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結 尹學芸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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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清明節。

一年所有的節氣中,李偉平最看重清明節。所以每年上墳的季節她都要把日曆放到枕頭邊,每晚都要翻上一翻。她覺得前三天後三天是好日子。其餘的日子都離清明這天遠,有些借不上勁兒。而這前三天後三天,李偉平又覺得前三天的日子好。沒什麼理由,只是心裡的一種感覺。李偉平無法想象已經到清明節了自己還沒有去上墳,那邊的人會等得著急的——尤其是妹妹。

所以,李偉平上墳與別人不一樣。很多人上墳是上給活人看的。即便不是上給活人看,也很有一些人把這項活動只當作一種儀式來完成,在他們的心裡,一點虔誠或莊嚴的感覺也沒有,這能從他們的神態和腳步看出來。他們走向墳地的時候還在說笑或打鬧,悠悠地晃著手裡的燒紙或點心匣子,眼神像桃花一樣不知羞恥。每年,在家鄉的田埂上,李偉平都要碰到這種人,他們穿得花花綠綠,看上去像是在春遊。他們響聲大氣地說一些與上墳無關的話,一點兒也不怕驚動地下的死者。李偉平經常用很複雜的眼神看那些人,希望他們能收斂一下自己的行為和舉止。可那些人都像木頭做的,根本無動於衷。

罕村的人都知道,李偉平上墳與別人不一樣。李偉平家住縣城,每次回來上墳都先去墳地,把墳上好了才去哥哥家。因為李偉平與別人不一樣,罕村的人凡是沒事兒而又知道李偉平回來的,都會跑過來看熱鬧。李偉平在堤裡上了墳,還要去堤外。堤裡埋的是父母,堤外埋的是妹妹。無論在堤裡還是堤外,李偉平總要哭一通,嘴裡叨咕著一些誰也聽不懂的話,這也是李偉平吸引人的主要原因。李偉平曾經是罕村最俊的閨女,那年月被招工到縣上的化肥廠上班。前些年化肥的價格「嗖嗖」往上漲,縣上的化肥廠卻倒閉了。李偉平給人當過保姆,幹過傳銷,又到家政服務公司上過一段時間的班,都沒找到感覺。李偉平決定自己幹,從投資小、見效快的角度出發,李偉平在菜市場租到了一個攤位,賣新鮮蔬菜。

這與上班就不一樣了。李偉平像上緊了發條的機器,想讓自己停下來都不可能。每天天不亮就要到批發市場批發蔬菜,她喜歡頭水的蔬菜,鮮嫩,水靈。沒被那麼多手扒拉過,葉子的稜兒沒打邊兒沒去。把那麼漂亮的蔬菜擺到自己的攤位上,李偉平不吃飯也心滿意足。她也沒工夫吃飯,早上就不用說了,三輪車上吊兩根油條,一邊走一邊吃。午飯原本是可以回家吃的,可李偉平是整個菜市場收攤最晚的人,一般都要一兩點鐘以後才能答對完最後一個顧客。這時候別說回家吃家常便飯,就是吃山珍海味也沒心情。一個發麵餅,兩隻肉火燒,外加一碗香菜湯,一頓飯就吃舒服了。然後有兩個小時的空閒,夠手兒的時候打打牌,不夠手時睡睡覺,然後就該忙晚半晌了。星星出齊了,李偉平回家了。裝錢的帆布包斜挎在肩上,一陣風似的往家趕。好歹洗洗手臉,就坐床鋪上數錢。一天裡只有這一瞬間最愜意,可散碎銀兩還沒數完,上下眼皮就開始打架了。如果不裝心事,李偉平頭挨枕頭就著。如果裝了心事,三翻兩翻地要折幾個餅,但也就是折幾個餅而已。有時老侯需要麻煩她,把手伸到她的癢癢處,可李偉平的鼾聲像打雷一樣,氣得老侯拍她一掌,罵:「這××也叫女人!」李偉平翻個身,把後背對準男人,一點兒動靜也沒有。日子就像衛生紙,一突嚕就是一卷子。一年的光陰三突嚕兩突嚕地就給突嚕沒了。再回頭看,除了一地爛菜葉子什麼也沒留下。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清明節前的某一天是李偉平的假日。所以,李偉平生怕這一天的假日也給突嚕沒了,從天氣轉暖開始,李偉平就把日曆放到了枕頭邊,每天晚上都親手翻一頁,都要看看清明節氣的那頁紙。那頁紙是綠色的,像被雨水打溼了的菜葉子。其實菜葉子樣的紙在這本日曆中不知還有多少頁,可這一頁讓李偉平覺得與眾不同。李偉平粗糙的手掌撫在那張菜葉子上,像撫著父母或妹妹的臉。

「就要回去看你們了。」李偉平夢囈似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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罕村離縣城有二十幾里路。早些年李偉平騎著腳踏車回孃家,一路春風拂面。那時李偉平還沒有下崗,還是縣化肥廠的工人。丈夫老侯也還沒病退,他是水泥廠的優秀班組長,照片總上廠裡的光榮榜。兒子小光也不賴,連年是學校的三好生。一家三口的日子平和、幸福、美滿,就像年輕時常聽的一首歌唱的那樣,「我們的生活比蜜甜」。比蜜甜的日子就那麼幾年,就由父親的意外事故閉上了帷幕。父親給村裡人幫忙蓋房子,從房頂上摔了下來。主家把全體造房子的人都拉來做證,說父親只是和泥的,根本沒有必要上房頂。父親是趁別人休息時自作主張上去的,出了事怨不得任何人。事情也的確是這樣,他有恐高症。上兩米高的牆頭就打擺子,登上四米高的房頂,父親到底想幹什麼!父親就像天空中掉下來的一塊泥巴,落在地上就不成形了。相隔二十幾裡地,李偉平都聽到了父親砸到地上的聲音。骨骼碎裂,鮮血噴濺,混合著父親倉皇而恐怖的聲音,李偉平確實聽到了。她當時正在上廁所,那一片混合音響確實非常恐怖。她提著褲子跳了起來,她抖著牙齒問別人,你們聽到什麼沒有?誰都沒有聽到,可那一片聲音讓她毛骨悚然,她意識到是父親出事了,而且肯定是父親出事了。

果然是父親出了事,而且是出了大事。父親摔下來時只來得及叫半聲,另半聲就隨著他的魂魄飄走了。自從篤定父親出事,李偉平就做了最壞的打算。所以她走進罕村時,別人一臉驚慌,她卻一臉鎮定。她只能一臉鎮定,因為她最先知道結局。是父親告訴了她。李偉平固執地認為她聽到那一片聲響是父親傳導給她的。父親怕她張皇,因為父親的後事還要她料理。哥哥不是好哥哥,凡事都聽媳婦的,自打結婚就和父母斷了來往,那樣他可以名正言順地不養老人。母親是個懦弱的人,遇到不好的事就只會慌得打戰。妹妹還小,除了哭都不會想到應該幹什麼。李偉平該扮演什麼角色由不得她自己,她不能趴在父親的身上哭個昏天黑地。她的淚都往眼睛深處流。李偉平掏出了兜裡所有的錢,請廚子買肉買菜,請木匠趕製棺材。買白布縫孝衣孝帽,請知事糊紙車紙馬。墓道打在向陽的高坡上,頭朝東腳朝西。五道廟子搭在十字路口,連著要送三遍紙。父親頭前點著長明燈,陰間的路黑。手裡揣著狼牙棒,奈何橋上打狗用。要用香油點眼宮,否則到了陰界是瞎子。嘴裡塞上茶葉,不能空著口走。腳上拴著拌馬索,腳心一邊點一粒硃砂……凡事都打點齊全了,暗裡抱著孝衣孝帽請哥嫂,讓他們看在自己有兒有女的分上過去磕個頭,否則將來不好做人的是他們。嫂子亮開嗓門一路號著去了,又一路號著將父親送到了墓地。有嫂子這一路號,父親走得不淒涼。

李偉平在父親的喪禮上忽視了母親。她甚至從始至終都沒看見過母親的身影。她不指望母親做什麼,母親除了美麗一無所長。母親曾經是大戶人家的女兒,年輕時的一些變故讓她的神經受了刺激,否則她不會嫁給父親。那是綿長的沒有盡頭的故事,似乎是母親的前世。母親美麗的眼睛從不正視任何人,哪怕那個人是丈夫是兒女。所以在李偉平的心裡,母親只是一個需要自己牽掛的孩子。母親的變化從父親的喪禮上已經開始了,只是李偉平沒意識到。安葬父親回來,李偉平遠遠就看見母親立在家門口朝遠處望,李偉平疾步走過去,母親卻倏忽不見了。後來,李偉平找遍全村的角角落落,才在造房子那戶人家的炕頭上找到了母親,母親頭髮梳得很光,臉上是盈盈笑意,手裡端著一小碗茶水,「嘖嘖」地喝得有滋有味兒。李偉平喊了一聲:「媽。」母親笑著搖了搖手。那戶人家的人偷偷告訴李偉平,你媽說自己是馬英子,馬英子是我們的女兒,都死了十幾年了,怎麼在你媽身上附體了呢。李偉平仔細端詳了母親,果然看出了母親以外的一些形象。那眼風輕飄飄的,看上去就是個十八九歲的姑娘。那種笑容也不屬於她,過去的母親笑起來也不是那個樣子。李偉平小心地喊了一聲「馬英子」,母親清脆地應了。李偉平說:「馬英子我找你有點事,你跟我去趟我們家。」母親放下茶碗就出溜下了炕,箭步如飛地走到李偉平的前邊。那戶人家的人臉上訕訕的,雖然他們撇清了責任,但還是難以面對李偉平。那戶人家的女人送李偉平出門,順便把一卷人民幣塞到了李偉平的口袋裡。

李偉平說:「我不要你們的錢,我爸的事怨他自己。一個村裡住著方便,還望你們多照應我媽和我妹妹。」

女人忙不迭地應了。

李偉平流著眼淚又說:「我妹小,我媽又是這個樣子,我哪放得下心。可我又沒法子,工作上也忙,孩子又小。」

女人趕緊表態:「大侄女你就放心吧,有我吃的不讓她們餓著,有我穿的不讓她們凍著。」

李偉平說:「倒也不用這麼費心,我就擔心她們被人欺負。」

女人說:「看誰敢!以後她們娘倆都是我們的親人,欺負她們就是欺負我們!」

李偉平知道這個女人水嘴子,但還是真誠道了謝,拉著母親走出了那戶人家的院子。

母親走出院子彷彿就再不是馬英子了,眉梢眼角都掉了下來,腳步也恢復了常態,步子邁得又碎又小。李偉平想好好看看母親,可母親低著頭,花白的頭髮耷拉下來,把一張蒼白的臉遮得若隱若現。李偉平挽住母親的一隻胳膊,合著她的腳步走。李偉平說:「媽,以後家裡就剩你和會平兩個人了,你們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地裡的活兒幹不了就別幹,地讓哥哥種去。他給些糧食咱就要,他不給糧食咱就買。現在的糧食便宜,我少吃兩頓肉,就什麼錢都有了。」

母親說:「你要常來看我們。」

李偉平說:「我一個月有四天假,放了假我就帶小光回家來。」

母親說:「會平又要交學費了。」

李偉平說:「媽你什麼事都不用管,只要每天給會平做熟三頓飯,我就放心了。」

母親說:「會平將來要上大學。」

李偉平說:「我砸鍋賣鐵也供。」

母親說:「她總嚷著要穿高跟鞋。」

李偉平說:「我把腳上的鞋脫給她。」

母親長舒了一口氣,把所有的話都說完了。

李偉平摟住母親的肩頭停住了腳步,把她臉上的白髮朝兩邊一分,母親美麗的面龐在太陽底下倏忽一閃,就又不見了。那一閃讓李偉平覺得恍惚,母親哪裡像五十幾歲的女人,眼角連皺紋都沒有。黑漆漆的眉毛又細又彎,像畫上的女人一般。如果不是那樣一個特殊的年代摧毀了母親的意志,母親絕不可能嫁給父親那樣的人。父親身材矮小不說,五官還極不勻稱。沒有什麼本事,還像年輕人一樣愛做超越自己能力的事,否則他也不會從房頂上摔下來。李偉平完全能夠想象當時的情景,別人都休息了,父親逞能一樣地攀上木梯,爬上房頂。不會有人慫恿父親這樣做,父親純粹是心血來潮。父親一定是想證明自己不只會在地上和泥,也能上房頂做別的事。父親在房頂上心猿意馬,結果忽視了腳底下。上了一遍泥的房頂很滑,稍不留神就會打出溜。換作別人,這樣的出溜什麼事都不會有,卻要了父親一條命。父親的這條命不值錢,沒有人肯為他負一丁點兒的責任。父親就這樣遠離了人間煙火,活著的時候他常計劃身後事,說要走在母親後面,或與母親一起走。「我死了剩下你媽一個人,她一天也活不下去。」父親經常這樣說。

李偉平輕輕地叫了聲:「馬英子。」母親惶惑地看了她一眼,又迅疾垂下頭去。李偉平說:「我們從哪來,媽你記得嗎?」母親回頭瞅瞅剛才走過的路,抬起胳膊指了指。母親說:「不是去你爸的墳地了嗎?」李偉平說:「是,是去我爸的墳地了。我爸的墳地在堤彎裡,旁邊有一棵大楊樹。」母親說:「我認得。」李偉平說:「你還記得馬英子嗎?」母親說:「一個吊死鬼,提她幹啥。」李偉平重又挽住母親的胳膊,拖著母親走。李偉平說:「我們不提她,我們回家。」

李偉平臨走之前去了哥嫂家,把身上最後的幾塊錢送給了侄兒侄女。嫂子一直盯著李偉平的腳看,追問她的皮鞋哪去了。李偉平說,穿著擠腳,與妹妹換了。嫂子說,會平的腳橫寬,你穿著擠她穿著更擠。李偉平說,小孩子家好美,擠不擠就不用管她了。嫂子聽不得這話,一扭身出去了。

嫂子也是罕村人,與哥哥自己搞的物件。搞物件的時候嫂子就嫌棄公婆,說婆婆瘋傻,說公公癲憨,鼓動哥哥自己過。結果哥哥還沒結婚就與父母分了家,哥哥佔據了正房,讓父母妹妹住進廂房的雜貨間裡。一年以後,嫂子覺得一個院子裡進進出出的不方便,就把父母徹底趕了出去。父母用僅有的三千塊錢積蓄買了別人家的三間舊房,與唯一的兒子連血脈都斷了。

父親出事以後,哥嫂一直也沒照面,他們沒法去照面,不知以什麼面目出現。鄉間沒有比死人更重大的事,他們可以說服自己不去照面,但心裡必定是不安的。所以李偉平給的臺階恰到好處,嫂子連奔兒也沒打,穿上孝衣一路號著就去了。

屋裡只剩下了李偉平和哥哥兩個人,哥哥長得也隨母親,一張臉甚至稱得上英俊。但哥哥也繼承了母親懦弱的性格,哥哥甚至都不願與李偉平對視。李偉平沒有多少話好說,她是來感謝哥嫂的,尤其是嫂子。李偉平知道嫂子不會走遠,她一定在堂屋裡聽著自己與哥哥的談話。李偉平說:「咱們一家人都要感謝嫂子。媽媽,我,妹妹,還有你,都要感謝嫂子。嫂子在爸爸的喪禮上出了大力,全村的人都在誇她。哥哥你要好好待嫂子,我們誰都幫不上你的忙。」話說到這裡嫂子進來了,給李偉平端來一碗水。李偉平一鼓作氣全喝了,親暱地摟了下嫂子的肩膀,李偉平裝作隨意的樣子說:「嫂子有空就去那邊看一眼,要不好像咱家沒人似的。我就擔心有人使壞,欺負咱媽和妹妹。要是真出了什麼事,臉上最不好看的是你們。」

嫂子慷慨地說:「偉平你放心,一切都有你嫂子我呢!」

李偉平吃驚地說:「嫂子當真肯過去?」

嫂子拍著胸脯說:「說假話讓我出門讓車撞死!」

李偉平用手堵住了嫂子的嘴,「哇」的一聲哭了。

b三/b

李偉平連續幾天都睡不好覺,腦袋和身子都很沉,眼睛卻徹夜不關窗子。每年清明節的前幾天她都會失眠,今年好像更嚴重了些。還沒進入清明的前十天,她就有些六神無主。白天賣菜總算錯賬,晚上回來揹著裝錢的書包居然走錯了家門。徹夜無眠的日子之前有個序曲,李偉平總做噩夢。那些夢裡的神神鬼鬼糾纏得她痛苦不堪。她居然夢見妹妹會平穿一身寬鬆的白衣在樹上吊著。會平明明已經死了,可還能發出一種怪聲:「姐姐救我。」李偉平身上所有的毛髮都豎了起來,她是要救妹妹的,不管妹妹是活是死,她都要救妹妹。李偉平縱身一躍就飛了起來,飛到妹妹近前,李偉平才發現妹妹是無法救的,她與那棵樹長在了一起,她也是那棵樹的一部分。那是一棵百年柳樹,鬍子都有幾層樓房高,妹妹像是被畫上去的,摸過去連一點手感也沒有。夢中的李偉平哇哇地哭,哭得左鄰右舍雞犬不寧。一開始老侯還能有幾句好言語,可看著李偉平一副天亮之前哭不夠的樣子就煩了,捲了鋪蓋去了兒子小光的房裡。老侯走了,李偉平生出幾許歉疚。她想她不該惹老侯生氣。應該在老侯好言好語的時候就把哭聲停下來。李偉平不是不想停下來,是根本停不下來。那個時候李偉平還被夢魘籠罩著,她如果不哭出來就會被憋死。眼前的煙霧終於消散了,李偉平看見了日光燈,看見了牆上掛著的美人掛曆,看見了窗簾上大朵大朵的紅牡丹,人才像從潮水中探出頭來,儘管身上溼淋淋的,卻能夠從容地喘一口氣。這時候的老侯早就氣哼哼地走了,他把門簾子掀到了天上,門簾子也是一副生氣的樣子,不肯垂下來。兒子的屋裡只有一張單人床,雖然裡面加了塊木板,比純粹的單人床稍寬,但睡父子兩個人還是窄巴。李偉平的歉疚就是由此產生的,由床想開去,越想越多,這一夜的睡眠就到此為止了。

自打從廠裡病退,老侯的心情一直不好。他從十六歲進廠,把好歲月都貢獻給了礦山。四十歲那年,他查出了矽肺病,廠裡給辦了病退手續,他領著為數不多的生活費。後來病情好轉了,想回廠裡卻回不去了。廠子與外國人合資了,又下來了一大半的工人。老侯也嘗試著做過許多事,擇業觀念由高到低逐步轉變,最終買了人稱狗騎兔子的三輪車,載二等。生意一直不好不壞,但能賺出工資。想著就這樣不鹹不淡地維持下去,可城市改造拓寬道路整治交通美化環境不允許機動三輪車上道,這還只是第一步。第一步就已經鬧得人心惶惶了。那些幹得年頭久的人已經有人轉行了。舍不下這個行當的人都是老侯那樣剛賺出本錢或連本錢都還沒賺出來的人。兩年前一輛車子五千多塊錢,現在則連兩千塊錢也不值。這個世界總是變化快,快得讓人稍不留意就落個人仰馬翻。

老侯的性子總是讓人拿不準。綿軟起來扎一錐子都不出血,但有時候也像花炮一樣點火就著。都是這個世道鬧的,李偉平想,什麼都沒有個準星。要是從一開始就不許人們開三輪車,也不會有那麼多人東摘西借地想這個買賣。

老侯的心裡不好受。自從出了章程,坐三輪車的人明顯少了。從不失眠的老侯也開始在床上折餅了。所以李偉平不計較老侯的態度,失眠的人睡著了不容易。

都只怪自己做那些汙七八糟的夢。李偉平望著黑洞洞的屋頂想,明明上吊死的是母親,怎麼變成了妹妹會平呢?母親是父親去世八個月以後吊死的,讓人不可思議的是,她也選擇了當年馬英子吊死的那棵樹。三年以後,妹妹以優異的成績考取了師範學院,與李偉平生活在一座城市。妹妹是一個有著自己人生設計的人,上小學時就知道只有好好學習,將來才能找個好婆家。會平除了好美沒別的缺點。如果再苛刻一點說,就是男朋友換得勤了點。會平每次換了男朋友都會領來讓姐姐相看,姐姐沒有一個不滿意。會平選中的人身高都要在一米七五以上,父母要在城裡當幹部,就憑這兩點,做姐姐的就把妹妹佩服得五體投地。李偉平回想自己那個時候,傻氣冒得比人都高。師傅說給她介紹個物件,下了班衣服也沒換就跑去相看了。倆人待了不到五分鐘,人多醜多俊不清楚,多黑多白不清楚,多高多矮不清楚,只知道對方是工人,就把事情應下了。老侯請她下館子她去,請她看電影她也去,請她去見公婆,她二話沒說就跟著去了。五個月以後他們結了婚,結婚那天她告訴老侯,她有過別的男人。

李偉平一直以為妹妹將來的日子會過到天上去。妹妹換的男朋友一個比一個帥氣,家境一個比一個好。可會平總是不滿足,想法出奇多。畢業以後想直接留在城市,想改行不當老師,想進黨政機關,想有一套自己的房子。這些想法都對,可都不是李偉平能夠幫忙解決的,妹妹不是幾年前的妹妹,看著姐姐的一雙皮鞋眼饞。李偉平只能看著妹妹換來換去跳來跳去。畢業那年寒冬臘月的一個深夜,會平在學校門口橫穿馬路,被一輛賓士的汽車撞出去二十多米遠,大紅的羽絨服飛到了樹上,在上面掛了小半年的時間。

要是睡得著就好了,就不會做那些稀奇古怪的夢了,就不會在夢中把自己和老侯哭醒了。李偉平念念叨叨,果然開始失眠了,兩隻眼睛像被支上了火柴棍兒,想放下眼皮都難。一個一個的長夜李偉平翻來覆去地想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是她的生活又有磨折了?因為睡不著,李偉平就比任何時候起得都早,她到蔬菜批發市場時,偌大的場地黑黝黝的,連賣家都還沒有來。只有昨天遺落的爛菜葉子散發著古怪的味道。藉著星光看了看錶,李偉平斷定自己在家把時間看錯了,把兩點二十看成了四點十分,否則批發市場不會如此安靜。

李偉平想在車上盹一下,車上有蓋青菜用的棉褥子,正好可以鋪一半蓋一半。因為幾天不合眼的緣故,她的眼皮沉得放不下來。後來好不容易合上了,「咣噹」一聲,人就悶住了。然後就是一串一串的夢,還是神神鬼鬼似的東西,在煙霧裡穿行。然後就聽見妹妹尖聲辣氣地叫:「姐姐救我!」

李偉平猛然驚醒了。

李偉平昨晚看過日曆,這是清明節的前十天,與李偉平心目中的日子還差一週的時間。可那種感覺是怎麼回事呢,李偉平感到緊迫得有些透不過氣來。那種緊迫過去從來沒有過,彷彿一塊千斤重的石頭壓在了心上,如果不想法子,連一分鐘的活路也沒有。李偉平飛身上了三輪車,耳邊掛著呼呼的風聲往家趕。回家的響動又把老侯驚醒了,老侯這回沒有不耐煩,赤著腳跑到門廳問李偉平是不是遇到打劫的。李偉平喘著粗氣說,是,遇到了一群鬼。老侯「咣噹」一聲關上了房門,緊張地問,鬼什麼樣?李偉平說,鬼沒有樣子,但我知道那是一群鬼,閉上眼睛他們就到我的夢裡來。老侯一下子洩了氣,看了看錶,重又爬回床上去了。老侯說,深更半夜的,不碰上鬼才怪呢。

李偉平說,你說怪不怪,會平也是鬼。

老侯閉著眼睛說,快別說了,多瘮得慌。

李偉平說,會平給我託夢了。

老侯睜開了眼睛。

李偉平說,今天我要去上墳,會平讓我救救她。

老侯嘆了一口氣,會平的事也是老侯心上的一道傷口。有著那麼美好的前程、又年輕又漂亮的會平被那輛車撞得連臉都沒了,那種慘烈擱誰身上誰都得記一輩子。

反正早晚也得去,早去早踏實。老侯說。

b四/b

李偉平在買東西的路上租了一輛紅色的夏利。她坐車向來只坐紅色的車,紅色的車吉利。李偉平備好那些東西,裝進車裡,一遍一遍清點樣數。酒和酒壺從家裡帶,火柴從家裡帶,就在兜裡裝著。然後要緊的是各種紙錢,市面上賣幾種李偉平就買幾種。這兩年流行洋錢票,李偉平特意多買了些。父母一份,會平一份。然後就是供品,點心水果都是揀父母和妹妹愛吃的買,每樣都是兩份。餃子是李偉平自己包的,包餃子之前她曾經猶豫了一下,想到超市去買。可想起超市餃子淡不流水的味道,李偉平還是決定自己動手。煮的兩塊方肉也是新鮮的。本來冰箱裡早就把肉準備下了,可李偉平越想越覺得凍肉煮不出那種香味,就噔噔噔地跑了趟菜市場。李偉平從自己的攤位前路過,都沒意識到。左鄰右舍姐姐妹妹地喊她,李偉平才停住了腳步,匆忙解釋說今天不賣菜了,今天要去上墳。一些認識年頭久了的人知道些李偉平的事情,問她今年怎麼這麼早,李偉平頭也不回地說了句什麼,別人都沒聽到。

這個人,一提上墳就魔怔。提溜秤盤的老李衝著李偉平的背影說。

紅色的夏利呼呼地向罕村駛去,李偉平坐在了副駕駛的位置上,不時回頭清點一下東西。上墳的東西她心裡有譜了,她是在琢磨帶給哥嫂和孩子的禮物,都買得匆忙,不知價錢和東西是否合適。每年都給嫂子買一雙皮鞋,這已成了習慣。單鞋棉鞋方口緊口調換著買,免得嫂子穿不過來。哥哥的一件毛衣是處理的,摸著厚實卻扎手,李偉平就擔心天氣會突然變暖,讓哥哥一天也來不及穿。侄兒是一雙旅遊鞋,侄女是一套運動衣。四個人中,只有買給哥哥的東西是可以將就的,哥哥就是不喜歡,也不會說出來。想起哥哥,李偉平心中隱隱有些感動,雖然那些年他讓父母受盡了委屈,李偉平還是能夠原諒他。他娶了村裡最厲害的姑娘做媳婦,誰都覺得是李家的不幸,李偉平卻不這麼看。厲害的姑娘大多嘴一份手一份,能說也能幹,這是其一。其二,父母都是那個樣子,哥哥要是再娶個窩囊媳婦,李家在這個村就永遠也抬不起頭了。李偉平對這個家沒有別的指望,只要別受人欺負就行。有了這個想法做基礎,無論嫂子做下什麼事,李偉平也能原諒她。

李偉平指揮司機把車開下馬路,上了田間的土道。早春的田野很荒涼,眼前是一片烏濛濛的景象。性急的凳兒菜早早鑽出了地皮,給土地打了補丁。可凳兒菜也是土黃色的,若不仔細分辨,還以為是柴禾葉子。李偉平在望見父母墳頭的一剎那眼淚就湧了出來。把供品擺上去,把紙錢燃起來,燃著的紙錢扔到遠處幾張,答對過路的野鬼。紙錢在風的作用下「呼」的一聲竄出了火苗,李偉平一屁股坐在地上,長一聲短一聲地哭起來。除了第一句「我那親爹親媽你們咋不惦著我呀」可以聽得清楚,餘下的話都像小孩子在牙牙學語。李偉平的悲痛是真正的悲痛,那種痛苦的感覺在她的臉上密不透風。一切不幸都是從父親那裡開始的。如果父親不從房頂上掉下來,母親就不會上吊,妹妹就不會撞死,小光就不會早戀,自己和老侯就不會下崗。李偉平嘴裡叨叨的其實就是這些,只是別人聽不懂。李偉平的身體前仰後合,臉頰上的肌肉偶爾抽動一下,哭聲就哽咽一下,聲音從喉嚨口處往下壓,壓,直壓到胸裡,停頓。好長一段時間的停頓。然後再從胸裡反彈出來,衝破喉嚨口,氣勢磅礴的哭聲像天上滾過的雷一樣。司機是一個見多識廣的中年人,也被眼前的情景弄得不知所措。他圍著車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然後靠在車身上,點著一支菸。墳是老墳,這一眼就能看得出。墳裡埋著的是父母,墓碑上寫著的。墓碑上沒寫故事,但司機猜到了可能不是善終。事情倒過來想,也可能是女人在哭自己。按照眼下的流行趨勢,女人哭自己多半是因為男人,嫁了個男人是陳世美。司機的嘴角漾出了一絲嘲笑,他想到了自己。司機也是有女人的人,做他們這一行,沒有誰沒有女人。他們不叫女人叫相好,沒事閒坐在一起,幾個電話把所有的相好都招來,和幾家子坐在一起沒什麼兩樣。相好也是人,女人。不是狐狸精,但像狐狸精一樣狡猾和嬌媚。玩牌她們總贏錢,上摸一把下摸一把,不贏牌也贏錢。男人哪裡經得住她們摸,一把紙牌塞進屁兜就把人拽進車裡。關好車門搖上玻璃天地都變了。司機們都愛唱解放區的天是晴朗的天。天一晴朗諸事順利,就有人順利過了頭,回家和老婆鬧離婚,離婚最少鬧兩年,那邊煩了,這邊厭了。人臉都跟白菜一個色,撞個車丟條命都是保不齊的事。眼前這個女人讓司機心生憐憫,他丟了菸頭,用一根樹枝去撥旺火,他看出女人已經顧不上了。

李偉平的哭聲裡充滿了故事。她哭爸哭媽哭妹哭自己。自己其實沒有什麼好哭的,日子雖然不富裕,但還過得去。雖然不是正式工作,但日日也有進項。一個老百姓,還圖什麼呢?李偉平賣菜時什麼心事也沒有。左邊的小青是鄉下妹子,右邊的老李曾經是泥瓦工,被包工頭騙了一回就發誓再也不重操舊業。對面的文蘭倒是長得漂亮,卻帶著一個沒爹的孩子,孩子每天都問媽媽什麼時候也能住樓房。他們四個經常一起打牌,摸到一副好牌就會發牢騷:活著要像這副牌多好。他們都羨慕李偉平是城裡女人,有樓房住,還有集體供暖。集體供暖的概念就是樓房還不是很舊,面積也不是很小,很小很舊的樓房都沒集體供暖。李偉平每天都被人羨慕著,連兒子小光早戀這類讓她頭痛不已的事也讓人羨慕。老李給她出主意,趁著有人看上你兒子,趕緊把人娶過來,一分錢彩禮也不用出,多合算。老李說這要是他自己的兒子,今兒晚上就把事兒辦了,防止明天早上夜長夢多,讓李偉平哭笑不得。老李不理解城裡人,不知道城裡人的想法是一條高速公路,不但想兒子的事,還要想孫子的事。高速路上行駛的是慾望號街車,大家想的都是肚兒圓以外的事。所以老李的建議李偉平不會採納,她和老侯還將繼續頭疼下去。不過這都不算事,不是李偉平哭自己的理由。真的不是。李偉平自己沒有什麼好哭的,她之所以哭自己就是因為她想哭了,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這時已經有人陸陸續續在往這邊走,不大的工夫,就圍上來十幾個人。司機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了人群裡,有人主動跟他搭話,問他與李偉平啥關係。司機聽到了卻假裝沒聽到,他問一個揹著孩子的女人:「這人為啥哭得這麼傷心?」女人顛了一下背上的孩子,從頭開始說。父親從房頂上掉下來摔死了,母親被女鬼迷住吊死了。正上大學的妹妹長得花兒一樣,卻被汽車撞死了。司機只對女鬼感興趣,詳細詢問了,女鬼原來有名字,叫馬英子,被一個男人甩了以後就上了吊。被迷了的女人經常去他們家,到了他們家就變成了馬英子。人家吃她也吃,人家喝她也喝,管人家的父母叫爸媽,其實她還比人家父母大幾歲。一日兩日三日,一月兩月三月,那家人吃不住勁兒了,請人來家裡捉妖,方法都用盡了,妖氣也沒除。後來那家人自己想辦法,女人再上門時得鑽火圈,過鍘刀,他們還把鍘成兩截的公雞掛在堂屋門口,滴答滴答地往下淌血,終於把女人嚇蒙了。一天早晨,她在馬英子上吊的那棵樹上吊死了。

司機問:「那女鬼迷人……什麼樣?」

女人又顛了顛背上的孩子,看看左右沒人,小聲說:「那女人原來神經就不好,加上男人給那家人蓋房時摔死了,一分錢也沒賠,擱誰誰也不會放過他們。」

司機說:「你的意思……她裝神弄鬼?」

女人慌忙搖頭說:「那倒不是,如果不是自己有毛病,誰裝也裝不像。」

司機說:「她在那棵樹上吊死是什麼意思?」

女人斜了司機一眼,嫌他的話太多了。她揹著孩子退出了人圈,又選擇離司機稍遠的地方走進了人群。

司機打聽閒事的時候,李偉平已經不哭了。她用酒壺給還在冒著煙的灰燼畫了一個圓,父母墳前的祭祀就算完成了。她站起身,用紙巾擦了把臉,就過來與村裡人打招呼。這時的李偉平眉目舒展舉止安詳,一點也不像剛才還在慟哭的人。她對司機說她還要去堤外燒些紙,讓他多等幾分鐘。司機已經知道了堤外埋的是誰,慌得擺手說:「你儘管去,多長時間都行,我不多收你的錢。」司機注意到了周圍的人都在丟眼色,他以為是自己說錯了話。司機狐疑地看了看周圍的人,解釋說:「我說的是真的……」

沒有人理會他,人們跟著李偉平呼啦一下全走了。

b五/b

堤外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堤裡是罕村人公認的墓地,墓碑成群,墳頭林立。從遠處看,這裡還有點森林的味道,楊樹柳樹是村裡統一栽的,與河堤上的樹木連成了一體。還有一些松樹柏樹是各家各戶種下的,使這片墓地顯得又肅穆又熱鬧。堤外則是另一番景象,一片河灘地上散落著廢棄的碎沙石,妹妹又瘦又小的墳孤零零地坐落在那裡,看上去像一個鹼大了的饅頭。什麼時候想起妹妹李偉平都覺得心痛。按理說妹妹應該和父母埋在一起,可妹妹是橫死的,又死在了外邊,不但進不了村,連墳地也不能進。村裡的人你這樣說他也這樣說,李偉平只得依了。父親喪禮上的李偉平與妹妹喪禮上的李偉平判若兩人。父親喪禮上的李偉平是理智的清醒的,是有備而來的。而妹妹的慘死讓李偉平所有的意識全部喪失了,她成了一個傻子,一個木頭人。母親死了她覺得妹妹可憐,妹妹死了她覺得自己可憐。她已然忘了這個世界上還有丈夫老侯和兒子小光這兩個親人,她以為這個世界上再沒有親人了。她連眼淚都沒有。她形容枯槁萬念俱灰。她就那樣聽任著哥嫂安排了會平的葬禮,說應該這樣就這樣,應該那樣就那樣。應該有的禮數全免,妹妹就這樣整日面對著一大片河水,與父母隔著高高的一道河堤。妹妹多孤單多可憐啊!可妹妹活著時像極了一隻喜鵲,走路跳著走,嘴裡總唱著歌。妹妹還是一個有本事的人,她對姐姐說要做城裡人,就一下子考上了大學。妹妹讀的是鄉村中學,兩百多個人就她一個考中了,像中了狀元一樣。妹妹的名字上了大紅色的橫幅標語,在學校的四周懸掛著,不知有多少人從此記住了妹妹的名字。會平提前幾天住到了姐姐家,每天都到這座城市的犄角旮旯去轉。她說她喜歡城市,喜歡城市廣場悠閒的人群,喜歡公園裡遛鳥的老人,喜歡散步的夫妻手挽著手,喜歡男孩女孩站在馬路牙子上接吻。短短幾天時間,會平把城市的內容都看透了也研究透了。她悄悄對姐姐說,她再也回不去罕村了,回不去了。假如有一天命運強迫她離開城市,那她會活不下去的。妹妹說這話時眼睛潮乎乎的,也讓姐姐的鼻子發酸,姐妹倆情不自禁地擁抱在一起,抱了很長時間。

李偉平在妹妹的墳前哭得斷斷續續。她不專心,是在想自己做的夢。夢中的妹妹吊在一棵樹上,哭著喊「姐姐救我」。李偉平想,妹妹是不願回罕村的。妹妹不情願地回來了,罕村卻不要她。她一個人終年睡在這塊又潮溼又陰冷的地方,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這就是妹妹的命。妹妹的命就是這個樣子。妹妹當然希望姐姐救她,可問題是——姐姐哪裡救得了她呢?

因為哭得不專心,李偉平就看見了圍觀的人在竊竊私語。她冷不丁停止了哭泣,向圍觀的人群張望。圍觀的人們好像承受不了這一「望」,紛紛轉身走了。李偉平的心裡忽悠一下,有些眩暈。太陽剛從雲層裡鑽出來,白花花地照在頭頂上,萬丈光芒倏忽間就把天地照亮了,卻照不亮李偉平的心房,李偉平的心房黑洞洞的,像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那種感覺冷寂,倉皇,絕望,與幾年前的那個早晨非常相似。學校的一輛大巴士來接李偉平,李偉平坐在空落落的車裡去看妹妹。她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學校提前打電話通知了她。對方是一個姓李的主任,聲音纖細得有些像女人。李主任說你妹妹違反校規夜不歸宿讓車撞死了,肇事司機跑了。就是這樣一句話,把是非分得明明白白。李偉平是不在乎是非的,她已然不會在乎。心中的那種黑洞洞的感覺就是一眼深不見底的枯井,她不由自主地往下沉,沉。李偉平收拾東西的時候人們都已經走遠了,那些人的腳步有些匆忙,尤其那幾個揹著孩子的婦女,恨不得一步跨到所有人的前頭去。李偉平呆了片刻,開始往堤上走。她走得有些力不從心,那種眩暈的感覺加劇了她內心的緊張,她緊張得手腳冰涼。司機在堤上站著,那個中年人,指縫裡夾著香菸,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李偉平喘著粗氣站在了司機的對面,朝人們走的方向揚了揚手。李偉平的嘴巴蠕動著,她是在說話,可她說的話司機聽不到。李偉平被司機拽著走下了河堤,司機不想多收她的錢,可李偉平耽擱得太久了,司機不想多收錢可也不想誤自己的事。司機幾乎是把李偉平和李偉平的東西扔上了車,然後快速掉轉車頭離開了這裡。

哥嫂都用最親切的笑臉迎接了李偉平,可李偉平有些魂不守舍。她在屋裡打了一個旋風腳,就又逃到了院子裡。李偉平有些憋氣,那種憋氣讓心臟劇烈地起伏,卻不能讓鼻孔順暢地撥出一口氣。哥嫂尾巴似的跟著李偉平,問她午飯吃什麼。嫂子討好地說今年李偉平來得早,家裡連肉都沒來得及準備。李偉平說不吃肉。牆根底下豎著幾棵白菜,去年的,蔫得就像霜打的黃瓜。李偉平說就吃白菜餡兒餃子,嫂子你做,我出去轉轉。李偉平說完這話就逃也似的離開了。她先順著一條街往東走,然後又往北拐。拐過去才發現剛才追隨自己到墳地的那些人剛走進村口,她們看見李偉平,便迅速隱身不見了。李偉平去了嬸子家,不是親嬸子,卻是村裡為數不多的善待自己母親的人。善待母親,也善待妹妹。做下好吃的,總不忘給妹妹留一口。李偉平走到院子裡,一聲接一聲地叫。嬸子迎了出來,蠟黃的一張臉,瘦得影人兒一般。李偉平吃驚地說:「嬸子你病了?」嬸子慌忙拉住李偉平的手,說:「大姑娘,大姑娘。」嬸子激動得只會喊「大姑娘」。李偉平被嬸子拉進了屋,是兩間小土屋,被前邊的一座大房子擋著,連天日都不見。那座大房子,是嬸子的兒子的。農村就是這樣,都是這樣。李偉平被嬸子拉著坐到了炕沿上。屋裡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個小躺櫃,是用木板拼成的。櫃子上連一把鎖頭也沒有。記憶中的嬸子是最愛用鎖頭的人,吃的用的都愛用鎖頭鎖著。嬸子開鎖頭的那個動作,神氣極了。嬸子盤腿坐在了炕沿上,不說話,伸著脖子打量她。李偉平想先說點別的,好長時間不見嬸子了,有許多話想說。可就像鬼使神差,李偉平張嘴就說了「會平」兩個字。「會平」後邊是省略號,李偉平根本就沒預備好說什麼。嬸子卻一下子哭出了聲,那張又老又皺的臉,瞬間就讓淚水填平了。嬸子抓住了李偉平的手,號啕著說:「大姑娘啊……」李偉平的那顆心忽然縮成了鳥蛋大,她驚懼地看著嬸子,不知嬸子下一句會說出什麼。嬸子擂著自己的胸口說,他們不讓我說,可我的那顆心,堵得難受啊!眼下我都是要死的人了,我要是再不說,就沒機會了!李偉平把自己的手翻到了上邊,握住了嬸子的手。嬸子的手冰涼。嬸子說,傻孩子,明年別給你妹妹上墳了,會平的墳,是空的……

是空的。

妹妹沒死?

是不可能的。

李偉平拼命抑制著自己,可還是覺得地震了。自己和嬸子在抖,房屋和櫃子也在抖。她在抖動中還在拼命抑制著自己,乾點什麼,需要乾點什麼。她從炕沿上跳了下來,從身後摟住了嬸子。這個動作小時候常做,嬸子沒有女兒,是把自己當閨女的。可那時候的嬸子是個女人,腰背很寬,胸脯很厚。現在的嬸子卻只是一把乾透了的柴禾,給一根火柴就能種出一堆火。

嬸子卻很快平靜了,說出這個天大的秘密讓她如釋重負。她扭著頭對李偉平說,會平下葬的第三天就被人起走了,是去蔣家莊,給人家結陰親去了。雖是三更天動的土,可紙包不住火,事情還是很快傳開了。本來結陰親也是好事,省得二丫頭一個人冷清。可他們偏偏瞞著你,讓你一年一年上空墳,別人都是瞧熱鬧,可嬸子我這心裡……難受啊!

李偉平一直懸著的心忽然沉到了底,她問:「我哥嫂也知道這件事?」

嬸子不言語了。

李偉平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她說:「嬸子你要保重,我走了。」

重又見到哥嫂,李偉平想起了許多往事。許多許多,許許多多。這所宅院已經老舊了,如同李家過去所有的事情,痛苦的,悲傷的,讓人心碎的許多往事,都像房屋一樣老舊了。李偉平能夠有意或無意地忽略它們,心底裡留下的除了溫情,還有得意。李偉平得意自己能在父親的喪禮上跟哥嫂講和,讓一個家變得完整。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了,一個完整的家,在李偉平的心裡,真的比什麼都重要。那時哥嫂都還年輕,眉目清朗,現在他們卻已經像房屋一樣老舊了。他們老舊的證據,就是臉上的笑容。他們的笑容不是對妹妹的,而是對陌生人的,對高高在上的、有求於人的陌生人,才會這麼笑。李偉平不忍心打碎這老舊的笑,什麼也沒有說,就從哥嫂的面前消失了。

b六/b

李偉平沒有說自己去蔣家莊。她走出村莊兩三里地以外,才搭上了一輛順路的車。李偉平的心情忽然很平靜。她想,假如妹妹沒有考上大學,說不定真的會嫁到蔣家莊,那麼自己到蔣家莊來走親戚就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李偉平恨死那所大學了,不但要了妹妹的命,還羅織了一大堆罪名,李偉平始終認定妹妹沒有錯,無論妹妹做了怎樣違背常理的事,李偉平都不會認定錯在妹妹。假如妹妹可以重活一回,李偉平情願她嫁到蔣家莊而不是上什麼大學。李偉平在蔣家莊的村頭下了車,向幾個圍在一起閒聊的女人打聽幾年前結陰親的那戶人家,幾個女人都連想也沒想,幾乎異口同聲地說,是蔣少先!是李會平!李偉平吃驚地說不出話來。女人七嘴八舌地告訴李偉平,李會平長得就像畫上的女子,還在城裡讀大學。若不是給汽車撞死了,嫁一百次也不會到蔣家莊來。有人問李偉平是誰,打聽這個想幹啥,李偉平想了想,還是說出了自己的身份。女人們一個一個都歡欣鼓舞,連拉帶扯地爭先給李偉平帶路。路上她們告訴李偉平,蔣家沒有別的人,只有一個老媽。結陰親的事都是一門兒裡的兄弟操辦的。人家的弟兄齊心,一點兒也不小瞧蔣少先。結的雖說是陰親,卻與陽親沒區別。蔣家的人該叫什麼叫什麼,就是蔣少先的媽,會平的婆婆,說起話來也是會平長會平短的,跟別人家的婆婆說起兒媳婦沒什麼兩樣。李偉平的心中有點亂,不由自主地腳步就慢了下來。早有腿腳快的女人搶到前邊去了,站到一個矮牆頭前,扯開嗓子喊:「會平的姐姐來了!」李偉平在稍遠的地方停住了腳步,她忽然有些不敢往前走了。那些女人把她推進了蔣家的院子,一個年老的女人顫顫巍巍地從屋裡迎了出來,和李偉平的目光一碰,就把嘴角抿緊了。老太太充滿敵意地擋在門口,冷冷地說:「你來幹啥?」

李偉平抿緊了嘴唇。

老太太的樣子讓其他女人有些不知所措,剛才還是熱氣騰騰的場面忽然就冷清了。那些女人開始往外走,窄小的院落裡只剩下了她們兩個人。李偉平沒有看老太太,她的目光從老太太的頭上越過,停在了屋脊上。灰撲撲的瓦楞子上長著草,是兩間房,俗稱「半截子」,村裡這樣的房子不多。只有絕戶人家才這樣蓋房子,過去是指沒有男丁,現在則是指沒有能力娶妻生子的人。院子裡倒還乾淨,有一個水缸,周圍圍著茅草。木頭缸蓋上面,頂著一隻水瓢。是一隻老水瓢,看那顏色比老太太的年歲也不會少。李偉平注意到了這些,而且只注意到了這些。李偉平開始往屋裡走,雖然有一隻又老又細的胳膊擋在了前邊,一點兒也沒給李偉平造成障礙,她輕而易舉就把那道防線突破了。老太太顯然對這一切缺少準備,她愣了一下,便無奈地接受了這個現實。她跟在李偉平的身後說:「我們花了三萬塊錢,三萬塊錢能買半拉活人!」這話讓李偉平感到意外,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眼老太太。老太太繼續說:「她到我們家沒受半點委屈,不信你就自己看!」

老太太說末一句話時李偉平已經走到了屋裡,已經看到了妹妹的一幅照片就在牆上掛著,李偉平與妹妹的眼神一對,李偉平哭了,妹妹也哭了。妹妹的照片是准考證上的那張,被放大了。李偉平見過,照相的那天妹妹不高興,可也只是皺皺眉頭而已,哪裡像眼下這樣悽楚哀怨。妹妹的眼淚都往眼睛深處流,李偉平看得清清楚楚。李偉平說,會平你好不好。會平說我不好,姐,我一點兒都不好,哥嫂把我賣到了這裡,我哪裡能好,我天天盼著你能來,只有姐能救我。李偉平說,好幾年了,都好幾年了,這就是命,會平你就認了吧。會平說,姐一輩子不來,我等一輩子;兩輩子不來我等兩輩子。姐如果這輩子不來,我就一直等到下輩子,我知道姐疼我,姐會來救我!李偉平怔怔地看著牆上的妹妹,恍惚間覺得是妹妹在與她對話。會平又說,姐你看看這個家,看看我身邊的這個人,我就是再死上十次,也不甘心嫁給這樣的人,姐你懂我的意思嗎?

李偉平去看窗,看屋頂,看哪裡能依附會平的靈魂。屋子只有一隻鴿子窩大,鴿子窩大的屋子到處雜亂不堪。破棉絮,爛布片,這一團,那一堆。那種雜亂在院子裡沒有反映,所以她誤把院子裡的空曠當整潔。如今那種雜亂就像穆桂英在擺天門陣,讓人心亂如麻。再讓人心亂如麻,李偉平也不願把目光投到牆上,看那個男人。那個男人讓李偉平的心受不了,李偉平替妹妹受不了,李偉平自己也受不了。李偉平無法接受這樣一個事實,他們盜挖了妹妹的墳墓,然後把偷來的妹妹,送進了這個人用泥土做成的洞房。這與偷一個人,一個活著的人,有區別嗎?沒有區別,肯定沒有區別。假如活著的妹妹遇到了這樣的事,她會怎麼做?妹妹會殺人,毫無疑問,妹妹會殺人。妹妹是一個剛烈的人,雖然有時候未免嬌氣,但她不會容許別人欺辱自己,她是能夠以死相拼的。李偉平的沉默讓屋裡的空氣有些緊張,她從始至終都沒說過一句話。那種緊張給那個比她老得多的女人造成了壓力,老太太在她的身後說:「你都看見了,我們沒虧待會平。初一十五給她上香,大小節日給她燒紙,你們自己家的人,都未見得比我們做得好。我的兒子雖說年紀比她大,可也沒大過三十歲,也不少鼻子不少眼,她大姐,你還有啥不放心的?」

李偉平心裡一動,趕忙去瞅那個男人。是認識的,叫花痴的男人。年輕時趕集逛廟時經常碰見。兩隻眼睛像兩隻紅燈籠,打在哪個女人身上,都要把人燒著一樣。如果是在荒郊野地裡遇見女人,他會把自己的渾身脫乾淨,挺著肚子讓人看。經常讓人揍得鼻青臉腫,卻一點兒記性也不長。家裡買了一隻母羊,他便到處去說自己有了媳婦。有人問他媳婦長什麼樣,他會說一個字:「紅。」

女人都像他家的那隻羊。他經常追在某個女人身後,小聲說:「紅。」

意思就是俊。李偉平和夥伴們開玩笑,經常借用這個字,這個字曾經像流行歌曲一樣,傳得很廣。

是這個人。叫蔣少先的,原來是這個人。

眼下他就和妹妹並排掛在牆上,肩膀挨著肩膀。那張臉還是李偉平記憶中的那張臉,醜陋,淫褻,還有點少不更事。李偉平起了一身冷痱子,又起了一身冷痱子。她抑制不住嘔吐的願望,「哇」的一聲,李偉平吐了。

李偉平哽咽著說:「我還你錢。」

李偉平又咽了口吐沫,說:「我多給你一些。我妹妹不樂意這門親事,她天天給我託夢。」

老太太的嘴裡發出了「嗬嗬」兩聲怪聲,說你說得輕巧,嫁出的女,潑出的水,你說不樂意就不樂意?她在那邊跟我兒子早兒女成群了,你壞了他們的好事,我饒得了你,我兒子饒不了你!

李偉平不想再說什麼,這個年老的女人,有些陰毒。李偉平不喜歡她,像她的兒子一樣,一點兒都不善良。

「明天我來給你送錢。」李偉平扔下了最後一句話,頭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李偉平又來到了蔣家莊。剛一進村口,就遇見了許多人。其中很有幾個與李偉平說過話,她們看見李偉平,就把臉扭到一邊去了。有個鼻子扁扁的女人甚至給李偉平丟了個眼色,昨天她是最熱情的一個。李偉平沒有理會。她用手按著裝錢的包,朝村裡走。突然,幾個手持棍棒的男人從一條衚衕裡衝了出來,話也不說,就劈頭朝李偉平打來。他們下手不重,否則李偉平會沒命的。可李偉平還是被他們打暈了,被扔到了一輛三輪車上,拉到了一個很遠的地方給丟了下來。這裡是一條廢棄的幹渠,別說通車,連行人都沒有。李偉平爬起來時,連蔣家莊在哪個方向都不知道。包還在,包裡的錢也在,李偉平多少有些寬心。她一瘸一拐地走了好長時間才找到一條鄉村公路。一打聽才知道,原來自己都出縣界了。

b七/b

蔣幹是蔣家莊靈魂一樣的人物。不管是在族裡還是在村裡,他在哪裡跺腳,哪裡的樹都搖晃。他乾瘦的身影與他巨大的聲望一點兒都不成比例。他的背已經駝了,他每天揹著駝背在村裡的街道上走,這裡瞅瞅,那裡問問,什麼事也沒有,仍然要這裡瞅瞅那裡問問。村裡人有時會排著隊等著跟他打招呼,二爺二叔地亂叫,他只用鼻子哼一聲,並不看誰一眼。可你若是有事求他,甭管大事還是小情,老爺子都會給你辦周全,而且除了婚喪嫁娶的一杯水酒,他連一分錢的酬謝也不收。聲望是時間和歲月堆積起來的,他沉浸在這聲名裡,時常忘了自己是誰。

他是蔣家莊起得最早的人。從自家門前一直往西走,是蔣姓人家聚集的地方。不管院子裡如何,門樓是一家比一家排場,都是瓷磚貼面,拼上山水景物或對聯,透著一團祥和與富裕。這種局面止於一條衚衕口,衚衕口的旁邊就是蔣少先的家。蔣家的半截子房是村裡獨一無二的,土牆也是半截子,只有人的齊胸高。門樓像是搭上去的,兩扇門板上面頂著幾塊瓦,看上去已經搖搖欲墜了。蔣少先的爹死得早,是個癆病秧子,與人站對面說話,都能把一口鮮血噴到人身上。他娘二十八歲守寡,帶著病歪歪的兒子,沒想到這兒子還是個花痴。八九歲的年紀就已經痴得不行了。就愛看女人小便,女人蹲著他便蹲在人家的對面,撅著屁股看。人慢慢長大了,這個毛病不但沒改,反而又多了新毛病。女人在哪裡幹活,他就在哪裡埋伏著。人家剛褪下褲子,他的長杆秫秸就捅了過去,女人嚇得蹦了個高,白光光的屁股就在花痴的眼前扭,連尿都要灑在褲子上,逗得花痴哈哈大笑。花痴不僅大笑,還說那個長杆秫秸是自己身上的東西,比比畫畫地形容自己佔了便宜。有臉薄的女人咽不下這口氣,唆使自家男人打了花痴。花痴的娘不幹,蔣幹也不幹。那時蔣幹在生產隊當隊長,在社員會上大發了一通脾氣。他說:「花痴不是個人,是個畜生。人不能跟個畜生一般見識。倘若看著你的是驢是馬,你也打它們一頓?公驢公馬也通人性,你在它們面前蹲著你就得讓它看。你與畜生置氣,你還算個人嗎?再說你又不是黃花閨女,讓花痴看了你就不值錢了?你就少了東西了?你的爺們兒就不待見了?花痴和花痴的娘不容易,寡婦失業半輩子,換了誰誰也守不住!換了你你更守不住!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誰要是再欺負花痴,誰就是跟我過不去!跟我過不去,就是跟蔣姓人過不去!就是跟蔣家莊過不去!看我怎麼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