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懺悔

妻子的後事 坂井希久子 第2頁,共2頁

「爸。」

他感到美智子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輕撫花瓣的拇指上。女兒假裝不經意地說了下去:「現在只剩你一個人,不如每個月到我家吃一頓飯吧?」

她的語氣聽起來格外傲慢。廉太郎還沒來得及生氣,心裡就充滿了驚愕。美智子見他大張著嘴不說話,便瞪了他一眼:「幹什麼?」

「沒什麼,只是在想這合不合適。」

「有什麼不合適?你就當定期體檢吧。你不至於沒力氣到我家來吧?」

美智子家最近的車站是駒込站。雖然有點遠,但當然不至於去不了。廉太郎挺起胸膛逞強道:

「別太小看我。」

「是嗎,太好了。我年紀也大了,帶三個孩子過來這邊真的很累。」

美智子裝模作樣地摸了摸臉,咧嘴一笑。

糟糕,上當了。原來她只是想省去拖家帶口移動到春日部的麻煩。不過她似乎真的在關心廉太郎的健康,甚至願意讓他見到外孫。

這不算和解。美智子只是對剛成為鰥夫的廉太郎報以了同情。他既為這個結果感到高興,心中又有一絲抗拒。

「動不動就累,不會是更年期了吧?」

話一齣口,腦中的杏子便搖起了頭,還對他說:「又多嘴了。」果然,美智子冷靜的臉上突然閃過了兇光。

「還早得很。」

「但你也要注意。你媽媽更年期挺辛苦的。」

雖不知道這種事情會不會遺傳,但母女倆的體質應該多少有相似之處。所以他對美智子發出了忠告。

「你說什麼呢,媽媽幾乎沒有更年期。」

「什麼?」

那不可能。當時杏子整天情緒不好,而且很陰沉,有時情緒不穩定,臉上總有哭過的痕跡。廉太郎問她原因,她都說是「更年期」。他聽完就放心了,因為這東西無藥可治,加上原因不在自己,更是與他不相關。

「哦,我知道了。她一定是用更年期當藉口糊弄你。」

美智子眼中的兇光消散了。她看向薔薇,皺起眉頭。

「糊弄我什麼?」

「爸爸那段時間不是出軌了嘛。」

那句話彷彿一記老拳,他明顯感到自己繃緊了臉。美智子橫了他一眼,低聲說道:「果然沒錯。」

那只是二十年前的一小段時間。對方是會計部的人,離過一次婚。

兩人保持男女關係的時間應該不到半年,而且對方另有喜歡的人。

他也是已婚人士,無法為此責怪那個人,於是他們的戀情就像盛夏的煙火一樣消散了。

杏子發現了?

「媽媽告訴你了?」

他突然感到口乾舌燥,忍不住摸了一把大腿,擦掉手心冒出的冷汗。

「怎麼可能?那樣的媽媽絕不會對女兒說這種話。」

也對。杏子從來不在女兒面前抱怨。她甚至也不對廉太郎抱怨。

「但就算媽媽不說,我也發現了。因為你那段時間明顯有問題。突然開始注意打扮,把手機帶進更衣間,身上還會散發陌生的洗髮水香味。太不會遮掩了。」

廉太郎以為自己從來沒穿過幫,而且他毫無破壞家庭的意思。儘管如此,那個當時只有三十出頭的女人在五十多歲的廉太郎眼中還是顯得無比耀眼,讓他忍不住犯了錯誤。

「惠子也知道了?」

「我不清楚。她那時候忙著社團活動和預科班,幾乎不怎麼在家。」

那件事早已過去了,杏子也成了一捧骨灰。然而,曾經的不忠依舊像定時炸彈般一觸即發。

「我都不知道這件事。」

廉太郎擦掉了額頭的汗水。美智子則對父親的焦慮冷眼旁觀。

「她說什麼了?」

如果杏子發現了,為何沒有跟他對質?她可以譴責,可以詰問,可以哭鬧,可以歸罪呀。

「是我沒讓她那樣做啊……」

當時他還是個血氣方剛的壯年,就算明知錯在自己也絕不退讓,只用咆哮解決問題。

「少囉唆!有意見就滾!我看你能滾到哪裡去!」

他能想象到自己的反應。

「搞什麼啊,現在我連道歉都說不了。」

如果她在離世前說幾句狠話,那樣也好啊。那樣一來,他就能把這一切歸為往事了。

美智子淡然回答道:「媽媽應該不想聽吧。因為你一道歉,她就得原諒。」

廉太郎驚訝地抬起頭。難道杏子一直在恨我?

「可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很難說啊。我記得媽媽就是那段時間開始在掛曆上畫叉的,不知道跟這件事有沒有關係。」

他感到胸口一陣悶痛,彷彿疾病發作。

她說她不知不覺養成了在掛曆上畫叉的習慣。原來,那是為了劃去她與自己相處的日子嗎?她始終沒有譴責丈夫的不忠,而是將怨恨鎖在心底,每日結束時往數字上畫一個叉,繼而陰沉地凝視著它,笑嘆又熬過了一天。

不,不對。這只是我的想象。杏子不是那樣的人。

廉太郎熟悉的杏子,會在掛曆上畫圈,然後說:「嗯,這樣很不錯。」她還會抱著廉太郎邊哭邊說:「對不起,我要丟下你一個人了。」也會堅強地說:「絕不捨棄作為人的尊嚴。」

他感到呼吸困難,不得不大口喘息,接著兩腿一軟,跪倒在地。

無論怎麼咬緊牙關,嗚咽還是不受控制。

我這輩子可曾關心過她?

廉太郎代替杏子,惡狠狠地咒罵自己。

美智子凝視著俯伏在地的父親,始終站在原地,並不上來扶。顯然,她就是要讓父親帶著悔恨過完餘生。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喪失了去處的歉意在胸中反覆迴盪。他一直一直重複那句話,直到最後,心底浮現出了一句「謝謝你」。

今後,每當回憶起杏子,他必定都要重新體驗此刻的無助。懷念、歉意、恐懼和感謝混作一團,令他無比苦悶。

好吧。既然如此,我就獨自揹負著這種苦悶,好好過完剩下的時光。我要始終保持謙遜,忍受寂寞,同時懷抱著幸福,等待你來接我,告訴我「這樣就足夠了」那一刻。

清風拂過,攜著薔薇的甜香輕撫廉太郎的脖頸,繼而散在空氣中。

有人拉開了外廊的推窗。

「爸,那個白木牌位——哎,你怎麼了!」

惠子露出了罕見的慌張。

又一陣強風吹來,帶著薔薇的香氣升上高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