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懺悔

妻子的後事 坂井希久子 第1頁,共2頁

遵照杏子的臨終筆記,他們辦了一場小小的家庭葬禮。雖然費用不多,但他堅持選了大朵的薔薇納入棺木,因此超出了基本套餐的規格。

「這樣太浪費錢了。」廉太郎腦中浮現出杏子說這句話時無奈的表情。

「這樣也好呀。」

這是丈夫第一次送給妻子的花朵。

出殯前,廉太郎一邊用薔薇花裝飾杏子的遺體,一邊在心中辯解道。杏子穿著美智子說的那身「媽媽最喜歡」的連衣裙,臉上帶著女兒們仔細畫上的妝容,似乎泛起了一絲紅暈。

葬禮期間,廉太郎始終心情平靜。儘管杏子已經骨瘦如柴,不再是他見慣的模樣,但他心中還是充滿了對她的感謝。兩個女兒雖然眼中含著淚,但表情也十分柔和。他不禁感慨,一家人最後能過得如此融洽而親密,真是太好了。他們都做好了準備,得以平靜地接受杏子的離去。

然而三個外孫第一次面對人的死亡,全都陷入了震驚和恐懼,止不住地哭泣。最年長的颯受到的打擊尤甚,啜泣著說:「對不起,我沒趕上。」美智子幫他把頭髮束在了腦後,只是還沒長到捐發的長度。

他留髮時一定在想,要用自己的頭髮給外婆做假髮吧。廉太郎小心翼翼地撫摸著那頭帶著光澤的髮絲,很想對他說:「別哭了,你可是男孩子啊。」

但是他沒有說出來。因為失去親人的悲傷不分男女。何況他自己也沉浸在深深的失落中,痛悔沒能為杏子做點什麼。

「沒關係,外婆知道颯是個懂得他人痛苦的孩子,心裡可高興了。你的心意一定能傳達給需要它的人,所以不用道歉。」

掌心傳來了陽光般的溫暖。對啊,孩子的身體總是火熱的。他們體內充滿了未來可期的能量。廉太郎感覺自己正在觸碰令人敬畏的東西,不由得緊張起來。這孩子將來一定是個重情義的人,希望他能盡情地成長。

他抬起頭,發現美智子站在不遠處監視,看來只要廉太郎說錯一句話,她就會立刻過來阻止。對上他的目光後,美智子抱著手臂,輕輕挑起下巴,一副「勉勉強強」的表情。

「什麼啊!」

廉太郎有苦說不出,卻感到心中漸漸釋然。

父女三人帶著杏子坐上計程車回家了。

杏子的兄長夫婦從茨城趕來,吃過齋飯就走了。幾個外孫待不住,也被哲和君和爺爺奶奶帶走了。廉太郎的姐姐因為腿腳不便和離得太遠,只打了弔唁電話。

緊張感鬆弛之後,汽車的晃動讓廉太郎昏昏欲睡。

他緊緊抱著放在膝頭的骨灰盒。雖然只剩下這一點幾乎可以忽略的重量,但他依舊能感覺到杏子的氣息,腹中騰起一股暖意。

他們還沒來得及參觀杏子相中的靈園,也許應該過段時間再下葬。何況,他一時也無法放開這僅剩的紀念。

「不好意思,請在第二個路口向左拐。」

惠子藉口東西多,坐到了副駕駛席,順便給司機指路。他睜眼一看,車已經開到了家附近。

身邊的美智子也對著窗外,呆呆看著不斷流動的景色,懷裡還摟著放了遺照的包。他們翻遍了家庭相簿,都找不到一張杏子的單人照,便用息吹滿月時帶他去神社參拜的照片請人裁成了遺照。

因此,遺照裡的杏子略顯年輕,臉上還有圓潤的弧度。廉太郎看照片時,竟覺得杏子的臉看起來有些新鮮,同時後悔沒為她多拍幾張照片。因為他從未想過,理所當然的日常有一天會迎來終結。

計程車開始減速,最後停在了家門口。惠子說她來付錢,於是廉太郎跟著美智子下了車。

「媽媽,我們到家了。」

美智子走在前面,開啟了家門。西斜的太陽照亮了院子裡的綠意。聽見美智子迎接母親的口吻,廉太郎頓時確信,其實杏子還在身邊。

惠子付完車錢走下來,與美智子一左一右地跟著廉太郎走進家門。他聞到一陣甜香,目光轉向院子裡的薔薇,發現底下生出了一些雜草。

「你拿著這個,先進去吧。」

他將骨灰盒交給惠子,捲起了喪服的袖口。

「哎,先換了衣服再去吧。」

「馬上就好。」

眼裡有了事情,他就得立刻做好。等到換好衣服,他恐怕連站都懶得站起來了。

現在這個時節,只要稍有疏忽,雜草就會長得老高。萬一草葉上的葉蟎跑到薔薇藤上,那就麻煩了。因為平時打理得勤,地上的雜草沒有幾根,三下兩下就能清理乾淨。

「沒想到爸爸這麼積極。」

背後傳來美智子無奈的聲音。廉太郎顧不上喪服,走到牆邊蹲了下來。

白色的薔薇在風中輕輕搖擺。

前幾天他還在焦急地等待開花,這兩天太陽一曬,花竟開了滿牆。天氣這麼熱,難怪穿喪服會出一身汗。

「呼。」

他攏起拔下來的雜草,拍拍手站起身,敲了敲痠痛的腰。

杏子才走了三天,他卻覺得過了很久。也許是守夜和告別儀式的準備太忙碌了。此刻,他站在薔薇花前,有點想自己一個人待著。薔薇毫無保留地綻放著,潔白一片,沒有一絲瑕疵。

他很清楚這是個奢侈的願望。因為美智子今晚就要回家,惠子的假期也沒剩幾天了。街坊鄰居可能會上門慰問一段時間。等到一切平息下來,他就真的只剩下一個人了。而且今後將一直如此。

嬌豔的薔薇輕輕搖擺,彷彿在擔心他:「沒問題吧?你一個人真的能行嗎?」

「嗯,沒問題。」

他低聲喃喃道。杏子犧牲了所剩無幾的時間,已經教會他如何一個人生活。廉太郎點了點頭。他能在這個家獨自生活下去,直到身體或大腦開始罷工。

只是,若感到寂寞……

「這個恐怕習慣不了啊。」

他說出了聲音。儘管如此,他還是會想辦法過一天算一天。想到這裡,廉太郎嘴角掛起了一絲難以下嚥的苦澀。

「你要習慣什麼?」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嚇得他險些跳起來。是美智子。她已經換上了t恤和牛仔褲。之前就說喪服的腰不合適,不得不用安全別針扣起來,她恐怕早就想脫掉了。

「幹什麼,嚇我一跳。」

「是你發呆太長時間啦。給,鹽。」

「哦,謝謝。」

廉太郎接過辟邪的鹽,放進了口袋裡。

「你不用嗎?」

「嗯,總覺得像是驅走你媽媽。」

「聽說淨鹽驅走的只是伴隨死亡而來的邪氣,而不是亡魂。」

「是嗎?」

他參加過幾場親戚朋友的葬禮,得到的伴手禮中多數沒有淨鹽。每逢那種時候,杏子都會去廚房拿鹽給他。

「不過惠子沒撒鹽就進門了,房子裡可能都是邪氣。」

惠子不怎麼講究這些迷信。

「那傢伙啊,光靠一身正氣就能驅散邪氣了。」

「也許邪氣根本不找她。」

父女倆揹著小女兒說笑了好一會兒。雖然近乎苦笑,但美智子還是對廉太郎露出了笑容。這在不久以前,還是難以想象的事情。

「你說,媽媽看見薔薇開花了嗎?」

美智子將被風吹亂的頭髮挽到耳後,小聲嘀咕道。她心情平靜時,聲音真的很像杏子。

「嗯,她確實對著薔薇笑了。」

「是嗎?太好了。因為媽媽期待好久了。」

杏子離世那天清晨,他發現薔薇開花了。見到杏子醒來,他彷彿接收到了訊號,拉開通往外廊的紙門。那一刻,他看見三朵潔白的薔薇綻放在晨光中。杏子應該也看見了。

也許,她一直默默支撐著自己,要等到開花那一刻。不,一定是這樣。多虧了薔薇,杏子的生命又延續了一段時間。

他滿懷感激地輕觸花瓣,指尖傳來一絲清涼,就像杏子剛起床時的耳垂。她雖然不是值得大書特書的美人,但耳垂的形狀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