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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最後一天,楚惟君帶著藍小妮去了一趟美髮店。藍小妮是捲毛頭,頭髮又厚又長。整整一個暑假,藍小妮都窩在自己的屋裡,馬上要開學了,楚惟君才無意中發現,藍小妮的頭髮披散開來都靠腰了——那些頭髮曲曲彎彎地從她的頸項堆積而下,在她薄薄的後背上鋪蓋了厚厚一層,看了讓人心亂如麻。楚惟君當時沒有說什麼,晚上躺在床上,她對丈夫藍文寶說,明天我休假,帶小妮去一趟理髮店,把頭髮給剪了。藍文寶說,要剪就給她剪短點,都要上中學了,哪有工夫弄頭髮。
藍文寶又說:「你可要好好跟她說,別讓她鬼哭狼嚎。」
楚惟君不屑地說:「她都多大了,哪能還跟小時候一樣。」
藍文寶哼了聲,那意思顯然是說,走著瞧吧。
楚惟君說:「馬上就是初中生了,哪能凡事都聽她的。」
話是這樣說,楚惟君到底不能把藍小妮綁架到理髮店,說服工作從早晨一直進行到中午,藍小妮還是那兩個字:不去。窗外的蟬井然有序地聲嘶力竭,把楚惟君吵得暈頭轉向。那些蟬肯定不是在那片園子裡潛伏一兩天了,何以今天就讓楚惟君覺得忍無可忍呢。原因當然還是藍小妮。藍小妮始終在床上側臥著,頭上戴著耳機,眼睛眯縫著,一條細細的眼線旁若無人地橫對著楚惟君,腿一抽一抽地動,也不知聽的是什麼。楚惟君的好言好語都撞在了牆上,一腔好心緒早已成了落花流水。幾次都想把藍小妮的mp3奪過來扔一邊去,想一想,還是忍了。
午飯做了藍小妮最愛吃的黃花魚。藍小妮喜歡吃油炸食品,楚惟君就放了寬寬的油,一條黃花魚炸得外焦裡嫩。放下碗筷,楚惟君用毋庸質疑的口吻說,去換衣服,我們走。楚惟君看也沒看藍小妮,臉上的冰霜結出了銅錢厚。她就是要做出這個樣子,好斷了藍小妮的想頭。藍小妮到底也有害怕的時候,這一上午的軟抵抗,她也知道楚惟君的忍耐力有限度,再堅持下去,說不定能挨一頓胖揍。12歲的小姑娘,已經相當有想法了。她靠在門框上,小心翼翼地說,不去不行嗎?楚惟君斬釘截鐵地說,不行。藍小妮嬌柔地說,人家好不容易養這麼長,不捨得。楚惟君說,頭髮又不是腦袋,剪了還會再長。等你上了大學,隨便你把頭髮養什麼樣,我不管。藍小妮磨蹭說,我不是不想剪,是不想這個時候剪。小孩子的花招哪裡入得了大人的法眼,楚惟君扯高音量說,不想剪也得剪!本來上學就笨,營養都讓頭髮吃了!
這話惹怒了藍小妮。每一個像藍小妮這樣大的孩子都不會愛聽這種話。學習不好不是因為笨,是因為他們不是喜歡學習的那種動物,同學之間都是這樣的說法。藍小妮回了自己的屋裡,「咣」地撞上了房門。藍小妮成績不好,升學考試三科都是「良」,讓楚惟君傷足了腦筋。中學本來想去個好學校,楚惟君和藍文寶也使出了渾身解數,好學校還是因為藍小妮的三個「良」而把她拒之門外。藍小妮也是願意上好學校的,覺得好學校能讓人脫胎換骨。她經常冷不丁問媽媽:我去不了一中,是嗎?別人能去,我為什麼不能去?媽媽你真的一點兒辦法也沒有嗎?楚惟君沒好氣,說誰讓你考三個「良」。可藍小妮說,她的同學也得了三個「良」,人家照樣上一中,說得楚惟君沒了脾氣。有脾氣就只給藍文寶使,說他沒本事,白把一頂大蓋帽戴了那麼多年,什麼事也辦不了。你就不能找找你們局長,讓他幫忙說一句話?藍文寶在執法部門工作,連科長都不是,見了局長話都說不利落,求人的話,打死他都說不出口。藍小妮的事一直是楚惟君在跑,為了保險起見,她還特意找了兩條路子。飯請了,禮送了,楚惟君一直以為大功告成了,臨了才知道,錢花瞎了,兩條路一條也沒走通。藍文寶被擠兌急了,也會拿這個說事兒,說楚惟君銀子沒少破費,卻都打了水漂。早知道這樣,瞎折騰個什麼勁!話說到這個分上,就再沒有什麼傷人的話不能出口。兩口子你來我往,小炸彈四處開花。現在總算塵埃落定了。藍小妮去的學校不好也不壞,以管理嚴格著稱。他們也覺得可以了,憑藍小妮的成績,去好學校也是墊底的,不舒服。還不如去一個適合自己的學校來得自在。他們已經覺得九中適合自己的孩子了,來了錄取通知書,藍小妮別無選擇,便是九中的人了。
藍小妮「咣」地撞上房門,也把楚惟君心底的火氣點燃了。楚惟君相跟著衝了進去,想嚷些什麼,卻發現藍小妮在櫃子裡一件一件地往外甩衣服。藍小妮的行為雖然有些嗆火,但態度是鬆動型的。楚惟君讀懂了藍小妮的肢體語言:不就是剪個頭嗎?我去總行了吧!衣服都甩到了床上,紅紅綠綠的一大堆。整個暑假,藍小妮一直在家穿睡衣,就像溫室裡的豆芽菜,悄沒聲地抽出條來了。先前穿過的衣服,都明顯瘦小了。藍小妮兩隻手臂撐著櫃子的兩扇門,呼呼在那裡喘粗氣。知女莫過母。楚惟君可知道她此刻在想些什麼,她是用這種方式告訴媽媽,她出去沒有可穿的衣服,她在給自己找臺階下。楚惟君無言地笑了笑,從衣服堆裡抻出來一條裙子,說就穿這件吧。藍小妮看了一眼,說噁心。她指的是上面有塊油斑,從而也批評了媽媽沒把她的衣服洗乾淨。楚惟君說,先對付著穿,回來以後再給你洗。藍小妮扭捏了一下,還是把裙子穿上了。她忽然抱住了楚惟君的一隻胳膊,說我不剪短頭髮,媽媽你答應我,別讓我剪短頭髮,行嗎?
楚惟君這才笑出了聲,她在藍小妮的腦袋上胡擼了一下,說去去長,削削薄,你也不適宜短頭髮,根根朝天,我還得給你抹髮膠。
藍小妮四五歲的時候,第一次剪短頭髮,才發現是環頭髮,怎麼也抹不順,頭髮梢都朝天翹著。楚惟君只得買了髮膠給她定髮型,每天都抹得像剛生出來的小羊羔子一樣。到了幼兒園,小朋友們都笑她。藍小妮的頭髮後來就這樣不知不覺地養了起來,只是沒想到越來越環兒,就像別人燙了爆炸式。頭髮根數倒也不見得怎樣多,可攢到一起,就像松麻一樣一大把。不好梳理不說,還熱,後背上總長痱子。楚惟君說,新學校多是新同學,藍小妮也該有個新氣象。把頭髮整得精精神神的,讓誰看了都覺得爽氣,那多提神啊!
花說柳說,楚惟君總算把藍小妮哄得高興。她們挽著手臂出了門兒,藍小妮問去哪家理髮店,楚惟君說就去門口對過兒的那家小店。藍小妮噘嘴說,那還不如你在家給幾剪子呢。楚惟君說,那你說去哪?藍小妮說,去貴人髮屋啊,那裡的師傅手藝好。
貴人髮屋的師傅手藝好,楚惟君也是知道的,因為那裡還有一個特點,價位高。她奇怪藍小妮怎麼也知道貴人,藍小妮不屑地說,你知道的我們都知道,我們知道的你未必知道。
楚惟君啞口無言。
貴人髮屋的師傅是個很帥氣的小夥子,頭髮染了金,只有頂上朝天的一撮長,其他地方都很短。怪是夠怪的,可就是覺得怪得不難看。藍小妮的頭髮洗出來,溼漉漉地很是柔順,一點兒也沒有曾經「環」的跡象。師傅說藍小妮的髮質好,剪了去有點可惜。楚惟君說,頭髮那樣長,那樣多,不剪怎麼辦呢。師傅說,髮梢稍微撂一點,有個辦法可以讓頭髮不用削薄,又可變少。藍小妮一聽,眼睛就亮了,她說哥哥你快說,怎麼辦?師傅說,你頭髮顯多,不是真的頭髮多,而是蓬鬆造成的,利用離子燙把頭髮拉直,就一點兒問題也沒有了。藍小妮興奮地憧憬說,是不是長髮飄飄的那種?師傅肯定地說,對,那樣你也可以長髮飄飄了,就像電視裡的長髮女生一樣。藍小妮的臉冒出光了,撒嬌地喊了聲媽媽,那意思不言自明。楚惟君一點兒也不為之所動,生意人的生意經,也就哄哄小孩子,她才不會上套呢。楚惟君故意問多少錢,師傅說,最便宜的一種四百八十塊錢。楚惟君打量著藍小妮,說這孩子也不值四百八十。她當然是在開玩笑,可藍小妮不願意了,她說如果我有四百八十塊錢,第一件事就是來這裡燙頭髮。
小師傅把蓋簾往藍小妮的脖子下面圍,後面用夾子夾住,頭髮打出層裡,小剪刀就咔噠咔噠響了起來。藍小妮不時提醒不要剪短了,小師傅不死心,堅持說燙髮的事,楚惟君說,要是不要錢,你想怎麼燙就怎麼燙。這話說到了要害處,小師傅一下啞了嘴。
從美髮店出來,藍小妮說,媽媽,如果我不花你的錢,是不是可以想怎麼燙就怎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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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
楊雄偉的一聲尖叫把一屋子的瞌睡蟲都趕跑了。六十幾顆腦袋不約而同地四下搖晃,尋找那一聲尖叫所代表的含義。沒找著什麼呀!教室裡還是熱,還是臭腳丫子味。剛才有人打呼嚕磨牙了,喀叱喀叱的聲音餘音嫋嫋,還一銼一銼地在空中飛呢。你的左臉他的右臉,都是與胳膊擠壓出來的印子,眼睛都惺著,睏倦如同一頭小怪獸,朝前一蹦就來了,朝後一蹦又走了。張元麗嘟囔了一聲,楊雄偉你有病啊——話音未落,另半邊臉已經睡在了桌子上,涎水順著嘴角淌了下來,晶瑩剔透像蜘蛛結的網線一樣。張元麗是喜歡學習的那種動物,這從她的座位可以看出來。她的位置是中間的正數第三排,老師抬起眼皮就能把眼珠落在那兒,不像楊雄偉,位置是靠左邊的頭一排,再往前挪一點,就能跟講桌並排了。老師要想瞧見他,非得把眼仁兒斜進眼角不可。楊雄偉的座位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第一眼發現老師出現在教室門口,他發出的一聲「噓」,比老師推門的時間可以提前0.01秒,讓他周圍的許多人都恰倒好處地進入臨戰狀態。
楊雄偉的那一聲「哇」,有些惡搞。最起碼,大多數同學都這樣認為。各色腦袋在尋找含義未果的情況下,都懶得理他。剛要偏頭再睡,楊雄偉的後半聲「噻」才短促且緊急地從嘴裡蹦了出來。首先是楊雄偉身邊的人,意識到楊雄偉有重大發現,因為楊雄偉不單出了怪聲,還有了怪樣。這個重大發現就是教室門口有人,但不是老師。白裙邊像雲彩一樣當空一飄,留下了飄過後的痕跡。那痕跡,又彷彿一團墨黑,倏忽就被空氣吃掉了。楊雄偉伸著頭朝外看,準確地喊:藍小妮,看見你了,現身吧!
這才有人注意到,藍小妮的座位一直是空的。她也坐在左邊的一排,倒數第三桌,靠著窗子。窗子外是操場,打球的,跑步的,沒有哪節課操場上沒有人。操場那邊就是山,山頂上的鑽石塔鑲嵌著藍玻璃,在陽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輝。新生入學第一次開家長會,就有家長提出自己的孩子不坐這一排,分心。可這一排總得有人坐,座位換來換去,坐在這裡的仍是那些不喜歡學習的動物。入學以後連著大考小考,雖說都是新生,但他們屬於哪種動物老師一考便知。
藍小妮扭著身子從講臺前匆匆跑向自己的座位。她剛才在外面躊躇,有些不好意思進來。被楊雄偉那樣一喊,就豁出去了。藍小妮跑得快,長髮飄了起來,根根柔順得驚心動魄,像劍鋒一樣晃眼。她臉色緋紅,眉眼都不知道朝哪裡放。講臺下面有一圈磚頭稜子,因為惶急,藍小妮險些被絆倒。所有的眼睛齊刷刷亮了,像六十多對小燈泡兒,嘴裡不約而同發出了一聲:哇——幾個女同學撲了過來,爭著摸一摸藍小妮的頭髮,問哪燙的?多少錢?頭髮怎麼變得這樣長?藍小妮紅著臉一一作答。在貴人髮屋燙的。師傅姓黃,手藝好得不得了。頭髮捲曲的時候不是怎樣長,拉直就成了這個樣子。藍小妮的羞怯從這一剎那有了意識,她忽然覺得自己長大了,是「少女」了,而在這之前,她還當自己是孩子。
楊雄偉站起來說,我提議,選藍小妮做我們班的班花!
稀稀拉拉地有些掌聲。鼓掌的盡是他周圍的那些人,他只是對周圍的人有影響。藍小妮已經把語文書開啟了,雖說看不下去,可需要做出看書的樣子,這樣可以減緩些心跳。這時她也站了起來,垂著眼簾說,我不當班花!
這回掌聲多了起來,其實是有男生起鬨。一個男生說,藍小妮不能做班花,要做就做校花。藍小妮的頭髮都能拍「飄柔」廣告了,這樣好的頭髮,全校也不會有第二個。
張元麗不以為然,她側著身子說,這話講得片面。藍小妮的頭髮是很漂亮,可全校幾千名學生,誰能保證沒有比藍小妮的頭髮更漂亮的人?她看了一下手錶,說自習時間馬上就要結束了,大家該安靜了。從現在起,誰都不許再談藍小妮的頭髮。張元麗的話很多人都會當話聽,她是學習委員,是老師的左膀右臂。今天如果不是她困,誰都休想在自習課睡覺。
一直到上完下午第三節課,藍小妮的頭髮才在初一年級教師辦公室成為話題。教數學的周老師去五班佈置作業,回來對班主任方老師說,你們班有個同學燙頭了。方老師教語文,她剛結束一節語文課,並沒發現全班六十幾顆腦袋有哪一顆與平時不一樣。她正在判學生作文,學生作文有時會寫得很有意思,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她頭也不抬地「嗯」了一聲。周老師說,那個人叫藍小妮。話音未落,教音樂的崔老師大大咧咧走了進來,說那個藍小妮,頭髮燙得真是漂亮哎,家長真是捨得花錢哎。崔老師的聲音與眾不同,說話就像唱歌一樣。方老師這才抬起頭,說你說誰的頭髮漂亮?周老師和崔祁老師都說,你們班的藍小妮燙頭了,我們說了半天,你敢情沒有聽到!
方老師起身站到了門口,看到張元麗正把收上來的作業抱到辦公室。方老師說,張元麗,你讓藍小妮來一下。張元麗說,藍小妮燙頭了,頭髮直直的很漂亮。方老師說,她什麼時候燙的?張元麗說,大概是中午吧,她也許沒回家吃飯,她上自習課晚了。方老師揮了揮手,張元麗就趕忙把作業本放到了辦公桌上。張元麗跑回教室找藍小妮,卻沒看見藍小妮在哪裡。問了幾個人,都說沒看見她。于娜說,她也許下樓了,頭髮那樣好看,還不得到處逛逛?另幾個女同學也這樣說,藍小妮走路的樣子都變了,都變得不像藍小妮了。她從四班門前過,四班的人把門口都擠爆了,就像看電影明星一樣。張元麗卻只關心哪裡能找到藍小妮,孟微微的座位在藍小妮的前面,此刻她正跪在凳子上看窗外的風景。張元麗問她藍小妮去了哪裡,孟微微說,你不用總找她,一會兒上課鈴響,她自然就回來了。
藍小妮從廁所出來正好碰見方老師。方老師的眼睛朝藍小妮的身上一搭,藍小妮就矮下半截。藍小妮怯怯地說,老師,我燙頭了。方老師說,燙頭好。藍小妮說,我把頭髮燙直,頭髮就顯得少了。方老師認真地看了一眼,點點頭。藍小妮貼著牆壁想溜,方老師說,你不想去我的辦公室嗎?藍小妮都要哭了,說,老師,我燙頭不對……方老師說,我說你不對了嗎?
話是這樣說,方老師的心裡其實已經有了彆扭,誰都可以從她的語氣裡聽出來。方老師不是很喜歡藍小妮,凡是不喜歡學習的那種動物,想讓老師喜歡也難。可方老師也不是特別不喜歡,六十幾個學生,記清模樣都不容易,想不喜歡誰也需要特殊的理由。方老師對藍小妮還沒多少印象,她平時很安靜,不惹是生非。學習也沒有多少主動性,不是跟在老師屁股後頭問問題的那種孩子。可今天藍小妮出格了。從主觀上說,老師不喜歡任何出格的孩子。學生的本分是學習,你把心思放在頭髮上,就是不本分的表現。老師還不喜歡自作聰明的孩子,就像剛才,藍小妮主動說自己燙頭髮不對,這就是自作聰明。知道不對,你為什麼要燙?既然燙了,那為什麼要主動說不對?還說燙頭是為了頭髮少,話都讓你說了,還讓老師說什麼?方老師年近五十,有三十年的教齡,什麼樣的學生沒見過。在老師面前耍滑頭,耍得出手才怪呢。
方老師坐回自己的辦公桌前,繼續判作文。對面是周老師,在演算一道數學題。藍小妮站在了兩張辦公桌中間,身子不由自主就歪了。她這是第一次到老師辦公室來,她對這裡一直懷有恐懼心理,對有些同學能頻繁出入覺得不可思議。方老師嘩嘩翻動著作文紙,找到了藍小妮的。藍小妮的作文題目是「家」,寫得不理想,字很大,不分段。方老師草草瞅了瞅,作文中提到了爸爸在某局工作,媽媽是公司職員,他們為藍小妮不能上一中的事總吵架,爸爸還把正在吃飯的碗摔了。「爸爸高高地把碗舉起來,‘砰’的一聲,碗就不知去向。」方老師把這一句唸了出來,問藍小妮碗去了哪裡。藍小妮說,碗跑到了櫃子底下。方老師說,看得出你的父母都是有責任心的,希望你能去好學校。可好學校也不能解決所有問題,比如,一個人的學習態度如果不端正,在哪都不會取得好成績。
藍小妮的腰背慢慢弓了下來,成績是她不能啟齒的一個雷區。她的長髮此刻在肩背上長了刺,她需要不時扭動後背蹭一下。
方老師又講了很多道理,都是在課堂上常講的。比如,一個人的美不在外表,而是在心裡。外表美不重要,心靈美才重要,諸如此類。對面的周老師偶爾插一句,他說藍小妮燙的頭髮一點兒都不好看,這樣藍小妮就像個大人,一點兒也不像箇中學生了。什麼是美?中學生像箇中學生才最美。
老師們無論說什麼,藍小妮都不吭氣。這個時候,她與老師的言談接不上茬口,這讓她的小臉憋得通紅。辦公室明明有冷氣,藍小妮的校服還是讓汗水溻透了。可她的手腳都是冰冷冰冷的感覺,再站下去,她都要虛脫了。
放學的鈴聲終於響了,方老師把作文本收起來,碼放整齊,回頭對藍小妮說,明天是週末,你這兩天好好想一想老師的話,下週一請你的家長到學校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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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一看到藍小妮,楚惟君簡直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把藍小妮摟過來看了又看,嘴裡喊藍文寶藍文寶,快看看你寶貝女兒,好漂亮啊!藍文寶其實比楚惟君先發現藍小妮的變化,他沒當回事。楚惟君的腦袋也經常變來變去,這讓他有點習以為常。他回家就在電腦上聊天,他有幾個固定的女網友,他們經常在一起探討私密話題。聽到楚惟君叫,他關了聊天視窗,走出去重又打量藍小妮。藍文寶對楚惟君說,你沒有跟她一起去?楚惟君說,跟她一起去我還會這樣吃驚?藍文寶說,燙頭是很費時間的,小妮什麼時間去的?
藍小妮說中午。
藍文寶說,花多少錢?
藍小妮說四百八十塊。
藍文寶問,你哪來的錢?
楚惟君的眼睛一刻都不捨得離開女兒的臉。藍小妮要不也是個漂亮小女孩,皮膚白,眉眼俊俏。讓直直的長髮一襯,臉型朝下走了半公分,瓜子臉的特徵就很明顯了。楚惟君總想在女兒的臉上親一口,這個念頭甚至有點折磨她。藍文寶的問話讓她有點回神了。是啊,藍小妮的零用錢最多隻是給五十塊,她哪裡來的四百八十塊錢呢?
原來,自打那次去貴人髮屋剪頭髮,藍小妮就存了心。除了把零用錢存起來,她還跟爺爺奶奶討了些。趁父母不在家,她還賣了些廢品,一堆報紙人家說給三塊錢,藍小妮說,您稱稱吧,結果賣了四塊。賣易拉罐時,人家說三毛錢一個。藍小妮佯裝往回揀,說不賣,結果人家給了四毛二。這些事,藍小妮都跟父母說過,可當時他們都沒在意。藍小妮甚至把自己穿小的衣服賣了兩套,只賣了十六塊錢。
楚惟君私下對藍文寶說,她哪裡笨,她多會想辦法弄錢啊,這一點比你都強。藍文寶說,這樣小的年紀就燙頭,你別以為是好事。楚惟君說,她又不是因為臭美才燙頭,你沒發現她頭髮顯得少多了?
藍文寶說,那你就不要總誇她漂亮,這會讓她走心思。
楚惟君說,漂亮就是漂亮,你不說,她就不漂亮了?
藍小妮的假日玩得很痛快,先是參加了小學同學會,地點在一家冷飲廳。剛開學兩週,彼此之間的情分還藕斷絲連,藍小妮長髮飄飄的樣子讓許多同學直了眼睛。校服是不穿的,藍小妮穿了阿依蓮的美少女休閒裝,往高高的靠背凳上一坐,真是要多淑女有多淑女。他們統共來了七個同學,四男三女,分別來自四個學校,交流的都是各自學校和老師的情況。學校討厭,老師討厭,校服討厭,新生討厭,總之,新的學校在他們嘴裡一無是處。就連最令人神往的一中,在一個男生嘴裡,也跟垃圾差不多。他們普遍還是關心藍小妮,因為藍小妮的學校以管理嚴著稱,一個男生問,學校允許你燙頭?藍小妮說,我這不算燙髮,算拉直。一個女生問,學校如果讓你剪髮怎麼辦?藍小妮說,先賠我四百八十塊錢再說。
牛!大家一起挑大拇指。
說著話,又有兩個同學陸續趕了來,而一個叫陶燕燕的女生一直也沒來。藍小妮把電話打了過去,陶燕燕用哭腔說,小妮快來救我,蓋克出車禍了!
蓋克是一條狗,很多同學都知道。藍小妮二話沒說,帶領幾個同學直取陶燕燕家。陶燕燕的父母都在外地做生意,從小學三年級開始就一個人打理生活,是藍小妮最好的朋友之一。蓋克被腳踏車軋斷了腿,還流出了一些腸子,模樣慘不忍睹,男生們都不敢用手摸。陶燕燕見到藍小妮就像見到了親人,哭得險些閉過氣去。藍小妮一邊安撫陶燕燕,一邊去廚房找了塑膠袋,把蓋克完整地包了起來。也不管自己身上的美少女阿衣蓮,抱了蓋克就走。陶燕燕問她去哪裡,藍小妮說,蓋克快要死了,趕緊去寵物醫院吧。
寵物醫院在一條衚衕深處,周圍一點兒風景也沒有。男生和女生們在那裡逛了十幾分鍾,都覺得無趣,便先後走了。藍小妮卻始終守在蓋克的身旁,陪它打點滴,陪它做縫合手術。蓋克似乎也知道藍小妮的好,甦醒以後不停地舔藍小妮的手。陶燕燕想請藍小妮吃頓飯,藍小妮說,還是省下錢給蓋克增加些營養吧。
轉天,藍小妮又隨父母去了北京龍慶峽。藍文寶的幾個同事帶老婆孩子出去玩,邀請藍文寶一起。他徵求楚惟君的意見。楚惟君說,去,咱們一起去。藍文寶說,小妮的作業好像還沒寫完。楚惟君說,讓她晚點兒睡,打個夜作。誰知,藍小妮卻不願意跟父母一同去,她更願意睡個懶覺。楚惟君苦口婆心地勸,小妮無動於衷。藍文寶說,孩子不願意去就算了,強迫她幹嗎。不料,楚惟君大發雷霆,說出去長見識的事,怎麼能說算就算了?沒見過你這樣當爹的,一點兒都不知道為孩子好!
楚惟君心底有些隱秘想法,只是不好意思說出來。她願意別人看到這個時候的藍小妮,長髮飄飄的藍小妮,一下子提升了楚惟君內心深處的需求。同事之間說起孩子,都是說成績,說學校。藍小妮成績不行,又沒上一流學校,楚惟君心裡總不是滋味。她自己心中的感覺,還能嫁接到藍文寶身上,覺得藍文寶應該與自己的想法差不多,女兒漂亮也是資本,此刻的藍小妮,應該被廣而告之。
女人的歇斯底里,就這樣毫無徵兆地爆發了。她罵藍文寶平時不管孩子,關鍵時刻又不跟自己站在一邊,對孩子一點兒約束也沒有。藍文寶嘴笨,楚惟君說十句,他也說不出一句,只得聽憑楚惟君在那裡嚷。楚惟君其實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嚷些什麼,她只是願意爆發,而爆發的目的,就是強迫別人就範。藍小妮躲在自己的屋子裡,用耳塞堵住了外邊的一切聲音,她看到了楚惟君的樣子,可她無動於衷。她不喜歡楚惟君動輒使用語言暴力,如果語言暴力能解決問題,會加劇這種不理智的行為。
藍小妮是這樣想的。
最後解決問題的還是藍文寶。他把耳塞從女兒的耳朵上摘下來,小聲說,趕緊去寫作業,明天跟爸爸媽媽一起去。藍小妮也很乖巧,嘴上不說什麼,還是出溜下床,坐到了寫字檯前。楚惟君的叫罵戛然而止,她氣咻咻地坐在沙發上喘氣,心裡釋然,可臉上還是一副不依不饒的樣子。
這一天,藍小妮玩得興高采烈。那些山水都像畫一樣美麗,讓小姑娘生出了許多感慨。長這麼大,她還是第一次出遠門兒,對美的認知就是在這天的某一個瞬間開了竅。她的眼睛總是不夠使,恨不得把所有的風景盡收眼底。楚惟君戴著寬大的墨鏡,貌似在看風景,其實看女兒的時候居多。藍小妮本身也是風景,同行的人都發自內心地稱讚,不但人長得漂亮,還懂事,上船下船都會伸出手去幫人一把。藍小妮的頭髮束成了馬尾巴,果然比過去少了很多。楚惟君鼓動藍小妮把頭髮散開,高山平湖上的風似有一種魔力,把藍小妮一根一根的頭髮吹得風起雲湧。
有幾個不認識的遊人悄悄把鏡頭對準了藍小妮,楚惟君看見了,得意地告訴了藍文寶。藍文寶卻有維護女兒肖像權的意識,匆忙走過去,用身體把小妮擋住了。楚惟君大為不滿,撇著嘴罵了他一句傻帽。任何時候藍文寶都難猜準楚惟君的心思,這一點經常令楚惟君覺得痛苦。她的壞脾氣就是這樣一日一日滋長起來的。但今天當著藍文寶那些同事的面,她沒有發作。
一家人的高興一直維繫到晚上回家。那件事再不說,也沒有多少退路了。其實這一天裡無論多高興,藍小妮的心底總是有那麼一塊陰影,老師什麼時候請家長,在他們家都是天塌地陷的事。
藍小妮想,要是這個時候真的天塌地陷該有多好啊!那樣她就使勁往下沉,沉,絕不會跟老師降到一個層面上,她不要面對老師。
藍小妮輕輕嘆了口氣,父母對待她的這個問題,已經相當脆弱了。
楚惟君進來給女兒點蚊香,藍小妮艱難地說,媽,給你說個事。
楚惟君問什麼事。
藍小妮說,週一老師請家長去學校一趟。
老師請家長,從來也沒什麼好事,這一點,楚惟君的印象太深刻了。她大聲嚷:又請家長!又是因為什麼!難道是因為……頭髮?
藍小妮囁嚅:「你去了就知道了。」
藍小妮說完,就用小絨毯把頭蒙上了,像刺蝟一樣把自己團了起來。楚惟君一屁股在床邊坐下了,喪聲喪氣地說:「你就沒個省心的時候,你怎麼就不能讓我省省心!我早晚都會讓你們折磨死,我上輩子造了什麼孽,這輩子要遇見你們!」
絨毯下的小身體一動不動。藍小妮對自己說,你睡著了,你這是在做夢呢!
場景從一間臥室切入另一間臥室。房間大些,床大些,床頭上方是夫妻二人的半身婚紗照,女的嬌豔,男的帥氣。當年他們也是人人羨慕的一對,從初中開始遞紙條,高中寫情書,到了大學,趕赴兩千裡地去約會,也是死去活來、棒打不散的愛法。女的從北方寄去幾片楓葉,男的從南方寄來幾顆紅豆,當年都視若珍寶,如今十幾年過去了,那些東西早已不知滾落到哪裡去了。照片也不知蒙了多少灰塵,兩個人當年甜蜜的笑容,被歲月吸盡了水分,都成乾兒了。
楚惟君賭氣地躺在床上,她在等著藍文寶。藍文寶在沙發上劃拉手機,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們每天的談話只剩下了三句:吃了。睡了。小妮還沒回來?
楚惟君在另一個屋子痛斥藍小妮的時候,故意抬高了聲音,有一半原因,是給藍文寶聽的。可藍文寶無動於衷。楚惟君這樣的「痛斥」每個月都會有幾次,所以藍文寶早已見怪不怪。老師傳家長自古以來就是大事,這個自古以來,就是指藍小妮上小學一年級開始。藍文寶沒有理由不重視,沒有理由不主動過來問情況。這是楚惟君的想法。在所有的「傳訊」中,每次都是楚惟君去「聽訊」,藍文寶只去過一次,卻因單位有事半路開溜了,他沒跟老師打招呼,害得楚惟君又被傳了第二次,而這些賬,最後都會被算到女兒藍小妮身上。楚惟君已經不指望藍文寶去代她受過,而只是希望他有個態度。她覺得自己的要求已經很低了。
終於忍無可忍,楚惟君披散著頭髮出現在藍文寶的面前,冷冷地說,小妮的學校傳家長,明天你去。藍文寶放下手機,抬臉看著楚惟君。女人的臉陰沉似水,眼裡似乎有火苗在騰挪,又像火又像冰,這個女人讓藍文寶無所適從。藍文寶問因為什麼。楚惟君咬著後槽牙說,你關心過嗎?藍文寶說,你這是什麼話,我當然關心。楚惟君說,既然關心,你就不會在網上泡這麼久,都不主動過來問一問。藍文寶一伸手,示好地想拉楚惟君一把,楚惟君「啪」地打了他一下。楚惟君說,滾遠點!
楚惟君往屋裡走,藍文寶在後面跟著。藍文寶多少有些歉疚,問:「小妮沒說因為什麼嗎?」
楚惟君說:「你去了就知道了。」
藍文寶看著楚惟君四腳著地爬上床去,抱著枕頭臉朝外挨著床邊躺下。藍文寶也上了床,側著身子面朝楚惟君。藍文寶輕描淡寫地說:「肯定是因為小妮燙髮的事。」
楚惟君其實也是這樣想的,但她不會順著藍文寶的思路走。楚惟君說:「你有沒有常識,燙頭是要把頭髮燙出花來。小妮的頭髮有花嗎?」
對這個問題,藍文寶顯然沒有發言權,他看著楚惟君的後背發愣。
楚惟君強調說:「明天你去學校。」
藍文寶胡擼一下自己的頭髮,鼓了半天勇氣,最後還是說:「你去吧,你知道我嘴笨……」
楚惟君馬上氣沖牛斗:「你是啞巴?!」
b四/b
第四節課的主題班會在張元麗的主持下召開,話題就是女生應該不應該留長髮。張元麗手裡有一份統計數字,全班三十二個女生,留長髮的為十四人,佔總數的百分之四十三。教室的一面牆是兩扇大窗,早年有過窗簾,後來卻不翼而飛了。現在光剩下塑膠窗簾杆在窗子上方懸掛著,作為對窗簾遙遠的懷念。窗簾的問題曾多次被家長提起,窗外有操場,操場外有公園,公園外面是一座海拔三百米的山峰,因為有唐代的廟宇遺址,無論酷暑還是嚴寒,都有人登山憑弔。坐在四樓靠窗子的位置,輕易就能把這一切盡收眼底。安窗簾看似事小,但它是校園整體規劃的一部分。學校沒有統一安排,初一(3)班的藍小妮便始終逍遙地坐在那裡,偶爾瞥一眼窗外。高年級的一個女生正在投籃球,拍球的動作像小孩子在學步,三步上籃時,笨得簡直像只企鵝。這讓藍小妮笑出了聲。藍小妮的笑,很多同學都聽到了,都回過頭來看她,藍小妮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撂下眼皮的同時,甩了下頭髮,那些髮梢飛揚起來,像是帶起了風聲。這個動作是藍小妮的習慣動作,此時卻顯得誇張和故意。張元麗站在講臺上問,藍小妮,你做夢了吧?是不是夢見了白馬王子?這話引起了一陣笑聲。藍小妮回敬道,我不知道什麼是白馬王子。張元麗譏誚說,所以你要做夢啊。
教室的另一面牆上,除了一張大的表格,還有一張更大的表格。那張大表格,是入學考試時的成績總排名。全班六十九個人,每個人都有一席之地。那張更大的表格,是各科得百分的人名單。名字是紅色的,百分是綠色的,各科符號是黃色的,整個圖表看上去一片花團緊簇,透著喜慶和祥和。這份名單日後會與經濟掛鉤,只要他們能把成績這樣保持下去,到了期末,學校將召開隆重的表彰大會,把一個一個紅包發到那些同學的手裡,這個紅包叫獎學金。
此刻張元麗叫了三個同學的名字,分別是藍小妮、于娜和孟微微。張元麗讓她們報出自己的排名。于娜是四十二,孟微微是五十三。藍小妮自己不說,而是指著牆上的表格說,上面寫著呢。張元麗拿起教棍走了過去,指著表格上藍小妮的名字說,六十一。又用教棍指著那張花園似的表格,說大家找一找有沒有她們的名字。教棍的一端一行一行地往下滑,當然沒有,誰都知道沒有。誰都知道張元麗這樣做是故意的,張元麗成心讓人難堪。張元麗此刻比老師還煞有介事。她站回到講臺上,目光炯炯看著眼前的一片腦袋瓜,抑揚頓挫地說,我們繼續探討女生該不該留長髮的話題。考試成績能不能像長頭髮一樣成正比?最起碼在我們班證明,是不可能的。也就是說,長頭髮對學習還是有影響的。同學們說,是不是?
大家彼此看了看,然後目光逐漸集中了。這個時候同學們才意識到,藍小妮、于娜和孟微微,是班裡頭髮最長的。
指向就再明朗不過了。張元麗無疑是能代表方老師的,方老師的許多管理工作,都是在張元麗的協助下完成的。如果說,關於長頭髮的問題剛才還是單純的,那麼此刻就有了內涵和外延。中學生可不像小學生那麼弱智,雖然他們剛從那個弱智的階段走出來不久,可那是一道分水嶺,過了那道分水嶺,他們已經可以自命不凡了。
很多同學主動站起來發言,都說學生不該留長髮,理由卻五花八門。這個說消耗營養,那個說影響發育,還有的說女生臉上都是長頭髮,為了臭美,把眼睛都擋住了,連黑板都看不清楚,哪裡會提高學習成績呢。楊雄偉一直把手舉得高高的,半個屁股欠了起來,顯然他想發表不同的看法,可張元麗就是不點他的名,他終於把手臂舉累了,一點一點委頓下去,還心猶不甘地朝後看,他在尋找藍小妮,想給她一些支援,卻發現藍小妮趴在了桌子上,不知什麼時候,她把頭髮捋開了,馬尾巴鬆散開來,連手臂都給遮住了,楊雄偉連臉的模樣都沒有看到。發言還在熱烈的進行中,一個叫丁小丁的男生也膽怯地舉起了手,他在考試中總是墊底的一個,頭腦多少有一些問題,在課堂上很少發出自己的聲音,此刻剛把手舉出課桌,張元麗就點了他的名字。丁小丁站起來,惶惑地看了一眼周圍,同學們也瞧稀奇一樣把目光都投放到他身上,丁小丁一緊張,口哨一樣尖利地喊出了一句話,藍小妮是長髮美人兒……
教室頓時笑翻了。這句話若是從別人嘴裡說出來,是沒有這樣強烈的喜劇效果的,可憨頭憨腦的丁小丁讓這句話變了味。楊雄偉跑到了講臺上,用板擦噹噹噹敲響了講桌,教室頓時安靜下來。楊雄偉說:「頭髮長短與成績沒有必然的聯絡,我們要相信科學。有誰能保證藍小妮把頭髮剃光了就能得全班第一?現在講究素質教育,成績不應該是衡量一個學生的唯一標準。藍小妮的長髮讓她很美麗,大家都不反對美麗的事物在我們身邊出現,我們為什麼要反對藍小妮的長髮呢?」
張元麗說:「你這麼偏向藍小妮,是不是對她有什麼想法?」
楊雄偉滿不在乎地說:「我們在討論問題,你別說沒用的。」
張元麗說:「素質教育就是讓你的成績排四十五名?」
楊雄偉說:「四十五名總得有人得,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
課堂又是一陣鬨笑,這次鬨笑與剛才的笑聲不同,很短暫,就像一陣風,吹過去連影子都沒有留下。
張元麗說:「請你回到座位上去,現在,就讓我們投票表決吧。」
楚惟君傍晚的時候才走進這所中學的大門。她也是計算過時間的,這個時段大都是自習課,老師會稍稍輕閒一些。藍小妮從小就不是一個讓人省心的孩子,手工、繪畫、音樂,哪樣都比別人強,可就是對數字不敏感,一年級課程過半,七加八還要數手指。還馬虎得要命,經常丟三落四,有一天放學,居然空著手回來了,原來她把書包放在了廁所的外牆上,自己大搖大擺回家了。那個書包被高年級的幾個同學拆分了,楚惟君費了許多力氣才把一些課本找回來。小學時的班主任也是個女的,每次傳家長,都會讓家長站在樓道里等半天,不管男家長還是女家長,她都會把人家當孫子訓。其實那女老師才三十出頭,據說沒當老師之前在村裡當過婦女主任,說話做事都很潑辣。楚惟君感覺,老師對藍小妮的成見總是比對別人深,有一次,藍小妮因為作業寫得潦草被傳,老師當著楚惟君的面,把藍小妮的作業撕了。辦公桌上堆放著一大摞作業本,楚惟君隨便拿起一本,就發現那是比藍小妮寫得更潦草的。老師大概也意識到了什麼,連忙解釋說那是個成績好的同學,他把作業寫潦草,只是偶爾為之。有一次,藍小妮無意中說出,班裡的同學都給老師送掛曆,老師都抱不過來。楚惟君這才有些警醒,她提出也給老師送些東西,藍小妮堅決不同意,並且威脅楚惟君說,如果真的給老師送東西,她就輟學。楚惟君問因為什麼,藍小妮就是兩個字,忒俗。
藍小妮第一批沒有戴上紅領巾,回家哭成了淚人。楚惟君這次主動去了學校,瞞著藍小妮給老師送去了一個保溫杯。第二天,藍小妮的紅領巾戴上了。以後再被傳,楚惟君每次都不空手,一支金筆,或一盒化妝品。老師對她的臉色稍稍緩和了,但說話仍不客氣。楚惟君與同事探討這件事,大家都說她把禮物拿得分散,就顯得輕了。
夢魘般的小學生活結束了。楚惟君對藍小妮說,到了初中咱好好學,千萬別再讓老師傳家長。行不行?藍小妮乾脆地說,老師不聽我的。楚惟君氣得給了她一巴掌,說你就不會給父母爭口氣。藍小妮說,我爭的氣你們現在不知道,要等將來才知道。楚惟君問,為什麼要等將來才知道?藍小妮說,我是有理想的人,我是準備為理想奮鬥終身的人。楚惟君問她的理想是什麼,藍小妮說,現在不能告訴你。楚惟君說,屁理想,你將來不去掃大街我就知足了。藍小妮說,那你就不用知足了,因為我連大街都不會掃。
穿過寬大的操場,楚惟君從南門進了教學樓。學生一般都走北門,送藍小妮來報到時,就走的那裡。南門不遠處有一座人工湖,楚惟君在湖邊轉了半天,讓自己的心緒稍微平靜了些。這一天她的心裡都不乾淨,總覺得七上八下,心亂如麻。有一陣子,她的心跳極不規則,那種慌慌的感覺,都接近病態了。她是打心眼裡怕了這種被「傳」,自己挨訓還是次要的,主要還是怕藍小妮得罪了老師,老師不喜歡一個孩子,那種傷害,只有做家長的才能體會到。楚惟君一邊走一邊打腹稿,徑直上四樓,找到初一年級的老師辦公室,一眼就看到方老師正伏在電腦桌前看東西。送藍小妮入學的時候打過照面,她對方老師有印象。楚惟君站到方老師的身後,方老師沒有察覺。楚惟君看到電腦螢幕上是學生名單,隨著滑鼠的移動,楚惟君在最下方看到了藍小妮的名字。
楚惟君喊了一聲方老師,說我是藍小妮的母親,藍小妮給您添麻煩了,是吧?
楚惟君的聲音有些虛,她跟老師說話心裡從來都是虛的。方老師回過頭看見她,趕忙站起了身,嘴裡說著你好,順手拉過椅子請楚惟君坐。方老師圓團的臉上掛著笑,楚惟君頓時覺得心裡暖烘烘的。心裡一暖,眼睛甚至都要溼了。她連忙堆出笑來,眼角的皺紋上下朝一起擠,就把那些溼意擠沒了。楚惟君說,藍小妮在家裡總誇您,今天一見到您,我就知道小妮為什麼誇您了。
方老師顯然沒有被楚惟君的甜言蜜語打動,甚或,來自一個差生家長的甜言蜜語根本就不值得被打動。她不接楚惟君的話茬兒。方老師手腳麻利地把電腦桌上的東西碼放整齊,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拿起厚厚的一沓紙抖了抖,不等楚惟君看清楚,方老師就說:「藍小妮沒有給我添麻煩,她好像在給自己找麻煩。」
楚惟君不明白方老師的話是什麼意思,她不敢問,只是殷切地看著方老師。
方老師又把那沓紙很響地在桌上戳了戳,說:「藍小妮的家裡好像很富裕。」
楚惟君連忙說:「不是這樣。我和她爸都是工薪階層,父母都在鄉下,我們一點兒都不富裕。」
方老師這時看了楚惟君一眼,說:「班裡有很多鄉下的孩子,他們的父母都不會捨得花四百八十塊錢給孩子燙頭髮。所以,怎麼說呢,藍小妮的行為在班裡很震撼。」
楚惟君暗自揣摩震撼這兩個字,意識到這不是好詞。如果是好詞,老師也就不會傳她了。她的心裡有點不好受。她不願意把藍小妮自己找錢的事說出來,如果這件事讓老師知道,老師不定有多難聽的話。
方老師簡單介紹了藍小妮兩週以來的表現,若不是這次燙頭,各科老師都叫不上她的名字。她學習一點主動性也沒有,上課從來不舉手。每天都安安靜靜的,可就是成績上不去,也不知她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麼。這兩週涉獵的知識還不是很深,這個時候趕上來是容易的。若是再落下去,趕上來就困難了。
楚惟君連連點頭。
方老師和顏悅色地問:「家長為什麼讓她燙頭髮?」
楚惟君看著方老師的眼睛,小心地說起藍小妮的小時候,環兒頭,剪短了朝天,留長了太多太厚,到了夏天,後脖頸經常長痱子。有一次痱毒感染,打了好幾天吊瓶。
方老師起身接了一個電話,又在日曆上寫下了一行什麼字。楚惟君留意到,方老師並沒有注意聽她的話。楚惟君說完後,方老師反而笑眯眯地問:「還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嗎?」
楚惟君趕忙解釋:「我是說一點情況,不是在為藍小妮找理由。」
方老師把桌子上的那一沓紙鋪開,一張一張地自己在那裡看。方老師頭也不抬地說:「那麼,您有什麼看法嗎?」
楚惟君當然有看法,可她不能說。她只能揣度老師的看法和想法。自己昨天對藍小妮長髮的態度,連一點兒口風都不能露。不但不能露,最好還能就燙髮的事把藍小妮痛罵一頓。楚惟君想了想,自己卻難以開口。
方老師把自己看過的一些巴掌大的紙拿給楚惟君看,說這是她們班的民意測驗,在女生是否應該留長髮這個問題上,很多同學都持否定意見。留長頭髮的同學愛照鏡子,愛顧影自憐,說白了,還是為了引起異性的注意。青春期的孩子您也知道,她們到了吸引異性注意的年齡。方老師把其中的兩張紙片挑出來,說對待女生留長髮的問題,只有兩個男生支援,一個叫丁小丁,腦子多少有些問題,一個叫楊雄偉,是個搗蛋鬼。
楚惟君當時想,方老師的意思是,藍小妮只能吸引這樣兩個人。這話讓楚惟君特別受打擊。
方老師還讓楚惟君看了電腦上的資料,是下午的英語單詞測驗,藍小妮只考了七十九分。而大部分學生的成績,都在八十九分以上。
楚惟君嘴上表示失望,心裡卻心花怒放。藍小妮三年級的時候曾對楚惟君說,媽媽,我想變成外國人。楚惟君問她為啥想變成外國人,藍小妮說,她煩透了英語。
這樣好的英語成績,藍小妮還是第一次拿到。
楚惟君往門口看了看,沒有其他人。她像做賊一樣從口袋裡摸出來一塊手錶放到了老師的辦公桌上,說是一點兒小意思,請您收下。沒想到方老師凌厲地說,你這是幹什麼!不要侮辱我的人格!
那塊手錶是正經的瑞士貨,是公司經理出國帶回來的禮物,當作年終獎發給了楚惟君。楚惟君很喜歡,但一直沒捨得帶,把表送給方老師,她也是經過了一番思想鬥爭的。
楚惟君臉一紅,把手錶往辦公桌的深處塞,卻被方老師一把劃拉出來。方老師一指門外,說這個辦公室不歡迎你這樣的家長,拿上你的手錶,你給我走吧!
楚惟君還能說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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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經理讓楚惟君去陪客,楚惟君十分不想去,結果還是去了。楚惟君非常注意協調與領導的關係,她可不想像藍文寶那樣,工作了十幾年,連局長辦公室都不敢進。領導讓楚惟君陪客是有目的的,她能喝一點酒,喝得不多,但敢喝,豁得出去。在場面上也會調節氣氛,偶爾還能整出個黃段子,說起來一點兒不臉紅。公司裡像楚惟君這樣高學歷的人不多,可像楚惟君這樣沒底氣的人也不多。怪就怪藍文寶沒出息,總也不能混個一官半職,倘若藍文寶仕途走得順,楚惟君哪裡需要這樣苦心經營自己,只等著水漲船高就行了。
今天來的客人,是省經貿處的陳處長,負責給公司出口大宗土特產品。經理提前放下話,陳處長官小權重,要陪得不遺餘力。王八龍蝦都上了,茅臺也喝了,可氣氛總也熱烈不起來。熱烈不起來就意味著很多掏心掏肺的話無法說出口。經理注意到,今天楚惟君的心情不好,雖然一直在笑,但笑得很勉強。經理悄悄扯了楚惟君一把,說別忘了你為啥來的。楚惟君匆忙上陣,說給大家講個段子。處長也是喜歡聽段子的人,率先鼓掌。楚惟君卻有些蒙,她心裡還沒做準備。她的段子都是從網上查來的,背下,講出來,都需要心情愉悅。有了心情時,那些段子一串一串地自己從嘴裡往外冒。沒有心情就慘了,那些段子會集體爽約,任憑楚惟君想破腦袋,卻一個一個都躲得遠遠的。她靈機一動,說我給大家出個謎語吧。不知怎麼靈魂深處一閃念,楚惟君想起來小時候的一則謎語,覺得還有些意思。
「大頭大,大頭大,人家的大頭都衝下,不信你就問你爸,你爸大頭也衝下。」
楚惟君說完笑眯眯地看著陳處長,卻發現陳處長笑得很曖昧,臉上的油光都泛出了粉紅色。楚惟君猛然意識到了什麼,臉一紅,自己先把謎底說了出來:是鼻子。陳處長卻連連搖頭,說怎麼可能是鼻子呢,不可能是鼻子嘛。謎底若是鼻子,謎面就不會是隻問爸爸而不是問媽媽,顯然這個問爸爸別有深意,因為媽媽沒有。經理也聽出了弦外之音,樂得拍著大巴掌說,大頭朝下的時候是軟的,硬的時候,就大頭沖天了。那個年代的謎語不科學。
一桌人都笑噴了。楚惟君以酒遮臉,誇陳處長解釋得好。為了這個解釋,楚惟君走過去又敬了一杯酒。陳處長一飲而盡,楚惟君卻隔著肩頭想把酒灑到地毯上,但手法沒使利索,有些酒落在了肩頭上。
楚惟君今天喝的酒不是很多,但還是醉了。她從學校出來直接奔的飯店,許多情緒都還在心裡裝著。喝酒的時候,女兒的長髮有時會被風吹起來,在眼前飄。頭髮糊到臉上,是癢癢的感覺。她真是喜歡藍小妮這個樣子,可她又分明知道,小妮的頭髮保不住。方老師將動員全班的長髮女生集體剪頭髮,把針對藍小妮的行動擴大化了。
方老師解釋說,這樣做純粹是為了藍小妮。
除了感謝,楚惟君還能說什麼呢。
可她又分明知道,就是這個世界的人都剪了頭髮也幫不了藍小妮,她太瞭解這個寶貝女兒了。
經理的車把楚惟君一直送到家門口,楚惟君下了車,待車走遠就跑到牆角吐了起來。一腔的酒菜都吐了乾淨,雖然還有些暈,但心裡畢竟好受了些。她用面巾紙擦乾淨嘴,摸出了房門鑰匙。藍文寶還在沙發上劃拉手機,聞見酒味,頭也不回地說,你又喝酒了。楚惟君湊了過去,故意朝藍文寶吹出兩口長氣,藍文寶躲了躲,楚惟君把自己的一條手臂環了上去,她今天有點脆弱。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溫柔了。楚惟君說,又在看什麼?藍文寶說,哪有什麼可看的。楚惟君說,沒有什麼可看的還整天劃拉來劃拉去。藍文寶說,不劃拉來劃拉去我幹什麼?你是沒什麼可看的。楚惟君打了個酒嗝,突然想起了女兒的長髮,說小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