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翠芬的一條大河

生死結 尹學芸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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兇殺案發生在午夜時分。

具體是怎樣的情形,當然沒有人能說清楚。一早我上班,狹窄的樓道里擁堵著許多人,他們各個都很驚怵,臉上有著惶恐和隱秘的興奮。姚小桃第一個問我,你聽說兇殺案了嗎?我說什麼兇殺案?我的確不知道什麼兇殺案。我這一路都沒有碰到熟人,也怕碰到。我一手推著車,一手扶著搖搖欲墜的肚子,一直擦著牆根走路。我問姚小桃發生了什麼兇殺案,誰被殺了。姚小桃剛要啟齒,看了周圍一眼,又把話嚥了下去。劉金剛搶著說,曹小梨被殺了,曹小梨死了。死的咋不是曹翠芬呢,殺了曹翠芬多好。大家一致表示贊同,都說應該曹翠芬去死。曹小梨那孩子仁義,八歲就給她媽洗血褲衩,今年還不到十一呢,死了實在可惜。我情不自禁地用手托住了肚子,我的兒子在那裡蹬腿呢,他好像也聽到了外邊大人說的話,也表示曹小梨不應該死。大家嗆嗆嗆的聲音震得我耳朵疼,說的都是疼惜曹小梨的話。我問了一句是誰殺了曹小梨,居然沒有誰聽到。我無聊地穿過人群去了辦公室,一屁股在椅子上安頓下來。大家也一下子散了,各回各的辦公室。我看見姚小桃提了暖瓶去開啟水,屁股都沒坐穩,我也提了暖瓶追了上去。因為走得急,肚子像皮球一樣在我胸前晃來晃去。我兒子在肚子裡都在問是誰殺了曹小梨,我得把這事弄清楚。

水龍頭大概被水垢糊住了,半天也滴答不滿一壺水。我和姚小桃站在雨篷底下聊天,我們兩個同歲,同一年進機關的。只是我已身懷六甲,她還是光棍一根。我問到底是誰殺了曹小梨,姚小桃說,還能有誰,她那個繼父,早就看曹翠芬母子不順眼,想轟她們走,可就是轟不走。曹翠芬說要讓她們走也可以,得把房子一併帶走。怎麼可能呢,她這是無理要求。房子是男人的,男人不可能把房子給她。姚小桃說的這些我都知道,我不知道的僅是——曹翠芬租住鐵二秀的房子都兩年多了,當然後來不是租住,傳說他們住在了一起,鐵二秀怎麼忽然想起殺人呢,而且殺個孩子?姚小桃也搖了搖頭表示不清楚。這個時候又來了別的人在我身後排隊。姚小桃提了裝滿水的暖瓶先走了,我留神後邊又來了誰,我還是想跟人探討曹小梨的事。我過去也沒有怎樣喜歡過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偶爾到單位來找她媽,我都沒有跟她說過話。那是一個髒兮兮的小女孩,拖著鼻涕,小臉總像花瓜一樣。大了稍微好一些,可也好不到哪裡去,衣服不是長了就是短了,不是肥了就是瘦了。有一次居然穿了她媽一件連衣裙,一邊走一邊踩裙邊,險些絆跟頭。還有一次我在路上看她踢一隻死耗子,邊踢邊罵:「×你媽!×你媽!」我故意在離她很近的地方看她一眼,她也看了看我,仍沒放棄踢那隻死耗子,嘴裡也沒有停止罵。後來她用腳尖把死耗子挑了起來往遠處扔,死耗子正好掉在路邊一位女士的高跟鞋上。女士衝過來拍了她一巴掌。曹小梨往後退,可是她沒哭。

這樣的孩子,你會喜歡麼?

曹翠芬穿得倒是整齊和鮮亮,人也豐腴得有紅似白。傳說她在家裡什麼都不做,都是曹小梨伺候她。冬天下著大雪,曹翠芬想吃汽鍋雞,曹小梨就頂風冒雪跑到城東去給她買。

劉金剛激動得臉都有些走形了,走形的標誌就是鼻子和嘴都有些往一邊歪。他的暖瓶還在手裡提著,忘了放到地上。我剛提了「曹小梨」這三個字,他就把身子撲過來湊近我,嘴巴離我的耳朵只一拃的距離,呼呼噴出熱氣,唾沫星子也在我的眼前飛濺,像是在下一場零星小雨。他咬牙切齒地說,鐵二秀怎麼不殺曹翠芬呢,該死的是曹翠芬啊。如果鐵二秀殺了曹翠芬而留下曹小梨,我甚至可以收養那孩子。我不動聲色地移了移身子,讓那些小雨下到地上。我朝劉金剛笑了笑,說當初你如果娶了曹翠芬,曹小梨也許就不會死。我知道曹翠芬曾經追過劉金剛,上班的第一天就有人當作笑柄告訴了我,只是曹翠芬方法用盡,也沒能讓劉金剛動心。後來他們因為什麼事鬧過糾紛,曹翠芬抓了劉金剛的臉,劉金剛扯掉了曹翠芬的兩粒紐扣,曹翠芬就告他耍流氓。劉金剛起初不承認,可他不承認,曹翠芬就沒完沒了地寫信告狀。單位領導就給他做工作,說你承認了吧,就當是行行好。曹翠芬不單在縣裡告,還去市裡告,還要去北京告。單位領導哪裡撐得住,雖說曹翠芬是無理取鬧,但領導也怕這樣的無理取鬧。後來劉金剛寫了檢討,檢討中有這樣的句子:「我流氓成性,把曹翠芬同志的兩粒紐扣看走了眼,以為是兩隻媽媽頭……」劉金剛交的檢討是副本,原稿在他的抽屜裡鎖著,單位新分來年輕人,他就拿出來給別人看。後來同辦公室的人一看他往外拿檢討就大聲朗誦——大家都背下來了。

我對劉金剛說,當初你如果娶了曹翠芬,曹小梨也許就不會死。我知道我這句話有毛病,假如劉金剛娶了曹翠芬,他們的孩子根本不會是曹小梨。可我這句有毛病的話讓劉金剛露出了得意之色。他嘲諷地說,你讓我娶曹翠芬,你咋不娶她呢?劉金剛是個有本事的人,很多新修的寺廟都有他的泥塑金剛作品,所以大家都不叫他的本名劉玉,而是叫他劉金剛。我看著劉金剛,沒來由地不喜歡這個人。我說,即便曹翠芬真的死了,你也不會收養曹小梨。劉金剛問我為什麼,我說不為什麼。我說,你哪裡有這樣的格局收養別人的孩子啊!話音未落,我的兒子在肚子裡踢了我一腳,我就意識到自己說了錯話。我懷了兒子以後經常說錯話,只有今天我想補救。劉金剛提著他的暖瓶怒氣衝衝走了。我趕緊提了暖瓶去追他。十五磅的暖瓶很重,我斜著身子在他的身後喊:「劉老師!劉老師!」劉老師沒有理我,他連頭也沒回。

我還是得到了一些有關曹小梨的資訊。她被一把西瓜刀橫著豎著戳了十一刀。小小的人兒,十一刀啊!疼得我一個勁兒地打哆嗦,一個勁兒想曹小梨她怎麼受得了。她怎麼受得了!鐵二秀本來想殺的是曹翠芬,可曹翠芬跑了,把曹小梨一個人丟在了屋裡。鐵二秀舉著刀追到了大門外,喊她停下,回來。他說,你再不停下,我就去殺曹小梨!鐵二秀的這句話衚衕兩邊的許多人家都聽見了,曹翠芬不可能聽不到,可她還是鴨子一樣順著衚衕一直朝南跑,那條衚衕有一百多米長。她跑到一半,鐵二秀就已經不追了。鐵二秀說,我不追你了。曹翠芬回頭看了一眼,鐵二秀是收住了腳,可手裡的那把西瓜刀被他舞得像絲綢一樣。曹翠芬便沒有停住腳步,她跑出了衚衕口。衚衕口對面是家龍商廈,商廈下面是冷飲攤兒,商家摞起桌椅想要收攤了,曹翠芬跑了過來,從兜縫裡摸出幾塊錢,為自己買了杯冷飲。曹翠芬喘成了心肺病人,久久都不能把一口冷飲嚥下肚去。她坐到已經摞起來的一把椅子上,老闆幾次提醒她要收攤了,她都無動於衷。她是這樣的人,對什麼都安然若素。警車「嗚哇嗚哇」叫著開來時,曹翠芬甚至跟別人一起去看熱鬧。她一點兒也沒想到警車鑽進衚衕是因為曹小梨,曹小梨瘦丁丁的身子,被那把西瓜刀捅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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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以後,是領工資的日子。會計小齊挨門通知領工資。她從樓道的東頭走到西頭,在每一個門口都住腳,都趴到門框上說,領工資了。所有的話都不如這句受人歡迎,大家都朝小齊笑。性急的跟在小齊的屁股後頭往財務室走,剛走一半,曹翠芬突然從樓道的拐角處冒了出來。所有的人都像遭遇了鬼子一樣迅速隱匿,小齊無路可逃,居然躲進了我的辦公室。小齊是個女孩,還沒結婚。沒結婚的女孩膽子都小,小齊也不例外。小齊受了驚嚇,臉紅通通的,她指著門外,戰戰兢兢地對我說,曹翠芬……

曹翠芬已經站在了門口。

她穿的是一件嶄新的蘋果綠襯衣,沒穿乳罩,兩個口袋一樣的大乳房把胸撐得滿滿登登,乳頭清晰可見。她的兩隻手臂撐到門框上,人就像要飛起來一樣。眼睛平視,有點盛氣凌人。不知道為什麼我想對她客氣。我從來也沒對她客氣過,我總是繞著她走。此時我看她的眼光有了悲憫的成分,或許還有別的說不出的東西。我喊了一聲曹老師,說您進來坐。曹老師沒有理我,她看也沒有看我一眼,她看小齊。她看人時眼神總是摺疊的,挑一下,剜一眼。再挑一下,再剜一眼。她用女高音特有的嗓音說,小齊,我來領工資。工資發了嗎?

小齊嘴裡答應著「哦哦哦,好好好」,腳步卻沒有動,身子也沒有動。她從身後悄悄抓住了我,用力往外扯我,我明白她是讓我和她一起走。我若無其事地掙脫了她的手,先她往外邊走,曹翠芬卻一直堵在門口,沒有給我讓路的意思。我只得在門邊停了下來,曹翠芬撇著嘴說,是我的女兒讓別人殺了,不是我殺了人。你們別搞錯了!

說完這話,她在我的門口消失了。

我有些難堪。是曹翠芬的話讓我難堪了。她說得沒錯,是她的女兒被人殺了,她不是殺人犯,用看殺人犯的眼光看她是不對的。我看小齊,小齊顯然什麼都沒意識到,她的臉更紅了,眼睛撲閃撲閃,滿是驚懼和恐慌。我拽著小齊跟在曹翠芬的屁股後頭去了財務室,小齊戰戰兢兢,薄薄的一疊紙幣,翻來覆去數了三遍。她數一張偷看一眼曹翠芬,再數一張再偷看一眼,彷彿曹翠芬隨時可能撲過來。我在一旁都有些緊張,害怕曹翠芬真的與小齊過不去。過去曹翠芬每天都有藉口跟人吵架,只是單位不再有人理她。有一天她跟警衛的老婆抓在了一起,她讓警衛給她的車胎打氣,警衛的老婆說,你沒長手來?

曹翠芬便猛熊一樣撲了上去,把警衛老婆的臉撓得花瓜一樣。

好在曹翠芬的注意力都在小齊的手上,這讓我的心一點一點鬆弛了。接過工資,她一張一張地對著窗戶照真假,連一塊的也不放過。

我說,都是從銀行取來的……

曹翠芬嚴厲地說,你以為銀行就沒有假的?

我趕忙說,對對對,有假的。

曹翠芬又仔細對照了工資表,拿了筆一項一項地計算。計算清楚了,人都扭身離開了桌子,目光還在工資表上停著。她還是發現了問題,陡然轉過身來,點著工資表說,咋沒有防暑費?

小齊說,館長沒讓發防暑費。

曹翠芬二話不說,扭著屁股去找周易館長,曹翠芬在樓道里大聲嚷,周易,該發防暑費了,你為什麼不發!

周易是個火上房都不著急的主兒,此刻忙不迭地拉開了辦公室的門,說著廢話:「天氣熱了嗎?」

辦公室的人都在自己的屋裡笑,周易顧不得笑。他大步走進了財務室,吩咐小齊造表,發防暑費。他用抱怨的口吻說小齊,天氣都熱了,怎麼不知道發防暑費!小齊梗著脖子想說話,到底沒有說出來。做會計的,誰不得替領導背個黑鍋呢。她氣囔囔地問按什麼標準,周易說按去年的標準。小齊問去年的標準是多少,周易翻著眼皮看屋頂,曹翠芬響亮地說:「去年的標準就是國家標準!」

周易趕緊說:「對對對,就是國家標準。」

簽了名,把防暑費領到手,曹翠芬也不多話,扭著鴨子屁股朝外走。走到門口她又轉過身來,上下打量我,說:「李紅,你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

把我問愣了,我險些回答不出這個問題,因為這個問題從沒在我腦海裡出現過。

到底沒有做賊心虛。我從上摸到下,我兒子一下一下地在踢腿,像是不滿意我此刻的狀態。我認真地對曹翠芬說:「我愛人叫肖天左。」

曹翠芬「嘁」了一聲表示不屑,她說:「還金兀朮呢。」

我知道她愛聽評書,像一些老人家一樣。所以我懂她這話的出處。我含蓄地笑了一下。

曹翠芬逍遙而去。各科室的人都擁到了財務室,吵嚷聲差點把房蓋頂了去。周易館長一遍一遍過來斥責,也沒人斂聲。大家都很關心曹翠芬說了些什麼,與過去有沒有什麼不同。小齊想了半天,總算冒出來一句話:「她染指甲油了。」大家對這個回答不滿意,指甲油不能說明任何問題,因為指甲油有可能十天半月之前就染了。她有沒有說什麼?這是所有的人都關心的。小齊直著眼睛看、認真地想,總算想起來一句話。她指著我,爽快地說,「她問李紅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

什麼!她居然這樣問!

大家都把目光轉向我,七嘴八舌說這話有些侮辱人。劉金剛在別人的肩膀中間把頭伸了過來,看起來他是個不記仇的人。劉金剛問我是怎麼回答的,我輕描淡寫地說,她不過是想知道誰是我兒子的父親,我告訴了她。

氣氛一下子就冷了,彷彿我的話把所有別的話都給腰斬了。我是這樣想的,曹翠芬問我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我就是覺得她是在問誰是我兒子的父親,我沒有想別的。我看著周圍的人,周圍的人也看著我,他們大概覺得我像曹翠芬一樣怪異,他們看我的眼神跟看曹翠芬差不多。這讓我多少有點受不了,我以前並不是怪異的人,自從懷了兒子,我自己都覺得變了許多。

「可惜死的是曹小梨。」謝天謝地。總算有人重新抻起這個話頭,所有的人都被這個重新抻起來的老話題吸引了。女兒剛死一週,她居然想得起來領工資,她還是個人嗎?她真應該替女兒死了,我們群藝館也少一害。

跳舞的人說。

下面說話的是個畫畫的,她的辦公室對著財務室,我注意到了她的門一直虛掩著,她一定清楚地看見了曹翠芬的臉,以及曹翠芬的步態。她說曹翠芬的臉上一點悲傷的樣子也沒有,彷彿死的是個小貓小狗。小貓小狗還有人掉眼淚呢,女兒替她死得這樣慘,曹翠芬竟然一點都不在乎。她肯定不是人了,是人就不會像她那樣。

還有張三李四王五各自發表看法,但觀點都驚人地一致。最後還是劉金剛做口頭總結,說曹小梨不該死,死的應該是曹翠芬。曹翠芬若是被殺死了,我們大家都可以出一口惡氣。

「是你要出一口惡氣吧?」我還是憋不住,就想挑釁一下劉金剛。

可許多人都說,他們也有一口惡氣,在心裡憋了許多年。

我說我沒有惡氣,雖然有一回她挑剔我穿上那雙鞋子像個女流氓。

那是一雙大紅的皮拖,上面只有一個襻兒,掛著大拇指。走起路來呱嗒呱嗒像打竹板。那天我的指甲又染了大紅的丹蔻,自己都覺得過分,曹翠芬一說,我趕緊跑回家去換鞋。

我還說姚小桃也沒有惡氣,雖然言語之間有過不愉快,但曹翠芬沒有傷害過我們,是我們經常辜負她,比如,剛才。我看了一眼會計小齊,小齊還是驚魂未定的樣子。我又說,要是沒有曹翠芬,今天就不會領到防暑費,你們信不信?周易館長這個時候正好走進來,大聲說,李紅你在亂講什麼!我很不以為然,重複說,如果沒有曹翠芬,我們今天根本領不到防暑費。周易有些惱,冷笑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哪裡有什麼意思,我只不過在陳述一個事實,而這個事實許多人都親眼得見。顯而易見,人們並不像我這樣想,不管領了工資和沒領工資的,都若無其事地溜了。沒有人支援我一下,偌大的房間轉瞬就空了,連小齊都從人縫裡擠出去了。若在過去,這樣的場面會讓我惶恐。可我摸了摸肚子,發現自己若無其事。姚小桃本來已經走到了門口,大概想起了什麼,她又回來了。姚小桃大概見不得我如此尷尬,縮著脖子挑了周易館長一眼,把我從這間屋子裡推了出去。

我們兩個一晃一晃走出了單位的大門,我說我心裡熱,想吃個冰淇淋。姚小桃出其不意地摸了下我的肚子。我逮著她的手扣到了肚子上,我說兒子,這是你小桃阿姨。小桃阿姨很漂亮,不可思議的那種漂亮,知道不?姚小桃抿著嘴笑,說你兒子不知道什麼叫不可思議。我趕忙說,我兒子知道,我兒子什麼都知道。姚小桃點著我說,李紅,我覺得你現在好過分啊。我說我什麼地方過分了?姚小桃說,你什麼地方都過分。誰都敢得罪,跟誰都敢叫板。孩子一下子就成了你的倚仗,你的膽子比倭瓜都大。你還一口一個兒子,你就敢保證肚皮裡的孩子就一定是男的?我說是男的,一定是男的,我的事我自己清楚。姚小桃哼了一聲,說你真是越來越離譜。我問什麼地方離譜,姚小桃反而不說了。我兒子在肚子裡練了一下拳腳,恰好被姚小桃摸到,姚小桃高興地說,我摸到了,真像兒子噯!

前邊是這座城市有名的傢俱城,我們需要從樓下穿過去,才能到達那邊的冷飲廳。樓下停著幾輛汽車,有人在往車上搬傢俱。皮沙發是那種作作實實的大,一隻能裝三個人。我們家那間小的客廳,大概連一隻都裝不下。我圍著那輛車轉了半圈,說小桃你將來一定要買這種大沙發,看著就舒服。姚小桃說,那要有能裝下沙發的房子才行。我想了想,覺得有道理。能裝下這樣的沙發的房子總要幾百萬,哪裡是我們能住得起的。

住不起那麼好的房,就不要買這樣的沙發,那就看也不要看了。我拉著姚小桃往前走,姚小桃的目光卻被沙發勾著,一時半會回不來。在傢俱城的拐角處,曹翠芬正在往腳踏車上綁一張小圓桌。她剛領了工資,就跑到這裡買圓桌來了。車支子是歪的,所以車身傾斜著,圓桌在後車座上不老實,總是企圖往下滾。曹翠芬躬著腰背,撅著碩大無朋的屁股,乾得很吃力。蘋果綠的上衣下襬竄了上去,露出月牙形的一片後背,雪白。我緊走幾步幫忙把車給她扶正,還想給她抻抻衣服,手伸了出去。沒敢。旁邊一個流浪漢看出了我的心思,迅速轉身走掉了。曹翠芬很快就把圓桌穩定住了。她纏繩子的樣子很笨,本來三下兩下就能解決的事,被她幹得稀里嘩啦。

我說:「曹老師,買新傢俱啊。」

曹翠芬看了我一眼,話都懶得說。

我說:「圓桌像實木的,看著不錯。」

曹翠芬挑著聲音說:「就是實木的,什麼叫像啊!」

我趕緊虛心地說,我沒看出來。

曹翠芬剜了我一眼,那意思是,你能看出什麼來。

曹翠芬騎著車走了,起初晃得厲害,後來逐漸掌穩了把。我想她的家現在會是什麼樣子——那個鐵二秀的家,他平時就是開三碼車載客的——添一張漂亮的新圓桌,該是什麼氣象呢。

我在一本什麼書中看到過,女人被壓抑得厲害時,會有花錢消費的慾望,因為那是一種變相發洩——此刻曹翠芬買一張新圓桌,是買一張圓桌本身這樣簡單嗎?

我回頭再找姚小桃,才發現她不見了。她在冷飲廳的窗子後向我招手,嘴裡含著麥管,一大杯冰可樂被她擎在手上,臉上笑得很是魔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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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種途徑的訊息彙總在一起,我大致知道了曹小梨死的那個晚上發生了什麼事。

要想說清楚那個晚上發生的事,有必要先說說曹翠芬。曹翠芬是北部深山區的人,家裡兄妹九個,她是老小。她小時候嗓子就好,成績也好,初中畢業後考上了縣一中,高考時考上了音樂學院。按理,這是一條通途,是人生越走越寬的路。可她怪異的性格和難以理喻的行為方式,讓許多人都很難接受她。她讀大學時甚至沒有室友,別人都窮盡辦法也要搬走。畢業時,市歌舞劇院原本想接收她,可到學校一調查,沒有一個人說她好話,就放棄了。

十幾年前,我們這座小城市還沒有過音樂學院畢業的人。曹翠芬被分到了群眾藝術館,那是羊群出了駱駝。群眾藝術館成立於20世紀50年代,一開始只有三個人,一個人管圖書,一個人管放電影,一個人管文物保護。到了60年代,管圖書的人做了圖書館館長,管文物保護的人做了文物保管所所長,管放電影的肖農就做了群眾藝術館館長。肖農那個時候愛搞創作,寫的都是表演唱、快板書之類,在不同的場合、不同的層面演出,他是出了名地愛惜人才。

曹翠芬分到群藝館,把肖農樂癲了。群藝館一共分三個組,美術、音樂、創作。其中音樂組最重要,是門面,可以承攬各種演出,可就是缺個女高音。聽說曹翠芬的演唱是郭蘭英的路子,肖農逢人就說,咱館分來個小郭蘭英,把別人氣得不行。雖然有關曹翠芬的負面傳聞很多,但肖農根本就不當回事。他說搞藝術的人有幾個沒毛病的?沒毛病的人根本搞不了藝術,或者搞不好藝術。肖農平時是個很自負的人,最聽不得不同意見。

曹翠芬來報到那天,卻給了肖農一個下馬威。肖農正在給班子成員開會,房門「砰」地被推開了。很難看出來人的確切身份,曹翠芬的穿著打扮不入流,一點兒也不像剛畢業的大學生。她在學校一直靠勤工儉學維持學業,從沒買過一件像樣的衣服。肖農當即面沉似水,呵斥說,出去!懂不懂規矩?

肖農的意思是,你別不敲門就進來,看不到這裡正在開會嗎?肖農在群眾藝術館經營了大半輩子,很有些霸王作風。換作別人,臉一紅,道個歉,再報出自己的名字也就過去了。可曹翠芬是個受不得委屈的人,她當即翻臉道,你是不是肖農?是不是你讓我來的?我是來報到的,你怎麼能讓我出去?

肖農這才意識到來人是曹翠芬。他不惱,反而換了一張笑臉,伸出手去要和曹翠芬握手,曹翠芬卻根本不買他的賬,扭頭走了。

當天晚上,肖農請曹翠芬吃飯,這也是破天荒的事。酒席宴間,肖農稱曹翠芬是歌唱家,並當場讓曹翠芬獻歌一曲。曹翠芬唱的是郭蘭英的《一條大河》,肖農的眼睛都聽直了,只覺得那音色,那韻味,一點兒也不比郭蘭英差。肖農感動得眼睛都潮溼了,他想,群藝館有這樣一副金嗓子,所有的生計就有著落了。

可事情往往不像想象的那樣。曹翠芬上班不久,正趕上有位局領導給母親祝壽,那位老壽星特別喜歡郭蘭英的歌,領導便點名讓曹翠芬去唱《一條大河》。可曹翠芬是個死豬心,任憑肖農把嘴皮子磨破,她就是不去。她說她的歌只在舞臺上唱,唱給廣大的人民群眾聽。至於那些溜鬚拍馬領導他媽的事,誰愛去誰去。把肖農氣得罵娘,說她油鹽不進,好歹不知。曹翠芬則說肖農一點領導幹部的素質也沒有,一個領導他媽就能把肖農指使得五迷三道。那天最終的結果是,肖農自己帶著部分演員去祝壽,結果被領導他媽趕了回來。壽星說,我就是想聽《一條大河》,既然「一條大河」沒來,那麼你們就全都回去吧。

這件事,憋氣窩火的只有肖農一個人,其他人則都是幸災樂禍。誰初來單位報到都不會有領導請吃飯這樣的禮遇。肖農那樣款待曹翠芬,已經傷了許多人。

曹翠芬被分到音樂組,卻許久沒安排工作。她該上班時來,該下班時走,別人去做輔導或出去講課,她卻什麼事也沒有。那些輔導和講課都是有償的,別人都比她的收入好。她也跟肖農館長要工作,肖農館長根本就不理她。肖農自己不理,也暗示館裡的其他人不理,肖農一直無法原諒曹翠芬,因為那位領導一直不肯原諒肖農,這讓肖農無比痛苦。外面也有人指名道姓來請音樂學院畢業的人去授課,別人合夥總能把事情攪黃。這期間,曹翠芬也不斷地與人發生糾紛,有點故意討嫌的意思。比如,幾個人一間辦公室,她擅自就把自己的辦公桌搬到朝陽的地方。她還用辦公室的臉盆泡腳,還大張旗鼓地在辦公室裡用電爐子燒菜,弄得滿屋都是油煙。大家找肖農館長反映情況,肖農館長說,我管不了,你們自己想辦法吧。於是那些辦法五花八門,曹翠芬的辦公桌隔三岔五就出現在樓下,連同她的飯盆、拖鞋、衛生巾和其他一些生活物品,散落得滿院子都是。曹翠芬尖著嗓子罵人,聲音像唱歌一樣。館裡的人像聽歌一樣無動於衷,大家都趴在窗子上看曹翠芬,曹翠芬吃力地搬著桌子上樓,一隻抽屜滑了下來,順著樓梯跌出去很遠。

曹翠芬坐在樓梯上哭,哭夠了,她跑回辦公室,看誰的桌子好,當著人家面就把鎖擰下來,把自己的東西塞進去。辦公室的幾個人群毆她,卻被她打得落花流水。

曹翠芬上班幾個月,就暴露了性格中有缺陷的那一面。她從不與人溝通和交流,平時像鵝一樣把脖子拔得老高,眼裡誰都沒有。她還經常自以為是,動不動就用五線譜唬人,音樂組的幾個人最高學歷是中專,沒有一個人識得五線譜。她顯擺學問時,人家不理她,她就說難聽的話。因為有前車之鑑,誰都不敢再動手與她過招,但大家合起夥來變本加厲對付她,她的日子就越來越難過了。

這一年的春節,群藝館組織了一場軍民聯歡會。曹翠芬強烈要求自己上個節目。她大概也是知道這種演出的重要性,早早就著手寫歌詞,寫曲子,在辦公室裡旁若無人地唱,唱得別人心亂如麻。自從分到群藝館,總有大大小小的演出,不管多缺節目,從沒人找過她。曹翠芬終於不甘心了,她拿著創作好的歌去找肖農,肖農卻看也沒看,抖落著那幾張紙說,這叫歌嗎?這樣的東西拿出去不讓人笑話死?曹翠芬說,那我就唱《一條大河》,這是我畢業演唱的作品,曾經在音樂學院引起了轟動。肖農說,你說的話我不懂,你找個懂你話的人去說吧!

演出在縣大禮堂裡舉行,觀眾以軍人居多。一段舞蹈過後,沒等報幕員上臺,曹翠芬就穿著一套玫瑰紫的禮服上了臺。那是她在音樂學院時做的唯一一套演出服,她說她是編外演員,要給大家演唱《一條大河》,前排的人在稀稀拉拉鼓掌,後邊的人卻什麼也沒聽見。這個時候整個後臺卻慌了,一男一女兩個報幕員同時衝上來撕扯她,要把她拉到後臺去。曹翠芬用蠻力一推,就把女報幕員推了個跟頭。女報幕員的一隻腳高高揚了起來,高跟鞋甩到樂隊席上去了。四下裡笑鬧聲一片,掌聲噼裡啪啦。縣領導和部隊領導都在臺下坐著,縣領導覺得很沒面子,當即就把公安局的人叫了來,說你們是怎麼維持秩序的?怎麼讓個精神病跑臺上去了?公安局的兩個小夥子當即跑到了臺上,把曹翠芬扭了下去,曹翠芬極力反抗,被人「咔嚓」銬上了手銬。

那次曹翠芬吃了很多苦頭,因為口不擇言,三天以後才被放出來。她大概捱了打,胳膊上有淤血印子。再到單位來,人變得鬱鬱寡歡。很長時間不再與人吵架,脖子也短了很長一截,用他們音樂組的話說,鵝脖子變成了雞脖子。她在那段時間裡卻有了愛情,眼神經常迷茫地望著遠處,還寫詩,那些詩句都跟普希金的詩句差不多。

她愛的人就是美術組的劉玉。人長得很精神,也有才,曾用泥塑作品表現水滸中的一百單八將,參加全國泥塑作品展。曹翠芬能愛上劉玉,是因為劉玉在沒人的時候對她表現出了好感。誰都知道這是劉玉在惡作劇,但曹翠芬看不出來。她一旦愛起來就乾坤顛倒,一首一首地給劉玉寫詩。曹翠芬的每一首情詩,劉玉都拿出來與組裡人共享。那時的美術組有七八個人,整天也沒什麼事,就拿曹翠芬的詩找樂。劉玉寫給曹翠芬的詩都是組裡人這個一句那個一句湊的。曹翠芬絲毫不知情,愛情像火焰一樣越燒越旺。她總給劉玉買禮物,今天是一雙鞋,明天是一件襯衫。曹翠芬還想去劉玉家裡拜見公婆,劉玉終於吃不住勁兒了,把自己的一個同學領了來,說給曹翠芬介紹物件。

曹翠芬多有韌勁啊,劉玉無論想什麼法子,都無法擺脫她。曹翠芬離老遠就朝劉玉笑,走到近前就想摸他一把。下班就跟在他的屁股後頭,劉玉無論怎樣翻臉都沒用,後來居然預備了公安局用的一隻小電棒,只要曹翠芬一近身,他就讓小電棒發揮威力。

再後來劉玉就從館裡失蹤了。其實誰都知道他是去南方的一座寺廟塑金剛去了,但沒人告訴曹翠芬。曹翠芬中了魔一樣找了劉玉很長時間。兩年以後,曹翠芬與一個小飯館的老闆結了婚,老闆是外地人,對曹翠芬不錯。有了女兒後,老闆卻捲了家裡的錢財不知去向。有人說小老闆是通緝犯,也有人說他老家有妻兒,還有人說他無法忍受曹翠芬。曹翠芬又饞又懶,百無一用。

許多人都還記得,劉玉又來館裡上班時,曹翠芬乍一見到他的樣子,身子像觸電一樣抖,目光像貓眼一樣亮。她「啊啊」叫著張開雙臂朝劉玉撲來,劉玉卻「嗵」的一拳,把她杵出去老遠。劉玉比幾年前顯得瘦而精壯,也結了婚,老婆是南方一個小鎮的代課老師,跟他不遠千里來到北方。劉玉用拳頭與曹翠芬說話,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但誰都不覺得劉玉用拳頭說話不合適,大家都覺得他去了南方几年,不但掙了錢,也掙了膽量。倒退幾年,他不敢這樣對待曹翠芬。有一天,劉玉不知因為什麼去了音樂組,音樂組裡又只有曹翠芬一個人。按劉玉的話說,是曹翠芬欲對他強行不軌,他不從,兩個人因此扭打起來。到底是什麼情況,誰又能說得清楚呢。他扯掉了曹翠芬的兩粒紐扣,曹翠芬便告他強姦。那時周易館長剛走馬上任,怕曹翠芬把狀一直告到北京去,便讓劉玉頂下黑鍋。劉玉還為此寫了檢討,在全館大會上念,把大家笑得前仰後合。但私下裡大家都說,劉玉是想吃豆腐,他看上了曹翠芬的兩隻大乳房。沒想到曹翠芬像捍衛什麼似的捍衛自己的乳房,這讓劉玉的如意算盤落空了。人們見了面都拿這件事情打趣劉玉,劉玉臉都不紅,他說起曹翠芬就像說起一件最最不堪的東西。

她與女兒曹小梨過了幾年顛沛流離的日子。一年要搬幾次家,今天下班看見她往東走,明天也許就往南走了,她在哪裡也住不長。她成為鐵二秀的房客讓我感到驚奇,那時我剛上班,單位的人都還認不全,但曹翠芬是認得的,她名聲在外。那天我去一個同學家,同學家是這座城市的老住戶,在一條巷子裡。巧的是,她家與鐵二秀家是鄰居。我在同學家門口看見曹翠芬正從毛驢車上往下搬蜂窩煤。曹翠芬已經沒有女高音的樣子了,腰很粗,衣服很破舊,頭髮像雞窩一樣連個形兒都沒有。因為沒打算幫她的忙,我在牆角隱匿了很長時間。曹翠芬不斷呵斥女兒曹小梨,說她動作慢,說她把煤放歪了。那時曹小梨不到六歲吧,每次只能搬兩塊煤。曹翠芬搬煤進院的空隙,我溜進了同學家,在同學的母親崔媽媽的嘴裡,我知道了曹翠芬的房東叫鐵二秀。

崔媽媽驚訝地說,你的同事沒有男人啊,只帶著女兒啊,怎麼能租鐵二秀的房子呢?崔媽媽告訴我,鐵二秀是光棍,四十大幾了,每天開個破三碼,有一搭沒一搭地混日子。掙了錢就喝酒吃肉,不掙錢就連粥也喝不起。我問鐵二秀為啥沒娶媳婦,崔媽媽小聲告訴我,不是沒娶過,跑了。我問為啥跑了。崔媽媽說,有一年,鐵二秀夜裡攔劫小姑娘,他說是找倆錢花,誰知道呢……他進去的那兩年裡,媳婦就跑了。崔媽媽還問我同事是啥樣人,咋能租這種人的房子。我有點說不出。記得我當時上班不久,耳朵裡灌滿了有關曹翠芬的事,但具體她是啥樣人,我還是說不出。崔媽媽戴著老花鏡在縫被套,忽然停了手裡的針線問我,你的同事不會有毛病吧?我簡單說了幾樣曹翠芬的事,崔媽媽肯定地說,她有毛病。有個有毛病的人做鄰居,這日子想一想就鬧心。

我理解崔媽媽所說的毛病,是指神經系統方面。我們這邊的人都管「神經病」叫「有毛病」。

我不知道曹翠芬算不算「有毛病」,沒人對我說她「有毛病」。我說她大學畢業,歌唱得很好。崔媽媽說,越是這樣的人越容易有毛病。我說曹翠芬正在外面搬蜂窩煤。崔媽媽立時跑去看,她很關心這位新鄰居。崔媽媽搭話說,新搬來的?曹翠芬連個笑臉也沒給,眼睛只盯著煤,說是新搬來的。崔媽媽讚歎說,這麼小的孩子也會幹活,真乖。崔媽媽的本意是讚賞一下曹小梨,不料,卻惹出了曹翠芬的怒火。曹翠芬「啪」地打了曹小梨一巴掌,斥責說,你半天才搬兩塊煤,飯都吃狗肚子裡去了!把崔媽媽嚇得夠嗆。崔媽媽回來對我說,這個人肯定有毛病,還不是小毛病。

崔媽媽問我她為啥非要住鐵二秀的房子,我哪裡說得出。又問那孩子是不是她親生的,我想了想才告訴她,好像是親生的。

b四/b

那條衚衕的兩邊都是街。我特意繞了些路,從東邊穿進那條衚衕,去了同學的家。這樣就可以不從鐵二秀的門前過,那兩扇棺材板一樣的小木門讓我有點毛骨悚然。再說,我也怕遇見曹翠芬,雖然我無法斷定曹翠芬還在不在那兩扇門裡。倘若真的遇到她,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我的同學叫崔凱英,在塘沽的一家韓資企業做白領。她囑託我有空多去看看崔媽媽,我自從結婚就去得不多了。懷了兒子,我就去得更少了。

崔媽媽與鐵二秀家只隔了一道牆,那道牆是老的青磚牆,很矮,上面開著乳白色的瓠子花,有一種怪誕的味道,像甲殼蟲的屁味。我登著院子裡的石頭朝那邊望了一眼,看見了院子裡停著一輛三碼車。車是豆綠色的,敞篷,坐墊是毛巾縫上去的,有白有粉。車把上還搭了一件藍布衣服,我重點看了看,沒有發現衣服上有血跡。三碼車彆扭地擰著身子,像一個人被強行錯開了筋骨。

我還是聞到了院子裡有一股鐵鏽味。那種味道像雨後的青草散發出來的,像樹底下腐爛的蘑菇散發出來的。我知道那種味道的根子就在曹小梨,那樣瘦小的一副小骨架,被那把西瓜刀捅沒了。可曹小梨的氣味留了下來,曹小梨的氣味,就是雨後的青草味和樹底下腐爛的蘑菇的氣味。曹小梨也會變成青草和蘑菇,在下雨的日子裡瘋長。

曹小梨送掉一條命是因為《一條大河》。這是一首大家都耳熟能詳的歌,許多年前它屬於郭蘭英,許多年後的一個晚上它屬於曹翠芬。曹翠芬這個晚上心情不好,晚飯以後,她走出了衚衕口,去公共廁所回來的路上她買了一個西瓜。好的西瓜一塊五一斤,她買的那個一斤五毛。賣西瓜的是個車軸漢子,開著一輛手扶拖拉機。曹翠芬扭著屁股從廁所出來,對賣西瓜的人說,麥子都黃了,你的西瓜怎麼還賣一塊五?賣西瓜的是個精明人,一眼就看出曹翠芬不識貨。因為眼下麥粒都上場了,早就不是麥子黃的季節了。賣西瓜的說,今年是天年,收成不好,滿地的瓜蔓,卻看不到幾個西瓜。莊稼人就是命苦啊。曹翠芬說,你種重茬了吧?賣西瓜的說,大姐有學問,知道種西瓜不能重茬。就衝大姐的見識,我賠本賺吆喝,五毛一斤賣給大姐。賣西瓜的說著,就從車斗的角落裡扒拉過來一個西瓜。曹翠芬想上去拍一下,賣西瓜的伸手一擋,把曹翠芬的手架住了。賣西瓜的說,我佩服大姐,大姐也佩服我一回行不?我保證這是一個熟透了的西瓜,沙口甜。不甜大姐給我抱回來,我一分錢不要。曹翠芬抱起西瓜回家了,切開后里面是婁的,還不是一般的婁,流著紅湯綠沫。曹翠芬風車一樣往外跑,還是晚了一步,手扶拖拉機放著響屁跑遠了,曹翠芬連個影子都沒看到。

曹翠芬一路罵著回了家。她很心疼花掉的那幾塊錢。她咒那個賣西瓜的不得好死。西瓜還是不能白買,她用刀剔除了爛肉,把好一點的刮下來,放到碗裡。她吃了兩口,味道已經難聞了。可她還是不捨得扔,她是一個會過日子的人。她喊曹小梨也來吃西瓜,曹小梨過來看了看,說我不吃。曹翠芬說,不吃也得吃!曹小梨於是象徵性地吃了一點,曹翠芬很不滿意。她讓曹小梨把這一碗都吃掉,曹小梨端著碗騎到門檻子上,吃得眼淚汪汪。

曹翠芬也氣憤難平,每次她吃虧上當以後都氣憤難平。她發洩的方法是唱歌,唱《一條大河》,嗓子削尖了唱,因為有一團怒火在胸中,曹翠芬的歌聲就是一種變相發洩,要多難聽有多難聽。唱「波浪寬」時,尾音一個勁地往高拖,直拖得無路可走,才像泥巴一樣摔在地上。崔媽媽不止一次對我說,不怕曹翠芬罵,就怕曹翠芬唱。她一唱起歌來,崔媽媽就渾身發冷起雞皮疙瘩,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這是一所大宅院,南北向有三十多米長。房子卻很小,是鐵二秀出獄以後將就蓋起來的,房柁只有拳頭粗。兩間居室一大一小,小的屋裡有張床,比單人床稍寬。過去住曹翠芬母子兩人,現在只住曹小梨一個人。曹翠芬搬過來不多日子就與鐵二秀住在了一起。據鐵二秀說,曹翠芬不想付房租,房租一個月五百八十塊錢,鐵二秀催了幾次,曹翠芬也不交。某一個晚上,曹翠芬把自己洗得香噴噴的推開了鐵二秀的門。曹翠芬說,我跟你睡一宿覺,就抵房租了,行不?鐵二秀原本躺著,「噌」地坐了起來。在地下轉了一圈磨,說不行。鐵二秀心想,自己若在外面找個女人,五十塊就夠了,哪裡花得了這麼多。他的三碼車載一次人才十塊錢,他得跑多遠的路才能掙五百八十塊錢啊!鐵二秀的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曹翠芬卻開始脫自己。曹翠芬生了孩子以後,人變了形。但她還是白,乳房大,再加上底子好,誘惑一個鐵二秀根本不在話下。這以後鐵二秀開始想腥,曹翠芬卻不輕易給他。曹翠芬說,你是一個人,我們是兩個人,你把每天掙的錢給我,我給你做飯吃。鐵二秀想了想,同意了。他們每天在一張飯桌上吃飯,儼然一家人。可爭爭吵吵、打打鬧鬧從來也不間斷。鐵二秀還不止一次地拿刀子要殺人,曹翠芬根本不怕他。後來曹翠芬就不怎麼做飯了,她做事就是三天的熱度,能保證三天就不錯了。她有時候去單位打一晃,路上買個饅頭包子之類,自己吃一口,給曹小梨留一口,根本想不起鐵二秀。鐵二秀一開始對她們母子還不錯,總用油紙包了豬頭肉回家,搗許多大蒜,淋上醋和香油,左鄰右舍都能聞著香味。時間一長,就有問題了。鐵二秀有老媽,還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還有左鄰右舍,還有和他一樣做「狗騎兔子」(三碼車的別稱)營生的人,他們總往鐵二秀的腦子裡灌輸這樣一個道理:曹翠芬不是你媳婦,人家沒有嫁給你。你掙下錢都交到她手裡,她的工資呢?給你一分花嗎?你這樣養著人家母子兩個人,不是拉幫套嗎?將來你老了怎麼辦,她管你嗎?鐵二秀腦子不是很靈光,慢慢也把道理想清楚了。他讓曹翠芬嫁給她,曹翠芬哪裡肯嫁。她說自己是大學畢業,怎麼也不可能嫁給一個無業遊民。曹翠芬總說鐵二秀是無業遊民,有的時候鐵二秀一天掙兩百塊錢,曹翠芬仍說他是無業遊民。

鐵二秀幾次想趕曹翠芬母子走,可曹翠芬跟他要房子,不給房子就不走。曹翠芬理直氣壯說,自己沒處可去,總不能睡大街上吧?鐵二秀聽得火冒三丈,拉著曹翠芬去找人評理,人家都笑話他。這個理怎麼評,沒法評。他把曹翠芬的東西扔到大街上,曹翠芬就揀回來。家裡換上新鎖,把曹翠芬母子鎖到門外,曹翠芬就跳牆跳窗地鑽進來。這天晚上,鐵二秀在外面喝了些酒,從老遠就聽到了曹翠芬母貓一樣的歌聲。鐵二秀覺得自己被歌聲攪得酒意更濃了,他讓曹翠芬別唱了,曹翠芬不聽。曹翠芬心裡的怒火正在熊熊燃燒,不唱出來會把她憋死。她坐在床邊的一把椅子上,屋裡沒有點燈,曲曲彎彎的歌聲從她的胸腔衝出喉管,被黑暗嗆了一下。曹翠芬的歌聲零碎了,像是木頭被刨出刨花。但衝擊波還有,甚至與夜空擦出了火花,震得人的耳朵生疼。鐵二秀燈籠一樣的紅眼睛冒出火來了,他大喝一聲,別唱了!睡在對屋的曹小梨嚇得一哆嗦,曹翠芬卻沒有動,她正好唱到「在這片遼闊的土地上」這一句。她唱得很投入,脖子扯了起來,聲音高到極致,一口丹田氣提了起來,整個人就像被懸空了。燈忽然亮了,鐵二秀舉著西瓜刀撲了過來。鐵二秀來勢兇猛,關鍵時刻卻有些遲疑,這給曹翠芬留下了一線生機。曹翠芬連愣都沒打,從鐵二秀的腋下比貓還快地鑽了出去。曹翠芬跑到了院子裡,大呼小叫說殺人啦!殺人啦!鐵二秀提著刀追了出來,大聲喊,老子就是要殺你!

崔媽媽是一個膽子奇大的人,她趕在警察到來之前去看了曹小梨。崔媽媽說,她根本也沒想到去試探曹小梨有沒有鼻息。曹小梨橫挑在門檻上,連頭腳都不怎麼分得出來了。看得出曹小梨也是想逃的,可她沒能逃得了。奇怪的是曹小梨沒流多少血,她像小雞子一樣瘦,血管像頭髮絲一樣細,看上去就不像個有血的人。崔媽媽對鐵二秀沒能殺了曹翠芬也感到惋惜,她這兩年受了折磨,也對曹翠芬恨之入骨。那個孩子還有讓人疼的地方,她有時候出去買早點,裝豆腐腦的碗滿得沒邊沒沿,把她的小手燙得鮮紅鮮紅,放下碗,要在身上抹半天。她不怎麼愛跟人說話,有一次崔媽媽推著車從外面回來,上臺階時覺出很輕鬆,一回頭,才發現曹小梨在後面使勁抬著。崔媽媽一看她,她就害羞地跑走了。

b五/b

我不是第一次懷孕。

唯其不是第一次懷孕,肖天左才如臨大敵。我第一次懷孕是一年前,自己悄悄去了醫院,把孩子做掉了。雖然醫生警告我,第一次懷孕就做人流,有導致以後永遠也不能懷孕的可能,但這有什麼要緊呢。我不喜歡小孩子,覺得他們都是小怪物,會把生活搞得亂七八糟。可好日子沒過幾個月,我又懷孕了。這次我可不敢一個人再去醫院,那些冰冷的器械在肚子裡擰來擰去,也是生不如死的感覺。與其那樣生不如死,還不如這樣死個痛快。

自從有了妊娠反應,我就只吃四樣東西:螃蟹、螺獅、羊肉串、水蘿蔔。肖天左每天除了上班就是給我琢磨吃的,今天跑這個市場,明天跑那個市場,所有的工資都送給了水產販子,把我伺候得像女王一樣。他怕我像第一次那樣使性子,他下班回來,我在床上躺著,告訴他孩子沒了,肚子像颳風一樣是涼的,差點沒把他氣暈過去。他比我大,想當爹了。

自從想要這孩子,我就覺得孩子是我的命。我總是用手托住他,讓他離我的心近些。總想往嘴裡多填些東西,怕他的營養不夠。我還想當然地覺得他是男孩子,我喜歡男孩子,覺得他們都能戰天鬥地,在母親的肚子裡就會少林拳,不像女孩只會撅屁股,哭鼻子。孩子還讓我變得沒頭沒腦,不會腦筋急轉彎,我懷疑是河鮮吃得太多了,螃蟹就不會拐彎,只會橫著走。如果不是懷了孩子,我可能像別人一樣覺得鐵二秀應該殺了曹翠芬。我也不喜歡她,甚至討厭她。她活在這個世界上,實在是一點意義也沒有。可這個孩子讓我的心裡有了隱秘的變化。我忽然發現我熱愛天底下所有的孩子,也熱愛曹小梨。不管曹小梨頸窩多黑,衣服有多邋遢,我還是愛她。如果她現在出現在我的面前,我甚至可以擁抱她。想起曹小梨,我就覺得受不了,也為曹翠芬受不了,畢竟曹小梨是她唯一的女兒。曹小梨如果是我的女兒,我就不會讓她死。我寧可自己去死也要讓她活下來。我這樣說沒有責怪曹翠芬的意思。曹翠芬保護不了曹小梨,責任不在她。她連自己都保護不了,怎麼能保護女兒呢?那天崔媽媽對我歷數曹翠芬的種種罪惡,說她應該千刀萬剮,讓我很不耐煩。我潦草地說,如果曹翠芬該死,天底下所有的人就都該死。

我這話有賭氣的成分,噎得崔媽媽半天沒有緩過勁來。

我對曹翠芬的同情始於某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我去音樂組找姚小桃,恰巧碰到曹翠芬從辦公室裡出來,屁股後頭跟著曹小梨。她們是去上廁所。娘倆一起上廁所,曹小梨的手裡還拿著一團紙。曹翠芬的辦公桌上擺放著大號的罐頭瓶,晾涼的白開水都起皮了。這間辦公室是全館最大的一間屋子,共有七八個人在這裡辦公。跳舞的張蔓麗把兒子放到了辦公桌上,自己在一張高靠背的椅子上壓腿。她的兒子晃晃悠悠站起身,說媽媽我要尿尿。張蔓麗拿起一個小搪瓷缸子放到了兒子的兩腿間,兒子的雞雞窩在了褲子裡,她還用手指挑了一下。只有幾滴水響,兒子尿得不多。張蔓麗罵了一聲「小壞蛋」,端了搪瓷缸朝外走。我猜,她起初是想去洗手間的,她已經走過了曹翠芬的桌子,卻又轉了回來,出人意料地,她把尿倒進了曹翠芬的罐頭瓶裡。張蔓麗說,你從來不打水,嚐嚐童子尿的滋味吧。

這件事所有的人都看見了,但誰都無動於衷。我注意到有人牽動了一下嘴角,其餘的人都像姚小桃一樣,連嘴角都沒牽。他們都見怪不怪,看起來平時都沒少捉弄曹翠芬。不一會兒,曹翠芬先回來了,她拉開抽屜拿出來一盒磁帶,放到小錄音機裡,錄音機便像劈了嗓子一樣吱吱啞啞唱了起來。別人都mp4了,她的錄音機好像還是20世紀七八十年代的。一屋子的人都留意著她,希望她能端起罐頭瓶喝水,可她一直不喝。她趴在桌子上寫著什麼。然後便是曹小梨溜了進來。曹小梨的神態總有些鬼祟,眼神像松鼠一樣跳躍。她進屋來先捧起罐頭瓶,咕咚咕咚喝了兩大口,然後用麻桿一樣的胳膊抹了下嘴,咂摸著自言自語:啥味?一屋子的人鬨笑。曹翠芬覺出了詭異,端著罐頭瓶出去了。有人趁機問曹小梨水是什麼味,曹小梨滿不在乎地說,尿味。

這件事讓我很長時間都不舒服,什麼時候想起,胃裡總是一汪一汪的。那天曹翠芬把水倒掉了,回來用開水沖刷罐頭瓶,倒得滿地都是水。很顯然,她意識到了有人對她的水杯做了手腳。我以為她會大鬧一場,可她一聲沒吭。她只是折騰暖瓶裡的水以示抗議。

她心底也有柔弱的一面,也知道隱忍。

我對姚小桃說,你們不能這麼欺負人。

姚小桃說,你當時為什麼沒有告訴曹翠芬?你如果告訴她杯子裡有尿,曹小梨就不會喝水了。

我語塞,難受得半天緩不過勁來。我那個時候是有一種衝動,想告訴曹翠芬,想把水杯從曹小梨的手裡奪下來。可我什麼也沒做。我怕什麼。

你都有兒子了,還有什麼可怕的。

那天我狠狠地對自己說,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廂房一直是雜貨間,窗子是木頭楞子的,糊著塑膠布。自打我搬進這所院子,廂房的門就沒有開啟過。說是廂房,其實遠不夠廂房的尺寸,它躲在正房的屋簷底下,其實就是一間棚戶的模樣。這天我看見房東老張在廂房裡一樣一樣歸攏東西。塵土從門窗裡騰雲駕霧一樣往外飛,把滿院子折騰得烏煙瘴氣。我問老張怎麼想起收拾房子,老張說,有人看上這間房了,想租。我說,這樣的房子也有人租啊。老張說,租金便宜。我在城北貸款買了房,雖然廳只有十多平方米大,可那是我自己的房子,我再不要交租金了(還貸是另一種感覺)。老張也知道我要搬家了,講起話來透明瞭許多。老張說,如果不是有人要租這間房,他都不知道這房子也能換錢。雖然換得不多,但總比這樣閒著養耗子好。當初我想用它做廚房,老張不同意,他說裡面有什麼重要的東西,非留著不可。我的廚房就安在了堂屋裡,雖說隔著門板,臥室總有一股炒菜味。老張把東西乒乒乓乓往外扔,我的窗子還開著,塵土打著卷兒往我的紗窗上飛。我不高興了,緊著回去關窗子。老張大概還說了些別的話,我沒給他耳朵。

肖天左下班回來提了一條魚。我說我不想吃魚,你又不是不知道。肖天左說,為了兒子也不吃嗎?這可是一條正宗的水庫鯉魚,你看這魚鱗,金黃。懷孕五個多月後,不那樣偏食了。再偏食也偏不起了。飯量一日比一日大,正經是兩個人在吃飯了。肖天左不失時機地開始改變我的飲食習慣,動不動就以兒子要挾我。我懶得與他爭,看著他在盆裡加了水,把魚放了進去。剖魚時,魚「吱」地發出了一聲尖叫,嚇了我一跳。我說魚敢情也會說話啊。肖天左說,不會說話的那是啞巴魚。魚不單會說話,還會唱歌呢。

我問魚會唱什麼歌。

肖天左說,會唱《一條大河》,那正經是魚的歌,魚都是熱愛大河的,比人更熱愛大河。可惜大河裡的魚越來越少了,有我們也吃不到。他開口唱了第一句,忽然愣住了。他說,曹翠芬不是愛唱《一條大河》嗎?她的女兒送命不就是因為她唱這首歌嗎?

我說你不要提,你提了我心裡不舒服。

肖天左說,可她搬過來了呀。以後你每天都要面對她,面對她就要想起曹小梨,你整天不舒服?

我不相信來租房子的是曹翠芬,我說你也許認錯了人。肖天左不以為然,說剛才下班回來正好遇見她,我都與她說話了。她知道你住在這兒,還說以後要給我們添麻煩。看上去她彬彬有禮,一點也不像傳說的那樣。

我馬上套了鞋子出去看,見曹翠芬正登在椅子上,往天窗上安煙囪。看樣子她想生爐子。我們都知道她會過,能省下一分錢也是好的。她家鄉的那片深山區,是清代乾隆皇帝御封的旱店子,意思是永遠都不會有水。20世紀80年代,縣裡才在那裡打了眼機井。他們家兄弟姐妹九個,小時候光喝水就是一個大難題,遑論其他。她一定覺得生爐子比用煤氣省錢,她很會算計。可現在天氣還熱,爐子安上也沒法用,她就是這樣一根筋。她還是穿著那件蘋果綠的衣服,褲子是灰的,紅褲帶在有了贅肉的肚子上結了扣,手臂揚起的時候,褲帶和贅肉都一覽無餘。她做起事來笨手笨腳,煙囪從高處落下來,像炮筒一樣砸在了她的肩上,她腳下的椅子一歪,險些從上面掉下來。我虛著聲音喊來了肖天左,我說你過去幫幫她。肖天左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小聲說,我做飯呢,你別沒事找事。我賭氣地想自己過去幫忙,肖天左把我拉住了,他說魚剛下鍋,你看著火,我過去幫她,行了吧?

肖天左這一幫,就整個晚上都沒有回來。我自己吃了飯,看電視,隔幾分鐘出去看看。曹翠芬的屋子裡燈光很暗,肖天左的身影卻很清晰,他一會兒在牆上楔釘子,一會兒與曹翠芬聯手搬東西,幹得熱火朝天。我咬牙切齒罵他蠢,幫人也不是這個幫法,就三步遠的距離,吃口飯能耽誤什麼事。我倒是想過把曹翠芬叫來一起吃,那條魚足有一斤半重,三個人也夠吃。但到底心有餘悸,換了別人我是會請過來吃飯的,我是個好客的人。可這是曹翠芬。雖然滿心眼裡都是對她的同情,但潛意識裡還是覺得與她交往類似與虎謀皮。我想起我穿皮拖的時候曹翠芬說我像女流氓,氣得我險些閉過氣去。那雙皮拖現在還在,只是我再也不好意思穿了。

這一個晚上我裡外折騰自己,甚至黑掉燈威脅肖天左,肖天左一直沒有回來。我把自己折騰累了,歪在被子上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曹翠芬在院子裡喊我。她說李紅,你出來坐會兒。我哪裡想去,可一想到是曹翠芬招呼,多不想去也得去。我跟隨曹翠芬來到了她的屋門前,一盞燈吊在了門框上,照得院子裡很亮。我一眼就看見了那張小圓桌,是她從傢俱城新買的,安放在燈光底下,油漆亮得耀眼。肖天左坐在圓桌旁,在自斟自飲喝茶水。另兩邊放著兩隻馬紮,很顯然其中一隻是恭候我的。看見肖天左我的氣就不打一處來,可又不好發作,我忍著。我說,活都幹完了?肖天左看出了我的心思,哧哧地笑。曹翠芬說,肖天左真是手巧,把什麼事都做得非常好,我沒見過這麼會做活的男人。我心說,你都見過什麼。我去她的屋裡看了看,居然比我的家還乾淨整潔,玻璃是新安上去的,通透得像是把天空糊上去了。

曹翠芬給我倒了一杯茶,我沒喝。我疑心這個杯子曹小梨使過。曹翠芬彷彿看出了我的心思,她說這些都是新買的。圓桌,盤碗,衣服,鞋子,都是新的。她說我的孩子死了,別人不定怎麼稱願,怎麼幸災樂禍。我偏要好好地活,讓那些咒我的人不得好死。她是這樣想的,我愣怔地看她,不知該怎樣接她的話。肖天左說,曹老師你不要這樣想問題,不會有人對你幸災樂禍。曹翠芬激烈地說,怎麼沒有?他們都巴不得我讓人殺死,他們才解恨。你問問李紅,是不是這樣?我更無法回答了,雖然我清楚曹翠芬說的是事實,可這樣的事實委實太殘酷。我用手摸著我的兒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曹翠芬緩了一下語氣,嘆息地說,曹小梨替我死了,這沒什麼不好。我好歹還有份工資,還能活命。如果剩她一個人,李紅你說,她怎麼活?曹翠芬目不轉睛盯著我,彷彿非要從我嘴裡掏出答案來。我目瞪口呆。我不知道曹翠芬會這樣想問題,與正常人的思維出入那麼大。可誰是正常人?我?她?還是群眾藝術館的其他人?我不敢順著曹翠芬的思路往下想,我也不願意想。這時候肖天左站起了身,說時候不早了,曹老師你也早些休息吧。曹翠芬嚴厲地說,你坐下!李紅還沒吃瓜,把瓜吃完了再走!我這才留意到桌上擺著一盤哈密瓜,眼下哈密瓜很貴,她還真捨得買。她把瓜往我的手裡塞,往我的嘴邊送,我怎樣拒絕都不行,她急赤白臉地強迫我吃,瓜瓤甚至蹭了我的臉。還是肖天左打了圓場,他說瓜特別甜,我們多拿一塊,回去吃。曹翠芬便把所有的瓜條用手一抄,都給了肖天左。肖天左連聲道謝,掐著瓜條急急回了我們自己的家。

肖天左把瓜扔進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