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文寶說,她在做作業。說完自己也覺得狐疑,走過去推開藍小妮的房門,燈亮著,書本在桌子上攤著,人卻不知去向。楚惟君推開廚房的門,又推開廁所的門,都沒有發現藍小妮的影子。藍文寶問:「你今天去學校老師都說了些什麼?」楚惟君說:「小妮的頭髮得剪——」突然尖叫一聲:「她可別做傻事!」兩個人慌里慌張地往外跑,藍文寶說:「我說別讓她燙頭髮,捅簍子了吧。」楚惟君大喝一聲:「放屁!孩子走了都不知道,你是怎麼當爹的!」
藍文寶去推腳踏車,楚惟君趿拉著拖鞋往衚衕口跑。外面有鄰居在乘涼,楚惟君問,有沒有看見我家小妮?乘涼的人說看見了,可那已經是一個鐘頭之前的事了。那人問小妮發生了什麼事,楚惟君不耐煩地說,我家小妮能有什麼事。這時藍文寶把車騎了出來,楚惟君一騙腿,坐上了後車座。
兩人走了一條街又走了一條街,網咖、酒吧、超市都進去看了看,都沒有小妮的身影。藍小妮晚上很少一個人出門,楚惟君斷定她走不遠。於是兩個人又從另一條路往家的方向找。這是條林蔭路,路燈都在江南槐的樹冠裡窩著,只把光線透過枝杈斑駁地灑了下來。楚惟君朝外側著身子,不放過任何一片暗影。突然有聲音從樹影裡傳了出來,那裡是一座電話亭,像戳起來的木頭一樣方頭方腦。一個白色的身影正對著「木頭」講話。楚惟君抻了一下藍文寶的後衣襟,腳踏車閘也像打配合一樣吱嘎亂響,藍小妮像是受了驚嚇,「啪」地就把電話掛上了。
楚惟君跳下車座跑了過去。「藍小妮,你在給誰打電話?」
藍小妮說:「怎麼了?給同學。」
楚惟君問:「男同學女同學?」
藍小妮說女同學。
楚惟君卻不相信。給女同學打電話值當跑出這麼遠打公用電話?家裡又不是沒有電話!
藍小妮說:「心裡煩,出來散散步,順便打個電話不行嗎?!」
藍小妮賭氣朝前跑去,楚惟君在後面喊:「小妮,小妮,老師讓你剪頭呢,我們現在就去理髮店吧。」
藍小妮突然收住了腳步,回過頭來說:「你支援我剪嗎?」
這話有些突兀,楚惟君愣了一下才說:「老師有要求,當然要剪。」
藍小妮直直地盯著楚惟君說:「你不是也喜歡我長頭髮的樣子嗎?還讓我在北京龍慶峽展覽,你以為我看不懂你的眼神?老師的要求就一定要滿足嗎?哪怕那要求是錯的,是不合情理的,也一定要支援嗎?」
藍小妮的這一通話,把楚惟君鬧蒙了,她好像還從沒聽女兒一口氣講過這樣長的句子,用這樣多的問號,還聯絡上了北京龍慶峽。被女兒看透了心底隱秘的感覺很不好,楚惟君有些不好意思。她在龍慶峽,是有展覽女兒的嫌疑,即使當著許多不認識的遊客的面,楚惟君也想讓別人知道自己是藍小妮的母親,那種驕傲和自豪,不是裝的。女兒的小白臉在幽暗的路燈底下一派肅穆,楚惟君突然感覺很心疼。她走過去試圖把手放到女兒的肩膀上,藍小妮倒退一步,躲開了。
藍小妮鄙夷地說:「你們大人真虛偽。」
倒退了兩步,又說:「也不嫌活得累。頭髮是我自己的,誰都休想強迫我!」
說完,轉身跑走了。
楚惟君一屁股在馬路牙子上坐下了,她剛才有些急,被藍小妮這樣一激,那種眩暈的感覺又回來了。她把兩隻手臂搭成過街天橋,額頭抵上去,看上去顯得力不可支。藍文寶把車靠在樹身上,他不知道該對楚惟君說些什麼,只得點著一根菸,卻掉在了地上。又點著一根菸。從兩個人遞紙條開始,藍文寶的優勢就沒在嘴上。他會把紙條處理成書籤的模樣,周圍畫上青草或鑲上花邊,上面寫一句美麗的話。比如,「湖邊的落日很美」。楚惟君就知道晚上放學要到湖邊等他。再比如,「明媚是朝霞的主色調,你想看早晨的日出麼?」這樣的句子一般都發生在週末的晚上,是週日有約的前奏。雙方家長從初三開始棒打鴛鴦,但到高三也沒能如願。好在兩個人的成績還過得去,本來想報考同一所學校,可楚惟君的高考志願被家長託人臨時改了,結果變成了一南一北。家長的用意是想借此拆散兩人,楚惟君的父母都不滿意藍文寶這個悶嘴葫蘆,他們總結的經驗是,蔫人出豹子。可沒想到中間兩千裡的距離正好適合鴻雁傳書,距離反而成了最好的黏合劑。
這一切,在剛結婚的那兩三年裡兩人還經常回味。如今,早就變成了拍在牆上的蚊子血,一想就覺得反胃。
路上不時滑過一輛車,刺目的燈光打過來,藍文寶總要盯緊車牌子看。若是輛好車,他會從車頭看到車尾,直到車身在昏暗的夜色中隱去。若是一般的牌子,他頂多看一眼車頭。單位的同事大多成了有車族,藍文寶多少有些蠢蠢欲動。平心而論,藍文寶不是出於虛榮,而是出於喜歡。他是單位裡最早拿駕照的幾個人之一,現在別人都成了老司機,有的人換了不止一輛車,藍文寶的駕照卻還沒派上用場。有時候同事也開他的玩笑,說藍文寶開車——驢年馬月的事。藍文寶倒不以為意,只是驗照的麻煩簡直讓他忍無可忍。不忍也得忍。他說服不了楚惟君,就無法圓司機夢。無法圓司機夢,他就只能對別人的車感興趣,想辦法把駕駛室裡的人換成自己,藍文寶的飛翔都在想象裡。
藍文寶在不看車的空閒裡一共說了三句話,回家吧。回家吧。回家吧。楚惟君無動於衷。沒有比這三個字更令她生厭的了。哪怕藍文寶過來拉她一把呢?楚惟君心裡說,他不肯了。若是在婚前,不願意走路他會揹著她,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兩個人連肌膚相觸都難了。而藍文寶以為楚惟君睡著了,他走過去又說了聲,回家吧。夜色中楚惟君抬起了頭,臉上都是顯而易見的悲傷。藍文寶這才發現楚惟君還在生氣。他又點燃了一根菸,因為有點累,他靠到了一棵樹上,楚惟君卻飛快地起身朝前走去,腳步有些踉蹌。藍文寶顧不上點菸,推上車子跟上她,楚惟君卻抄了小路,拐上一道土坎,從兩座樓之間的空隙穿了過去。
藍文寶回到家,先拉開女兒的房門看一眼。藍小妮已經窩在了被子裡。再看楚惟君,她摸黑四仰八叉躺在床上,擺出了一個「大」。這個「大」字,是個很大的心事。肢體像麵條一樣柔軟,小腿垂在床下,像斷了骨節一樣。楚惟君越來越有些歇斯底里了。藍文寶輕嘆一口氣,小心地關上了房門。女兒是這個樣子,老婆是這個樣子,他對誰都無可奈何。覺得累,他把鞋脫掉,兩隻腳收到了沙發的扶手上,這才開始專心致志地劃拉手機。
只有這個時候,他才是最輕鬆的。
b六/b
方老師給的時間是三天。也就是說,從週二到週四這三天是留給長頭髮女生剪頭髮的時間。與楚惟君打過招呼,方老師就覺得這件事基本沒有障礙了。方老師是一個有責任心的人,平行班十四個班,她什麼都要做到最好。那天晚上放學前,方老師把剪髮當作業佈置了下去。要求都要齊耳,或者剪成比男孩子稍長的那種髮型也行,清爽,幹練,甚至還有些——酷。方老師不懂那種髮型怎麼說,形容了半天,還是張元麗腦子快,說就剪成我這樣的就行。
張元麗這樣一說,大家還真是覺得她的髮型好看,後腦勺短短的,用推子推過,稍長一些的頭髮都在腦瓜頂上,稍稍往旁邊一分,連梳子都省了。有幾個女生當即表示也要剪那種髮型,楊雄偉嚷了句:「這樣的髮型不是誰都能剪,得有平腦瓜頂才行!」
方老師笑著說:「楊雄偉,你閉嘴。你什麼時候學會審醜了?」
楊雄偉說:「方老師,我這是審美。你不能讓咱們班的女生都變成醜八怪!」
方老師說:「我怎麼看不出來長頭髮有什麼好看呢?假如藍小妮把頭髮剪短了,你們就會覺得她不好看嗎?」
很多同學整齊劃一地嚷:「好看!」
楊雄偉嘟囔了一句「馬屁精」。
他卻被旁邊的一個同學檢舉了,方老師走過來,拎著他的脖領子把他拖到了講臺上,方老師說:「我們讓楊雄偉同學解釋一下什麼叫馬屁精。」
楊雄偉嘟囔道,馬屁精就是馬屁崩出來的精子。
大家哈哈大笑。
方老師沒有笑。她把楊雄偉推到了講臺下,卻並沒有讓他回座位。楊雄偉便倚著窗臺站著,一條腿和另一條腿編著花兒,一隻腳像陀螺一樣足尖著地。方老師扒拉他一下,楊雄偉晃了下身子,還是站成了那樣。方老師說:「大家知道什麼叫站沒站相嗎?」許多同學都知道方老師要說什麼,一起嚷:「就像楊雄偉這樣!」
坐在後排的同學甚至跑到前邊來看楊雄偉什麼樣。楊雄偉挺著脖子不改姿勢,腿編的幅度更大,看上去都有點悲壯了。丁小丁跑到了最前邊,看了半天大概什麼也沒看到,一臉懵懂的樣子往回走。丁小丁的樣子又把大夥逗笑了。
班裡三個頭髮最長的女生,方老師逐個叫起來,問她們能不能完成作業。第一個叫的是于娜。于娜站起來回答問題,縮著一隻肩膀,勉強點了點頭。第二個叫的是孟微微,回答的聲音比蚊子還小。叫到藍小妮,藍小妮直直地站起身,不說話也不點頭,只是偏著頭看著窗外。方老師最見不得這樣擰把骨似的學生,索性宣佈週五檢查。下課。
每天早晨上學,藍小妮都能感覺到老師的目光在她身上打圈圈。藍小妮感覺到了壓力,那種壓力有多沉,看看藍小妮塌下去的後背就知道了。她原本是個大個子,坐在哪裡都顯眼,現在她的座位似乎空了,老師如果不刻意瞅,根本不會發現那裡坐著人。
藍小妮在週五早晨的這一刻坐直了身子。捨得一身剮的時刻到了,藍小妮反而輕鬆了。于娜和孟微微也早早來上學,她們彼此對了一下眼神,都發出了會意的笑。她們的頭髮都沒有變,藍小妮甚至把馬尾束高了些,露出了雪白的一段脖頸。方老師拿著教具站在講臺上,只抬了一下頭,簡單地說了句:「你們三個,出去。」聲音不高,也不見有多少怒氣,方老師的臉上甚至還有笑紋。可誰都知道,方老師的這種笑紋不是真實的,她這回動了真格的。方老師連名字都不願意提,她只是那樣把頭朝外一擺,三個人就都乖乖站了起來,低著頭走出了教室。
方老師說:「同學們,我們上課吧。」說完,「咣噹」關上了教室的門。
開始三個人倚著走廊的牆壁站著。不時有老師從這裡經過,奇怪地看著她們。她們這時的眼神還有些害羞和無助,不管因為什麼,被罰站總不是多光彩。後來站乏了,她們跑到樓梯口坐著。這個時候她們還有幻想,覺得老師會很快找她們理論,她們在一起準備如何應對,因為堅信一點,真理在自己手上。後來實在坐得累了,她們跑到了操場上。這時已經上第三節課了。也就是說,語文、數學、英語三科都不容許她們上課,人家都商量好了。此刻於娜有些後悔了,她說掉下的那些課那麼辦呢,父母如果知道,會把她打死的。孟微微有些猶疑——至於嗎?也不知道她是指于娜說的被打死還是指頭髮事件本身。只有藍小妮的神情一點兒都沒有鬆動,她始終咬著細碎的芝麻牙,一副果斷堅毅的表情。她說服兩個同學:「我們錯了嗎——留長髮不是我們的錯。不去聽課不是我們的錯,我們為什麼要檢討自己呢?」
教音樂的崔老師從外面回來路過這裡,顯然她不知道班裡發生了什麼事。她一手推著電動腳踏車,一手提著一隻塑膠袋,塑膠袋裡裝滿了大包的衛生用品。她特意朝這邊拐了拐,奇怪地說,藍小妮,你們怎麼不去上課?藍小妮說老師不讓上。崔老師奇怪地問為什麼,藍小妮說,因為我們沒有剪頭髮。崔老師短促地「哦」了一聲,重點看了眼藍小妮的頭髮,臉上的神情很複雜。她朝藍小妮笑了一下,走了。崔老師的笑一下子暖了藍小妮的心,藍小妮對她的兩個同學說,看見了沒有,崔老師是支援我們的!
操場上空無一人,沒有一個班在這個時間上體育課,只有一隻麻雀在天空上無聊地飛。這是一隻傻麻雀,不怕熱。藍小妮卻突發奇想,說我們給自己上課吧。于娜說,我們自己怎麼上,連本書都沒有。藍小妮說,那我們就上體育課。孟微微說,待著還出汗呢。藍小妮說,我們跑步去,讓汗水磨練意志。說完,率先朝前跑去。她們跑的是最外面的那一圈,周圍有楊樹,稍微能遮出一點涼蔭。但她們顯然不是因為涼蔭才跑最外面的那一圈。藍小妮臉上凝重和執著的神情,像是在跑世界比賽。
一圈又一圈,已經不是出汗了,人像是打水裡撈上來的,汗珠把皮膚都排滿了,噼裡啪啦往水泥地板上掉。空氣燃燒起來,吞嚥下去就像點著了火。于娜跑了一圈下來了。孟微微跑兩圈下來了。藍小妮還在堅持。她在堅持什麼呢?可能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如果長髮過去只是單純的長髮,那麼現在彷彿變成了信念一樣的東西,藍小妮有了捍衛的意識和決心。她在酷熱的陽光下每跑一步,那決心就增加一分。
終於有人從年級樓裡出來了,是教數學的周老師。周老師在操場外面一個籃球架後站著,對跑過來的藍小妮說,出什麼洋相,誰允許你們跑到這兒來的?
三個人跟在周老師的身後走進教學樓,周老師進了一樓的洗手間,許久沒有出來。三個人就站在門廳裡等,也許是因為分了神,周老師什麼時候出來的,她們都沒有看見。
一直到中午放學鈴聲響起,方老師才把三個人叫進辦公室。此刻的辦公室空無一人,牆壁上的時鐘已經指向了十二點。方老師問:「不上課的感覺是不是很好?」
藍小妮說:「不好。」
方老師說:「說說不好在哪裡。」
藍小妮說:「聽不到老師講課。」
方老師嘲諷說:「老師講課有這麼重要嗎?」
看見三個人都不準備說什麼,方老師又說:「既然老師講課重要,那為什麼不好好聽?為什麼成績這麼差?上好每一節課,真的比大熱天跑操場更難受?說,你們為什麼要到操場上跑圈兒,誰的主意?」
藍小妮說:「我們在上體育課。」
方老師說:「體育課也沒怎麼見你們好好跑。藍小妮白長了個大個子,跑不快,跳不高,校園運動會上也都不能給班裡爭榮譽,有能耐,運動會給我拿個1500米的冠軍。」
藍小妮說:「我會彈琴會唱歌。」
方老師不耐煩地說:「那有用麼?」
藍小妮說:「學校有校園藝術節。」
方老師胡擼了藍小妮一把,下手有點重,但表面看不出來。方老師說:「登臺演出的事,我會讓好學生去,你是好學生嗎?」
藍小妮白了一張臉,不敢接話茬兒了。她當然覺得自己就是好學生,小學上了六年,她從沒遲到早退過,甚至沒請過一天病假。只是話到嘴邊,她有點說不出口。老師一定會說,你整天來管什麼用,還不是一樣的爛成績。從一年級開始,她永遠都不是老師嘴裡的好學生,雖然她在心底一直在為自己抗爭,可那聲音太微弱了,很多時候連她自己都聽不見。方老師又說了很多話,剪頭髮是為你們好,既然別人都剪了,那你們更不應該搞特殊。因為你們都是老師喜歡的孩子,應該給全體同學做出榜樣。方老師彷彿沒有注意到牆上石英鐘的指標已經過了十二點,偶然一抬頭,方老師立刻著急了,她匆忙把自己的隨身物品往包裡裝,對三個站成一排的女生說,不剪頭髮就別來上課了。
b七/b
這幢教學樓就是在孫校長的手裡蓋起來的,所以他把自己的辦公室設計成半個籃球場那麼大,對面坐著人,小聲說話根本聽不見。孫校長年齡不大,在教育界屬於少壯派。學校原本是所普通中學,他在這裡短短幾年,不但硬體水平上去了,升學率也直線上升,逐漸成了小升初炙手可熱的地方。每年招生,其他幾個學校想盡辦法拉生源,孫校長卻要關了手機去避暑——好躲避考生的親朋好友地毯似的搜尋。在學生的心目中,他是一個嚴肅得讓人懼怕的人,又長了一雙大牛眼,學生們談起校長都誇張地說,校長看誰一眼,都能把誰看哆嗦。
孫校長中午喝了點酒,午後睡了長長的一大覺。剛起床給自己泡杯茶,就見門縫底下有一塊淡藍色的紙,上面好像還有字。他撿起來放到桌子上,隨意掃了一眼,上面寫的是:孫校長,我們要與您對話!!!下面寫著三個人的名字,都不熟。孫校長把那紙片折了折,隨手扔進了字紙簍。與小孩子打交道,對什麼事不能不認真,也不能太認真。孫校長是很有體會的,他們經常會給學校出一些意想不到的難題,那些難題就像腦筋急轉彎,很多都不是大人能夠解答的。
所以孫校長遇到學生們的一些問題就是一個字,拖。你不是想對話嗎?拖你一兩週,就把那些孩子想說的話都給拖沒了。
房門第n次被敲響了。孫校長洪亮地說,進來。藍小妮、于娜、宋微微一個個閃了進來。她們都是第一次進校長辦公室,行為都像有些鬼祟。剛才她們一直躲在走廊的最裡頭,那裡是儲藏間,別人輕易走不到那裡。來找校長對話是藍小妮的主意,于娜和宋微微也表示贊同。她們中午在三毛冷飲廳研究了很長時間,下一步怎麼辦。頭髮無論如何不能剪,腦袋在頭髮在,這已經不是頭髮本身的問題了,已經上升到權益和尊嚴的問題了!三個孩子都沒有回家吃飯,分別給家裡打電話說,在學校吃了。其實她們除了冷飲什麼也沒吃。藍小妮肚子很餓,所以那些慷慨激昂的話就在肚子的咕咕叫聲中誕生了。于娜和宋微微都有點肅然起敬,她們沒想到藍小妮有這樣深刻的思想,而這些思想在她們的腦海中連概念也沒有,她們只是喜歡好不容易養起來的長頭髮,若不是有藍小妮的堅持,她們的頭髮恐怕早就去理髮店挨剪子了。
三個女生站在門邊,孫校長有些意外。他看了看錶,正是上課時間。初一(3)班發生的事他不知道,所以事情還得從頭才能說得明白。為什麼不上課?老師不讓。為什麼不讓?沒有剪頭髮。女生的聲音細小,孫校長不由地偏過耳朵,結果還是聽不清。孫校長只得用屁股拖著椅子朝前湊了湊。他有些想不通,什麼樣的事情能讓三個看上去靦腆的女生不上課跑到校長辦公室來。
孫校長看藍小妮的目光有些鬆懈,這樣漂亮的女孩子,這樣好的一頭黑髮,整個校園還真少見。孫校長差一點問出為什麼要剪頭髮這樣沒水準的話來。幸虧他警惕性高,這話才沒有說出口。全校幾十個班,每個班容量都有六七十人。各班有各班的具體狀況,各班有各班的管理手段和措施。只要不犯法,他不反對從重從嚴。現在的孩子,手稍微一鬆就能給你捅天大窟窿。藍小妮的目光看見了字紙簍,那張淡藍色的紙是她從日記本上撕下來的,背景是一把小提琴和五線譜,即使是寫一張字條,她們也要選擇自己心儀的好看的紙。這是她們這一代女生的風格。
藍小妮鼓足勇氣說:「孫校長,是我們要求與您對話的。」
孫校長不禁朝字紙簍看了一眼,揚了揚下巴,示意她說。
藍小妮緊張到有些戰慄。她管自己的這些話叫訴求,懇請校長在百忙當中聽一聽。孫校長險些樂出聲來,覺得這個叫藍小妮的女孩挺有意思。前邊幾句話藍小妮說得結結巴巴,連於娜和宋微微都為她攥緊拳頭暗暗使勁兒。後來藍小妮慢慢就把話說順暢了。她說學校規定不許燙頭髮,不許穿奇裝異服,我們不過是把頭髮養得稍微長些,一點兒都沒有違反紀律,她的頭髮還有一些特殊情況,短起來就根根朝天,只有養長些才便於梳理。老師有什麼權力不問青紅皂白就讓我們剪掉頭髮,不剪就停我們的課,上午停,下午還要停。不剪頭髮就不讓來上課。別的班都沒有讓全體女生剪男生那樣的頭髮,那樣的髮型不適合所有的人。請問校長,我們同為一個學校的學生,所在班級不同所受的待遇就該不一樣嗎?這樣強迫我們做我們不喜歡的事情,是不是也侵犯了未成年人的合法權益呢?
這樣自以為是的孩子,不管校長還是老師,都不會喜歡。此刻孫校長皺緊了眉頭,這讓藍小妮不敢看他的臉。藍小妮就看著寫字桌下那個字紙簍自說自話。她們是來討公道的,所以孫校長不說話,她就一直在那裡說,到後來她都不知道自己說的是什麼了。校長的沉默讓藍小妮覺出了難堪,她說著說著就哭了,她沒有出聲,而是憋著自己的滿眶眼淚,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動。另兩個孩子也抹起了眼淚。她們的眼淚抹得不專注,而是偷眼看著孫校長。孫校長平時足智多謀,此時似乎有些優柔寡斷。他意識到這件事有些棘手,方老師把事情推向了極端。學校最害怕遇到那些走極端的人和走極端的事,極端非常容易帶來惡果。
說起來,學校的日子也是如履薄冰。面對幾千個未成年的孩子,不是光有道理或者制度就能解決所有的問題。當年,十三中也曾有過非常好的局面,一個孩子從樓頂飛身而下,十三中的大好局面就全斷送了。
孫校長給每個孩子發一張面巾紙,溫和地讓她們報自己的姓名。
孫校長說:「班級的紀律也是紀律,你們作為學生都應該遵守。劉胡蘭在你們這個年齡,連腦袋都可以不要,想想看,如果換作你們,你們會怎麼做?藍小妮同學一定會向敵人說,請不要割斷我的頭髮,我是剛做過離子燙的!」
後一句話,孫校長用了假聲。
藍小妮扭捏了一下,她不好意思笑。
孫校長說:「你們先回教室吧,學校瞭解一下你們班的情況再說。」三個孩子背過身去向門外走,藍小妮得意地朝兩個同學搖了搖手裡的紙巾。
孫校長抓起電話對教導處說,讓初一(3)班的方老師過來一下。
b八/b
藍小妮的晚飯吃得很香甜,她對楚惟君說了她們與校長對話的事。楚惟君此時表現得很沒原則,她只關心校長的態度如何。藍小妮從小就很會學舌,把當時的場景複述得完整全面。校長從皺著眉頭不耐煩,到給每人發一張面巾紙,這差不多已經能夠說明問題了。校長那麼嚴肅的人,最後居然還開起了玩笑,拿劉胡蘭給大家做比喻,差一點兒就把藍小妮笑噴了。校長是公正的,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我們保護自己頭髮的行為最終會取得勝利。藍小妮宣誓一樣地說。
電話鈴響了。楚惟君收起了關注女兒的目光。從心裡說,她不願意藍小妮去見校長。可既然去見了,楚惟君又覺得女兒很勇敢。又能把校長說服,藍小妮的形象一下子就又提升了。作為獎賞,楚惟君在藍小妮的額上親了一下,害得藍小妮用雙手去擦,她對這些「不衛生」的習慣已經很不適應了。藍小妮以為電話是藍文寶打來的,叮囑說,別告訴我爸。藍小妮這句話說得此地無銀,其實她很想把戰果告訴爸爸的,就像告訴媽媽一樣。話之所以這樣說,是有撒嬌的成分的。
十二歲的女孩子,其實已經到了心思難猜的年齡。
電話那頭問清了楚惟君的名字,就「嗚」地哭了。楚惟君嚇了一跳。她趕忙問,你是誰?你怎麼啦?藍小妮也跑了過來,用眼神詢問媽媽。電話裡傳來響亮的擤鼻子的聲音,清理喉嚨的聲音,那段聲音有些漫長,在楚惟君聽來,漫長得似乎有些故意,楚惟君覺得自己都快急出毛病了。她焦躁地又把話說了一遍,你到底是誰?你是幹什麼的?
電話裡的人反而冷靜了,她正色說:「我是方老師。」
哭的人是方老師?方老師看上去就像鋼筋鐵骨生成的,她會哭?
楚惟君頓時覺得自己掉進了冰窟窿,寒徹了骨頭。
方老師用紙擦了擦眼淚,她住的地方與楚惟君家的直線距離只有幾十米。那裡是一片陳舊的樓房,是她愛人的單位在20世紀80年代集資建的家屬樓,當年也是這座城市最惹眼目的建築。現在,她站在六樓的窗前,能看見藍小妮家的那幢白色樓房的鴿子樓頂,那裡生活的大都是被稱作「房奴」的那種人。方老師覺得他們是人群中的異類,比如藍小妮的母親,方老師就認為她活得煞有介事。她居然想送塊手錶給方老師,她也不想想,這個年代,手錶還能當禮物送人嗎?
還不如送塊肥皂呢,倒還有些用處。
方老師此刻的委屈,像潮水一樣在心頭翻湧。她比孫校長大十多歲,被孫校長批評的滋味,不是她這個年齡的女人可以承受的。雖然她有一肚子辯解的話,但孫校長不聽。孫校長只強調說,制定任何紀律都要以學生心悅誠服為前提,尤其不能把停課作為手段。現在升學的壓力這樣大,再採取這樣愚蠢的辦法不是自掘墳墓麼?
方老師覺得孫校長這樣說話是在人為降低標準,過去孫校長的許多手段也是剛性的。她說我每年帶初中新生,都要求女生剪頭髮。
孫校長說:「那是你沒遇到藍小妮。既然遇到了藍小妮,那就不要再用老辦法。」
方老師幾乎被氣瘋了。她先把電話打給了于娜和孟微微的家長,沒想到,那兩家的家長也正想找老師。同藍小妮一樣,兩個孩子回家也把見校長的事說了。于娜的母親預料到此事會有連鎖反應,飯也沒吃,揪著于娜去了理髮店。方老師把電話打過來時,于娜母親自豪地說,于娜已經把頭髮剪成了禿小子。孟微微的母親則對孩子被停課耿耿於懷,她說孟微微不剪頭髮是因為藍小妮不讓她剪,主犯與從犯被一樣對待,這讓她覺得老師不公平。
藍小妮家的電話被撥通的一剎那,方老師並沒有預備哭,她從來也沒有向學生家長掉過眼淚。可那聲哭就在喉嚨裡,一張嘴,就不由自主汪了出來。她說我從教三十多年了,得過的獎勵數都數不清。什麼樣的學生都見過,卻沒見過像藍小妮這樣刁鑽古怪的。學習一點兒也不用心,幹用不著的卻處處在行。她不單串通同學一起反對老師,還一起到校長那裡告黑狀。才多大的孩子,用心就這樣險惡。我還有兩年就要退休了,活了五十幾歲,被學生告,還是第一次。我都覺得沒臉見人了。
楚惟君登時就急了,說小孩子去校長那裡是她們不懂事,我正在家裡批評她。至於說她串通同學反對您,肯定是個誤會,她不會做這種事,我瞭解她。
方老師說:「那是我不瞭解她了?她給於娜和孟微微打電話,聯合她們一起不剪頭髮,不是串通是什麼?」
楚惟君說:「您別生氣。」
方老師說:「我一點兒也不生氣。我的班上有六十九名同學,除了藍小妮,還有六十八名,為了他們我也不會生氣。他們需要我,我也需要他們。我每年帶的學生都是平行班裡成績最好的,我得對他們負責任!」
這話說得可硬氣,每一個字都像鋼針一樣能扎人。
話說到這裡,方老師就把電話掛了。楚惟君的眼淚一行一行落下來,她意識到,她和女兒都沒有後路了,女兒的後路是頭髮,她的後路則是對女兒的態度。她回頭找藍小妮,藍小妮早躲到自己屋裡去了。楚惟君去推門,門從裡面反鎖了。楚惟君叫了半天,藍小妮硬是不開。楚惟君「砰」地踢了那門一腳,藍小妮在屋裡嚷了句:「我不上學了,總可以了吧!」
楚惟君喊了聲:「不行!」
想到藍小妮進這所學校的種種艱難,楚惟君悲從中來,把自己的拳頭堵在嘴裡,哭得肆無忌憚。如果藍文寶稍微有點本事,她楚惟君哪裡會活得這般累。每次遇到不開心的事,楚惟君都會這樣想,然後這樣釋放自己一次。
藍文寶夜裡12點鐘回來,楚惟君眼泡紅腫得已經像桃子了。她問藍文寶去了哪裡,電話怎麼打不通。藍文寶長長地打了一個哈欠,懶散地說,來個老同學,手機沒電了,說完把手機拿給楚惟君看,楚惟君陡然心生怒火,說沒電了你就不會想法子給家裡打個電話?藍文寶說,反正家裡也沒什麼事。這話招出了楚惟君的滿腹傷心事,這天都要塌了,藍文寶居然說家裡沒什麼事,這是有心沒肺還是有肺沒心。楚惟君又想發作,關鍵時刻忍住了。她數叨說你比個木頭強不了多少,我和小妮這樣難,你卻是個甩手掌櫃,家裡的事什麼都不管。藍文寶說,都有什麼可管的,不就剪個頭髮嗎?
上了床,楚惟君把藍小妮找校長和方老師來電話的事都說了。藍文寶始終閉著眼,作為互動,他把一隻手放在了楚惟君的身上。可楚惟君不要他的手,是要他拿出辦法來。藍文寶的眼睫毛在快速抖動,他也想有辦法,可辦法又在哪裡呢,他天生就不是一個有辦法的人。孩子的頭髮長在那裡,剪了是她,不剪也是她,橫豎她變不成另外什麼人,他不把這件事看得重,看得重的是楚惟君以及方老師,她們都是女人。不消幾分鐘,藍文寶的呼嚕聲響了起來。楚惟君狠狠踹了他一腳,他朝床外移了移身子,居然沒醒。
楚惟君又開始淚水滂沱,想當年自己跑兩千裡地為了幾粒紅豆去找他,怎麼就沒想到他會變成個廢物點心。
早晨楚惟君做好了早餐,藍小妮遲遲不從屋裡出來。藍文寶在洗手間的時間長了些,楚惟君探頭去看,發現他在用自己的洗面奶。洗面奶的蓋子躺在了洗手池裡,白色的漿液把他的臉都塗滿了。被楚惟君發現,藍文寶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他說:「你今天讓小妮去剪頭髮吧,否則這件事情過不去。」
楚惟君叫道:「你怎麼不帶她去?」
藍文寶說了句「我還有事」,早餐也沒吃,慌里慌張去上班了。楚惟君熟悉他的這種逃避方式,他經常就是一個不接招的人。
楚惟君去叫藍小妮,發現女兒的房間比平日整齊了很多,被子疊起來了,衣服掛了起來,書桌收拾得很整齊。這都是平時沒有過的——校服和書包都不見了,不知什麼時候,藍小妮已經走了。
楚惟君追到外面去看,不遠處果然有藍小妮的身影。她斜揹著書包,揮動著手臂,抬頭挺胸,束起的馬尾巴在身後飄舞,走得很有氣勢。那種步態是楚惟君不熟悉的,過去藍小妮走路總是拖拖沓沓的樣子,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變得鬥志昂揚了。
楚惟君原想無論如何今天也要說服藍小妮剪掉頭髮,可女兒的背影又讓她沒了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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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課,藍小妮從倒數第三排調到了最後一排靠牆角的位置。她直直地坐在那裡,腰和背就像被綁上了夾板。方老師沒上課之前先表揚了于娜和孟微微。于娜的眼睛紅腫,顯見得是哭過的。母親為了懲罰她,把她的頭髮剪得短而又短,于娜覺得羞於見人,趴在桌子上半天不抬頭。孟微微的頭髮只短了一截,過去有一尺長,現在大概剩下了七八寸。她在教室裡一齣現,大家就立刻拿她與于娜做比對。張元麗馬上發明了一句歇後語:孟微微剪頭髮——純屬糊弄老師。孟微微一臉得意,說這樣方老師已經可以滿意了。楊雄偉說,你這樣和不剪有什麼區別?孟微微說,這當然有區別。她轉述昨天父親和母親探討這個問題時說的話,說剪不剪是態度問題,剪多剪少是心情問題。丁小丁說,剪得越少心情越好,你的父母是不是都是哲學家?孟微微更加得意地說,那當然。又奇怪地「咿」了一聲,說丁小丁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聰明了?
方老師用讚賞的語調說,于娜和孟微微知錯就改,都是好同學。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對她們表示歡迎!掌聲噼噼啪啪響了起來,作為獎賞,方老師把她們各自的座位向前提了三排,又說藍小妮你個子高,就坐最後一排的裡面吧。藍小妮順從地收拾了自己的書包,從最後一個同學的身後,擠到了那個牆角里。她臉色有些蒼白,但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一根毛頭髮也沒有。老師的眼睛看過來,她只搭了一眼,就躲閃開了。藍小妮在心底給自己鼓足了勁兒,可她發現還是難以面對老師,她做不成劉胡蘭。
藍小妮對自己說:「你一定要向劉胡蘭學習!」
于娜和孟微微始終也沒有跟她打招呼。她們眼下沒了壓力,可她們覺得有些對不起藍小妮。
下課了,藍小妮想跟孟微微說一句話,孟微微藉口上廁所,沒有給她機會。
楚惟君打電話讓藍文寶早一點回家,她要和他商量事情。藍文寶問什麼事,楚惟君很不耐煩,你說,還能有什麼事?
藍文寶就明白了,還是藍小妮的長髮。他想說事已至此,乾脆由她去,學校還能因此開除她嗎?可他怕得罪楚惟君,這些話就沒有說出口。他當時剛走到單位的大門外,因為心裡煩,他一個人跑去酒吧喝酒了。
藍文寶這段時間每天都回來得晚,說在外有應酬。若是過去,楚惟君會高興的。男人有應酬才會有關係,有關係才能辦事情,甭管大事情還是小事情,有關係就比沒關係好辦。楚惟君總是積極支援他去應酬的,就是去打麻將也好。
楚惟君問,晚上又有應酬?
藍文寶應了聲,卻沒想好怎麼說。楚惟君問他去哪裡應酬,都有誰。藍文寶就怕她問這種話,藉口聽不清,就把電話掛了。藍文寶許多同事的電話楚惟君都知道,所以他不敢隨便編瞎話。楚惟君則以為他說話不方便,男人都是要臉的,都不願意被老婆查崗,所以又給他發了簡訊,讓他八點鐘之前必須回家,務必不要喝酒。
藍文寶不想回家,可又不得不回來。楚惟君把他拉進臥室裡,小聲說,小妮怎麼像變了個人似的,特別反常。藍文寶問都有什麼反常的。楚惟君說,吃飯不挑食,但吃得很少。進門不看電視,關起門來就寫作業。藍文寶說,這不是好事嗎?楚惟君搖頭說,過去她不是這樣的,所以才讓人不放心。整天一句話也不說,也不瞅人,小臉寡白寡白,這不是問題是什麼?
楚惟君還把在學校裡發生的事對藍文寶講了,來源當然不是藍小妮,她的同事有孩子在小妮的鄰班,所以事情輕易就能打聽到。三個長髮女生,一個剪禿了,一個剪短了,只有藍小妮一點兒動靜也沒有。也就是說,原先需要三個人承擔的壓力,現在都落在了她一個人的身上。別人都往前調位置了,只把她放到了犄角旮旯。這說明什麼?說明藍小妮將被永遠打入「冷宮」。家長如果再不採取措施,孩子也許就給毀了。
藍文寶連忙去看女兒,女兒卻完全不是媽媽說的那種狀態。藍文寶真是很少見到這樣乖的小妮,端莊地坐在那裡寫作業。藍文寶探過頭去瞅,藍小妮仍是旁若無人,可藍文寶看出女兒認真得不同尋常,一筆一畫都寫得很用力。藍文寶也有點兒看不懂女兒了,他不由地摸了摸女兒的長髮。藍小妮卻受驚似的渾身一抖,脫口說,我好好學習,我不剪頭髮。
擰過身子,藍小妮認真地又說了一句,從現在開始,我要做喜歡學習的那種動物。
藍文寶欣慰了一下,什麼也沒說,就從女兒的房間退了出來。
楚惟君說,目前只有兩個辦法,讓小妮擺脫困境。手機響了,藍文寶去陽臺上接電話,楚惟君跟了過去。藍文寶轉回客廳,楚惟君又跟了回來。藍文寶捂住手機說,你跟著我幹什麼?楚惟君沒有意識到她在跟著藍文寶,她是想對他說兩個辦法。兩個辦法她有些拿不準,她需要有個人商量一下。
快說你的兩個辦法。藍文寶把楚惟君的思路往正道上拉。
眼下沒有什麼事情比藍小妮的事情更緊急。楚惟君很快把思路跟了上來。她說第一個辦法是去打通跟方老師的關係,上次送她一塊表,她不要。那就多帶些禮物登門拜訪,出手大方些,讓她看一眼就心動,這樣說不定她就會放過藍小妮。藍文寶問另一個辦法。楚惟君說,趁小妮睡著,咱把她的頭髮偷偷剪了。
藍文寶嚇了一跳:你可真敢想!你不知道丫頭是什麼樣的人?她會跟你拼命的。
楚惟君說,那你說怎麼辦?
藍文寶乾脆地說,你去方老師家送禮吧,送多少都行。這話讓楚惟君急了,她說這樣的事你能讓我一個人去?要去咱倆一起去,方老師那張臉,想一想我就覺得發怵。兩個人去說話可以相互補充,可以免去許多尷尬。藍文寶沉了沉,說要不就把小妮的頭髮剪了吧,小孩子也不能太縱容。楚惟君說,你到底有沒有準主意?藍文寶說,主意都是你出的,我哪裡有。今天我還要去值班,具體怎麼辦,你決定吧。
教室裡漆黑一團,藍小妮一個人坐在教室正中間的位置,從小學一年級開始,那個位置就是藍小妮的嚮往。也許因為她個子高,也許因為別的什麼,藍小妮與那個位置之間總是隔著很遠的距離。一團光打在牆壁上,那張花團錦簇的大表格在黑夜中凸顯出來,那裡都是各科得百分的人名單,有些人的名字出現了不止一次。藍小妮認真地在上面尋找自己的名字,忽然,她看見一個女人提著鬼頭刀朝自己砍來,藍小妮大叫了一聲:「劊子手!」
這很像一句電影臺詞。
從夢中驚醒,她摸了摸自己的腦袋,頭還在。看見床頭有個模糊的身影,手裡攥著一大把頭髮。
藍小妮吃驚地問:「媽媽,這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