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天左對我說,瓜皮都軟了,瓜瓤是餿的。她強迫我吃了一塊,她好像吃不出來。
我說她對人還真熱情。
肖天左說,也很會說話,我幹活的時候,她一個勁兒地提醒我小心。
我問肖天左怎麼不回來吃飯。肖天左說,哪裡回得來,她把活排成隊等著我,幹了這個幹那個。我說我餓了,她說幹完再吃,就像我是她們家的長工一樣。你也不過去喊我一聲,你若招呼一下,我也就順坡下驢跑回來了。
我說,笨。她不讓你回來你就不回來?
肖天左說,我不想去,是你非讓我去。
我說,她誇你手巧。她可是輕易不夸人。
肖天左說,她怎麼混成這樣,她不該混成這樣啊。她有強迫症,可她不是一個壞人。
「是個可憐人,我們能幫就幫她一把。」我對肖天左說。
b六/b
曹翠芬一連許多天都沒來上班。單位的同事都跟我打聽她的去向,我明明不知道,還是做出了秘而不宣的樣子。我這種心理自己也奇怪,好像不自覺中就與曹翠芬成了同盟一樣。周易館長還特意把我找了去,囑咐我跟她做鄰居小心點,那個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你這裡要生孩子,她的孩子剛剛被人殺死,她能不嫉妒?我的冷痱子一下就冒了出來。可我說曹翠芬一點也不嫉妒,她還請我吃哈密瓜呢。周易吃驚地說,你還敢吃她的東西?我說這有什麼不敢的,她的東西又不會下毒。周易不好意思地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她能有什麼好東西,她買袋奶粉也要買過期的,不過期的她不要。
曹翠芬告訴我,她在辦大事呢。她每天都跑公檢法司,一是要求判鐵二秀死刑,他要殺人償命。二是要求把鐵二秀的房子判給自己。曹翠芬說,曹小梨之所以被殺,就是因為沒有自己的房子。鐵二秀既然當了殺人犯,那他的房子也就沒用了。她的話說得很簡約,我理解的她的意思是,為了自己以後的安全,她需要有一套房子。而這套房子的出處,就是鐵二秀的宅院,因為他用不著了。曹翠芬的一隻手支著門框,一腳門裡一腳門外地與我攀談。與她做了幾年同事,我從沒見她這麼心平氣和地說過話。她的胸腔裡總是揣著槍彈,見了誰都想給誰一梭子。也許就是因為從沒有人好好地與她說過話,就像肖天左說的,她也是會說話的人,只是沒有人給她機會。
我認真地說了我對這個問題的看法。鐵二秀判死刑是沒有問題的,他那樣殘忍,不判死刑天理難容。至於那所宅院,我就不知道法律在這方面有什麼規定了。鐵二秀肯定是回不來了,可他還有別的親屬,現在城市的土地寸土寸金,那樣大的一所宅院,誰不眼紅?曹翠芬的心情我理解,甚至,我也希望曹翠芬心想事成。可願望終歸是願望,與實現願望之間有著很長的路要走,或者,它們之間根本沒路。
我的意思是,曹翠芬可以往最好的方向努力,可也要做最壞的打算。而且我的語氣也儘可能親和,我很想曹翠芬能把我當朋友。她在這個世界上沒有朋友,她是個悽惶的人。曹翠芬卻沒能理解我的苦心,她把我的話想歪了。她凌厲地說,照你這麼說,我不該要那套房?他殺了我女兒,我怎麼就不該要那套房?
我們不歡而散。曹翠芬根本不容我說什麼,扭著屁股走了。她的身影有些蕭索,敦實的身材原本與蕭索無緣,可我留意到她收緊了肩。她的臺階上蹲著一隻貓。她狠狠踢了那貓一腳。貓嘶鳴著起身一躍逃走了,曹翠芬走進了自己的家門,白臉在門縫間一閃,房門「咣噹」關上了。
因為久不與人溝通,她聽懂別人的話已經困難了。我這樣對自己解釋。
連續兩個早晨,我都看見一個又瘦又高的黑皮膚老人在門口轉。見我注意他,他便佯裝看街景,舉著花白的腦袋這裡觀觀那裡瞧瞧。我斷定他瞧不出名堂。我們的院門外就是兩堵牆,都是磚頭壘砌的,彼此之間寬不過四尺,有一棵臭椿樹從前邊的院子裡探出了頭,姑且就算風景吧。老人就站在椿樹下,穿著黑西服,更把人襯得條兒一樣。我從他身邊走過時,他往前邁了半步,明顯想和我打招呼。我放緩了腳步,給了他足夠的時間說話,可他沒有說。
我想他應該是來找曹翠芬的。曹翠芬這些日子總是早出晚歸,一天要跑好幾家單位。公安局長、法院院長、檢察院檢察長、司法局局長的門檻都被她踢破了。她去了就找一把手,提條件,坐在人家屋裡不走。她還用人家的杯子喝水,在人家的辦公套房的衛生間裡解小便。周易館長被公檢法司各部門擠兌得快上吊了。他派人去接曹翠芬,接不回來。他親自去,曹翠芬指著他的鼻子說,除非你給我一套房。我如果有房就不會去租房。我如果不去租房女兒就不會被殺死。你賠我女兒!這樣的理由和條件,周易哪裡能擔當。後來他連電話都不敢接,他對館裡的人說,得罪就得罪吧,單位窮,反正這輩子也不會犯事兒,大概也不用和他們打交道。
轉天我一開門,那個黑皮膚老人進到院子裡來了。他有些惶恐地對我說,同志。我說,您找誰?他說,曹翠芬同志是住在這兒嗎?這樣規整的說話方式簡直是上輩子的事。但我很高興,終於有人來找曹翠芬了。老人說的是普通話,但聽上去很生硬,拿腔拿調。我說曹翠芬一早就出去了,通常晚上才回來。老人朝曹翠芬住的地方望,顯然他知道她住在那裡。我說你有什麼事情需要我轉告嗎?老人慌忙擺了擺手,說了聲謝謝就往外走。走了兩步他又轉過身來,說麻煩你。我說什麼事?老人從兜裡摸出個藍色塑膠皮的本子,然後又摸出一支黑色的鋼筆。翻開本子的某頁,在上面寫了三個字。然後小心地撕下來,雙手舉著遞到了我面前。那上面是三個繁體字:孫慶東。多虧我還認得。我說是您的名字?他哈了哈腰,說麻煩您轉給她並代我問候她。我問他還有沒有別的事,他說您忙,您忙。走得很慌張。
這個類似名片的紙條我給她放在了窗臺上,上面壓了一個小石子。我想不管方式如何,我把紙條轉給曹翠芬就是了。兩個小時以後,我又把紙條收了回來。我還是想當面交給她,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曹翠芬很晚才回來,臉色很不好,她給自己煮了一包面,摔摔打打地弄出了很大的聲響。我在她的窗外站了會兒,她沒有發現我。我喊了聲曹老師。她把門拉開,門神一樣堵在門口,說你有事嗎?我把紙條給了她。她嘴唇動了動,沒有念出來。她問,人呢?我說,還是早晨來的呢。她又去看紙條,忽然說,你連個電話也不讓他留,我怎麼與他聯絡?
我說,是他沒留電話,不是我不讓他留。
曹翠芬說,也許他根本就沒有電話。
這話說得夠氣人。我轉身就走,她又問,他變成什麼樣了?
說得我有點愣,我想了想才弄明白她指的是那個人。我說他穿了黑西服,人又高又瘦。遲疑了一下,我說,又黑。曹翠芬馬上說,他過去一點也不黑。曹翠芬的眼神有些痴,目光打到遠處,不知想起了什麼。我託著肚子往回走,曹翠芬說,李紅,你懷的也是女兒。
我沒理她。她的話讓我想起了曹小梨,因為她用了「也」字。
就是這個「也」字,讓我很生氣。
曹翠芬忽然有了好心情,她買來了毛線,要織毛衣。毛線是鐵灰色的,羊羊羊牌。她買來後,先提到了我的屋裡,看上去心情舒暢得不得了。我意識到她可能在談戀愛了,如果是那樣,真就謝天謝地,雖然我知道哪個男士跟她也混不長,不過只要有戀愛談,總是好的。她把毛線擺開了讓我看,看成色,看質地,臉上激動得冒紅光。我忽然意識到她是會過的人,買袋奶粉也買處理的。買這樣好的毛線,在她可能是第一次。我終於沒有忍住好奇心,問她給誰織毛衣。她說,你不用管。對我笑了一下,又說,告訴你你也不認識。她問我有沒有織毛衣的書,我給她找了三本。她又讓我幫她選圖案,其實是她自己在選,她看哪個圖案都好看,翻來翻去都愛不釋手。我說,你總得定下一個吧?她選了一個菱形塊上凸出個葫蘆花,問我好不好看。我心說好沒眼力,嘴裡卻緊著說好看好看。她說你把書借我用用,我忙說,送給你吧,反正我也用不著。
她說,你是不是想讓我快一點走。
我臉一紅,說你誤會我了。
曹翠芬說,是誤會就好,沒有事我根本不會上你的門。
曹翠芬每天還是一大早出門兒,晚上回來就織毛衣,有時候甚至連晚飯都顧不得做。曹翠芬的家早沒了整齊乾淨的樣子,到處盆碗朝天,垃圾就堆在院子的南牆根下,招來了數不清的綠頭蒼蠅。她織毛衣的時候嘴裡總是唱著歌,是那曲《一條大河》。說真的,她的嗓子不錯,可我不想聽,我都要煩死了。我央求肖天左去讓她閉嘴好不好,或者,讓她小一點聲。肖天左凡事都聽我的,這件事他卻一點也不通融。肖天左說,難得她有幾天好心情,你就忍一忍吧。再說我們還能和她一起住多久呢?我嚷,你說還要住多久?兩個月?三個月?肖天左說,你小點聲。三個月,頂多三個月。我說我連三天都難忍了,我要瘋了!肖天左和風細雨地說,能幫就幫她一把,這話不是你說的?況且她還沒需要你幫什麼,這就忍不了了?
我啞口無言。
曹翠芬這樣勤謹地織毛線,可我從沒看到她有進度。某個晚上她拿著毛活來找我,我發現她剛織了底邊。毛線捲曲得厲害,底邊織得像泡泡紗一樣。我清楚這是她織了拆、拆了織的結果,我說毛線應該洗洗了,這樣很難織平整。曹翠芬說,毛線是新的,為什麼要洗?她看不懂書上花的針法,來向我討教。我儘可能說得通俗易懂,可她就是不明白。我只得一針一針地教她。我發現她織毛活的手法一點都不對,線在食指上纏了好幾圈,每繞一下,右手都要離了竹籤跑出去,樣子別提多可笑。我說你這樣織毛衣還不得織到驢年馬月。曹翠芬說,我這輩子織不完還有下輩子,要你操的什麼心。我說,不要我操心你為什麼來找我。曹翠芬理直氣壯地說,我不是不會嗎。我硬著頭皮教了她兩種針法,其實都很簡單,可因為她連平針都織不好,最簡單的花對於她來說也很困難。
我就不明白她為什麼要織毛衣,她的毛衣織給誰。
一連幾個晚上,曹翠芬都來我家坐到很晚。她織得很用心,額上經常冒出豆大的汗珠,害得我忍不住想給她打扇子。我聽肖天左的話,再不耐煩也忍著。可這種忍耐是煎熬,她織錯了就把責任推到我身上,說是我讓她那樣織的。我已經沒脾氣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催促肖天左快快把房子弄好,快快搬家。這天曹翠芬剛在我家床沿上坐下,崔凱英忽然來了。拋開我們倆的情誼不說,此刻就是來個狐狸精我都歡欣不已,狐狸精都比曹翠芬可愛。我故意沒給她們介紹彼此,我想,曹翠芬沒有理由再留在這裡了。或者,我就跟崔凱英出去說話,正好可以甩掉肖天左。我們倆的某些話,沒必要讓男人聽見。可我忽略了她們見過面。曹翠芬在鐵二秀家住了兩年,與崔家只隔著矮矮的牆頭,崔凱英節假日經常回家來,她們怎麼可能不見面呢。曹翠芬和崔凱英,一個屋裡一個屋外,剛對上眼,就開始交火。曹翠芬首先發難,她叫著我的名字說,李紅,這個人怎麼來了,她是殺人犯!我趕忙說她是我的同學。曹翠芬尖著嗓子說,什麼同學,她就是殺人犯!他們全家都是殺人犯!她媽總挑唆鐵二秀往外轟我們,我全知道!否則鐵二秀就不會殺人!
想起崔媽媽歷數曹翠芬的種種罪惡,我恍然明白她們曾經鬧僵過。只是崔媽媽沒有對我說起過,可能她還是顧忌我與曹翠芬是同事。她說起曹翠芬永遠是第三人稱,就像寫文章一樣,與自己全無關係。
崔凱英很冷靜,完全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那種冷靜讓我非常佩服。她微微皺著眉頭,上下打量曹翠芬,每一眼都是不屑,都是輕蔑。她問我這是怎麼回事,我做了個手勢,含蓄地說,沒辦法,住一起了。崔凱英說,早知道她在這兒,我就不來了。崔凱英一字一頓,吐字很清晰,說得旁若無人。曹翠芬猛熊一樣往前撲去,中間隔著我,我把她的大半個身子擋住了,曹翠芬便用手去推崔凱英,嘴裡嚷,你走,你走,我不想看見殺人犯!
崔凱英嘲諷地說,瘋子!
曹翠芬說,你媽才是瘋子,你們一家都是瘋子!
我把崔凱英拉到了一邊,把門口讓了出來。我實在忍無可忍。我說,曹老師,這是我的家,你走。
曹翠芬好像不明白我在說什麼,愣怔地看著我。
我氣呼呼地說,你走!
曹翠芬抱起自己的毛活往外撞,線團兒像小兔子一樣蹦到了地上。她明明看見了肖天左正低著頭朝這邊走來,還是木樁一樣撞在了他身上。
那個線團兒一直在她身後跟著她。
b七/b
轉眼就到了伏天兒。創作組的辦公室在頂樓,只有薄薄的一層水泥板,屋裡悶熱得像烤箱一樣。頂棚上的電扇有一搭沒一搭地轉,轉出的風也是熱的。我從沒感覺到夏天那麼難熬過,吸進去的空氣都像火苗一樣。周易館長給創作組佈置了任務,為了迎接市裡的小品年會,讓我們每人寫一個小品。我們創作組一共三個人,三個人寫三個,然後取其中的一個去市裡參加比賽,如果弄好了,說不定能上中央電視臺。我當即表示不寫,我七個月的身孕,看上去比別人九個月的都大,人家都說我河鮮吃多了,吃出了一個超大嬰兒。我待著都難受,怎麼幹活呢?甲是位先生,他也說寫不了,犯腳氣呢,奇癢無比,百爪撓心,不可能集中精力。乙是位老大姐,快要退休了,她說自己正在更年期,總盜汗,心臟還有雜音,坐不住。乙大姐後來對我說,寫小品可不像寫文章,寫完拉倒。小品還要找演員,館裡根本沒有經費排。周易館長經常幹這種「三禿子」事,開始操持得熱鬧,過後不了了之。
我的態度明顯傷了周易,他不看甲也不看乙,稜著眼睛對我說,我看你越來越像曹翠芬了!這話就像奇恥大辱,一棍子就把我打悶了。我感到眼前發黑,從頭髮根往外颼颼冒涼氣。我當即站了起來,質問周易我哪裡像曹翠芬。周易說,你現在就像。你小小年紀說話就這麼衝,將來單位還擱得下你!我氣得不知怎麼好,我想此時如果我是曹翠芬,周易哪裡敢這樣說話,曹翠芬早就上去抓他了。我想了想我該怎麼辦,我沒辦法。我不是曹翠芬,不能上去抓他,不能把手裡的水杯摔在地上,我什麼也不能做。我忽然覺出一陣眩暈,頭頂上的吊扇像是在朝下驟旋,彷彿下一刻就能落到我頭上。我的身體忽然像被抽掉了所有的筋骨,一下子癱軟了。
我能感覺到辦公室裡擁進了很多人,他們吵吵嚷嚷地說要撥打120,要給肖天左打電話。可沒有誰知道肖天左的電話號碼。還有人在我的身下墊椅子,椅子鋪成了床的模樣。我的意識很清楚,就是身體綿軟,沒有力氣,想用手摸摸我的兒子,居然舉不上去。有人問我這是怎麼啦,旁邊有人說,跟館長吵架了。就聽周易無辜地說,我沒說什麼呀,我就說她像曹翠芬,她跟曹翠芬不是挺好嗎?我終於哭了出來,像是在夢魘裡,哭得抽抽搭搭。我確實不想像曹翠芬,我怎麼可以像曹翠芬呢?我特別委屈。辦公室裡忽然很安靜,只有吊扇在呱嗒呱嗒響。我意識到了我眼下像是躺在案板上,不單我,還有我的兒子。沒有比這更丟人的。我掙扎著想坐起身,不知怎樣一翻動,就從椅子上掉了下來。
整個下午的時間很漫長。太陽像燈籠一樣掛在天上,許久都不動一動。我躲在辦公室的角落裡,那顆張揚的心一下子就蜷縮了。我不願意見人,連姚小桃也不願意見。她讓我跟她出去辦點事,我拒絕了。她走了以後,很多人都到了我們辦公室,探討鍋爐的事。煤燒沒了,因為財力緊張,鍋爐準備停掉了,也就是說,以後大家就沒熱水喝了。大家七嘴八舌,說對這件事的看法,當然都不願意停掉鍋爐,上班也沒什麼事,如果連個熱水都喝不上,還算個單位嗎?也有人問我對這個問題的看法,我什麼也不想說,忽然覺得心很灰,忽然覺得單位的人和事都和我沒什麼關係。我在桌子上趴著,昏昏欲睡。
這個時候劉金剛進來了,他一進來就宣佈了一個重要訊息。他滿臉嚴肅地說,我宣佈一個重要訊息。這個時候大家的注意力都還在鍋爐上,還沒在他的訊息上。他提了「曹翠芬」這三個字,馬上就把所有的人吸引了。我也不禁抬起了頭,見劉金剛像從澡堂子裡剛出來一樣,整個人都熱氣蒸騰,臉紅得像熨斗熨過似的,胳膊像煮熟的蟹鉗。他說你們誰都不知道曹翠芬辦成了什麼事。大家說你別賣關子了,快說。劉金剛說,兩句話,你們都靠著牆點,別嚇倒了。接下來劉金剛的話果然讓大家吃了一驚,原來法院把鐵二秀的那所宅院判給了曹翠芬。曹翠芬用多半天的時間辦齊了所有的手續,轉手又把那所宅院賣掉了。短短的幾天時間,曹翠芬淨得六十八萬!她居然辦得了這麼漂亮的事!這太讓人吃驚了!所有的人都像魚一樣把嘴張大了,都有些不敢相信。劉金剛說,不信你們就問李紅,李紅準知道!
我趕緊把頭埋了起來。我知道不知道都不想多說話,我沒心情。人們繼續聽劉金剛釋出訊息。他說那所宅院如果不是凶宅,最少也值一百萬,買宅子的那個人其實撿了個大便宜。乙大姐終於緩出了一口氣,說這麼多錢啊,她怎麼花?甲先生說,她不花,曹翠芬的錢都在肋骨上串著,下小崽兒。接著他們就開起了劉金剛的玩笑,說曹翠芬現在是富婆了,你沒想法?劉金剛說,咋沒想法,乍一聽這個訊息,我都邁不動腿了。六十八萬,我得塑多少金剛啊。大家哈哈哈地笑,劉金剛卻不笑,他一本正經地問大家現在他該怎麼辦,有人說,娶曹翠芬做二奶,讓她給你養一個小金剛。乙大姐說,曹翠芬過日子摳搜,可對你好,那時候總給你買這買那,她對父母都沒這麼好。看上去劉金剛真有點走心,仰臉望著屋頂,半天沒有說話。後來他沉痛地說,早知道她賣六十八萬,我就該把宅子買到手,就是不知道曹翠芬會不會賣給我。
大家嘩地笑了,都說劉金剛你認真了。
接下來,大家又探討曹翠芬是如何把鐵二秀的房子弄到手的。現在辦點事多難啊,曹翠芬怎麼就一路綠燈。這件事如果換成別人,兩年也不見得要來說法,還別說見到白花花的銀子。電影上的秋菊,不就是這樣?大家的一致意見是,曹翠芬是個可怕的人,別人都怕她。鬼都怕惡人,公檢法司更怕。這年頭想辦事,沒有曹翠芬的精神是不行的。倘若有了她的精神,再難的事也不在話下。話說完了,人們都跟著劉金剛走了。辦公室的趙玉芳著急了,說正經事還沒說,你們咋都走了?原來他們有約,來商量鍋爐的事,還有醫藥費,還有勞保,還有加班、誤餐、年終獎金等等,都想向館領導要個說法。館裡總推說沒錢,一年比一年發得少。可館裡養了兩部車,周易一年去兩次歐洲,眼下卻連個燒鍋爐的錢都沒有。說來講去,就是越來越不把人當人了。今年要不是曹翠芬,防暑費也拿不到手。趙玉芳追到樓道里喊人,可誰都裝聽不見,一個人也沒喊回來。會計小齊本來要到樓上辦事,看見趙玉芳,人就拐彎溜了。趙玉芳氣得罵,說群藝館的人各個都是奸壞,越來越沒素質。乙大姐說,反正我快要退休了,沒什麼可怕的。事業單位總鬧著要減員,誰肚子裡都敲小鼓。趙玉芳說,那個姚小桃,人小卻比猴都精,我讓她到樓上來,人沒站住腳就走了吧?我說,她出去辦事了。趙玉芳說,糊弄鬼。她早不辦,晚不辦,非得這個時候辦。乙大姐說,那是個陰人,不像我們李紅,什麼事都放到面上,這個時候就想起曹翠芬的好兒了。趙玉芳說,咱們館裡要多幾個曹翠芬,周易就不敢那麼胡作非為了。
甲先生呵呵地笑,說你們不都希望鐵二秀殺了她嗎?
我和曹翠芬好多天不說話了。每天都碰頭打臉,可我們誰都不看誰一眼。有時候我還偷著溜她一眼,她的臉總是嘟嚕著,見了我則連眼皮都不抬。可她對肖天左總是有話說,害得肖天左見了她都動不了腳——她的話總是拉不斷扯不斷。有一次她竟然談到了女兒的出國事宜,說曹小梨準備去新加坡,那裡可以講母語。曹翠芬解釋說,華人適宜到講母語的地方生存,但不能留在國內,國內的環境太差,人太壞。曹翠芬無論說什麼,肖天左從不插話,只是點頭。這次肖天左卻顧不得點頭了,他疑心曹翠芬在說瘋話。曹小梨明明死了,怎麼又要出國呢。
肖天左回來對我說,我一下子就恍然大捂。曹翠芬一直那樣克己,原來是在攢錢,將來好送女兒出國。她改變不了自己的命運,但她想改變女兒的命運。曹小梨那樣小,她就想到了這步棋,而且在一步一步地努力實施,可謂用心良苦。傳說她又饞又懶,凡事都讓曹小梨做,焉知她不是在錘鍊女兒,從小磨鍊女兒的意志?我的心裡忽然有了柔軟,覺得曹翠芬應該是這樣的人,她只是不對別人表達,所以誰都不知道她心裡想些什麼。就像鐵二秀的房子,這樣大的事曹翠芬連一點兒口風也沒有,在臉上也讀不出半點兒表情。那天肖天左主動問起,曹翠芬證實了劉金剛的話,她說,她不願意再住那裡,她傷心,所以把房子賣了。
她不忌諱提那六十八萬塊錢,說鐵二秀罪該萬死。
我心裡的柔軟在看見曹翠芬的同時會消失。我逐漸怕看她,看見她我心裡就不舒服,會堵得慌,會上氣不接下氣。我心裡的那種難受說不清楚,而且不好說清楚。看見肖天左跟曹翠芬在一起瞎聊,我也長火,我總嘲諷他,曹翠芬是不是看上你了?她的大眼睛是不是暗送秋波了?肖天左不理我。我說你有話還給曹翠芬留著呢,當然不理我。肖天左氣得恨不得給我一拳,他真生氣了。我也知道自己在無事生非,可我控制不住。每天下班走進院子就像走進雷區一樣,惶恐不安。我怕看見曹翠芬,如果恰好曹翠芬在院子裡,我甚至會在門外候幾分鐘。
這天夜裡,我被一陣呻吟聲吵醒了。起初我還以為是肖天左,用手摸了摸他,他在磨牙酣睡。呻吟聲是從門逢鑽進來的,已經被擠壓得變了形。我意識到這是曹翠芬的呻吟聲,一聲長一聲短,一聲緊一聲慢。我像聽詠歎調一樣聽得全無感覺。我就那樣聽著,彷彿只是在聽蟬鳴或蛙聲。我這樣說一點兒也不誇張。窗外的星星很亮,月牙像一彎木梳,輕柔地梳理著我的思緒,我許久沒有這種安寧的心境了,這種心境很幸福,很享受。我還想到了這種心境對肚子裡的兒子有好處。我這一段煩躁肯定讓他受了苦,我時常能感受到他在練少林拳表示抗議。
我在這種幸福和享受的心境中似乎要入睡,突然,肖天左坐起了身。
他穿衣下床,拉開門扇往外跑。他與曹翠芬有幾句對話,聲音很大。他說曹老師你怎麼啦?曹翠芬說自己疼得要死。肖天左的聲音很慌,說你能忍嗎?我去叫大夫。曹翠芬哭著說120,120!120很快就來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像是踩在了我的胸上,我的心這個時候才開始怦怦亂跳。我聽到曹翠芬是被抬走的,因為不斷有人說,擔架放平,擔架放平!院子裡又重歸寂靜,我等著肖天左,肖天左卻沒回來,他跟著去醫院了。
肖天左天大亮了才回來,這個時候我還沒有起床。肖天左說,你睡得真死,曹翠芬夜裡折騰得去醫院了你都不知道。我說我是不知道。肖天左說,她心梗了,多虧痛得知道叫,醫生說,再晚送幾分鐘人就沒命了。我說她命好,遇到了你。肖天左不耐煩地說,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我說什麼樣?肖天左說,我不過是送她去醫院了,值得你這麼尖酸刻薄?
我說肖天左,我是你兒子的媽,你聽不懂我的話了。
b八/b
曹翠芬卻沒有再回來。第三天,醫生說她已經基本脫離危險了,心梗卻引發了併發症,曹翠芬死了。
曹翠芬真的死了。那樣一個鮮活的人,說沒就沒了。
我狠狠哭了一場,對著鏡子哭,廉價的眼淚流進嘴裡,比水還淡,連一點味道也沒有。我在鏡子裡不認識我自己,不知道我是誰。我是一個陌生人。不叫李紅,也不認識曹翠芬。可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我什麼都改變不了。
我哭得整張臉都是麻木的,肌肉突突亂跳。肖天左很擔心,他問我,你真的那樣傷心?
我不會告訴他,曹翠芬本來可以早些去醫院,只要我把肖天左叫醒,其餘什麼都不用做。可我把曹翠芬的呻吟聽成了蟬鳴或蛙聲,我在蛙聲和蟬鳴中很幸福,很享受。我不知那一夜怎麼了,我對曹翠芬的痛苦半點感覺也沒有。我拼命說服自己,曹翠芬即便早去醫院也是這個結局,這是命。
可萬一呢?
這筆賬就這樣在我心裡寫下了。我不告訴肖天左,我誰也不會告訴。這樣的事,怎麼可能說與別人呢?它就藏在我心房的一個隱秘的角落,平時是睡著的,只要我想起曹翠芬,它就蠢蠢欲動。
我很後悔。腸子都快悔青了。
曹翠芬的哥哥來給她收拾東西,我過去幫了幫忙。她哥哥是一個悶嘴葫蘆,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問。他是來接受結局的,結局什麼樣,他都會裝在口袋裡。曹翠芬一直與家裡人沒什麼來往,單位的人說她這點也可惡,她媽去世她都不回去奔喪。
她哥哥在床角與牆壁的夾縫間發現了那件織了半截的毛衣。一共沒有三寸長,除了底邊,那個菱形塊裡的葫蘆剛織了一半,很多針法都是錯的。毛衣很顯然是給男人織的。她哥哥問我知道不知道曹翠芬給誰織的毛衣,我說不知道。
她哥哥乞求地看著我,讓我使勁想想。
我忽然想起了那幾個繁體字,我問,你認識孫慶東嗎?
他哥哥吃驚地說,他出來了?
我不知道他的話是什麼意思,未置可否。
她哥哥的臉上逐漸有了憤怒,說,毛衣是給那個人織的?
我想了想,堅決搖了搖頭。
毛衣被那雙粗糙的手搓揉了一下,籤子掉了出來。她哥哥機械地在那裡抻扯毛線,曹翠芬的千辛萬苦,瞬間就付諸東流。她哥哥紅著臉說,人都死了,也沒啥怕羞的了。那個孫慶東,是翠芬的老師,因為欺負翠芬和別的孩子被判了二十年,翠芬那年才十七歲。
哦哦。我趕緊說,我知道。
其實我不知道,我是見不得他連耳根都紅了的窘相。
曹翠芬的哥哥又說,怪只怪家裡窮,也怪翠芬太想上學了。要是知道她唸書出來成了這個樣子,哪如在山裡種莊稼。
我說,她和家裡來往不多。
她哥哥說,從小家裡就不想讓她上學,我們兄妹九個,誰都沒上過學。她主意正,自己跑到學校去纏老師。從小到大家裡沒為她上學花過錢,都是她自己想轍。家裡實在是窮,因為這個她恨家裡人,恨父母。到了初中,孫慶東供了她幾年,她吃得好,穿得好,我們只當遇到了好心人,沒承想他們之間有醜事,孫慶東把翠芬糟蹋了。那年孫慶東都五十多了,他不是人。
他不是人。我說。
曹翠芬的哥哥又說,怪也怪翠芬自己,如果她不是那樣想上學,就不會有那樣的事。她是把自己送上門去讓人糟蹋的,要說也怨不得別人。孫慶東的家也散了,他老婆吃了藥,他媽上吊了。翠芬讀了初中不夠,還要讀高中,讀大學。她讀那樣多的書也沒多明事理,又沒帶來啥好處。我們都是一家人,就她連個男人都找不著。她要是有個男人,孩子就不會被人殺死。
我不說話了,無話可說。我在想那天曹翠芬看紙條的樣子,她分明不恨他,她還想聯絡他。也許,她已經聯絡上了他,毛衣就是為他織的。我試著想了想曹翠芬的十七歲,她遭蹂躪的那幾年,也許是她生命中僅有的溫馨日子。我知道這樣想很罪惡,但是沒辦法,這就是我的真實想法。我記得很清楚,她是在看到紙條之後突然買回毛線的,她笨拙織毛衣的樣子,她一心想把毛衣織好的樣子,就是對生活充滿希望的樣子。那麼,這希望是誰給的?
只是這種推測我不能對曹翠芬的哥哥說。我對他說了另一種推測,另一種推測有些言不由衷。我說,毛衣也許是給你織的。
她哥哥立時跌坐在地上,牛哞一樣哭了。哭了三聲,他只掉了一顆大大的淚珠,然後站起了身,把那些毛線團起來塞進了塑膠袋,那些曲曲彎彎的毛線讓塑膠袋蓬了起來。她哥哥說,我知道你這是在說好聽的話,大妹子。我說句不中聽的,你都可能給我織件毛衣,曹翠芬不能。
我問為什麼不能。
曹翠芬的哥哥馬上變得怒氣衝衝,他說,她把那麼多的錢都送給了別人,她會給我織件毛衣?
曹翠芬在彌留之際留下了遺囑,這一點,讓許多人始料未及。曹翠芬是個特殊的人,她的遺囑也很特殊。曹翠芬說,她死以後所有的器官都無償捐獻,給誰都行,她的所有存款就作為那些人的手術費用。這份特殊的遺囑被媒體廣泛宣傳,因為曹翠芬是我們這座城市的器官捐獻第一人,她的大幅照片以最快的速度被製作成了燈箱廣告,在城市的最高建築上閃爍。她遺骨未寒,門外等著她捐獻的人就已經排成了隊。我們單位的同事也對這件事做了廣泛的討論,他們知道曹翠芬為什麼要捐器官,他們的看法與媒體不一樣。他們覺得曹翠芬是想繼續活下去,她剛得了那麼多錢,她不甘心死。她想延續自己的生命,除了捐獻器官,她暫時沒有找到更好的路。那些存款用於手術移植,其實也是用於她自己。我們單位的人都持這個看法,都對曹翠芬的遺囑不屑一顧,都用那種口氣說,還不知道她?他們都自信很瞭解曹翠芬,曹翠芬一撅屁股,他們就知道她要拉啥屎。曹翠芬從來就沒做過利他的事,如果不是為自己打算,曹翠芬連一滴血都不會給別人,更別提在她身上剜塊肉,她活著死了都是這樣。他們想聽我對曹翠芬遺囑的看法,我說沒看法。我有看法也不會說,涉及曹翠芬,我變得謹小慎微。劉金剛追在我的後面打聽情況,問我有沒有去醫院,有沒有見曹翠芬最後一面,我賭氣地說,沒有。我說我為什麼要去醫院?為什麼要見她最後一面呢?她又不是我的親人。劉金剛說,你小小年紀就能跟她做鄰居,你是個有涵養的人。我說她又不是老虎。劉金剛說,她要是老虎就好了,老虎還有國家管,誰管她?死了也讓人一刀一刀割,她還不如她女兒。
我說,劉老師,你不懂什麼叫境界。
劉金剛吃驚地說,你的意思是——曹翠芬有境界?
我說,假如我哪天死了,我就不會捐獻器官,因為我怕疼。
劉金剛說,我也不捐。我都死了,為什麼還要讓別人好過?
曹翠芬的葬禮由紅十字會和幾家電視臺聯合籌辦,也掛了群藝館的名。周易在會上通知了大家弔唁的時間,說誰願意去誰去,單位就不組織了。殯儀館離城市有十公里,周易其實也是變相告訴大家,甭去,去還得租車花錢。我想去。我想去看看曹翠芬。我的那種心理很矛盾,我挺怕見到她。所以我不能一個人去,我想找個伴。我如果找肖天左,他是會陪我去的。可我不願意與他一起去。這又是一層心理。我不願意與肖天左共同出現在曹翠芬面前,那樣曹翠芬可能理都不理我。
我還當她活著。
我讓姚小桃陪我去。我知道她不會想去,所以我不問她去不去。我說我想去看看曹翠芬,你陪陪我。姚小桃說,看她幹嗎?我說我就是想看看她。姚小桃摸了摸我的肚子,說你都要生兒子了,不能再到處亂跑了。我說你陪陪我。姚小桃說,我不是不陪你,全館的人都不去,我們去算怎麼回事?
我最終還是一個人去的,自己租了輛車。我原想曹翠芬的葬禮會很豪華,會很熱鬧。因為有媒體介入,因為曹翠芬貢獻了自己所有的器官,葬禮應該還像個樣子。到了那裡才知道,世界上最淒涼的葬禮也不過如此。只有一條挽幛,上面寫著「曹翠芬女士千古」,在空蕩的靈棚裡顯得很寒酸,而且我注意到,那條挽幛是舊的,不定用過多少次了。零落的幾個花圈,零落的幾個人,破錄音機裡放著斷斷續續的哀樂,看不到秩序和程式。我見到了曹翠芬的哥哥,來給她收拾東西的那一個,在門邊立著,顯得手足無措。看見我,他就像看見了老熟人,離老遠就笑。他說老家也沒來人,地裡正忙著。今年雨水多,莊稼要被草吃了。曹翠芬還有一個哥哥也在城裡工作,可眼下人在外地,回不來。他有些抱歉的樣子,臉上都是忠厚和謙和。他與曹翠芬不一樣,長得不一樣,神態語氣沒有一處一樣。
我在門邊跟他說話,眼睛一直也沒有朝曹翠芬看。我不看,就像那裡沒有曹翠芬。那裡沒有曹翠芬就好了。可我總歸要過去的,看她。曹翠芬躺在黃綢子鋪的紙棺內,人顯得很小,很瘦,像畫一樣單薄。她的衣服顏色豔麗,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打扮得像個戲裡的死人。我想問她一句話,只一句。如果能夠早一些去醫院,你還會死嗎?我問了,只是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見。在我不經意間,錄音機裡的哀樂忽然變了,變成了《一條大河》的前奏曲。緊接著,郭蘭英柔婉的聲音在偌大的靈棚裡鋪天蓋地響了起來: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
我看見了那個人,那個叫孫慶東的人,又瘦又高又黑,穿著黑西服,捧著一大束紅玫瑰出現在曹翠芬的遺體前。這一大束紅玫瑰,一下子就把靈棚點亮了。錄音機裡的磁帶無疑是他調換的。曹翠芬的哥哥跑了過來,質問他跟死人搗什麼亂。曹翠芬的哥哥很生氣,他覺得人死了只能放哀樂,他生氣時的神態與曹翠芬很相像。我用力把他扯住了,我說你等等。他信服我,變得安靜了,只是眼睛裡有疑慮。他說,這歌像我妹唱的,當年她就是唱著這首歌考上大學的。我也靜下心來聽,居然也聽出了曹翠芬的聲音,我有點疑惑,莫非這首歌是曹翠芬錄的?我聽了差不多一段,到底還是聽出了這不是曹翠芬的歌聲。我感覺很奇怪,曹翠芬的聲音與郭蘭英的聲音居然這麼像,可惜她沒有登過臺。我問曹翠芬的哥哥認不認識這個人,他居然說不認識。他問我認識不認識,我說我見過這個人,但不知道是誰。
我沒有對他說實話。
孫慶東把玫瑰放到了曹翠芬的頭前,就迅速走了。他走得很匆忙,像那天一樣,甚至有些慌張。我追了出去,我不能讓他就這樣走掉。追的過程中,我一直在想怎麼稱呼他,我覺得應該叫他一聲孫老師,因為曹翠芬哥哥在,我沒有叫出口。我說,喂!他一回頭,我趕緊說,你的紙片我轉給曹翠芬了。他遲疑的工夫,我又說,你沒留電話,她聯絡不上你。他說,我沒有電話。他已經走到了大門外,那裡是一個上坡,他已經到了坡頂。他在坡頂若有所思地看著我,又說,我沒有電話。我就住在你們前面那個院子,門口朝東,我們不走一條街。我想了想他說的位置,離我們住的院子不過二十米,只是出了門口以後,我們朝西走他朝東走。我問,曹翠芬有沒有找到你?他落寞地說,沒有。我一直在等她找我。我說你應該再找她一次,找到她。這時我已經走到了他面前,我這才發現他長了張愁苦的臉,很老,皺紋很深。曹翠芬沒有見到他。曹翠芬如果見到他,不知會作何感想。他帶著明顯的情緒說,我怕她不願意見我。她生活得很好,有什麼必要見我呢?
他又說,曹翠芬從小就愛聽《一條大河》這首歌,也愛唱,沒想到她會死在這條河裡。
我問什麼叫「死在這條河」裡。
孫慶東說,要不是「這條河」,她的女兒就不會被人殺死。女兒不被殺死,她就不會得心梗。你說,是不是「這條河」害了她?
我連連搖頭,表示不同意他的看法。看得出,為了曹翠芬他沒少花心思,連這首歌的磁帶都買了。可有些事情他知道,有些事情,他永遠也不會知道。
我沒有說她織毛衣的事。
b九/b
我生了一個女兒。
我一直在琢磨我的女兒是怎麼回事,她是一直在我的肚子裡潛伏著,還是在降生的一剎那,她讓自己變了。我一直覺得她是男孩子,這種感覺根深蒂固。而且我在例行檢查時做了三次b超,因為找了熟人,她們都告訴我是男孩子。還有,所有見過我懷孕的人,都說我懷的是男孩子。我的兒子,他是什麼時候變的呢?
肖天左表現得興高采烈,他說女兒好,女兒長得像他。他每天忙得像一隻停不下來的陀螺,該轉的時候轉,不該轉的時候亂轉,轉得我頭都是暈的。我說,你能不能坐在哪裡歇歇腳?肖天左說,我轉習慣了,停不下來。我女兒生下三天就會笑,她是聽了肖天左的那句話,突然會笑的。
有一天我翻日曆,發現那天是曹翠芬的「百日」——她死一百天了。我給她寫了封信,告訴她我生了女兒,我還告訴她,她是所有人中唯一說我懷了女兒的,她的原話是這樣說的:李紅,你懷的也是女兒。
因為這個「也」字,我還生了很大的氣。
她有的時候說得也是對的——這是我信中最重要的一句話,我想告訴她。
我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走出家門,來到了一個十字路口。看看左右沒人,我在馬路中間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把寫給曹翠芬的信在圓圈裡燒了。信裝在了一個大信袋裡,信袋上寫了曹翠芬的名字,為了保險起見,我還貼了一大堆花花綠綠的郵票。
這件事,我沒有告訴肖天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