒去看老太太,總是沒時間。」伊麗莎白鼠的聲音透著無奈。

我能想象伊麗莎白鼠的忙亂和緊張。她的孫女兩歲半,是她兒子在她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送給她的禮物。那小子中專畢業去了一家貿易公司實習,三個月就讓一個女孩懷孕了。伊麗莎白鼠曾經瘋了似的讓兒子遠離那個鄉村女孩,結果是,那個女孩被帶回了家。

我們又談了一些別的,伊麗莎白鼠那端總是被孫女打擾。最後手機還是被搶了過去,小女孩奶聲奶氣地問我:「你是誰啊?」

我已經有很多年沒見到大象了,她在h市生活。相比我們居住的壎城來說,那是一座較大的城市。當年走的時候,我曾經開玩笑說,你是我們三人中第一個去大城市的,希望將來有一天我去那裡開會時你能開著寶馬去接我。那天是2001年的春天,是我們相識第十六年的5月19日,每年的這一天我們都要聚一聚。開始是我們三個人,後來是我們六個人。三個女人,帶三個孩子。大象走了以後,聚會就自然終止了。我和伊麗莎白鼠同住一座城市,我們很少見面。大象沒走的時候,我和大象也很少見面。我們三個人的關係有點古怪,用大象的話說,她跟伊麗莎白鼠是一種物質關係,跟我則是精神關係。那我和伊麗莎白鼠算什麼關係呢,物質加精神?當然說這話的時候,我們還是小姑娘。大象結婚早,我們仍叫她小姑娘,因為我們三人中,她年紀最小。每年的春節前我都要去h市開會,經常試圖聯絡她,可十有八九聯絡不上,或者,聯絡上了她沒時間出來,也沒空接待我。十幾年都是這樣,自從她舉家搬走,有關她的資訊,就比流星還少。我們甚至一次也沒有碰過面。換成別人,這種友情早就落花流水了。但我們之間不至於,即便一百年都不見,我心裡也依然有她,她心裡也依然有我,這毫無疑問。有一次,電話打到手抽筋,萬千言語都堵塞到那根細細的電話線裡。說好了她過來,我在酒店把水果洗好,把咖啡衝好,心情激動得像等初戀情人一樣。最終還是讓我等了個空。

其實她經常回我們家鄉的這座小城,來看母親。可這麼多年,她都沒找過我。當然,我也沒有找過她。我問伊麗莎白鼠,你有見過大象麼?伊麗莎白鼠說,見過,但也是三年前了。

到底物質和精神不一樣。我暗下思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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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郵局出來,斜對面就是那條濃蔭衚衕。單位離郵局兩站路,我一般都是走著來。從郵局出來,我要坐人力車回去。那都是些六七十歲的老人,從來不講價錢,生意並不好。我每次都會多給一些,只要手裡有零錢,我會盡己所能。而且我通常只會坐一站路,這樣可以讓他們快一些回去攬生意。我是去郵局取稿費的,雖是勞動所得,可總算額外收入。有「得」的時候就要「發散」一些,這裡有一些複雜的成分和心理依據。

我有些迷信吧。

這些年,不止一次,我從郵局出來都想朝南走進那條衚衕。那條衚衕的中間部分,有一條橫向的石頭衚衕。很窄,兩邊都砌了石頭牆。石頭牆都是肩膀高,白灰勾縫,有些歷史久遠的味道。石頭牆上開了一道門,就是大象的家,應該叫孃家。這裡是城市的腹地,衚衕的盡頭就是幾棟豪華的行政辦公大樓。能在這樣的黃金地段鬧中取靜,該是多麼有幸。大象的母親安老太,是這座城市的名人。不只因為她會做旗袍和西服,還因為別的。和大象認識以後,我們經常跑到這裡來,趕上飯就吃,渴了就喝。菜園裡的黃瓜、西紅柿隨便摘,從來都不客氣。我們不客氣,別人也不客氣。她家總是高朋滿座,年長的、年少的時尚女人,嘰嘰喳喳,像一屋子開屏的孔雀。我在這裡認識了三五個人,關係相當好,請我去家裡做客,或者送些小禮物。當然後來關係都失落了,我已經記不清她們誰是誰了。後來我們把聚會的地點改在了大象家裡,在城北的魚山腳下,是方方正正的一個大院落。我們理所當然不到這裡來了。大象再搬到h市,我們逐漸就把這裡忘了。

這個過程,說清楚只需三言兩語,經歷卻遙遠而漫長。這麼說吧,我第一次到這裡來,不到二十歲,還沒有談過戀愛。而現在,我女兒都超過這個年齡了,她在國外讀書。

也只有去郵局時,我才會想起往事。步行最容易讓人胡思亂想,尤其是,從那個衚衕口經過的時候。可從郵局出來,看到人力車,我就把那條衚衕忘了。得承認,這條衚衕在我的心裡仍然有位置,但已經沒那麼重要了。所以事情總停留在想法上,年復一年。但,你不想實現的想法總有一天老天會幫你實現。比如,這天。

我從郵局出來下了牛毛細雨。人力車彷彿約好了,都隱匿到了城市的某個角落。我在街旁的報刊亭的廊下站了會兒,想下一步應該乾點什麼,是逛商場,還是去書店?這個報刊亭,許多年前我經常光顧,買全國各地的文學刊物。後來它賣磁帶和光碟,再後來是賣冰棒、汽水和香菸。現在則上著門板,早就關門大吉了。我們這座城市,已經沒有一家報刊亭能買到文學期刊了。對面那條衚衕口的槐樹蔭裡有賣鳥的、賣花的、賣雜糧的,都不是正經買賣人,貨物都只有一點點。這些都是在此地有祖家宅的人,做買賣是為了消遣。我往那邊走的時候,是受了一隻鸚鵡的吸引,它在籠子裡上躥下跳,扯著脖子喊叫,我有點想聽清楚它的叫聲。現在的鸚鵡都神怪,還有會唱情歌的。牛毛細雨沒有讓那個群體改變現狀,他們都安靜地在臺階上坐著,像一群雕塑。也許他們也在感嘆天氣或世風,可聲音都被街市的喧鬧裹挾了。我往那邊走,他們的眼睛望了過來。我不想讓他們當我是顧客,還隔著幾步遠,我說,跟您幾位打聽個人。他們幾乎同時說,你說。我誇讚了幾句鸚鵡,才說出安秀珍的名字。顯然他們都被難住了,幾個腦袋同時沉思同時搖。我說,她年輕的時候是個裁縫,有兩女一兒,小女兒名叫安慧。安慧就是大象的名字,大象的姐姐叫安靜。安慧和安靜中間,還有一個男孩叫趙玉德。這多麼奇怪,沒有比這更奇怪的了。果然,那些老頭都恍然大悟,幾乎一起仰起臉,你說的是安老太吧?我趕忙點頭,說這個安老太,她還好吧?鸚鵡的主人是一個瘦筋巴。這幾個老頭其實都是瘦筋巴。鸚鵡的主人說,她還那樣。另幾個人附和說,她還那樣。我放了心。不管那樣是哪樣,我都應該去看看她,只要她還活著,就是我上門的理由。她比我母親大三歲,已經八十九歲高齡了。去看這麼高齡的老人,貿然登門是有風險的。我往衚衕深處走,走了兩步,又回來了。我說,她家閨女都姓安,她家兒子卻姓趙,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看著那個瘦筋巴,我想知道這些老頭怎麼說。他們卻都沉默了,眼睛平和地望著前方。車流,人流,和不知姓名的風,都在街上穿行。沒人看我,彷彿我是他們身邊的一棵樹。這樣的沉默有一點點欲蓋彌彰。我看著這幾個飄著少許白髮的頭顱,猜測他們可能有的心事。不想說,或者不願說,而不是無話可說。我要走了,鸚鵡的主人嘆息了一句:「誰知道。她家的事,神仙也說不清楚。」

我自己解圍說:「閨女隨媽的姓,兒子隨爸的姓……自古就有。」

衚衕口是一個樣,衚衕裡面是一個樣。我說的就是這條張相公衚衕。張相公是明朝人,曾出任山西絳州學正。在家丁憂期間恰逢天降大雨,七七四十九日天不見晴。張學正率人在城內構築引水工程,使雨水得以順暢排出。當時人們為了紀念他,便為他修了一座廟,衚衕因廟而得名。廟毀於「文革」。20世紀70年代末期,廟址一分兩半,成了兩戶人家的宅基。

右邊臨街,是大象家。

家家都在搞建築,蓋門臉房。泥水順著街道橫淌。過去這條衚衕不是這樣,濃蔭都是國槐遮出來的。碎石鋪路,是長長的緩坡。若從北往南走,得自己剎閘才行,否則會形成慢跑。現在路旁一棵樹也看不見了,耀眼的都是瓷磚。薑黃色,朱紫色,粉白色,鬧鬧攘攘,鑲嵌到了二樓或三樓。若往空中看,幾乎將衚衕擠沒了。我找不到過去的印記和座標,在臨近大象家的位置,我又向一個婦人打聽,可她不是本地人。那條橫向的石頭衚衕也不見了,一座高大的水泥建築旁,隔出一條更小的衚衕,與張相公衚衕平行。我走幾步,就走進了一戶人家的院子。一個老頭拄著柺棍蹣跚著往外走,手裡提著馬紮。他仰臉看我一眼,從我的身邊過去了。擦肩而過,我打量了他一眼,這張面孔我有印象。

我試探地說:「安慧媽媽是住在這裡吧?」

他停下腳步,回身說:「屋裡躺著呢。」語音很平和。

我沒問他認不認識我。他過去也不怎麼認識我。這幢房子有個耳房,印象中,他一直就住在耳房裡。此刻,那個耳房的門大敞著,門簾還在擺動。他也不關心我是誰,為什麼要到這裡來。他說完那句話,就拐出了這所宅院。

很有那麼幾年,這個老頭就像謎一樣讓人解不開。我們頻繁出入大象的家,但幾乎沒見過她父親,飯桌上也見不到。他總是盛一碗飯,去耳房吃。有時候在院子裡撞見了,就像在大街上撞見陌生人一樣,不說話。他是一個容貌醜陋的男人,只會經營菜園,我們吃的黃瓜西紅柿無疑都是他的成果。但他在這個家裡就像影子,遠不如那些蔬菜有影響。

我認識大象後不久,有一次大象去單位找我。這是她第一次去單位找我,可感覺中,就像每天都去找我一樣。以後的許多年,我和大象在一起只談文學和繪畫。我談蕭紅和廬隱,她談列賓。然後我們一起談安娜·卡列尼娜或冬妮婭。我們從不談家庭、生活、委屈、痛苦,諸如此類。所以在彼此的眼中,我們都是單色體。那天我發現大象的眼睛紅腫,她進門來就抱住了我,臉放到我的肩膀上,讓我的衣服以及衣服下面的皮肉堵住了嘴,哭聲節制而沉悶,渾身都在顫抖,眼淚把我的頭髮都打溼了。我一動不動,就那樣讓她伏在肩頭。不問為什麼,也不勸慰。我知道,這些她都用不著。她只需要暫時有個肩膀。這個過程大約有十五分鐘,我的手臂都痠麻了。大象終於停止了哭泣,用我遞過來的毛巾擦臉,抽噎著嘆了口氣,說:「我連我爸是誰都不知道……」

是半句話。永遠的半句話。

我沒有接話茬。這樣的話茬,不知道怎樣接。

直到現在,我仍然不知道大象為什麼哭,以及,她為什麼要說那半句話。她從沒對我解釋過。她說的那句話,我也沒告訴過任何人,連伊麗莎白鼠都沒告訴。

伊麗莎白鼠是個好美的女孩。小款的收腰西服,或者立領的盤扣旗袍,她有好幾件,都是安老太的傑作。安老太的手藝可真好,一分一寸的寬窄都拿捏得恰到好處。我認識大象那麼多年,一件衣服也沒有做過。我也有過蠢蠢欲動的想法,可知道安老太不收費,就更不敢張口了。所以大象說她與伊麗莎白鼠的關係是物質關係。既然是物質,那交往就多些。伊麗莎白鼠新婚時曾經住在大象的家裡,他們兩家像一家人一樣,讓我羨慕。有一次,伊麗莎白鼠問我:「知道安慧為什麼不姓趙麼?」

我問為什麼。

伊麗莎白鼠說:「她爸不同意。她爸只同意兒子姓趙。」

我很驚訝。這個家裡不是安老太說了算麼?

伊麗莎白鼠說:「那看是什麼事。在安靜和安慧的姓氏問題上,她爸一點兒都不通融。」

哦。我說。

「他不許她們姓趙!」

我睜大了眼睛看著她,這樣的資訊實在出乎我的意料。

院子像天井一樣窄小,是因為前面的房屋太高大了。我猜,那應該是趙玉德的房子。似乎什麼時候聽大象說起過。趙玉德把自己的房子給了兒子,在父母的院子裡又蓋起了一座大房。城市的土地寸土寸金,現在若想要宅基,可沒那麼容易了。只是,我沒想到房子是這樣的蓋法。按照鄉俗經驗和邏輯,前後院落應該是遞進式,前院低於後院。像糖葫蘆一樣,門對著門,窗對著窗。而這座房子像鐵桶一樣,不留後門也沒留後窗,外牆體是厚厚的水泥掩體,就像防禦工事一樣,看得人透不過氣。只在旁邊留出一道衚衕供後宅出入,我用眼睛丈量,大概能過輪椅。也許就是為能過輪椅設計的?我心底有一點悲涼,想這樣的姿態不像兒子對父母,倒有點像對仇家,老死不相往來。印象中那個大院落,菜畦都有十幾丈長。早春的塑膠薄膜白汪汪,像水塘一樣。這樣的房子蓋起來,不知安老太的心情如何。憑她的心性和對民俗的掌握,斷不會喜歡前邊的房子這樣蓋,這其中不知有怎樣的波折。唯一眼熟的是那棵石榴樹,把右半邊院子都遮滿了,石榴拳頭大,紅彤彤,當年曾經酸倒過我們的牙齒。掀開竹簾,印象中的堂屋又瘦又小,靠右側支著一張木板床,左側是碗櫃之類的雜物。過去這是一個縫紉車間,一臺縫紉機,一臺包縫機,徹夜不停。成品衣服掛在後牆體上,縣長出國訪問的西服都出自安老太之手。靠窗一溜轉角沙發,披著大紅的外套。無論這裡有多少人,都不影響安老太做活計。安老太無論怎樣忙,也不影響來客來訪。到飯點了,大家摘菜的摘菜,和麵的和麵,西紅柿涼拌一盤熱炒一盤,眨眼就能搗鼓出一桌子。我曾經非常羨慕這裡的人氣,有一點兒女性沙龍的味道。

屋裡出來一個女人,頭髮花白,有六十幾歲。我盯看了幾眼,幾乎要認為她是安老太返老還童,可又覺得眉目一點兒都不像。她問:「你找誰?」

我說:「安慧的媽媽……」

她把裡屋的門簾開啟,「躺著呢。」

「病了?」我問。

她說:「沒病,前幾天鬧感冒,這兩天剛好。」

我走了進去,腦子裡掠過安老太的樣子。大身量,白胖白胖,俊眉俊眼。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已經有五十幾歲了,可一點兒也不缺少女人的嫵媚和鳳儀,偶爾丟一個眼風,還像年輕人那樣俏皮。她這一輩子的苦,沒人說起。男人不中用,家裡家外都靠她一雙手。我曾經聽說過她許多閒話。比如,她家租房子,得是能買煤的。因為那時的煤金貴,一般人家買不來。她給人做西服,對方得是某個級別的領導幹部,一般的人她只做中山裝。至於她的花邊新聞,就多了去了,否則憑他們一家人的能量,怎麼可能在廟址上蓋房子,另外一家,是大隊書記。這裡又是故事……她不單讓自己合適,還能給女兒要到宅基。那時安慧已經參加工作了,非農業在村裡蓋房子,得書記縣長點頭才行……只是這一切都沒影響我和大象的友誼,也沒影響我對安老太的看法。我覺得她是一個聰明的務實女人,有一雙世事洞明的眼睛,有一雙靈巧的手。她的手真是怎樣形容都不為過。豐腴,白皙,修長,娟秀,與她的大身量根本不是一套。她有條不紊地把布邊抻到縫紉機的針頭下,腳下一踩,「咔噠咔噠」一陣聲響,後面是一溜勻稱的針腳,像她的人生一樣平實。我也做過縫紉工,做布邊我都縫不出她的水準,我試過。

屋裡有兩張床,一張大床,一張小床。小床上躺著的人似乎只是一個大孩子,蓋一個花布單,一隻腳撇到外面,就像骨骼標本。眼睛一落到她臉上,我就跳了起來。

b三/b

「你知道安老太出事麼?」

回到家裡,我忙不迭地給喬打電話。喬就是伊麗莎白鼠,她姓喬。我實在是讓安老太的樣子嚇著了。那哪裡是個人,分明是具骷髏。

喬一點兒也不驚訝地告訴我:「我早就知道。」

「早到什麼時候?」我牙疼似的吸了一口氣。

喬說,她發病的時候,在h市開顱,喬和丈夫就去醫院探望過。安老太在那裡住了三個月,安慧整整陪了三個月。

我本想抱怨一句,轉念,又覺得抱怨毫無意義。

更多的訊息,保姆已經告訴了我。安老太這樣仰面朝天躺三年多了,她唯一會做的事就是睜眼和閉眼。我把手在她眼前晃,她一點兒意識也沒有。腦頂上的頭髮比雪還白,堆積在枕頭上,左側面卻是個拳頭大小的坑,薄薄的頭皮隨著呼吸起伏,就像個氣泡一樣。鼻子裡插著氧氣管,呼吸若有若無。我只在她床前站了片刻,就匆忙出來了。保姆在身後告訴我,她在這裡伺候兩年多了,老太太一點褥瘡都沒得,每天三餐都是她親自喂,早晨喝了半杯牛奶,半杯蔬菜汁。保姆問我是誰,我說是安慧的朋友。保姆搬了把椅子讓我坐,我卻坐不下。我的手一直在抖,甚至握不攏拳頭。知道我想幹什麼嗎?我想把那根氧氣管扯下來。我不想看著她那麼受罪。許多年前,她都不忌憚生死,說要給自己準備耗子藥,一旦身體出現狀況,也好不麻煩別人。她曾經認真地對安慧說,到那時你別攔著我。

「放心吧,我不會攔著。」安慧在幫忙釘紐扣。

安老太在給一件西服鎖釦眼,她的針腳比後來的機器鎖眼都細密。此刻扭頭對我說:「小琴你做個證,我願意早死早託生。」

對了,我叫莫小琴。

「標準呢?」安慧認真地問,「你說個標準。」

「只要我不知道拉屎尿尿,你就用繩勒死我。」

安慧對我說:「剛才還說耗子藥呢,這麼一會兒又變了。」

我喜歡聽她們之間的對話,這種對話讓我覺得不尋常。

她甚至讓安慧寫字據,執行她的遺囑。安慧不耐煩地說,寫它幹啥,到時我不攔著就是了。

真正的求死不能啊!

我用手抹了一把臉,臉上潮乎乎的。她說那些話時,髮絲還是黑的,肩上搭著軟尺。有一點帕金森,頭不時搖一下。

「這三年的一切費用都是安慧在負擔,每個月月底準時來送工錢。這個老閨女可是沒白養,誰都沒有她孝順。」保姆感慨。

「她就這樣躺了三年?」我還是難以置信。三年是什麼概念啊!

從安家出來,我沒有走那條張相公衚衕。而是斜裡往東插,穿越了整個城中村。衚衕沒有一條是直的,曲裡拐彎,房屋都從地面往天空延伸。這個世界日益喧譁躁動,曾經讓安老太孜孜以求,現在卻已經不屬於她了。牛毛細雨早就停了,天光明晃晃。我在大太陽底下一陣一陣地起冷痱子,周身都冒寒氣。我沒想到局面是這樣,她老了,她病了,她死了,我都不吃驚。只是想不到她會成為植物人,已經三年多了,而且還將繼續植物下去。這是活著麼?這樣的活法她情願麼?

她應該體面地活著或體面地去死。命運為什麼對她這樣嚴苛?

我想起大象曾經對我說過的話,她家曾經請道士去看陰宅,順便給全家看了前世。老爺子(大象的父親)的前世是黃鼠狼,安老太的前世是北山的荊樹疙瘩成的精。大象的前世則是廟裡的玉女,給主家插花撣塵。「你說巧不巧,我出生那天正好紅衛兵搗毀了張相公廟,把泥像拉倒了。張相公像的前邊站著金童玉女,有老人說,我小時候跟玉女長得一模一樣。」

我應該是個無神論者。我看著大象。

大象又說:「十幾年以後,我家在廟址上蓋房子,有人說好,有人說不好。我媽不在乎,她說她修煉千年,刀劈不壞,火燒不著,神鬼都奈何不了。可我總覺得沒那麼簡單。有一段時間我經常做相同的夢,一個人走夜路,突然就有人在身後用一隻大手拍我的肩膀。」

我喜歡聽大象的故事。

大象嘆了一口氣,說:「神鬼也許奈何不了她,但不會奈何不了我。」

「那隻大手是誰?」我問。

大象搖了搖頭,說若是知道是誰就好了。那一段,她每天都去十字路口燒紙錢,就為了那隻大手不再拍她的肩膀,讓她能睡個安穩覺。

我無力地看著大象。

大象煩躁地說:「我也知道這些都是鬼扯,是我心裡不乾淨。」

b四/b

我先認識喬,然後通過喬認識了安慧。

我們原本都是不相干的人,有一天,我接到了一封信。展開信紙,有一句話斜著寫在格紙上:「你能來看看我麼?」

簽名龍飛鳳舞。

哦,那個年代,是天晴日朗的年代。無論求助者是誰,出於什麼目的求助,我都不會拒絕。那是夢想燦爛的年齡,所有的日子都是翡翠色。

寄信的地址是一家醫院的幼兒園,信封上的字像漂亮的書法作品。順便說一下,那時我幾乎每天都要接到各種信件,喬的信之所以能引起我的注意就是因為一句客套話都沒有。那時我在村裡的服裝廠上班,忙得恨不得長出三隻手。我對廠長說我要請半天假。廠長說,不批。我只得利用中午時間騎著腳踏車上路了,我有三個小時屬於自己。我家離縣城三十八華里,我用最快的速度騎也要一個半小時。我準時出現在那家幼兒園門口。幼兒園靜悄悄的,孩子們都在午睡。一間宿舍的門敞開著,有兩個阿姨模樣的人坐在門口,一個在打毛衣,一個在畫畫。

我剛要開口,畫畫的女孩忽然站了起來,邁過一個淡粉色的線團來到了我面前,說:「是你嗎?」

我就知道了這個人是喬。

喬是一個漂亮的女孩,我見過的所有女孩頂屬她最漂亮。我說我來看看你,我沒有時間,我只能看你一眼,就走。喬二話不說推出了她的腳踏車,說:「我送你。」

一路走喬一路告訴我,她相信我會來看她。我問為什麼。喬說,是從我的文章裡讀出來的。那時我正在報紙開專欄,每週寫一篇稿子。編輯說,法國一家報紙有「羅蘭時間」,你的專欄就叫「小琴時間」吧。至於為什麼要給我寫信,喬說,她遇到麻煩了。喬說,她遇到的麻煩不能對任何人講,但希望能告訴我。喬的故事很長,先從青梅竹馬說起。喬和我一樣是農村姑娘,愛上了鄰居家的哥哥。他們每天上學要過一條河,河上沒有橋,都是哥哥揹著她過。有時候她放學晚了,哥哥會在岸邊等著她。可喬的父母都不同意這樁婚事,嫌人家窮。喬的母親甚至把繩子掛在房樑上,說你不和他斷絕關係我就上吊。母親當真上了一次吊,當時家裡只有喬一個人。母親也許不想真上吊,但一不小心就套上去了。那次把喬嚇壞了,下決心和鄰居哥哥斷絕了來往。後來喬經人介紹來到了這家幼兒園做臨時工,喬想把工作做得更好,每天晚上都去文化館自費學手風琴。老師是男的,只有喬一個學生。有人就不往好處想,幼兒園的領導去找文化館的領導反映情況,事情搞得沸沸揚揚。

我默默聽著喬的故事,喬的故事在我看來驚心動魄。那時候我接觸的人和事都很少,非常容易被打動。可惜一個半小時很快就過去了,我們已經來到了服裝廠門口。我遺憾地看著喬,我不能請喬到裡面坐一坐,我沒有這個權力。喬主動和我道再見,我說我有空再去看你。喬充滿希望地說,你會有假期嗎?

只要廠裡沒活,假期隨時都會有。第二次去看喬,我決定住在那裡。晚上喬神秘地對我說,有一個人想見你,但她不敢見。我問為什麼。喬說,她怕你讓她失望。我想,我怎麼會是一個讓人失望的人呢?因為怕失望不敢見一個人,這有多麼別緻啊!我拉著喬的手就往外走,我知道她說的是安慧,在喬的嘴裡我已經聽熟了這個名字。我還知道安慧的家就在魚山腳下,走著去也就十幾分鍾。

安慧是城裡人,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我當時知道的就這麼多。

第一眼看上去我就喜歡安慧。安慧已經是小主婦了,但模樣還像箇中學生。短短的碎髮,配一張蘋果臉。眉眼都很淡,可淡得非常有味道。系一條小花豬的圍裙,小花豬長著翅膀,似乎隨時可以飛起來。他們正在吃晚飯。安慧的丈夫像一個老大哥,專心致志地給我們削蘋果。與我和喬相比,安慧顯得成熟和穩健,但她喜歡我,我能從她的眼睛看出來。我翻看一本畫冊,裡面有許多畫家的自畫像。天呀,我看見了列賓,我喜歡他!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列賓,在這之前我既不知道他這個人,也沒看過他的作品。但列賓的眼神一下子就征服了我,那麼蒼涼,那麼尖銳,似乎能抵達你的靈魂深處。我注意到安慧和喬交換了一下眼色。喬說:「又是一個喜歡列賓的人。」安慧說:「我不是喜歡,我愛他。」天哪,我多喜歡安慧這種明快的語言風格,她能夠明確地對人說這三個字:「我愛他!」

這一天我們睡在了安慧家的雙人床上,把她的丈夫擠到了另一個房間。我和安慧徹夜不眠,喬似睡非睡地一會兒打鼾一會兒插一句話。我們的話題談了很遠,最後終於落在了很近的地方。安慧問我對她丈夫的印象,我說:「挺好呀,我們把他擠跑了,他也沒意見。」安慧說:「我有一句話對誰都沒說過,現在告訴你。」我期待地看著安慧,安慧說:「我不愛他,——點兒都不愛。」

我激動極了。不是因為安慧不愛她丈夫,而是因為安慧肯把這樣的事情告訴我。安慧對我說,婚姻是媽媽包辦的。她媽媽是那樣一種人,一輩子什麼都不如願,唯一的願望就是兩個女兒能比別人強。安慧的姐姐長得不好看,她媽媽就高瞻遠矚,為她選了一個長相英俊的貧寒人家的孩子。安慧長得比姐姐好,她媽媽就選了一個有背景的人家,高中一畢業就把她嫁出來佔位子。可姐姐不幸福安慧也不幸福。安慧說:「你知道我每天面對他是什麼感覺嗎?」我傻子一樣看著她。「我總想逃跑,那種逃跑的願望有時會讓我有一種發瘋的感覺。說不定有一天我真的會跑掉。只是……」安慧憂心忡忡地往被子裡縮了縮,「我跑掉我媽媽就會死,她太愛我了。她在我身上寄託了所有的夢想。」安慧的樣子讓我難過。但我還是不理解她,婚姻與愛情在我還是非常遙遠的概念,我一點兒感覺也沒有。安慧在城市有住房,有固定的工作,這都是不逃跑的理由,是我和喬夢寐以求的。當然,我沒有把心底的話告訴她。安慧和我不是一個階層的人,我們對生活的要求不同。

早餐免去了。我們洗漱完畢,一起動手準備了午餐。坐在餐桌前我們才好好看了看對方。安慧對我說:「我給你起個暱稱吧。我喜歡叫你小狐狸。瞧你的頭髮多好,像狐狸的毛皮一樣高貴。」我笑著說:「我喜歡叫你大象。沒有比大象更可靠的朋友。」喬正在啃煮玉米,一口小白碎芝麻牙閃閃發亮。我說:「我們叫喬小白鼠吧。」喬說:「我是伊麗沙白鼠,這樣顯得美麗。」我們都笑了。安慧說:「我們每個人都許個願好嗎?」伊麗沙白鼠說:「我希望不遠的將來能出現一個愛我的人。」大象說:「我希望命運能讓我愛我丈夫,哪怕一點點。」我說:「三十年後的今天我們還能坐在一起。今天是幾號?」安慧迅速去翻日曆,說:「1986年5月19號。」

我在這一天的日記上寫道:今天是不尋常的一天……

又寫道:二十歲是一個季節嗎?

b五/b

有一段時間我特別想離開這塊土地,因為傷心,還因為疲倦。在外地工作的叔叔三番五次催我過去,他一直想讓我去他身邊。叔叔的意圖很明顯,他說要把一個大眼睛男孩介紹給我,男孩手裡有我的照片,是叔叔給他的。我對這件事情不置可否,父母對這件事情也不置可否。可我知道我是父母的一個難題,父母情願叔叔把我解決掉。我至今還記得當時傷心疲倦的那種狀態,居然想到了生不如死。我寫信把我的狀態告訴大象和伊麗沙白鼠,她們在某一個黃昏來到了我家裡。大象甚至憧憬我要去的那座城市,「你能帶著我一起就好了」。現在想來這是大象變相逃跑的一種心緒,但當時沒想到。伊麗沙白鼠問:「你還會回來嗎?」我搖搖頭,我什麼都不知道。叔叔對大眼睛男孩的事已經說了一年了,他一點兒也沒有因為時間推移而減少熱情。我知道叔叔喜歡我,小時候曾經想讓我做他的女兒。我還知道叔叔是一個獨斷專行的人,只要是他認為好的事情,他會強行塞給你。我對大象和伊麗沙白鼠說我想去一個陌生的地方,透透風。可我怕想回來卻不能回來,我這一去會讓叔叔產生錯覺。大象說,你可以把事情說清楚。我說,不可能說清楚。叔叔一直想讓我去見那個男孩,如今我去了,告訴他不是為了見那個男孩才去的?叔叔都不會信。

我知道誰都幫不了我。大象幫不了我,伊麗沙白鼠也幫不了我。我在她們來的第二天就走了。這是我第一次出遠門,一天都沒喝一口水。叔叔看到我眉裡眼裡都是笑,第一句話居然是「我去告訴晏峻你來了」。叔叔說完這話就走了。我問嬸嬸:「晏峻是誰?」嬸嬸吃驚地說:「你不知道?就是那個大眼睛男孩呀!」

晚飯是我和嬸嬸兩個人吃的,叔叔在人家家裡喝了酒。叔叔是一個貪杯的人,邊打酒嗝邊對我說,明天人家請我們吃飯。我問,誰家?叔叔說,晏家。我千百次地說不去,叔叔千百次笑眯眯地說不行。他說我和晏峻爸是好朋友,即使沒有你們這一層關係,我們吃他一頓也是應該的。我悔得都想一頭撞在牆上,你怎麼那麼蠢啊,你跑到這裡來幹什麼!於是我吃了人家那樣一頓飯,人家已經把我當成……什麼了。吃了飯,晏家母親甚至想給我紅包,我從那裡逃了出來。紅包還是讓嬸嬸帶了回來,還有晏峻。嬸嬸說,你們出去玩吧,到商場好好逛逛。我順順當當跟在了大眼睛男孩身後,我想把事情跟他講清楚。可我不知道該如何打破僵局,大眼睛男孩始終沉默著,後來我聽到了石破天驚的一句話:「你叔叔已經決定把你嫁給我了。」

我咯咯笑了起來,笑得自己直起雞皮疙瘩。我說你一點兒都不瞭解我,你也決定娶我了嗎?男孩說了那樣一句話,是大象說列賓的那一句。可聽得我硌生極了,難受極了。我從男孩的身邊逃開了,又從叔叔嬸嬸家裡逃了出來。我坐上了火車,又坐汽車,那種硌生和難受還是沒法消除,我掉了一路的眼淚。後來我見到了熟悉的村莊、場院、樹木,還有我家的青磚瓦房。母親從屋裡迎出來,我還能勉強笑一笑,可看見大象和伊麗沙白鼠從屋裡走出來,我終於哭出了聲。

我問她們怎麼會在這裡。

大象說,今天是5月19號,我們想到你家來,就像見到你一樣。

伊麗沙白鼠說,真怕你再也不回來了。你還走嗎?

一股暖流湧到了心間。我說,我永遠都不會再走了。

伊麗沙白鼠的戀愛有一點傳奇。有一段時間她頻繁地給我寫信,說園長把她介紹給了自己的侄子。侄子在吉林當兵,是一個小軍官。小軍官來看姑姑時看上了伊麗沙白鼠,就託姑姑給自己做媒。伊麗沙白鼠還對當年園長誣陷她的事耿耿於懷,她在信上說,她要報復。她要與小軍官好上一段時間,再把他甩了。伊麗沙白鼠每次來信都會向我「彙報」進度,我回信從來不談這些。我想我天生就是能透過現象看本質的人,我知道他們最後的結局。果然後來的信寫得少了,再後來好長時間不談這塊內容。再後來我收到了請柬,她與小軍官結婚了。

伊麗沙白鼠與小軍官一起去了吉林。讓我和大象好幾年都覺得缺憾。

伊麗沙白鼠經常給我們寫信,我們的信被她裝在一個信封裡,由大象分給我,或我分給大象。我和大象寫信卻從不裝一個信皮兒,即使有時候我們是趴在一張桌子上寫的。我們寫給伊麗沙白鼠的信都非常講究,要選擇最乾淨的紙,要選擇最好看的信皮兒,要選擇最漂亮的郵票。我們會用最溫暖和最動情的語言告訴她一些事情。我們希望她收到每封信的日子都是節日。那個地方太寒冷了,我們更怕她心冷。我們想用這種方式給她送去一些溫暖。

我們還計劃去吉林看她,可因為大象懷孕、生產,我們的計劃落了空。

伊麗沙白鼠在吉林待了六年。六年間,許多事發生或發展著。

我結婚了。我結婚的頭一天晚上和大象在一起。大象對我說:「我有一點點愛他了。」

我想,是因為大象有了一個漂亮女兒。女兒的名字是我起的,叫穿山甲。

我生女兒那年,大象卻離婚了。那年,大象的丈夫剛升了不大不小的官,正是前程似錦的時候。

我不知道大象為什麼沒有告訴我她離婚的事,我是聽安老太說的。安老太每天凌晨四點都會來敲我家房門,她睡不著。又沒處可去,就只能來我這裡。

安老太抖抖索索的樣子讓人可憐,只是幾天的工夫,滿頭青絲就白得一塌糊塗。她能想的辦法都想了,卻勸不轉大象。她來我這裡制訂計謀,把唯一的希望寄託在我身上。

她讓我轉告安慧,假如真的離了婚,她要讓姑爺上門當兒子,然後把媳婦娶進家。

她讓我轉告安慧,假如真的離了婚,他們全家所有的人都會與安慧斷絕關係。

她讓我轉告安慧,假如真的離了婚,她就喝一瓶耗子藥。那瓶耗子藥已經藏在某個地方了。

她讓我轉告安慧,假如真的離了婚,做了官的姑爺耍點手腕,安慧連飯都吃不上。

她讓我轉告安慧,她去寺廟求了籤,簽上說安慧一輩子只有一次婚姻,不能瞎折騰。

她讓我轉告安慧……

我什麼也沒有轉告。我想安慧不想見我,如果想見我她自會到我這裡來。我每天都和安老太說假話,雖然滿心不忍,但我更心疼安慧。

安老太不知道我對她撒謊,對明天總是存著希望。

我一點兒也不覺得這樣撒謊不好。安慧的婚姻本來就是包辦的,此刻她追求自由,就像娜拉一樣。我逢人便說安慧的勇敢,是因為我心底懦弱,我甚至連懦弱也不敢說與人聽。

安老太最後一次到我家裡來都沒有落座。她急如星火地說明天是星期三,安慧就要領證了,讓我無論如何今晚過去一趟。我去了。是7月的天氣,飄著小雨。我連傘都沒帶,雨很快就把我的長髮濡溼了,我甚至都沒有感覺。安慧住在母親家,我在院子裡招了招手,她走了出來,神閒氣定。我意識到我什麼都不用再說了,只是笑了笑。

安慧說:「我本來想過一段再告訴你。」

我說我知道。

安慧說:「除了女兒和一棟空房,我連一雙筷子和一隻燈泡都沒有。」

我點了點頭。

第二天,我一上午都心神不寧。快下班的時候,我還是撥通了安慧家裡的電話。接電話的正是安慧的丈夫,想是他正在收拾東西。我沒說話,眼淚先流了出來。我說,別欺負安慧好嗎?她是女人。男人哭著說,不是我欺負她,是她欺負我。

我聽不得男人說這種話。道了珍重,就把電話掛了。

晚上我去了安慧家。安慧家真的很淒涼,我第一次知道了什麼叫家徒四壁,除了蜘蛛網,什麼都沒有。他們是協議離婚,因為男人不願意上法院。房子和孩子安慧爭取了來,剩下的所有的東西,包括存款都給了男人,還有一棟房子的建築材料。本來他們是準備翻修房屋的。

房樑上的電線都被剪走了。剩下的唯一一件傢俱是一隻小板凳,三條腿。眼下板凳就放在屋子中央,上面坐著安慧。

我想男人不能這樣做男人。能這樣做男人的人是不讓人尊敬的男人。我喜歡男人那個樣子,能把必要的生活物品留給安慧,並安排好最近一段時間她們母女的生活。畢竟做過夫妻,畢竟還有女兒。能那樣做的男人會讓我感動,也會讓安慧感動。女人感動起來什麼事都做得出。比如,會回心轉意。

當然這一切像風一樣原本就不存在。

安慧告訴我,離婚是因為兩件事。第一,她發現了男人有私房錢,是好大的一筆數目。這筆數目對於安慧來說甚至稱得上天文數字。男人辯解說因為錢來路不正所以不敢告訴安慧,可這也是安慧不能容忍的,她不喜歡來路不正的錢。第二,男人經常撒謊。對自己,對別人,撒謊成了日常的生活方式。比如,單位有人找他,他明明一直在家裡,卻一定會說剛從外喝酒回來。還有一次,他誤了單位的事,居然說穿山甲發燒住院了。

安慧問我:「這樣的人,你能容忍麼?」

我果斷地說:「不能。」

我那時還沒有參加工作,不知道那幾乎是一些人的說話方式,而非某個人的惡習。

我為我的「果斷」後悔了很多年。

我問,你沒有留一點錢?

安慧說,我連買個包子的錢都沒有。

我說,房子是你家蓋的,算婚前財產。你完全可以爭取些別的財產,既然他有那麼多私房錢。

安慧說,可那樣他就打我女兒的主意,他知道我不會放棄穿山甲。

我嘆了口氣,說,他將來也許會當政治家。

安慧說,他現在已經是政治家了。否則,我媽媽不會跟我斷絕關係。

朋友和同事幫了安慧不少忙。誰家有用不著的暖壺,給她提了來。有用不著的單人床,給她搬了來。有多餘的毛巾被,給她送了來。一個同事會木匠活,給她打了小飯桌和小木椅。我想給安慧留些錢,安慧說什麼也不要。

可我知道安慧到處籌錢給女兒買電視。女兒不能沒有電視看。安慧買就會買最好的,這是風格。安慧不用我的錢,這也是風格。

我懂安慧。安慧無論做什麼,我都懂。

日子像風一樣颳了過去,伊麗沙白鼠像只候鳥一樣被風颳了回來。

b六/b

安老太的傳奇,完全可以寫一本書。喬用讚賞的口氣談到她,說她的一生,大大小小打了無數個戰役,每一個戰役都艱苦卓絕,但最後都以勝利而告終。

我讓喬詳細說說。

喬掰著指頭算:「張相公廟舊址做宅基,甚至都不用挖地基。花崗岩石階都被沉到了地槽裡,怕礙別人的眼。那廟是公共產品,安老太能變更到自己名下,還不人腦袋打出狗腦袋?」

「還有什麼?」我問。

喬說:「招工。安靜,趙玉德,安慧,每一次招工都是安老太拼出來的。她的手段和招法比孫悟空都多,總是一計不成又生一計。否則,這種好事哪裡總輪到他們。一家能招一個就不錯了,他們家卻能出去仨,你到村裡訪訪就知道了,她們家有多遭嫉恨。」

我說:「安老太真神通廣大。」

喬說:「還不止這些。侄子當兵,侄女考學,大舅轉幹,小姨轉非,三親六故都沾光。你記得她們家總是高朋滿座吧?那些時尚女人為啥都像飛蛾撲火一樣撲向安老太?」

我看著喬。

喬說:「安老太能說會道只是一個方面。另一方面,她們都是來取暖的。」

我默默地想著那具像枯樹一樣的軀幹,想象不出她在歲月的更迭中散發了多少能量。

喬說:「大象的宅基仍然是這樣。女兒結婚陪送一套房,是最近這些年流行的吧?可安老太在20世紀80年代中期就已經這麼做了,就為給女兒增加身價,你說她有多超前。那時城市的土地也吃緊,再加上大象是非農業,根本不符合政策。魚山腳下又是風水寶地,在那裡蓋房子得有特殊背景才行。有人寫告狀信,聯合調查組駐紮在賓館,事情搞得沸沸揚揚。結果怎麼樣,安老太仍然把宅基拿到了手。」

「卻被安慧輕易賣掉了。」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想起那個方方正正的大院落,我都有些心疼。

「你知道大象為什麼要去h市?」

「還能為什麼?」我說,「是因為愛情。」

大象的戀愛談得詭秘,至今我也不認識她先生,我只見過一個背影,有一次去她家,正好有位男士從門口出來。大象出來送,面孔含了羞怯。就幾步路,她也沒有把人喊回來,介紹給我。

那天大象告訴我,男人是h市的人,他們是在網上認識的。

「我覺得她是一直想逃離。逃離這個家,這座城,甚至逃離所有的人。如果不是這個理由,大象完全可以在這裡過一份安穩日子。」

我心裡一跳,想起若干年前大象跟我說過的一句話,與她的身世有關。我腦子裡經常出現一個畫面,在石頭牆砌的衚衕裡,穿著漂亮裙子的安慧揹著書包蹦蹦跳跳去上學,牆角一個花白的頭顱側出半個身子在窺視,目光裡滿是慈祥和慈愛。為什麼是花白的頭顱?我也不能解釋。衚衕對面的不遠處是幾排整齊的紅磚房,掌管這座城市的人大部分住在那裡。我經常想,也許哪一盞燈火裡就有與安慧相關的故事。

「她在這裡有房子,有工作,有親人,有朋友,有我們。」喬像是在說灌口,顯見得有些激動,「生活在這裡,或者生活在h市,對於男人來說有什麼不同麼?肯定沒有什麼不同。而且,男人願意生活在這裡。是她執意要走,而且要連根拔。她離婚要了安老太半條命,賣房又要了安老太半條命。她寧可要了老孃的性命也要去h市,能是為了愛情這麼簡單?」

「房子不是給了安慧麼?」我仍不明白。我的意思是,既然房子是安慧的,那麼安慧就有權處置。

喬說:「房子是安老太拿命換來的,她說死了才允許安慧賣。當然她也是對安慧的婚姻沒信心,希望安慧能有退路。可那個男人在h市沒有房子。所以安慧的面前只有一條路,如果想去h市安家,就只能賣房。安慧說,不讓賣房她就死。娘倆頂了半年牛,最後老的沒有擰過小的。那個慘烈的場景你沒看見,房子給人那天,老太太哭暈了三次。」

我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大象這又是何苦。

「她幸福麼?」這是我最關心的。

「應該非常幸福。」喬的口氣終於輕鬆了,有了豔羨,「她與男人一見如故,穿山甲也與那人一見如故,他們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男人總偷看大象的日記,好奇那些年她一個人帶著孩子是怎麼過來的。大象知道他偷看,卻並不點破。我在麥當勞遇到過他們一次,穿山甲拿著薯條往男人嘴裡放,真看不出不是親爹。」

我長出了一口氣。人生需要結局,這樣的結局讓人安慰。

我女兒兩歲半上的幼兒園。有一天她在路上問我:「伊伊為什麼有三個媽媽?」嚇了我一跳。因為在這之前她曾經問過我同樣的問題:貝貝為什麼有三個爸爸?貝貝是她最好的朋友,因為有一天她們一起尿了褲子。我去送衣服時她和貝貝一同坐在小床上,蓋一條小被子,腳丫挨著腳丫。我問誰說貝貝有三個爸爸。伊伊說是老師偷偷說的,被她聽到了。我告訴她你聽錯了,一個人只能有一個爸爸。伊伊高聲說:「貝貝的媽媽結了三次婚,她怎麼就不能有三個爸爸呢?」

所以,伊伊的三個媽媽的問題把我弄得誠惶誠恐。我小心地問三個媽媽都是誰,伊伊不滿地說,有安媽媽,喬媽媽,還有你。我說,安媽媽、喬媽媽都不是親媽媽。伊伊更加不滿地說,你也是不親的媽媽嗎?

2001年5月19日,是我和安慧、喬相識十六週年紀念日。在這之前的前三天我就有些坐臥不寧。因為去年的十五週年紀念日我正在外地開會,忙昏了頭,甚至沒想起打一個電話。回來第一句話就是問母親,安慧和喬有沒有找我,母親說沒有。後來才知道喬的兒子那段時間正在住院,即使我不去外地,大家也聚不成。我把電話先打給安慧:「大象,知道什麼日子快到了嗎?」大象說:「我和伊麗沙白鼠都看好飯店了,我們這兩天轉了七八家。」我們愉快地笑了起來,因為心情彼此彼此。大象說:「你總也不給我打電話。」我說:「我願意讓你想念我。」大象說:「伊麗沙白鼠說你快得道成仙了,見面我們還會認識你嗎?」

我們在「錦繡園」見了面,見面的時候非常有意思,都有些含蓄。我們在餐桌前坐成三角,讓服務員點燃了十六支蠟燭。大象把我們的餐具從包裡拿了出來,一人一隻鐵碗,一隻湯勺,鐵碗和湯勺下面都刻著我們的名字。大象的細心沒人能比。

大象問我:「如果有來生,你是願意做男人還是願意做女人?」

我說做女人。女人在不柔弱的時候也能裝作很柔弱,我喜歡這種狀態。

大象說:「可我希望你做男人,好娶我,然後養活我。」

我說:「誰養活我呢?」

伊麗沙白鼠說:「我在沒結婚前就說來生要嫁給你,你忘了?」

伊麗沙白鼠說的是大象。大象是伊麗沙白鼠的靈魂。我說:「我們來生還做女人吧,就像現在這樣。我是狐狸,你是大象,她是白鼠。」

三個三十五六歲女人的酒杯碰在了一起,杯子裡流淌著歲月。

伊麗沙白鼠的兒子,我們都叫他心肝兒。心肝兒是個小歌星,那副沙啞嗓子,迷死人了。有一次在影劇院演出,心肝兒手拿馬鞭唱《打虎上山》,一用力,揹帶褲子的紐扣掙掉了,褲子掉到了屁股底下,全場鬨堂大笑。心肝兒卻不笑,他一隻手提著褲子,一隻手拿著麥克風,堅持把曲目唱完,全場都樂瘋了。伊麗沙白鼠的丈夫是個風趣而隨和的人。有時我們出去吃飯,因為大象單身,我們就只帶孩子。伊麗沙白鼠的丈夫會跟在我們屁股後頭央告:「帶我去吧,我都饞死了。」如果哪次我們發了善心真想帶他去,他是不去的。他是一個懂得進退的人。他和伊麗沙白鼠屬於那種打打吵吵的夫妻。有一次我們去他家,他正被拎著笤帚疙瘩的伊麗沙白鼠追得滿院子跑。看見我們就誇張地喊救命,我隨手就把一根長木棍遞給了伊麗沙白鼠,說:「用這個。」

伊麗沙白鼠收了兇器,說:「今天就先欠著吧。」

他趕緊說:「謝謝娘子。」

他愛拿穿山甲開玩笑,稱自己是老公公,叫穿山甲兒媳婦。穿山甲已經知道這不是好話,就叫他屁公公。那一年的5月19日,天已經很熱了,我們不約而同地穿了裙子。我們在大街上騎車轉了好多圈,終於選定了一家名叫長白山的東北風味餐廳。伊麗沙白鼠有許多感觸,說那些年隨軍去東北,鄰居有多麼好,秋天送蘑菇,冬天送松子。分別的時候,許多人都送到了車站,鼻涕一把眼淚一把。那天我們要了白酒,一個一個喝得耳酣心暢。

伊麗沙白鼠特別佩服大象,說她能做男人的事。原來大象自己翻修了房子。鄰家都拆了房子重建,起脊高了,都壓了大象房子一頭。她去磚瓦廠挑磚瓦,去水泥廠拉水泥,去木材市場挑木材,和包工頭一分一分地計算成本,也把房子蓋了起來。因為房子面積體積都一樣大,一點兒也看不出她的房子比鄰居的差。可她和穿山甲只住在最小的一間倒房裡,因為她們還是沒有一件傢俱。在單人床裡面墊一塊木板,就變成了雙人床。穿山甲在一隻小方凳上寫作業,可看上去她們幸福極了。

大象說:「知道我為什麼有信心嗎?我在小狐狸那裡受了啟發。」那年,有關機構給我開了小說作品研討會,根據我的小說改編的電視劇正在中央電視臺播放。大象說,小狐狸能把小說寫到中央電視臺去,我怎麼就不能做好自己的事呢?伊麗沙白鼠說,現在我們都是俗人了,小狐狸有朝一日會和我們沒有共同語言的。大象說,我們也進步呀。

我婉轉地說:「有朝一日,我們一家三口一起聚一聚。」

大象馬上領悟了:「會有那一天的。」

從餐廳出來,夜已經很深了。我們推著腳踏車,在空蕩蕩的馬路上漫步。一個年老的婦女還沒有收起她的冰棒攤。我說:「誰知道我現在想什麼?」兩人一起說:「吃冰棒!」

我們笑得一塌糊塗。

都不願意回家。我們在鼓樓後邊的小花園裡坐了下來,那裡有石凳石椅。不多一會兒,一個身量很高的男人走了過來,依次看我們,說:「我能陪陪三位小姐嗎?」

我們站起了身,幾乎同時說:「去你媽的!」

b七/b

第二次去看安老太,我做了準備。還能準備什麼呢,只能備一點錢,聊表心意。時令已到秋天,過去的三個月,我幾乎沒有哪天不想起安老太。想起她,就覺得日子過得不踏實。錢裝進了信封,捏一捏,總覺得薄。添一些,又添一些。索性拉開了抽屜,把預留的生活費也裝了進去,這是我一個月的工資。衝過去的情誼,拿多少都是應該的,可惜我能力有限。

大街上已經有賣石榴的,但它們都不及安慧家院子裡的石榴顏色周正,像小燈籠一樣倒懸,稠密得有些不像真的。樹上落了一隻鳥,是一隻戴勝,長著王冠一樣的羽毛,在枝杈上蹦蹦跳跳。戴勝紅紅綠綠,若不仔細瞅,還以為是石榴在動。耳房的門簾還在飄,我停了下腳步,沒見有人走出。堂屋裡「譁」地傳出笑聲,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說:「你醒了吧,你醒了吧,你睡得太久啦!」

我心裡流過一絲溫馨,想這個孩子會是誰。如果不出意外,應該是安老太的重孫女。她一定在哄太奶奶玩。雖然太奶奶一無所知。她也許是受了姑奶奶的委託,她的姑奶奶就是安慧和安靜。

一輩一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