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進了堂屋,保姆從床上翻身下來,慌忙趿拉上鞋子。牆角坐著一個小姑娘,五六歲的樣子,手裡拿著色彩豔麗的羽毛。原來她是在跟保姆玩。小女孩淡眉淡眼的樣子非常有韻味,我看得有些痴。她問我:「你是誰啊?」
我問她是誰。
她說叫趙迪婭。
我說:「你爸是不是長得像臧天朔?」
她使勁點頭,問你咋知道。我說我很早以前就知道,那時還沒你呢。
保姆讓我坐在床沿上,我繼續說:「你爸小時候唱歌特別好聽。不知道現在唱得怎麼樣了。」
小丫頭說:「現在只能說更好聽了,比臧天朔唱得還好聽不少。」
逗了兩句嘴,我端詳小丫頭長得像誰。真是一點兒也不像她爸,她爸小時候被安慧當成玩物帶在身邊,像毛毛熊一樣。有一次,安慧鬧著玩,把他的褲子扒了看他的蛋蛋,把男孩子急哭了,罵安慧是女流氓。
奇怪。我說,你長得怎麼有點像姑奶奶。
保姆說,一家人都說她長得像安慧,她跟安慧也最親。
「我給小姑奶奶打個電話吧。」她大模大樣地說,從床上拿起一部不知誰的手機,捂到耳朵上:「小姑奶奶,快快回家吧,趙迪婭想死你了。」放下電話,趙迪婭說:「小姑奶奶說她沒在家,有時間她會回來的。」
保姆說:「還沒撥號呢,你就打電話,瞧把你能的。」
趙迪婭說:「沒撥號我小姑奶奶也聽得見,不信回來你問問她。」
口齒可真伶俐。
我說:「趙家改門風了,趙迪婭的嘴巴比她小姑奶奶巧多了。」
我去裡間看安老太,她大睜著一雙無神的眼睛朝上翻,額上一槓一槓的抬頭紋,不時上來下去。這是她身體上唯一活躍的區域,我情不自禁地把手在上方又晃了下,安老太無動於衷。我順著她的目光望向屋頂,白色的頂棚已經泛黃了,分明有兩個旋渦一樣的黑影像硬幣一樣大,是被她的目光打出的洞。她是有這種穿透能力的,我相信。縱深的,歷史的,久遠的,魔幻的安老太,具有神性的不可預知的力量。只是,與三個月前相比,她似乎又小了一號。那隻右腳還在外撇著,似乎三個月之中都沒有收回被子裡過。涼,像石頭一樣涼。也許是我的感覺出現了偏差。我又產生了那種想法,伸手把那根細細的管子從鼻孔裡拔下來,讓她長出一口氣,然後魂歸天國。這件事得有人做。我太想那麼做了,雖然我沒權利。我眼睛盯著,嘴裡用著力。我想如果躺在這裡的是我,誰如果那麼做,我會感謝他八輩祖宗。可如果我現在這麼做,我就是殺人犯。我的脊背一陣一陣地發麻,趕忙把手背到身後,一隻手緊攥住另一隻手,唯恐它突然脫離我的控制。我有些要打寒戰。我從屋裡出來了,面對著牆上掛著的一隻布包運了半天氣。這是用三角布塊對起來的包包,顏色很鮮豔,針腳都縫到了裡面,裡面有一層布膽。這是藝術品,安老太的手藝都是藝術品。只是上面落了很多塵土,這些灰塵一眼就能看出來。裡面的安老太呢?她的身上肯定也落滿了灰塵,三年啊!趙迪婭問我在看什麼,我隨口說:「這個布包是你的嗎?」
趙迪婭說:「哎喲,這兒還掛著一個布包呢,我怎麼一直也沒看見。」
小丫頭話說得很誇張,像是在說相聲。
我把眼睛移開了,退回到床沿。
我問你怕不怕太奶奶。小丫頭搖頭說,不怕。她不過是睡著了。我問,她會醒來麼?小丫頭說,會哦。她白天睡覺,夜裡就會醒來。我問她夜裡醒來幹什麼。小丫頭說:「她在房上飛,從這裡飛到那裡。還能飛到那個大煙囪上,那個大煙囪,比大樓還高。」
她朝北指,那個方向有一座水塔。
保姆扯了她一下:「別胡說。說得怪瘮人的。」
小丫頭說:「我見過太奶奶飛,像鳥兒一樣。」
保姆對我說,趙迪婭總說看見太奶奶飛,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按說小孩子的眼睛乾淨,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情景。據說我們老家有個小孩子,每晚都能看見家裡死去的老人回來找吃的。家裡大人不相信,那個鬼魂就搖動碗架子,那些碗就嘩啦嘩啦亂響。
我問趙迪婭:「太奶奶有翅膀麼?」
小丫頭把兩隻手彎到了腋下,說太奶奶的翅膀就長在這裡,飛回來的時候就收起來,像躺著一樣。
我說,你看過蝙蝠俠吧?
小丫頭說,對,就像蝙蝠俠一樣。
保姆的眼神痴了。我趕緊扯開了這個話題,問趙迪婭爸爸媽媽在幹啥。她說去上班了。爺爺奶奶呢?我又問。她一指前邊的大房子:「在那邊呢。」
我跟她們告別,往前邊走。那座巨大的房子背面像個冰冷的後背,隔開了與安老太的脈脈溫情。我又有了一些不良的想法。眼下趙玉德夫婦都退休了,原來他們都是小三線的人,後來轉產到了齒輪廠。廠子不景氣,被一家市屬企業吞併了,他們都提早成了吃老本兒的人。我過去也許見過他們,也許沒見過,反正一點兒印象也沒有。我進去的時候,趙玉德正在給女人拔火罐,衣服撩了起來,後背上排滿了紫印子。我喊了聲大嫂,女人迅速爬起身,問我是誰。我說是安慧的朋友,過來看看你們。趙玉德問我喝水麼?我說不喝。他坐在炕沿上,沒動。我從包裡拿出信封放在桌子上,說也沒買東西,也不知道你們需要啥,這是一點兒心意。兩人都很客氣,勸我收起來。我說我三個月之前來過一次了。大嫂說:「那個人是你呀。保姆說有人來過,我們猜了半天也不知道是誰。自從老太太變成這個樣子,就一個朋友也看不見了。」
大嫂是個健談的人,沒容我問什麼,就開始數說這些年的不容易。自己不容易,安老太更不容易。她往耳房方向指了指,說老爺子一輩子一點兒功勞也沒立,就會找老太太的茬兒,總是嫌這個嫌那個。我默默地聽,她說的這些與我的記憶對不上號,或者說,剛好相反。當然,我是二十幾年前的記憶。她又說:「老爺子就是自私,老太太在屋裡躺三年多了,他連腳印都不送,他說他害怕。你說說,哪有這樣做夫妻的啊!人沒死呢,他就說害怕……一分錢都不捨得花,一點情誼也不講,他就是個冷血動物。」
趙玉德在一旁默默地聽。
我說:「上次來我見到他了,拿著馬紮往外走,腿腳也不利索……他大概也顧不上別人了,他好像沒有工資吧?」
我的意思是,他一輩子不掙錢,手裡大概也沒什麼錢。
大嫂說:「家裡賣地的錢有一部分在他手裡,八萬多。當初分錢他就把自己的一份捏緊了,說出大天來也不往外掏。老太太做手術時想讓他支援一下,你猜怎麼著,他說老太太的手術根本就多餘做,活著還不如死了——這是人話麼?老太太真是白跟他過一輩子,早知道這樣,當初就該跟他離婚,不是我當兒媳婦的嘴損,攤上這麼個老爺們,大妹子你說說,有跟沒有有啥區別……這麼大歲數了,不知每天他都想些啥。」
趙玉德咳嗽了一聲,大概覺得媳婦話說得太遠了。
說到了安老太,我忍不住要問根由。這樣大的刀口,為什麼?
b八/b
上午沒有上班,碰巧家裡來了客人。做菜時聽到了手機簡訊的提示音,跑過來看了看,是一個不熟悉的號碼,寫了不著三兩的幾句話。高壓鍋的尖叫聲把我招回了廚房,氤氳的霧氣和香甜的味道很快讓我忘了簡訊的事。眼下已是臘月,外面有零星的鞭炮響。家裡的窗戶和門板上到處貼著剪紙窗花和福祿財神,眼光打到哪裡,都沾了喜氣。這些東西是我下鄉時一個朋友送的。朋友是個有藝術細胞的人,寫,畫,篆刻,雕刻,都有兩把刷子。他的作品是集市上鄉親追捧的物件,一點兒也不比登堂入室的大師們差——當然這是我的看法。
飯菜就緒的時候,腦子裡還是飄過了那條簡訊,寫些什麼忘了,只記得不是普通的拜年簡訊,好像有一點曖昧。在招呼大家吃飯前,我抽空下了個結論:不是套話費的,就是發錯了。或者是無聊的人隨便揀了個號碼發過來,希望有點豔遇,也未可知。
午後的家裡空蕩蕩的。客人都走光了,那些剪紙窗花和福祿財神都在蠢蠢欲動,桌上杯盤狼藉,可我的骨頭都快散架了。因為幾個菜做得不難吃,我甚至小有得意,橫臥床上,沾沾自喜。翻看手機時,無意又看到了那條簡訊,竟看出了另外一種味道:b夜/bb裡/bb夢/bb見/bb你/bb了/bb,/bb你/bb家/bb住/bb在/bb一/bb個/bb有/bb南/bb北/bb溪/bb流/bb的/bb地/bb方/bb,/bb水/bb深/bb厚/bb,/bb深/bb綠/bb,/bb清/bb透/bb。/bb我/bb們/bb拉/bb著/bb手/bb邊/bb走/bb邊/bb說/bb話/bb,/bb醒/bb後/bb很/bb想/bb你/bb。/bb祝/bb你/bb身/bb體/bb好/bb。/bb擁/bb抱/bb你/bb,/bb久/bb一/bb點/bb。/b
我坐了起來,怔怔的。水的顏色和情態,久一點的擁抱,都不是隨便什麼人隨隨便便就能表達出來的。我的心就在這一刻有了滋潤的感覺,憑空生出了水光山色。我知道這些話不會是寫給我的,我的生活中,沒有男男女女的過往——假如這可以稱為情書的話。好奇心促使我用家裡的電話撥通了那個號碼,我是這樣想的,假如是條發錯了的簡訊,我應該告訴發信的人,免得人家的情愫傾訴錯了地方。之所以用家裡的電話,是因為房間內訊號不好,也避免撥通的是外地手機。外地的號碼還是不能讓人相信,有一類騙子,什麼樣的花招都耍得出來。
手機的彩鈴很好聽,但許久沒有人接。就在我決定放棄的時候,電話突然接通了。裡面問:「你找誰?」
第一印象,是個年輕男孩的聲音。這讓我堅信了自己的判斷。
我說:「你給我的手機發簡訊了。」
他說:「是我發的嗎?」
我念了那串號碼。
他說,是我發的。
我呵呵笑了兩聲,說你不小心發到了我的手機上,你發錯了。
裡面沉默了一刻,忽然說,沒發錯。我夜裡確實是做夢了。醒來的時候是七點多,原本想給你寫封信,卻發現不記得你的地址了。
我淡淡地「噢」了一聲,其實內心是激動的。我聽出了對方是大象,我居然把她的聲音聽成了年輕的男孩子的聲音。
我避免大呼小叫喊她的名字,我努力裝得很平淡,免得讓她笑話。
快樂像一面小鼓敲打著我的心。面前沒有鏡子,可我知道此刻我一臉的陽光燦爛。這個世界上,除了大象,沒有任何一個人能給我這樣的感覺,伊麗莎白鼠也不行。
我們林林總總談了許多,但沒涉及彼此的生活、安老太,以及我去看安老太的事。雖然我很想知道她在h市的生活,可因為她不說,我也沒問。
她不想說的話,我從來不問。
這是一個夢中夢,場景逼真,心理活動纖毫畢現,醒來我怔忪很久,不明白那樣龐雜的故事線索怎麼一下都進入了我的夢裡,而且彼此糾結牽扯,像現實中正在演繹一樣。窗簾沒有拉嚴,外面的星光映到玻璃窗上,是狹長的一道弧線。翻開手機看了下時間,才深夜一點多。有一個未讀簡訊:b夜/bb裡/bb夢/bb見/bb你/bb了/bb,/bb你/bb家/bb住/bb在/bb一/bb個/bb有/bb南/bb北/bb溪/bb流/bb的/bb地/bb方/bb,/bb水/bb深/bb厚/bb,/bb深/bb綠/bb,/bb清/bb透/bb。/bb我/bb們/bb拉/bb著/bb手/bb邊/bb走/bb邊/bb說/bb話/bb,/bb醒/bb後/bb很/bb想/bb你/bb。/bb祝/bb你/bb身/bb體/bb好/bb。/bb擁/bb抱/bb你/bb,/bb久/bb一/bb點/bb。/b
我一下翻身坐了起來,檢視時間,是五分鐘之前。我把電話撥了出去,大象在那端沉沉地說:「繼續睡吧,做個好夢。」
b九/b
「是莫小琴麼?猜猜我是誰。」
我的腦子飛快地轉著,誰的聲音這麼柔和而富有磁性,一定是熟悉的陌生人,又顯得從容做作,該是個傲嬌的人。
「我是高眾。」電話裡清晰地說。
我傻傻地張大了嘴巴,然後結巴了一下:「高,高書記,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
高眾說:「想請你喝個茶……」
我身上驟然陰冷了一下,「喝茶」不是好詞,我經常上網,知道喝茶代表你有事情了,有關方面要找你約談。可……我不是黨員幹部,似乎不應該歸紀委管。
人聰明起來就鬼使神差,他大笑了一聲,說就喝個茶,我讓司機去接你。
我趕忙說,不用不用,你說地址,我自己開車過去。
也好。他說,就去逍遙居吧。
一路上,我都在想高眾找我幹什麼。他跟安慧離婚這麼多年,從沒找過我。有一次去礦山採訪,是他的小愛人接待了我,小他八九歲,面容姣好,是個性格活潑的南方人。很顯然,她不單知道我,還知道我與安慧的關係。吃了飯去招待所午休,她躺在我對面的床上,第一句話便是:我想問你兩個問題,不知道你介不介意。我說,你問吧。她說,我想知道安慧離婚後悔麼?安慧現在幸福麼?我側過身來,斬釘截鐵地告訴她,安慧做任何事都不後悔,她現在很幸福。我笑眯眯地看著她,一點兒都不想讓她稱心如意。不管從哪個角度講,他們都應該比安慧過得好,可他們對安慧念念不忘,這真讓人納罕。那時她和高眾的兒子已經一歲半了,高眾是農經委的副主任,主管全縣農業,而現在,高眾是這個有著八十萬人口縣城的紀委書記,五巨頭之一,是春節前走馬上任的。
社會上都在流傳高眾的傳奇故事。他就是那種運氣好的人,三五年一步臺階,他趕得總是恰如其分。
知道他高升,伊麗莎白鼠給我打了個電話,說安老太多虧成了植物人,否則,生氣也會氣死的。我問生誰的氣。她說還能有誰,安慧唄。
家裡有這樣一個姑爺,我都能想象安老太揚眉吐氣的樣子。
說不緊張是假的,我心底甚至很忐忑。就像他過去是隻貓,現在突然變成了一隻虎,我都不知道怎麼跟虎打交道。我沒和這麼高階別的領導單獨接觸過,他的身份還那樣特殊。不知道他想問什麼,他關心什麼。
當年,安慧讓他難堪了。他去送孩子的撫養費,連續送了兩次,就不再送了。安慧明確告訴他,不想花他的錢養孩子,因為不知道他的錢是否乾淨。記得當年我曾擊掌叫好,一個人是否有風骨,就該在這個時候體現。大象不用不乾淨的錢養孩子,這種境界誰能有!伊麗莎白鼠卻憂心忡忡,她說這樣就斷了穿山甲與生父的聯絡,這樣真的好麼?
大象說:「生父有什麼了不起,有沒有還不都一樣!」
我登時一愣,又想起了大象的身世。不過,我覺得大象成長得也很好。
翠色的竹子裝飾了整個房間,我進去的時候,他繞過紅木桌椅來跟我握手。他的手汗津津的,很溼潤。臉上也汪出油來,不知是因為護膚品,還是這些年油吃得太多了。耳聞他的很多傳說,說他對夫人如何好,夫人對他如何好,簡直是佳偶天成。大象說得不錯,他天生就是政治家。從一個基層的公務員,搖身變成舉足輕重的人,這裡有多長的路要走,不知他是怎樣走過來的。我使勁往回想,也想不起當年那個削蘋果的老大哥什麼樣,偏著頭,就是個模糊的暗影。那是我第一次去他家時的印象。眼下他十指交握放在桌子上,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簡單地說:「你變化不大。」
我胡擼了一下頭髮:「老了。」
他淺淺一笑,大概是認同的。開門見山說:「你跟安慧還有聯絡吧?」
我說:「不多。我有十幾年沒見她了。」
他皺著眉頭偏了下腦袋,大概以為我在撒謊。
我急著解釋:「自從她去h市我就一次也沒見過她,有時去市裡開會也試圖聯絡她,但總沒能如願。」
他看著我,大眼珠子烏瞪烏瞪的。
我說:「我說的是實話。」
他說:「連電話都不打?」
我低下了頭。確實打過電話,就是春節前的那一天,大象發來個曖昧簡訊,在夢裡都險些讓我誤會。這麼多年來,這是大象第一次主動聯絡我,讓我後半夜都沒睡好覺。我甚至專門為此寫了篇短文發在晚報上,短文的名字叫「歲月芬芳」。雖是夢裡的場景,但我巧妙地隱去了時間地點,讓文章看起來像現在進行時。當然他不會看見,他們那樣的領導,報紙只看頭版頭條。
可這件事我不預備說出來,他一旦問我簡訊的內容,我有些不好說出口。
服務員探了一下頭,大概想進來續水,他不耐煩地擺了下手:「不麻煩你了。」
空氣裡都是尷尬緊張的元素跟分子,我後背毛茸茸的,都冒汗了。我不知該說些什麼,又怕什麼話題惹他不高興,跟他見面我缺少心理準備。我只得選擇沉默。他急促地敲了敲桌子,心底大概也挺煩悶。他想緩解一下局面,驟然停下手問:「她父母怎麼樣?」
我長出一口氣,終於有話可說了。
我的資訊都來自安慧的大嫂,第二次去看安老太,她事無鉅細的敘說繁密而周到,讓我跟著她一起緊張,一起跌宕起伏。安慧的第二任丈夫叫韓德安,安慧是有些宿命論的,覺得「得安」兩個字暗含了她的命運走向,所以她聽從命運的安排,走得義無反顧。可安老太不喜歡這門親事,因為韓德安窮。他在一家文化公司做業務,離婚時,房子和孩子都給了前妻。大嫂說,他和安慧是有感情的,過得也算幸福。安慧在一家企業打工,賺得不多,但每次回孃家,都大包小裹地帶東西。可安老太就是扭不過這個彎,說安慧賣房買房是招了女婿。安老太腦筋舊,覺得住女人房子的男人沒出息。每次韓德安回來,安老太都指桑罵槐。安慧結婚十幾年,安老太一次也沒去過h市。三年前,她發現自己的帕金森病加重了,終於答應去h市檢查身體。車子下了高速,安慧就發現母親頭往一邊歪,完全是無意識的。她以為母親困了,睡著了。等紅燈時,安慧喊她看左側的一個大公園,才發現已經喊不醒了。
車子直接開往醫院,檢查得出的結論是,腦幹大面積出血。即便開顱,生還的希望也渺茫。安慧叮問醫生,有沒有百分之一的希望?醫生為難地說,那倒是有。安慧說,那還等什麼?馬上手術!醫生說,你跟家人商量商量,即便手術成功,也非常可能是植物人。安慧說,有沒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不是植物人?醫生無話可說了。安靜和趙玉德夫婦趕到醫院,安慧已經在手術方案上籤了字。她說所有費用她來拿,不讓哥哥姐姐掏一分錢。他們都以為安慧這些年在h市掙了些錢,事後才知道,她先借高利貸,然後又賣房子。手術和後期護理很快就把房款折騰進去了,安老太卻成了這個樣子。
我問,老太太有沒有留下句話?
大嫂說,只跟她說了一句話。她趕到醫院前,老太太一直閉著眼。她俯下身去叫媽,老太太突然睜開了眼睛,嘴巴一張一合,卻沒能說出話來。根據唇語猜測,老太太說的是:「不治,回家。」
我點了點頭。這像安老太說的話。
大嫂說,安慧在h市沒有正經工作,日子過得不輕鬆。可這個家她仍是頂樑柱。趙玉德身體不好,安靜身體也不好,前兩年還做了大手術。老太太躺了三年多,連保姆費都是安慧在負擔,我們不是不管,是實在沒有能力。
大嫂說得很真誠。
我環視了一下這棟大房子。大嫂大概想到了我所想,不好意思地說,我們不知道安慧賣房子給老媽治病,否則說什麼也不會讓她這麼做。老媽若是知道她租房子住,死都合不上眼。
我一個勁地用指頭抹眼淚。當年還說讓安慧開著寶馬去接我,原來她的日子過得這樣艱窘。
安慧除了仗義,還有愧疚。我猜。她在用自己的命換母親的命。
只是這些我不會對高眾說。我只告訴他,安老太得了一場大病,一動不動躺在床上,已經三年半了。
說這些時我一直沒有看他,我看眼前的茶杯。龍井的芽片在沸水中站立著,然後又倒下身去,像一排排士兵一樣。
我想,如果可能,他可以去看看安老太——也許,他也是這樣想的,安老太當年對他就像對兒子一樣,寄予了莫大的希望。否則,他為什麼找我?
他用溼巾擦了擦手,隨手往桌上一扔——「你該談穿山甲了。」
我罵自己笨。他除了關心穿山甲,哪會關心別人。
「穿山甲已經結婚了,嫁給了初中同學。如今在家裡自己帶孩子,是個女孩,大概一歲多了。」我介紹得簡明扼要。事實是,我就知道這麼多。
「穿山甲沒有參加工作?」他擰著眉頭問。
我想說,就業大軍浩浩蕩蕩,穿山甲學的電子商務,也不好找合適的工作。
「安慧就是太任性!」他突然變得怒氣衝衝,「她怎麼可以讓孩子與社會脫節,與時代脫節,年紀輕輕就待在家裡!她沒有能力幫孩子,就該讓孩子來找我!」
「也許我的訊息不準確。」我小心地喝了口水。
他說:「她們都是有病的人!」
我繼續喝水,卻在想有病的都是誰。
「包括你!」
嚇了我一跳。我吃驚地看著他。怎麼覺得他的口風有些不對了。
「當年,要不是因為你們,安慧可能不會離婚。就是你們這些死黨每天在她耳邊嘰嘰咕咕,讓安慧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整天拿個破筆寫呀畫呀,她畫出名堂了麼?就把自己搞得高不成低不就,像個貴族一樣不食人間煙火,以為自己是太陽能充電的!」
他說話頻率很快,有點語無倫次。
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我想,我憑什麼在這兒聽他訓斥?
「你給我約安慧,我要找她談談!」
我從包裡拿紙,刷刷寫了串電話號碼,推給他:「你自己約。」
說完,我站起了身,要走。
他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蠻橫地說:「你坐下!」
我想我為什麼坐下,你沒有權力命令我。可我還是情不自禁坐下了,雖然心裡懊惱得不行。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說:「你知道我們當初為什麼離婚麼?」
我冷冷地說:「我挑唆的。」
他撲嗤笑了,直視著我說:「我是過繼給高家的,我跟高家沒血緣。」
我回了下神。「等等!你想說什麼?」我吃驚地看著他。
「怎麼,你不知道?」他偏著身子蹺起二郎腿,面露嘲諷,「你跟安慧這麼好,她沒有對你說起我們為什麼離婚?」
遙遠的往事撲面而來,我當然記得安慧說的話。高眾說謊,明明在家偏說剛喝酒回來。高眾有不乾淨的錢,而且是天文數字。安慧當時問我,這樣的人,你能容忍麼?
不能!我果斷回答。
許多年後,我經常想起這兩個字,自己都覺得震耳膜。因為這兩樣都成了家常便飯。說謊,或者拿不乾淨的錢,甚至成了一種風氣、時尚或榮光。
年輕的時候就是那麼毫無忌憚,甚至不管誰的死活。
「安慧到底有沒有對你說起過?她是怎麼說的?」高眾叮問。
我想,他是被這個疑團憋壞了,現在才想起問這個。我有些惶惑,不知該怎樣回答他。顯而易見,我不能把安慧的話告訴他,我不能找不自在。他擺了擺手:「算了,我們不談那些了。」
看我還在那裡發愣,他詭秘地笑了下,說:「你不要以為安慧是我親妹妹!」
b十/b
不行,我要發瘋了。我躺在伊麗莎白鼠家的沙發上,身上像被抽去了所有的筋骨。高眾頻繁地給我打電話,打聽安慧以及安慧家庭的種種,尤其是酒後。有一天他居然痛哭失聲,他說他當年為安家做了很多事,幫她家打官司,給她家安各種裝置,偷水偷電。甚至為了趙玉德的兒子去送禮,因為趙玉德想讓兒子上一小。就在安慧提出離婚前,他還把安家的室內線路改造了,安老太的眼睛越來越不好,看不清縫製衣服的針腳,高眾把屋子的各個角落都裝上了節能燈,讓整個房間都沒暗影。他把心都給了安慧,就是沒想到安慧那麼沒人性,一腳把他踢出了門,讓他很有幾年沒臉見人。
我想起離婚那天我給高眾打過一個電話,讓他別欺負安慧。高眾哭著說,不是我欺負她,是她欺負我。
高眾的憤怒是真的。
我雖不至於動搖,但真的有一絲柔軟。如果事情可以重來,我會讓安慧自己選擇離還是不離,而不會那麼高調地支援她。尤其是,安老太制訂的那些計謀,都被我私藏了。想起這些,我心裡很不安,這種不安不是現在才開始的。真想有人能給我答案:我年輕時的所作所為,是否正確……時隔多年,這個萬惡的高眾,又攪翻了我心中所有的平靜,讓我對往事有了審慎和猶疑……他突然表現出來的對過去事情的極大興趣讓人受不了。我疑心他中魔了。
面對我的問題,喬卻很冷靜。她邊給我倒水邊說,她不知道安慧的身世問題,但她知道有關安老太的種種,女兒隨她的姓,不會沒有緣由。我這才想起趙玉德,竟然印象模糊,那天我光顧著聽大嫂講故事,沒能看清他的臉。喬的孫女在地板上插積木,她造了一座宮殿,宮殿前有一輛馬車,一個橡皮公主坐在車廂裡,去遠處赴宴。小女孩自言自語,說遠處有個王子在等她。
「你以為安慧是高眾的親妹妹?」
「我沒以為。」
「那他以為誰以為?」
「誰知道。」
難道是他以為安慧這樣以為?他媽的!這個邪惡的高眾,他為什麼要說這麼噁心的話,隨時讓人受不了!
「他官當大了,就放開了,以為什麼都可以說了。」喬越來越一針見血。
事實證明,喬的看法很準確。我參加了高眾組織的一個酒局,大家都對他畢恭畢敬,任由他調笑。談起我,他說我是他前妻的老閨蜜,當年就是在我的幫襯下,前妻把他一腳踹出了家門。似乎這是資本,被高眾當作功績宣傳。
眾人都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我,我後悔得無地自容。這樣的酒局我不該來,我是自取其辱。
一頓飯,我都沒怎麼說話,也極少動筷子。我心裡有話,卻不敢說。我越來越忌憚他的身份。雖然他管不著我,可我怎麼自覺就矮了半頭。骨頭難道都可以伸縮麼,我什麼時候這麼委屈過!
手機突然響了,我從沙發上跳了起來。大聲喊:「你還活著啊!」大象在那端說:「我到家了,明天去廟裡進香,你有空跟我一起去吧。」
安慧在寺院門口的菩提樹下等我,單薄而瘦弱。就是單薄瘦弱的安慧讓我那顆沸騰的心突然安靜了。她短髮齊耳,淡青色的一件小款外套,配一條毛藍色的牛仔褲,手上提一個布包,配上她的淡眉淡眼,真是普通極了,沒有半點優渥或優越。再嚴苛一點說,安慧像是從十幾年前一路走來的,服飾和形容都像。我努力沒讓自己掉眼淚,走過去,她勾了一下我的手,我們往寺廟院子裡走。她說,我的樣子嚇著你了吧?我搖搖頭,看了她一眼。她的服飾看上去並不得體,倒像是在努力接近這個時代,趨近這個時代的流行。她告訴我,她是來替母親進香的。每次回家來,都會來燒一炷香。她請了最便宜的一種草香,來到了香爐前。先拜,燃香,再拜。然後去了正殿,跪在蒲團上,給觀音行禮。她叩在那裡,兩手抵著額頭,良久。她的髮梢窩在衣領裡,有一縷跳了出來,朝向腦後。她站起身,又跪下。又站起來,又跪下。每一個動作都一絲不苟。我看著她,她沉沉地閉著眼,口裡唸唸有詞。大殿裡多麼安靜,只有晨光走動,倏忽跳到她的後背上,是一團明亮的光暈。從蒲團上起身後,她開啟了布包,拿出來一個信封。一看就知道是我第二次去看安老太的時候留下的,裡面裝著我一個月的工資。她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用你的錢。我說,這不是給你用的。她說,你知道我的意思。我不再說什麼,把信封收起來,放到了包裡。我溼了眼角。安慧看了我一眼,說,我很多年沒掉眼淚了,我的眼淚早流乾了。
正殿的後面有排椅子,我們坐在那裡,好好說了一陣子話。眼前是盛開的一簇彼岸花,黃澄澄,碩大,開得旁若無人。成群的鴿子在天上飛,我們都往天上看,它們可真自在啊!我們來得早,這裡空無一人。她把包放在我倆中間,裡面叮噹響了一聲。我問裡面是什麼,她說是三隻鐵碗和三隻湯勺。哦,今天是我們認識三十週年紀念日。她說今年是大慶,我請你倆吃飯。我看著她,突然慌愧得不行。她的鬢邊染了霜花。她說,你咋老這麼看我?韓德安都沒這麼看過我!
我忍住不問。
她笑了下,說:「你不知道他是誰吧,韓德安是我老公。」
我知道。我還知道當年韓德安的名字讓她有了宿命感,所以她去h市走得義無反顧。我第二次去看安老太留下張名片,對安慧大嫂說,上面有我的電話,如果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幫忙,就給我打電話。
結果,我還沒到單位,電話就追了過去。大嫂焦急地說:「你是莫小琴吧?我有沒有跟你說安慧離婚的事?……我這個死腦子,忘了到底是說了還是沒說……」
我很吃驚:「安慧離婚了?為什麼?」
大嫂說:「安慧把房子賣了,韓德安就跟她離婚了……男人敢情是衝房子來的……這樣大的事我們也是過了很久才知道。安慧要強,囑咐我們不要把這事告訴別人。」
「哦。」我說。
「你也別告訴喬。」大嫂囑咐道。
眼裡又湧出淚水,我別過身子,沒讓安慧看見。
大象彈了一下褲子,那裡落了鳥兒的羽毛。「這次他本來想和我一起來,家裡臨時有點事……」
我看著她。
她看懂了我的眼神,突然扭過身來,一下抱住了我。布包被她帶了一下,「咣噹」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哽咽道:「我也沒做缺德事,命運怎麼會這麼對我……命運是個什麼東西,怎麼那麼折磨人!」
我一動不動,像許多年前一樣,由著安慧的肩頭聳動。
安慧鬆開了我。我注意看她的眼睛,那裡果然一片乾涸,連潮溼的痕跡也沒有了。她眉頭聳動了幾下,問我:「你相信輪迴麼?」
我的腦子裡一直在出圖畫。當年安老太豁出性命要到了宅基,是想給小女兒安慧增加身價。安慧賣了房子去h市買房,然後賣房給安老太做手術,安老太成為植物人。韓德安是附著物,不知因為什麼來,卻是因為房子走的……這裡是有什麼玄機的。我猜不透,但這裡肯定有玄機。佛家講究因果,諸事因緣生。朝歷史深處看,是安老太自己給自己埋了伏筆,經年長久,命運的曲折走向才顯現。
安慧不過是幫助實施的人。不過是在實施的過程中,有了一些副產品。
左前方是護法神韋陀的塑像,從我這個角度能看到他舉起的一條右臂的臂肘,褚紅色。包裹肌肉的皮膚都要脫落了。他向前傾斜著身子,怒目圓睜。我看不見他的眼睛,但熟悉他的尊容。
陽光逐漸有了溫度,安慧把布包背到肩上,裡面又是一陣嘩啦嘩啦響。我們挪到西牆根下,旁邊是一株巨大的合歡樹,像華蓋一樣罩在我們的頭上。華蓋上是淡藍色的天空,明朗而乾淨。絲絲縷縷的雲絮在天上飄,彼此牽牽絆絆。安慧逐漸平靜了,她用紙巾擦臉,那裡其實什麼也沒有。安慧問我:「你相信命運麼?」
我看著她。
安慧說:「你說話。」
我搖搖頭,隨後又點點頭。
安慧說:「我是信的。我所有的磨難都是上天安排好的。」她胡擼了一下頭髮。
我看著她。
安慧問:「你是不是有什麼問題要問我?」
是的,我想問。比如,當初跟高眾離婚的原因到底是什麼。說謊和來路不正的錢是不是隻是原因的一部分。我是讓高眾給攪和得夠嗆了。
可這會涉及隱私,我問不出口。
安慧誤會了。她說:「你一定想問我,賣房子給我媽做開顱手術後不後悔。」
我看著她。
安慧站了起來,在我面前走了幾步,說:「我不後悔,從始至終我都一點兒不後悔。安靜總罵我愚蠢,說這件事做得害人害己。可我的話他們不懂,他們誰都不懂。我願意看見她現在的樣子。安然沉睡,那麼踏實,那麼恣意。這個塵世是她留戀的,那麼安靜,那麼祥和。連一點紛爭、一點糾結、一點牽絆也沒有。我敢說,她這一生,這段日子是最幸福的。沒人知道這種感覺對於她有多重要。我知道,我從小時候就知道。過去的那些日子,她沒有哪一天是順遂的、安全的,是輕鬆而愉悅的。她總做噩夢,夢中不是人砍她就是她殺人。她經常在夜裡大喊大叫,醒來大汗淋漓。她比任何人都熱愛美好的生活,衣食無憂,受人尊重。可美好的生活從不熱愛她……所以她要絞盡腦汁去算計,去爭奪,去拼搶。有的東西她搶來了有用,有的壓根兒沒用。她像只年老的刺蝟,爭奪是因為習慣……總算一切都過去了,她的世界空了,自在了,安寧了。就像現在這樣,只有那一小片白色的屋頂屬於她,那裡大概只相當於兩枚五分硬幣。她偶爾睜開眼睛,眼球不會轉動,可我能看到她眼中的那個世界,像雪山一樣安謐而潔淨。」
我看著安慧。我印象中的安老太優雅優良,不是安慧說的那樣。
安慧又說:「什麼叫一腳踩兩隻船,就像她現在這個樣子。一隻腳在陰間,一隻腳在陽世。誰都奈何不了她。留不下她,推不走她,撼不動她,誰都休想再欺負她。她就這樣站在兩個世界的門檻上,不疾不徐,不生不死。這邊看人世,那邊看風景。還有什麼比現在更好的狀態麼?是大自在啊!我經常想她已經不是人了。她成神了,或者,成仙了。她的脈搏跳動無異常,呼吸均勻,每一根血管都在輸送血液。在她的身上,總是有奇蹟出現。比如,過去她的一隻手總是涼的,現在變熱了。她臉上的黃褐斑變淺了,手放到她的肚子上,我甚至摸出她長肉了,就像嬰兒肥一樣……」
我忍不住說:「安慧,你出現幻覺了。」
安慧說:「如果你是她的女兒,就會相信這是真的。」
我無話可說了。我想,我不是她的女兒,所以不會想安慧之所想,見安慧之所見。我們到底是有不小距離的。她們是深愛對方的人。只是,很多時候,那愛其實很傷害。
她把兩隻手伸出來給我看,很粗糙,一隻小手指甚至扭曲到變形了。安慧說:「你一定好奇我這些年都幹了些什麼,那樣大的h市,也沒有什麼好工作等著我。文化低,沒技能,我幹了什麼你想不到……可我再苦也不覺得苦,再累也不覺得累,一想到她躺在老家的宅院裡等我餵食,我就把什麼都忘了。她讓我這幾年過得很充實,我打心眼裡感謝她。」
我看著她,我在揣測她這話的言外之意。
她果然敏感:「你不相信?」
我有些無奈地說:「你覺得,她願意躺在那裡麼?」
安慧說:「她願意。沒有誰比我更瞭解她,她從來都是說一套做一套——我這不是貶低她——很少有人能看到她的內心,可我能看到。她嘴裡大度,看輕看淡生死,其實骨子裡特別恐懼。怕老,怕死,怕生病,怕被人嫌惡……現在好了,她差不多永恆了,你也許看不出來,但我知道,她很享受這種狀態。否則,她哪裡能活這麼久。」
我無話可說了。
我們之間出現了真正意義上的沉默。我本想告訴她,高眾昨晚又喝多了酒,在什麼喧鬧的場合給我打電話,舌頭是短的,不知所云。他後來說:「安慧什麼時候回來告訴我一聲,我要跟她好好談談。」這樣的話,他差不多每次都說,已經成了外交辭令。所以我並不當回事。我想,他這樣當然不是因為他愛著安慧,而是因為不甘心。年齡越大,職位越高,這種不甘心反而越強烈。否則,怎麼解釋他的行為呢?就像鬼使神差,我說了句:「安慧明天一早去寺廟上香,說好了,我陪她。」電話裡突然沉寂了,我正後悔把這話說出來,電話那頭的舌頭突然捋直了,說:「知道了。」
這都是題外話。我不說出來是不想擾亂安慧的清淨。
天光正午,伊麗莎白鼠大概實在打熬不住了,打電話問:「訂了哪家飯店啊?」
我昨天告訴她,今天中午我請她倆吃飯。我連日來緊張焦慮,確實忘了5月19日的事。喬也沒提醒我,估計她也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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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開始往外走,我落後了半步。這能讓我悄悄打量她。我還是喜歡看她,大象,安慧,我的少女時期的夥伴,喜歡繪畫,熱愛列賓,對說謊的人和不乾淨的錢嫉惡如仇……關鍵是,她像許多年前一樣,能讓我內心安寧。少女時期的影子仍然依附在她身上,她不美麗,但有味道。我知道,她沒有變,她還是她,仍然有著浪漫和激情的表達與想象,就像布包裡的三隻鐵碗和三隻湯勺,這些年不知是怎樣儲存的。我還記得下面的名字都是她刻上去的,工整的隸書。她有輕微的潔癖,不願意使飯店的碗筷。也許她的表達和想象只是暫時的,是對我一個人的……我心裡的喜歡依然溢於言表。大門口有個穿制服的小夥子走過來迎接我們,說:「莫老師,這位是……安老師吧?」
安慧大約從沒被人叫過老師,本能地搖頭否認。
小夥子說:「沒錯,您是安老師,我是奉命來接你們的,已經在這裡等半天了。」
我嚇了一跳。安慧也嚇了一跳。她問我是怎麼回事,我心裡已經瞭然,可還是搖了搖頭。小夥子說,兩位先上車,到飯店裡再詳細解釋吧。
安慧死活不上車,她已經知道了,這車是高眾的。她拉著我要走,司機連忙下車擋住了去路。安慧說:「光天化日之下,你們想幹什麼?」小夥子急出了一腦門子汗,哀求我說:「莫老師,您幫幫忙,別讓我完不成任務。高書記在飯店等著,菜都點好了。」我知道高眾很過分,他經常很過分。可有什麼辦法呢,他有過分的權力啊!也許,他就是在彰顯過分的權力也未可知。我虛弱地扯了下安慧的衣袖,可憐巴巴地說:「要不,就去一下吧。不就吃個飯麼……」安慧說:「要吃你去吃,這個人跟我沒關係。」我說:「看在穿山甲的面子上……」安慧說:「她是成年人了,用不著我越俎代庖。」安慧從始至終都很冷靜,臉上看不出一絲不快。高眾一直試圖跟她聯絡,安慧都置之不理。高眾只得退而求其次,他需要見她一面,談談,或者,還有別的。他都到了處心積慮的地步。我看出了小夥子的固執,他不放安慧走,他不能讓自己回去沒法交差。可安慧很從容,一再表示,她不可能上車。小夥子好話說盡了,可安慧一點兒都不通融。安慧看著我,似乎是在商量:「要不,你跟他們一起走,我去找喬。」
我有些無地自容。我沒想到今天是我們認識三十週年紀念日,自打認識的那一天起,我們心中就有這個日子。如今,這個日子終於來到了。安慧從遙遠的h市帶來了三隻鐵碗和三隻湯勺,上面寫著我們的名字。
安慧到底沒有上那輛車,年輕人拉扯她的時候吸引了很多人圍觀。她像受傷的豹子一樣衝出了人群,順著一條衚衕疾走而去,一隻手摁著布包,走得義無反顧。
我叫小狐狸,這是大象和伊麗沙白鼠送我的愛稱。我們之間有許多秘密,過去父母不知道,現在丈夫和孩子也不知道。就像稱呼問題,如果有第四者在場,我們會規規矩矩地稱名道姓。如果只有我們三個人就不同了,我們會很快進入一種狀態,那種狀態甚至與時空無關。(摘自2001年7月7日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