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結 尹學芸 第2頁,共2頁

花痴的地位就這樣被確定了。花痴在外邊經常讓人打得鼻青臉腫,在村裡卻活得很滋潤。花痴的娘在許多年裡被人家看不起,因為蔣幹,成了受尊敬的人。轉眼花痴就過了五十歲生日,有一天,他一人躺在牆根曬陽乾兒,曬著曬著就死了。村裡人都暗暗稱奇,曬個陽乾兒還能把人曬死。這是八年前的事,八年前這座半截子院子裝滿了悲傷,花痴的娘幾次哭暈過去又幾次哭醒過來。她說兒子命苦,想了一輩子女人卻到死連女人的毛都沒撈著,這讓她這個做孃的沒臉活著。花痴孃的哭聲讓許多女人落淚,同樣是失去兒子,哭到花痴娘這個程度的不多。花痴的葬禮照例是蔣幹操辦的,雖說辦得又風光又體面,族人全都穿白戴白,晚輩都去靈前行禮,但到底還是不周全,這簡直成了蔣幹的心病。花痴死了以後,花痴的娘就像一盞油燈熬到了盡頭,也到行將就木的分兒了。她每天就在炕上躺著,不吃不喝,裝老衣服都穿齊全了,一門心思等死。這天,蔣幹來看花痴的娘,帶來了一個出人意料的訊息。「嬸子,我想給少先結一門陰親。」蔣幹話音未落,花痴娘就一骨碌從炕上爬了起來,兩眼直著看蔣幹。蔣幹說:「罕村死了一個閨女,還是個大學生。我晚上帶人過去一趟,跟人敘談敘談,興許能成。那戶人家我認識。」花痴的娘趕忙把一身裝老的衣裳脫了,動手搬出了自己的錢匣子,開啟了給蔣幹看。匣子裡多是些毛毛角角的票子,最大面值的是五塊十塊的。花痴的娘說:「我就這些,要不我把房子賣了?」蔣幹說:「嬸子要是信得過我,這件事就交給我去辦,錢的事,回頭再說。」

晚飯以後,蔣幹叫齊了花痴沒出五服的幾個兄弟,湊了八千塊錢。蔣幹說,我們先禮後兵,如果這禮成了,花痴在地下謝你們。如果這禮沒成,我們這就是偷,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誰要是說出去,就讓誰遭天打雷劈。幾個兄弟都對天發了誓,準備了鍬鎬用具和三截電池的手電筒,就跟隨蔣幹出發了。蔣幹對罕村熟門熟路,周圍的幾個村莊,蔣幹都熟門熟路。他讓別人在村外候著,自己去了李朝陽的家。雖說交道打得少,可蔣幹的老臉誰都認得,到哪裡都不會吃閉門羹。李朝陽和媳婦鳳珠熱情招待了蔣幹,他們家裡很少有德高望重的人來串門兒,蔣幹的到來讓他們覺出了幾分榮耀。蔣幹把錢拍到了桌上,直言不諱地說:「我是來結陰親的,這是彩禮,說多不多說少不少。男家是誰你們不用知道,也不用村裡人知道,知道的人多是非也多。這件事就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你得錢,我們要人。其實就是一把灰,與另一把灰並在一處,人家就是夫妻了。要說這沒什麼不好,有孤女墳的人家日子都過不興旺,老輩子就是這麼個說法。」蔣幹說完這話就吱啦吱啦地喝水,不看那對夫妻擠眉弄眼。到底是親兄妹,李朝陽聽了這話心撲通撲通直跳,他本能地反應道:「這個我可做不了主,得進城找大妹商量商量。」鳳珠一把把他扯到了身後,自打看見錢她的眼睛就冒光了。鳳珠小聲說:「又不是活人,有啥好商量的。結陰親是好事,省得小妹在地底孤單。」李朝陽說:「那咱就光明正大地結,正好多一門親戚。」鳳珠說:「人都死了,結個屁親戚。既然蔣叔把錢都帶來了,說明人家誠心。事情辦得人不知鬼不覺,咱家少好多麻煩。死腦筋,這點道理都想不透。」李朝陽說:「我怕大妹……」鳳珠朗聲大氣地說:「孃家的事她管得太多了,這事我做主。」蔣幹把一口剩水潑到地上,問:「這就算商量好了?」鳳珠說:「不願意自己起墓,傷心。」蔣幹說:「我們會照原樣把墳填好。」鳳珠說:「眼看就到雪天了,那樣容易讓人看出破綻。」蔣幹說:「這個你放心,我們今天就動手。」鳳珠又說:「讓大妹知道,她會不依的。」蔣幹說:「所以動靜越小越好。」鳳珠到底心裡不踏實,還想說些什麼,可蔣幹已經起身離座。夫妻兩個送蔣幹出門,蔣幹回頭豎了豎大拇哥:「女中豪傑,辦事痛快。」

蔣幹沒想到那麼快就又看到了李偉平。李偉平穿的還是昨天那身衣服,藍布褲子,紫藕色的上衣。衣服是新的,可昨天滾的泥土印子還在,穿在身上就像一個逃難的人。包還是昨天背的那個,土黃色,襻兒很短,像是在腋下夾著。李偉平噹噹噹地敲花痴家的門,讓蔣幹心裡一陣陣地涼。蔣幹想,昨天下手輕了。原本只想給她個下馬威,讓她趁早死心,可下馬威不好使,那個女人又來了。蔣幹沒有再往前走,心情複雜地退了回去。李偉平第一次來到蔣家莊把花痴的娘驚乍了。李偉平前腳走,花痴娘後腳就跑到了蔣幹的家,八十幾歲的人了,跑起來居然像風車一樣快。花痴娘說,有人來搶我兒媳婦了,明天就來送錢,還說要多給。沒有兒媳婦我可活不下去,我乾脆死了算了。說完,像孩子一樣捂著臉哭。蔣幹想了想,就決定那樣做。那女人不來便罷,來了就讓她站著進來躺著出去,讓她永遠不敢登蔣家莊的門。昨天那些手持木棒的人都是蔣幹手裡的木偶,蔣幹讓他們衝他們就衝,讓他們怎樣下手他們就怎樣下手,讓他們別動人家的包就果然沒動。蔣幹知道那包裡有錢,為防止有人見財起意他特意多派了幾個人,讓他們同去同回。可以說昨天所做的一切都很圓滿,人給教訓了,又沒傷到筋骨。雖說打得不輕,但沒有出血。昨晚蔣幹去安慰了花痴的娘,他說:「嬸子,你這回就過踏實日子吧。不會有人再來搶你的兒媳婦了。」花痴娘想起這事兒就哭,她用一塊髒抹布去擦會平的鏡框,邊擦邊說:「都做了我家八年媳婦了,都該兒女成群了。告訴你姐,你在那邊過得好,願意跟著我家少先。」

蔣幹說:「不會有人來了。我斷定她這輩子都不敢再來蔣家莊。」

花痴娘說:「不敢再來了?」

蔣幹說:「不敢再來了。」

花痴娘說:「再來就把她的腿打斷!」

蔣幹說:「借她二兩膽子她也不敢再來了,您老就放心吧。」

蔣幹退回去才發覺自己有些心虛,他躲在一戶人家的柴禾垛後踮著腳往那邊看。李偉平還在敲門,噹噹噹,聲音又急又響。這個女人瘋了,蔣幹自言自語。昨天剛被打走,咋能這麼快就殺了回馬槍呢。有人喊二叔,蔣幹回頭一看,身後站著十幾個人,大多是昨天參與行動的,都是花痴的叔伯弟兄的孩子。他們問蔣幹怎麼辦,還打不打?蔣幹看了會兒天,搖了搖頭。一個後生著急地說:「還是動手吧,不打她不會走。」蔣幹牛眼一瞪:「打死她你去償命?」後生不言語了。後生是讀過高中的,在人群中不願意保持沉默。後生小心地說:「咱們躲在這裡,好像理虧似的。咱們理不虧,咱們花了錢。」一句話點醒了夢中人,蔣幹點頭說:「這話在理,跟我走。」蔣幹率眾朝前走去。隊伍很快就擴大了若干倍,在各家門口等著看熱鬧的人們呼啦圍攏了來,很快就把李偉平包圍了。

李偉平一點兒也沒有慌。在決定今天重返蔣家莊時,她就做了最壞的打算。她對丈夫侯麥生說,老侯,我也許回不來了,天黑以後我如果不活著回來你就去報警。老侯看著李偉平,小心地說:「就不能不去?」李偉平說:「不能。」老侯知道李偉平會這樣回答,因為李偉平早起沒有去批發市場。李偉平捨不得耽誤工,除了回家上墳,年三十都不歇著,發高燒都不歇著。一旦李偉平歇了,那肯定是比天都大的事。

老侯昨晚收得早,有點小感冒,還因為生意不好,就有點小病大養。他統共掙了四十八元五角,是許多天裡掙得最少的。他用那幾塊零錢買了些肉餡兒,準備回家做頓丸子湯。天都大黑了,李偉平還沒回來。老侯想到了許多種可能,卻沒料到李偉平會捱打。李偉平一瘸一拐渾身是土出現在老侯面前,把老侯嚇壞了。李偉平把兩天裡發生的事一起告訴了侯麥生。李偉平抖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老侯也在發抖。李偉平一身的棒傷,慘不忍睹。那是什麼樣的人家?因為死人的事能把活人打成那樣。可李偉平對自己的一身傷痛輕描淡寫,她心疼會平。她說難怪會平總在夢裡喊「姐姐救我」,你想不到會平過的是什麼日子,會平的屈辱是任何平常的人也不能承受的,何況那個人是會平。李偉平說,知道妹妹的墳是空的,知道哥嫂偷偷與蔣家莊結了陰親,我想忍。我不忍還能怎麼樣呢?我去蔣家莊是想走親戚的,我總得看一眼妹妹。誰知道那人是花痴,比妹妹大三十歲不說還是花痴,老侯你不知道那個花痴什麼樣,我可是從小就認得。是個連母羊都不放過的畜生,卻娶了我妹妹。我不知道也就罷了,我知道了如果再裝聾作啞,我還是人嗎?老侯你說,我還配做個人嗎?

老侯從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他在地上蹲著,抽菸。他當然也氣憤,當然也像李偉平一樣心疼會平。可是……可是以後的話老侯說不出口,雖然老侯很想說。人必定是死的,一把骨灰,看開點。若是會平活著出了這樣的事,不說別人,老侯就會去拼命。人死了就是一把土,一陣風,落在哪飄到哪都不一定。何況哥哥家還得了錢,除了忍下這口氣,哪還有別的路可走!老侯不說話是因為他明白李偉平不需要他說這些,李偉平在跟他要辦法。可老侯又偏偏是一個沒有辦法的人。找人去打群架?老侯不會。把會平搶回來?又沒這本事。要是認識幾個黑社會的人就好了,讓他們去把事情擺平。雖然免不了要破費,但可以出出心中這口惡氣。可黑社會的人在哪?老侯每天都在街巷上轉,連黑社會的影子也看不到。再不就自己有權有勢,帶一群人過去,說扒墳就扒墳,說起墓就起墓。再不就認識兩個有權有勢的人……老侯東想西想,想法很多,可沒有哪種想法可以變成辦法。他幫不了李偉平。李偉平也清楚這一點。李偉平慢慢使自己沉靜了,沉靜了就灰暗了。灰暗與失望相約而來,人就像被抽了筋骨,讓老侯心裡不好受。老侯窩窩囊囊地睡了一宿覺,一早起來,李偉平說去蔣家莊,老侯一點兒也沒有吃驚。天光還暗著,兒子小光還在矇頭大睡。李偉平背上那隻土黃色的包走出了家門,老侯一直是一副難堪的神情和表情。

「別死乞白賴……」老侯只能把話說到這個分上。

李偉平說:「老侯,我可能回不來了。天黑之前我如果不回來,你就去報警。」

老侯賠著小心說:「就不能不去?」

李偉平斬釘截鐵地說:「不能。」

老侯聽出了李偉平斬釘截鐵的口氣中有怒氣和怨氣,就不好再說什麼。李偉平已經走遠了,老侯才想起自己有車,可以送她一程。老侯急忙追了去,李偉平卻說什麼也不上老侯的車。老侯在路上窩著,窩出了兩泡淚水。

蔣家莊村中心的衚衕口眨眼間就圍上來幾十口子人,還有人在陸續往這邊走。沒有人超過蔣幹,雖然蔣幹個兒矮,駝背,可站在人群前,還是不怒自威。蔣幹威嚴地看著李偉平,凌厲地問:「你是誰?」李偉平敲門的那隻手又重重扣了兩下,才回答:「我是李會平的姐,我來找我妹妹。」蔣幹乾咳了兩聲,緩下語氣說:「我們不認識你,我們只認得李朝陽。」李偉平說:「他不是親哥哥。」蔣幹疑惑地看著李偉平,李偉平又說:「親哥哥不會賣妹妹。」這話讓蔣幹有些措手不及,他沉了一下,才說:「那樣說話就不好聽了。結陰親的事自古就有,男方願娶女方願嫁,咋成了做買賣?」李偉平說:「不是做買賣咋偷偷摸摸?不是做買賣咋不讓親姐知道?」蔣幹說:「這不關蔣家莊的事。會平嫁過來我們做了席面,半拉莊的人都來喝喜酒。」李偉平說:「可會平不願意結這門親,她每天都給我託夢,夢中總是喊姐姐救我。她不願意嫁給那個花痴,你們讓我的妹妹遭難了!」蔣幹提高聲音說:「會平還給我們託夢呢,說這門陰親結得好!」李偉平嗚咽了一聲,李偉平的嗚咽聲讓她身邊的幾個女人都打寒戰。李偉平說:「會平如果是你的女兒,你願意結這樣的陰親嗎!大三十歲不說還是個花痴,那個花痴什麼樣,你們知道我也知道!要是把女兒送給這樣的人,父母得是什麼樣的父母,連豬狗都不如!」李偉平的這幾句話引起了一陣喧譁,她犯了眾怒。有人小聲地說她這是打人臉呢,她這是罵蔣家莊呢。蔣幹身邊的聲音更重些,很多話都是說給他聽的。有個女人扯著嗓子說:「她這是不拿蔣家莊的人當人!她自以為她是城裡人!」人群有些亂,嗡嗡嗡的聲音響作一團。讀過高中的後生有些急,他小聲對蔣幹說:「咱們動手吧!」蔣幹緩緩朝空中伸出一隻手,場面立刻安靜了。蔣幹說:「我知道你是賣菜的。你是下崗工人。但你比李朝陽強,這些我都知道。」蔣幹又幹咳了兩聲,並象徵性地吐了口痰。蔣幹又說:「可事情已經這樣了,你再犟,還能犟過天去?要我說你不如回去該幹啥幹啥,咋也不能因為死人的事把活人的營生耽誤了。」誰都聽得出蔣幹的話口兒有些軟,雖說軟中帶硬,讀過高中的後生還是直扯他的後衣襟。蔣幹又說:「我這是為你好,再不濟你是會平的姐,算起來我們還是親戚。你這樣鬧沒啥好處,除非你以後再不來蔣家莊了!」

「我是再也不想來了。」李偉平說,「只要你們讓我把會平從這裡帶走,我就再也不會踏上蔣家莊半步……」

蔣幹故作吃驚,「帶走?你想帶她走?」

李偉平咬了咬牙,說:「我加倍出錢,求求你讓我帶她走吧。」

蔣幹笑了兩聲,那兩聲笑不是從喉嚨裡發出來的,所以顯得味道不正。他說:「你是在講笑話,即便你出再多的錢,你也帶不走李會平。李會平是蔣家莊的人,她已經結婚了。」

李偉平說:「除非讓我死在這兒,否則我就一定帶她走。」

「那你就帶她走吧。」蔣幹揮了揮手,「只要你真有這本事,我不攔著。」

人群轟的一聲笑了。

兩扇木板門忽然開啟了,花痴娘像一頭憋了太久的頭羊撞了出來。雖說瘦小乾枯,可能量還是很大,她與李偉平疊在一起撞向人群,砸倒了一大片人。

「有本事你就使去吧。」蔣幹輕蔑地看了眼趴在地上的李偉平,摩挲了一下嘴角,走出了人群。

b八/b

李偉平開始了那樣一段日子。那段日子什麼樣,李偉平事後一點兒也想不起來。她只記得每天早晨起來的第一件事除了上廁所,就是做乾糧,然後就是風風火火地奔汽車站,坐第一班汽車去蔣家莊。她去蔣家莊是去上班的,她上班的主要工作就是陪妹妹。她一開始就是這樣想的。妹妹已經讓人搶走了八年了,這八年中妹妹不定怎樣想親人,可作為親人的自己並不知道。李偉平不肯原諒自己的過失,不能原諒。那種疼痛像錢包一樣被她揣進了口袋裡,隨時都能摸得到。開始那幾天,李偉平照例敲不開花痴家的門,雖然花痴家的土牆只有半人高,花痴的娘不開門,李偉平就進不去。花痴的娘也只能像老鼠一樣在窗子裡探頭探腦,卻不敢出來。李偉平在花痴家門口一守就是一天的時間。渴了喝口水,餓了咬口乾糧。水裝在一個又粗又壯的罐頭瓶裡,喝一口也不顯少。村裡照例有人圍觀她,像看一隻動物一樣。沒有人和這隻動物正面交談,他們只是說一些比風還涼的話。他們說李偉平蠢得像豬,犟得像驢,不回家好好賣菜,天天跑到蔣家莊來,還以為蔣家莊發她工資呢。還有人說快回去過自己的消停日子吧,下崗工人連塊地都沒有,真等著喝西北風啊!無論別人說什麼,李偉平都認真地聽,然後再告訴人家自己是來找妹妹的,不把妹妹帶走她沒臉回去。然後就滔滔不絕說妹妹小時候的事,上大學的事,交男朋友的事,還說妹妹寧肯死了也不願回鄉下的事,讓別人嗤之以鼻。他們說你和妹妹倒是很像啊,當年你為了當工人做了下作事,你忘沒?李偉平說我沒忘。我是為了當工人做了下作事,我不做下作事就當不了工人,我們家沒權沒勢。李偉平說這話時的臉很木,聲音嘶啞,眼神空曠,讓人覺得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也有人善道地勸李偉平,說你帶不走你妹妹,你死了也帶不走她,你沒瞧見村裡這陣勢?李偉平說我瞧見了,我什麼都瞧見了。我如果帶不走我妹妹我也沒臉活著了,你們也把我埋進花痴的墳裡吧,讓我跟妹妹做個伴。

瘋了瘋了。蔣家莊的人都這樣說。

李偉平每天遊魂樣地出現在蔣家莊,蔣家莊的人也頭疼。蔣幹命令蔣姓人家的男人嚴陣以待,都別外出,他怕有人強行掘墓。每個晚上,遠門近支的蔣姓男人都聚到蔣幹的家裡,商討對策。商討來商討去的,總也沒有個結果。村裡已經有了各種傳聞,說某日花痴的墳裂了縫,一股輕煙從墳裡冒了出來。誰家孩子晚上出去解手,回來就大哭不止,說是看見了相片上的女人。村裡越來越多的女人遇到了撞客,用銅錢或硬幣一猜,不是花痴就是李會平。村裡的傳聞一多,就證明人心不齊。人不安生鬼也不安生,需要快些了斷此事。蔣幹急出了滿嘴燎泡,活了一輩子,還從沒為什麼事情著過這麼大的急。他有些想不通,世上怎麼還有這樣的女人,打也不走,罵也不走,就像一條只認死理的狗。蔣幹讓大家拿辦法,怎麼辦?辦法各種各樣,蔣幹的頭搖得像撥浪鼓。終於有人小心翼翼地說,她總這樣沒完沒了,要不把人還給她?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蔣幹,蔣幹扇了自己一嘴巴,說你這是打我的臉!蔣幹又把另半邊臉伸過去,說你再打一巴掌!那人便嚇得噤了聲。還有人說組織一幫沒上學的孩子扔石頭,讓她在蔣家莊站不住腳。蔣幹想了想,說這也是餿主意。打人的法兒已經使過了,再用未必好使。況且孩子下手沒輕沒重,萬一出了人命,咱還得賣一個搭一個。上過高中的後生一直沒有說話,蔣幹用眼睛去看他,後生才慢條斯理地說,其實都是我們想多了,她不會來掘墓搶人,她如果真想那麼做,就不會天天來蔣家莊了。現在她每天都來,就是來送錢的,她還是希望能用錢擺平。既然這樣,讓她來就是了。她來一天兩天,一月兩月,一年兩年,還能來十年二十年嗎?要我說,咱就該幹什麼幹什麼,就當她是外鄉來要飯的,願意給就給一口,不願意給就別理她,慢慢就把她的精神耗沒了。她一個城裡人,耗不過咱,不信你們就等著瞧。

蔣幹的眼裡已經露出了讚許的神色。可有人提起了花痴娘,說每天嚇得連門都不敢出。八十幾歲的人了,哪裡經得住這麼折騰。蔣幹已經習慣去看上過高中的後生,眼神甚至有些依賴。後生胸有成竹地說,讓二奶輪流到各家去串門,先避一避。去誰家就吃在誰家,行不?蔣幹激動地眼圈都紅了,他張開雙臂摟了一下後生,就倉皇地走了出去。

李偉平的家裡也亂了套。老侯的忍讓終於到了極限。李偉平不掙錢每天還要花錢,這日子眼瞅就要遭饑荒了。這還是次要的。主要的是李偉平神神叨叨的樣子都成笑柄了。老侯在跑車的空閒總和一群同行在花壇邊上坐著,花壇裡的大朵月季像妖精一樣迷人。老侯和老侯的同行都看不到,他們都把屁股對準它,偶爾放個響屁。李偉平的事好像天底下沒有誰不知道。人們見到老侯都打聽,說你管管你老婆,這件事跑到什麼時候是個頭!哪是我們這種人能跑得起的!這天一早起來,老侯把李偉平做好的乾糧摔到了地上。是一鍋煎餅,除了一點油花,連雞蛋也沒擱。老侯哆嗦著嘴唇說,這日子沒法過了!你要是再去蔣家莊,這日子就別過了!別不知道自己是誰,你真有本事整閒景兒?!李偉平什麼也沒說,走過去把煎餅撿了起來,用嘴吹了吹。老侯一把給打掉了,又可勁兒給了兩腳。李偉平的一腔血騰地湧到了臉上。她說老侯你也欺負我了,老侯你也欺負我了!老侯說,是你欺負我!你總不讓我的日子過消停!你欺負了我一輩子!李偉平蹲下身去,又去撿煎餅。煎餅裝在塑膠袋裡,已經被老侯的大腳碾出去了許多。煎餅剛被李偉平拿到手裡,老侯飛起一腳,煎餅飛了。

老侯抹了一把臉,噔噔噔地下樓了。

小光從屋裡走了出來,他在職業學校讀中專。眼下靠在門框上說:「媽你有點魔怔了,你這樣魔怔不好。小姨的事我去辦好不好?」李偉平還沒回過神來,她茫然地看著小光,有些聽不懂小光話裡的意思。小光又說:「我不反對你去蔣家莊,可既然爸反對,那我也希望你能聽他的。這個家別總這樣亂糟糟的,行嗎?」李偉平恍惚記得小光的話,她說:「你剛才說你去辦,是啥意思?」小光說:「也沒啥意思,我帶幾個人把小姨弄回來,我辦得到。」李偉平說:「你是學生!」小光一臉無辜地說:「沒錯,可我滿十八歲了,我是成年人了。」李偉平說:「你的任務是……」小光說:「你放心,我能讀好書,也能救小姨出來。什麼都不用你擔心。」李偉平轉身進了廚房,掂著一把菜刀走了出來,她把菜刀咣噹扔到了地上,對兒子說:「你殺了我吧,我不想活了。你殺了我吧,我不活了!」小光趕緊說:「你不讓我管我不管,弄這事幹啥……」抱著腦袋一溜煙地跑了。

小光自打高一的下學期就像變了個人一樣,語氣和眼神都輕飄飄的,與過去判若兩人。從小光與女友的關係從地下轉到地上,李偉平就對兒子徹底失望了。小光的中專都讀得勉強。李偉平非常懷念兒子小時候,獎狀把半面牆都貼滿了。那時候兒子嘴裡只有兩所大學,北大和清華。現在人長大了,兒子的那顆心卻飛走了。兒子從不讓父母指望什麼,他說一個賣菜人的兒子,將來能賣菜就已經不錯了。

兒子把李偉平所有的夢想都打碎了。

花痴家的門突然四敞大開了。那兩扇敲了太久的門一旦洞開,就詮釋了一種新的意義,最起碼在李偉平看來是這樣。李偉平站到了花痴家的院子裡,激動無比。她想,她要管花痴娘叫大媽。她要把這些年自己對妹妹的思念一點不落地告訴她。上了八年空墳,想一想都讓人受不了。她整夜地做噩夢,妹妹真的是在託夢給姐姐,讓姐姐救她。妹妹不願意嫁給花痴,她在陰間都在上吊。妹妹是一個心氣很高的人,想嫁的男人要有身高,要有模樣,父母要當幹部,城裡還要有樓房。妹妹之所以提這些條件,是因為妹妹有資本。妹妹聰明,漂亮。又聰明又漂亮。要不是遇到車禍,妹妹的日子能過到天上去。別欺負一個死人,人死就夠可憐了,活著的人就別再欺負她了。這兩萬塊錢就只當是會平孝敬的,暫時先給這麼多。以後逢年過節我再來看你,我說到做到。你對我們李家是有恩德的,我們永遠都不會忘記你……

李偉平其實不是在想,而是在說,衝著那座半截房子說。房頂上落著一隻鴿子,是一隻灰鴿子,咕咕叫。可李偉平覺得那是一隻喜鵲,灰喜鵲。李偉平的話也是對喜鵲說的。喜鵲撲稜稜飛走了,是聽完了李偉平所有的話飛走的,讓李偉平心滿意足。李偉平嘴裡喊著大媽走進了屋裡,屋裡卻沒有人。牆上的兩隻相框也不見了。李偉平有些疑惑,反身又回到了院子裡,看見了缸蓋上頂著的那隻水瓢,李偉平自言自語:「沒錯,是花痴的家。」

b九/b

接下來李偉平有了出人意料的行動。她把包和外衣掛到院子裡唯一的一棵柿子樹上,開始打掃院子。她把院子掃得很仔細,旮旮旯旯都歸置整齊了。把牆角的一堆垃圾也清理出了院子,院子裡有了一種新氣象。她像欣賞傑作一般欣賞自己的勞動成果,欣賞夠之後才去了屋裡。屋裡要複雜得多。那種雜亂讓李偉平無從著手。李偉平審視了幾分鐘,才決定先幹什麼後幹什麼。先從衛生搞起,然後整理炕上的雜物,該疊的疊該洗的洗。那些布片和棉絮是拆開的被子,不知什麼原因還在炕上堆著。其實也不難想象,那些是過冬的被褥,過冬的被褥在春天是需要拆洗的。八十幾歲的花痴娘肯定很想幹這些,所以她把被褥拆開了。可她肯定已經力不從心了,所以那些布片和棉絮才那樣胡亂堆著。李偉平很高興自己能把問題想得透徹。想透徹了才好動手。一上午的時間,花痴家的院子裡就飄飄搖搖地掛滿了晾曬的衣物。那些衣物以黑白兩種色調為主,但被面是醬色的,褥面是磚紅色的。李偉平特意把兩種顏色放在了所有的衣物中間,就把一種氛圍烘托出來了。忙完院外的,李偉平又重新回了屋裡。這時她腦子裡的活計已經排出了隊,就像在家裡忙活一樣。她把棉胎在炕上攤開,該縫的地方縫,該補的地方補,疙疙瘩瘩的地方把它揭開重絮。古老的棉絮有一種濃烈的陳舊味道,稍一翻動就飛出許多棉花毛,堵塞了李偉平的鼻孔。她驚天動地地打了無數個噴嚏,才把那幾床棉胎歸整完。窗外有許多人站著。李偉平在院子裡忙時,那些人在院外站著,李偉平在屋裡忙時,他們就擠到了院子裡。女人居多,也有男人、孩子和半大小子。奇怪的是,人們的臉上都很肅穆。女人臉上肅穆,男人臉上也肅穆,孩子和半大小子受了感染,行動也像貓一樣輕手輕腳。等李偉平的眼前再沒有活計可幹了,她才感到了胸疼背疼。她的胸背一直很疼,只是許多時候想不起來。已經將近中午了,花痴娘還沒有回來。李偉平的目光在一尺見方的窗玻璃上一掃,一張熟悉的面孔倏忽一閃,又不見了。李偉平追了出去,嘴裡喊著大敏大敏。大敏腳不沾地,像是要飛起來,李偉平拉開架勢追,一直追到人家裡去了。大敏家離花痴家其實很近,只隔著幾個門口。大敏曾有一個關大門的動作,關了一半,又放棄了。大敏站到門口,對幾米外的李偉平說:「你追我幹啥?」跑幾步路已經讓李偉平喘不上氣了。喘不上氣胸背就更疼,李偉平扶著大敏家的牆慢慢蹲了下去。大敏又說:「你追我也是白追。」李偉平說:「我想喝口湯,大敏,你能給我做口湯麼?」

大敏有了一個扭身的動作,回了屋裡。

大敏與李偉平是小時候的玩伴,倆人關係一直很好。大敏家境富裕,父親在罕村當幹部,沒少照顧李偉平。那年有個縣裡的幹部來罕村蹲點,要了一個招工名額給大敏,體檢政審都過了關,走的人卻是李偉平。大敏哪裡肯善罷甘休,什麼手段都使了,也沒能改變結局。李偉平去報到那天,大敏一直等在村外的一塊玉米地旁,看見李偉平騎腳踏車過來,就撲過去把李偉平推倒了。李偉平車上掛的東西摔得到處都是,臉盆都滾到溝裡去了。大敏揪著李偉平的衣服問,你說,你用什麼手段勾搭了林幫子?鄉下管不正經的男人叫幫子。李偉平說,你不都知道嗎?大敏說,我要你親口告訴我!李偉平說,我跟他睡覺了。大敏說,我沒聽見!李偉平大聲說,我跟他睡覺了!我不跟他睡覺就當不了工人!大敏我跟你沒法比!你這次當不上還有下一次!我這次當不上就永遠不會有機會了!大敏動手扇了李偉平一個耳光,說你個臭不要臉的,還敢拿著不是當理說,那就讓我看看你的那塊肉長什麼樣,咋就那麼招人待見!大敏去拽李偉平的褲腰帶,倆人腦袋頂著腦袋幹上了。那場架打了大半天的時間,直到村裡有人路過,才把她倆拉開了。

大敏不止給李偉平做了湯,還端上來饅頭和炒菜。大敏摔摔打打地說,你還有臉叫我,看來你是把過去的事都忘了。李偉平說,大敏,我沒忘。我一輩子也不會忘。我在城裡過得不好,我遭報應了。大敏說,你不用跟我裝可憐,我不朝你借錢。再說,我借錢也不會找你,我們是仇人。李偉平說,我知道你是在笑話我,你過得比我好。瞧你這大房子蓋得,就像皇上的金鑾殿一樣。大敏說,有個屁用,再好也是鄉下人。鄉下沒公園,沒電影院,沒舞廳歌廳,在你們城裡人眼裡,我們就是傻子。李偉平說,你說的那些地方,我都沒去過。城裡人也不都是人,城裡人也有人做牛做馬。大敏的神情緩了緩,看著李偉平說,你們那位……也沒本事?李偉平說,有,也下崗了,用三輪車載二等。大敏說,好不容易當了城裡人,你就找了這麼個人。李偉平說,我把城裡人的名分糟蹋了。大敏問,他對你好不好?李偉平說,就那樣過日子唄。大敏說,你還能見到老林嗎?李偉平說,有時能見到,退休的人了,手裡老牽著條狗。大敏說,你們說話嗎?李偉平說,我們裝作誰也不認識誰。大敏說,你也就是哄我。李偉平說,我自從上班就沒跟他說過話。有一次他和一群人去我們廠視察,他看見了我假裝沒看見,我就知道不能跟他說話了。

大敏說,你傻。你應該讓他把你辦到好單位去。

李偉平說,我是傻。

大敏說,我敢說你沒把這些告訴你男人。

李偉平說,結婚那天晚上我就告訴他了。我說我不是黃花閨女,我說我過去有過男人。

大敏吃驚地說,你真這樣說了?你這不是找揍嗎?

李偉平說,我當時想,我不說他也會知道,還不如坦白從寬。私心裡我覺得他長得不如我,我想這樣就可以扯平了。

大敏連連嘬牙花子。

李偉平又說,我還有點別的想頭。我想我又不是為了別的才幹那種事,我不能算壞女人。我以為他能原諒我,能把我乾的那些事當受苦。

大敏說,你做夢。

李偉平說,我是做夢。

大敏說,他不打你就算好的。

李偉平說,我願意他打我一頓,然後把過去的事一筆勾銷。可他經常好長時間不碰我,熬不住了就瘋了似的折騰我。我就知道我完了。

大敏說,都怨你。

李偉平說,我知道,都怨我。我不該告訴他,不該告訴他那人是誰。後來那人經常上電視,那人上一次電視他就發一次瘋。後來那人退了,他才慢慢好了。

大敏說,你的命就這樣。

李偉平說,就這樣。

大敏說,村裡人那時還說你長得就像城裡女人。

李偉平說,要是會平活著,她比我命好。

大敏說,可她死了。

李偉平問,花痴的墳在哪?

大敏警覺地說,你可別問我,我可惹不起姓蔣的人。

李偉平說,我不連累你,你就告訴我花痴的墳在哪。

大敏說,我不告訴你。不是因為我跟你有仇才不告訴你。

李偉平說,那你就別告訴我了。只要在這村裡,我在哪都能看見會平。

大敏說,你這是何苦。

李偉平說,大敏你不懂。會平是一個心氣很高的人。她要找的人得要身高有身高,要模樣有模樣……

大敏叫道,一個死人!

李偉平說,死人也是人。死人也不是豬狗驢馬,也不能想把她配給誰就配給誰。死人也會說話,她不止一次地出現在我的夢裡,說姐姐救我。

大敏的嘴巴噘了噘,沒話可說了。大敏問她吃沒吃飽,李偉平說不敢吃得太飽,都多久沒正經吃飯了。大敏說,這樣下去你堅持不了多久,你的身體會垮的。

李偉平說,垮就垮了吧,救人要緊。

大敏說,你以為你這樣就能救會平?你太小瞧蔣家莊了。

李偉平問,那我應該怎樣做?

大敏說,有仇我也不會給你使壞。我要是你,就回去過自己的日子,就當從來沒有會平這個妹妹。

李偉平說,這怎麼可能呢?我有這個妹妹呀!

大敏說,要不你就去求求老林,他畢竟是做過官的,也許能幫你。

李偉平想了想,忽然著急地說,大敏,我的包呢?我的包還在花痴家的柿子樹上掛著呢。說完就急急往外走。大敏斜著眼睛看李偉平,喊了聲:「沒人要你的破包,你放心吧!」

包果然還在柿子樹上掛著,還有包裡那兩萬塊錢。

b十/b

李偉平用五天時間把花痴孃的所有活計都做完了。時間用得稍微長了些,這要是在平時,可能連三天都用不了。李偉平彎腰的時候後背就像針扎似的疼,這讓她不得不停下手裡的活計,長時間地舒緩背上的疼痛。她甚至拆洗了一件棉大襖。這件棉大襖顯然是花痴娘故意放到炕上的,是一件男人的衣服。李偉平什麼想法也沒有,一早來給拆洗了,中午的太陽一晃就幹,下午就給做得了。李偉平在花痴家忙活的時候,花痴娘正在讀過高中的後生家鬥小牌。幾個老姐妹,盤腿坐在炕頭上,用幾粒黃豆做籌碼,鬥得有滋有味。家裡發生的事,不斷有人來彙報,花痴娘得意地說:「我們少先雖說沒使上媳婦,卻使了媳婦的姐。他還是命好的人。」幾個老太太都說虧她想得出來這辦法,變相使喚人。花痴娘說:「我又沒讓她幹,是她自願的。」後生的奶奶說:「這樣躲下去也不是個法子,遇到的是個牛筋子,難不成你躲她一輩子。」這幾天,花痴娘其實都是在後生家度過的,主意是後生出的,他沒法把人往外推。可人老了,好多地方都討人嫌。比如,她午飯要喝幾小盅酒。本來是後生隨意問問的,花痴娘就得臉了。喝酒就要有下酒菜,花痴娘經常吃得筷子翻飛。後生媳婦背過臉去就說後生賤,她又不是你媽你奶,憑啥讓我像伺候太后一樣伺候她。每天早早地來,晚晚地走,像多了一個老家兒一樣。後生臉上的笑也成了苦笑,他也沒想到事情變成這個樣子。另幾個老人也順著後生的奶奶說話,說這樣躲下去不是事兒,說你這一輩子沒怕過人,老了老了倒不敢回家了。花痴娘是一個硬性人,把手裡的紙牌一推就出溜下炕。花痴娘說,我來這兒是給你們湊手兒的,可不是怕人不敢回家才來的。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蔣姓人家的男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們都出去務工或做買賣了。自從那個晚上後生說大家該幹啥幹啥,那些人就名正言順地不來了,這樣每天聚齊的就只有後生和蔣幹兩個人。後生本來也有一份工要做,因為顧著花痴的事,自覺留了下來,潛意識裡,後生已經把自己當成了蔣家莊不可或缺的人物,就像蔣幹一樣。後生是一個聰明人,上高中時成績一直挺好,沒考上大學純屬意外。家裡有意讓他重讀一年,後生聰明就聰明在這裡,他不去讀。他怕考不上。他願意那個「意外」跟定他一輩子,這樣他活在村裡就顯得與眾不同。

花痴娘走了,後生也去了蔣幹的家。從一開始的晚上聚集,到現在的一天要見上三遍,後生的心性正在一點一點地動搖。李偉平在花痴家晾曬衣物時,後生就在院牆外的一棵椿樹後隱著,別人看不見他,他卻能看見所有的人。李偉平什麼變化也沒有,她神情中的那種堅毅是第一次在蔣家莊出現時便有的。變的是圍觀她的那些人,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那些人臉上的憤怒嘲笑或其他別的一些神情都變作了肅穆。後生想,這些蔣幹看不懂,因為他沒讀過書。後生解讀出人們臉上的肅穆其實是一種崇敬,人們已經開始同情李偉平。後生也有些同情李偉平了。他躲在椿樹後面,看著李偉平把所有的衣物晾得平平展展,後生已經開始尊敬她了。後生還想起了那個叫會平的嬸嬸,那天有人從縣城把她的大幅照片抱回來,後生第一眼看上去就驚呆了。後生與李會平畢業於同一所高中,後生讀高中時,李會平的名字還能被人提起,她的成績一直沒被超越,就像一個傳奇。所以,這個名字後生並不陌生。陌生的是這張臉,任你的想象力再豐富,你也想象不出這張臉是這個樣子。不是漂亮,不是美麗,不是一切可以言說的感覺。就是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深深打動了後生,讓他的眼窩溼潤,然後一個人躲在椿樹後面悄悄哭了一通。那年後生剛畢業不久,因為不想復讀就訂了婚,定下的女子也不是可心的,可既然沒考上大學,後生就定不下可心的女子了。明明知道事情就是這樣,後生還是為自己感到委屈。後生覺得自己還不如花痴,甚至設想假如自己和花痴換個個兒,他也是情願的。花痴陰親的婚禮也很熱鬧,因為蔣幹帶頭隨了份子。蔣幹從不給任何人家隨份子,但他仍是座上賓。可他給花痴隨了大數目,讓蔣家莊的人都無話可說。花痴的婚禮是創造性的,村裡最俊的童男童女找了來,臉上擦了白粉,點上胭脂,抱著新郎和新娘的相框行禮。也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也菸酒茶糖席宴齊備。也吃吃喝喝熙熙攘攘。只不同的是,在婚禮上燒了三遍紙。第一遍是接,恭迎新郎新娘回家。第二遍是敬,隨禮的賬目敬請過目。第三遍是送,參加婚禮的所有人列隊兩旁,送新郎新娘入洞房,洞房就是墳地。那天最忙的人是蔣幹,其次就是讀過高中的後生。因為許多時候都需要寫字,後生便從人堆裡被推了出來。忙起來之後,後生就把自己的眼淚忘了,心底的一種榮耀油然而生。回頭再看相片上的人,臉上落滿了紙灰塵,那種讓人心動的感覺早已無影無蹤。後生參加了一個奇特的婚禮,那個婚禮讓後生記住了自己曾經「忙」,是超越忙的一種形式。至於照片上的女人,早已烏塗灰暗得如同一抹久遠的記憶,如果不是一個名叫李偉平的女人出現,後生這一輩子都不願意再想起她。

後生走進蔣幹家的院子時,還在心猿意馬。蔣幹每天都龜縮在家裡,所有的資訊都是後生帶來的。後生雖說小上兩輩兒,可已經獲得了平起平坐的權力。當然這不是蔣幹告訴他的,不需要任何人告訴,後生自己就明白了,他可以與蔣幹平起平坐了。後生若有所思地坐在炕沿上,開門見山地說:「殺人不過頭點地,人做到那個分上不易。」蔣幹說:「是你不易還是我不易?」後生並不看蔣幹,而是看著蔣幹家開啟的後窗,後窗外邊有一棵榆樹,一排排地長滿了榆錢屎。後生說:「那個叫李偉平的女人,今天給少先叔做了件棉襖。」蔣幹說:「應該的,論理她也是做大姨的人。」後生把目光收回來,打在蔣幹的臉上。後生說:「我們是不是欺人太甚?」蔣幹黑著臉不吭聲。後生繼續說:「按說她來要人沒錯,當初我們沒有光明正大。」

蔣幹喝了一聲:「你還想說什麼!」

後生愣了愣,他原本沒想說什麼。

蔣幹提高聲音說:「你還是不是蔣家莊的人?」

後生這才感到話口兒不太對,緊張地看蔣幹。

蔣幹說:「明兒你去做你的工吧。只當蔣家莊沒有你這一號。」

後生馬上站了起來,結巴說:「二,二叔……」

蔣幹瞅也不瞅後生:「別蹬鼻子上臉。你還把自己臭花生當個仁兒了。」

後生的臉「騰」地紅了。所有的語言中,這句話也許是他最難以接受的。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個人兒,但把自己當成「人兒」的話,絕對是天底下最損的語言。

後生的眼窩子淺,眼淚像女人一樣不值錢。蔣幹卻並沒有為之所動,他狠狠剜了後生一眼。

那一眼,直剜到後生的心裡去了。

李偉平終於見到了花痴娘,那聲「大媽」卻無論如何喊不出口。花痴孃的臉是典型的梢瓜臉,撂下臉子能有一尺多長。她一進門就說:「我家又來賊了,那賊咋不讓汽車撞死呢。」一腳邁了進來,人卻被施了法術,站那兒動不得。李偉平把兩萬塊百元紙幣單擺豎開地放在炕上,把一鋪炕擺滿了。當然這是一座半截子房,炕也是半截子炕。半截子炕上擺滿了百元紙幣,看上去就像一片水塘。花痴娘讓水塘映花了眼,她吃驚地問:「這是啥?」李偉平不說這是啥,她讓花痴娘自己看。花痴娘一個踉蹌奔了過去,伸開雙臂往前一撲,那些紙幣就嘎嘎響著被花痴娘抱住了。花痴娘從沒見過那麼多的錢,她甚至連百元紙幣都還沒有摸過。她的全部生活就是這座半截子土坯房和幾粒黃豆。那些錢,讓這個八十幾歲的女人體會到了一種辛酸和絕望。她把臉貼在那些紙幣上,嗚嗚哭了。花痴娘哭了好久,臉上卻沒有多少淚痕。這讓李偉平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那上面也什麼都沒有。沒有眼淚,卻並不意味著不傷心,是因為所有的眼淚都流完了。年輕的時候,年壯的時候,送別一個個親人的時候,都要用眼淚送。女人除了眼淚還有什麼,什麼也沒有了。到了連眼淚都沒有的年齡,就真的一無所有了。李偉平走過去扶起了花痴娘,她說我知道你苦,你苦我知道。你苦不是會平造成的,會平也不能讓你不苦,除了賺你的香火,會平什麼都幫不了你。可會平在這裡會平苦,會平在這裡我也苦。死了的人如同活著,活著的人卻像死了。這兩萬塊錢不是我買會平,是我送給你養老的。你這一輩子活得不容易,我不能讓會平白受你的香火……

李偉平又說,會平有什麼好,病了不能給你做碗湯,渴了不能給你端碗水。你疼她也是白疼,那可是個沒良心的孩子,夜夜在我那裡叫屈,說在這裡過得委屈。這門陰親你們結錯了,會平做鬼也是個厲鬼,她會攪得陰間不得安寧……

花痴娘長長地嘆了口氣。

李偉平這才叫出了那聲「大媽」,你說我說得對不對?

花痴娘眼巴巴地看著她。

李偉平把錢收起來塞到了花痴孃的懷裡,背起自己土黃色的包,迅速在蔣家莊消失了。

b十/bb一/b

李偉平從城裡請了六個民工去起妹妹的靈柩。之前她已經找到了花痴的墳,也挨著那道大堤。她在懷裡揣著一把刀,不是用來刺傷別人的,她想在緊急時刻刺傷自己,也好轉移注意力。對,她就是這麼想的。她對那六個民工說,無論發生什麼事,你們也要把那個骨灰盒起出來,那上面刻著我妹妹的名字。事情居然想不到地順利,蔣家莊雖然有許多人圍觀,卻並沒有人阻攔。突然,一個駝背老頭分開人群跳進了已經挖開的墓穴。民工們立刻停了手裡的活兒,成了圍觀者。李偉平費了許多唇舌也沒讓駝背老頭改變主意,他就躺在墓道里,緊閉著眼,如同死了一般。情急之下,李偉平也跳了下去,與駝背老頭撕擄在一起。駝背老頭只有一個信念,這裡是他的一張臉。他已經活過七十歲了,這張臉甚至比他的生命都重要。墓道里很窄,他與這個女人撕擄的時候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腦袋「轟」地響了一聲,他意識到那是一把刀。女人是帶著刀來的。女人是來殺人的。駝背老頭的眼睛在一瞬間充了血,他瘋狂地朝李偉平撲去,並試圖把刀握在手裡。李偉平起初還有自己的想法,她想把駝背老頭拖出墓道,她想用自己的力量制服他。她相信自己有這樣的能力,可交了手才發現,自己根本不是這個老頭的對手,老頭身上的筋骨像鐵打的,他的手臂像混凝土澆鑄的。幾乎沒怎麼費力,他就把李偉平逼到了一個角落,一隻手臂抵住了李偉平的喉嚨,另一隻手去摸那把刀。意識就在這一瞬間復甦了,李偉平拼爭著把刀抓在了手裡。那是一把西瓜刀,雪亮的刀刃光芒四射,看上去寒氣襲人。這時,許多人圍攏了來,他們驚慌地蹬落了許多泥土,泥土像流水一樣順著墓道四壁滾落下來,淌了兩個人一頭一臉。一片彩霞忽然映紅了所有人的眼睛。彩霞跌落了,墓道里的人也跌落了。過了好久,人們才清楚眼前發生了什麼事,「轟」地四散開去,同時有女人尖著嗓子叫:「殺人啦——」

李偉平把妹妹的骨灰盒抱了回來。她是徒步走回來的。走到離縣城還有十幾裡地的地方,一輛警車把她截住了。警察問:「你是李偉平?」李偉平點了點頭。警察又問:「是你殺死了蔣幹?」李偉平回神想了想,搖了搖頭。警察說:「你甭不承認,不承認,人也是你殺的。」說完兩個人一擁而上,打翻了骨灰盒,把李偉平銬了起來。骨灰盒已經糟朽了,掉在地上就散了架。過往的車輛無一例外地碾壓在它的身上,只一刻的工夫,它就已經萬劫不復了。

警車呼嘯著跑走了。跑出去很遠,李偉平才發出了一聲長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