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敞開的窗外吹來了陣陣清風。
現在只穿一件薄毛衣,也已經不會冷了。陽光落在窗邊,坐著坐著就有點昏昏欲睡。
「一之瀨先生,一之瀨先生。」
聽到有人叫他名字,廉太郎猛地睜開了眼。只見隔壁的齊藤先生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你沒事吧?累了?」
糟糕,正在下棋呢。他慌忙看向棋盤,然後驚呆了。
什麼時候被將死了?他竟然直到現在才發現,可見精神早就不集中了。
「我、我輸了。」
他乾脆地認了輸。其實擠出這句話的瞬間最為痛苦,因為將棋是一種只要不接受失敗就能鏖戰很久的競技,就算與對手實力差距甚大,人有時候也會忍不住死撐不放。
「不好意思,有點走神。」
「我懂,今天挺暖和的。」
時間已經是三月中旬,最近氣溫突然升高了不少。今天更是陽光明媚,他一大早起來,抓緊時間洗了三筒衣服。今晚應該就能睡上剛晾好的乾淨床單了。
「休息一會兒吧,我去泡茶。」
齊藤先生雙手撐在膝蓋上,吆喝一聲站了起來。
「謝謝。」
廉太郎應了一聲,眼睛還盯著棋盤。他想知道,究竟哪一手下錯了?
可是,他突然想到別的事情,忍不住叫了一聲。
「齊藤先生,請等一等。」
由於一直盤腿坐著,他的腿已經麻了。可他還是強撐著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跟上了走向廚房的齊藤先生。
「嗯,怎麼了?」
齊藤先生停在廚房門口,等廉太郎跟上他。
「我有件事想拜託你。」他有點害臊,可是沒辦法,「能教我泡茶嗎?」
聽到那意想不到的請求,齊藤先生愣住了。廉太郎感到耳朵開始發燙。
「最近我一直在自己泡茶,但是泡出來特別難喝。所以我想問問,有沒有什麼訣竅。」
廉太郎聽說喝綠茶可以抗癌,每次飯後都讓杏子喝茶。也許因為關節不太好,杏子說倒茶的時候手腕很痛,所以廉太郎決定親手給她泡。
可他泡出來的茶很難喝。一開始又苦又澀,於是他減少了茶葉的量,結果又太淡了。好不容易覺得茶湯的顏色恰到好處,又喝不出一點風味。儘管如此,杏子還是從不抱怨,每次都乖乖喝下去。
如果能知道哪裡做得不好,他就能改正。因為他想讓杏子喝到好茶,而且自己也想喝。
這時他想到,齊藤先生泡的茶總是很好喝。於是他產生了疑問——究竟哪裡不一樣了?
「這能有什麼訣竅啊。」
齊藤先生有點為難地想了想,接著朝廉太郎招招手,讓他站到水槽前。
「也許是因為這個。」
齊藤先生抻開了茶葉的包裝袋。廉太郎念出上面的文字。
「熱湯煎茶?」
「對。綠茶要先用湯冷子降低水溫,特別麻煩。不過這種茶葉可以用開水衝,而且不會澀。」
「哦?」
竟然有這麼方便的東西,他從來沒聽說過。
他們隔著收好了棋子的將棋盤對坐,一人捧著一杯茶。跟齊藤先生相處的距離感讓他感到很舒心。如果隔著餐桌或是並肩而坐,他總覺得有點難為情,因此即便是休息時間,他們也會回到棋盤前。
「哎,這個金鍔餅挺好吃啊。」
「是自治會會長拎過來的。」
「原來如此。」
自治會會長是個退休老教師,以前幹到過校長的職位,直到現在都有很多人來送禮。他們兩夫妻吃不完,就經常帶點好東西過來分享。以前廉太郎在這裡見到的巧克力米脆也是那樣得來的。
「哈哈。」
「怎麼了?」
「沒什麼,我就是想到,要是自治會會長在這裡,咱們就不能開窗了。」
他一下就聽懂了齊藤先生失笑的原因,自己也笑了起來。
「他的花粉症太嚴重了。」
自治會會長的花粉症嚴重到他堅稱自己「能肉眼看見花粉」。要是誰敢當著他的面開窗,他就要嚷嚷:「黃色軍團入侵了!」由於他平時是個穩重可靠的人,那一刻的落差顯得十分滑稽。
不能盡情享受和煦的春風,會長也太可憐了。廉太郎眯起了眼睛,又有點犯困。
就在那時,隔壁傳來了孩子尖厲的歡笑聲。
「哦?那邊好熱鬧啊。」
那就是廉太郎的家。大女兒美智子帶三個外孫過來玩了。
「他們太吵了,真不好意思。」
「沒什麼,熱鬧是好事。」
孩子的聲音尖厲,傳得很遠。尤其是小學男生,簡直跟半個猴子差不多。也不知什麼事情那麼好笑,近乎悲鳴的笑聲一直響個不停。
「外婆,外婆!快看!」
那是小外孫息吹的聲音。不知為什麼,孩子特別興奮。杏子被那陣嘈雜包圍,會不會很累呀?
儘管是他請美智子多讓媽媽看幾眼外孫,但廉太郎還是有點擔心。
知會了廉太郎和惠子後,杏子果然停止了抗癌藥治療。她堅持以後只接受緩和痛苦的治療,加入了醫院的姑息治療門診。醫生提示臨終時可以選擇在家接受護理,但杏子明確表示,等病症惡化後,就入住姑息治療病房。
她為什麼一個人決定了那麼多?廉太郎的心情完全跟不上杏子的節奏。
廉太郎其實反對她停止治療,哪怕只能延長一兩個月的壽命,他也不想放棄。
可是自從停用了抗癌藥,杏子變得特別有活力。她能夠自由活動的時間變多了,能吃的東西也變多了,還特別積極地打理庭院。她雙手的副作用有所緩解,連味覺也恢復了不少。前不久她還用廉太郎釣回來的眼張魚做了煮魚塊,直呼真好吃。
「我再也不想吃味同嚼蠟的飯了。」聽到杏子這樣說,廉太郎也就沒忍心逼她繼續治療。
杏子壽命的倒計時似乎開始加速,令廉太郎倍感焦慮。他給美智子打了電話,再次為元旦的失言道歉,並求她讓杏子多見見可愛的外孫們。
「要是你不想見到我,那你們來的時候,我就出去。」他甚至做出了這樣的讓步。
因此,廉太郎只能一邊聽著自己家傳來的歡聲笑語,一邊跟齊藤先生下棋。他無法融入那個圈子,完全拜他自己所賜。
「男孩子就是有精神。不過我幾乎不記得自己兒子那麼大的時候了。」
齊藤先生嘀咕了一句讓他不知如何回應的話。廉太郎忘了咀嚼,直接嚥下了最後一塊金鍔餅。
他喝了口茶沖掉嘴裡的甜膩。這壺煎茶只不過是往茶壺裡倒了開水,但是衝出來的茶湯依舊風味十足。
「再來一局嗎?」
兩個年齡相仿的男人,懷抱著型別相似的孤寂。廉太郎沒有細想,而是擺起了棋子。
「清醒了嗎?」
齊藤先生淡淡的笑意中,似乎蘊含著很深的東西。
「託你的福。」
廉太郎只得苦笑。
二
他被齊藤先生連贏三局,已經是出的氣多進的氣少。就在那時,杏子發來訊息告訴他:「美智子他們回去了。」
他再也沒有力氣發起挑戰,便垂頭喪氣地回了家。
「哎,你回來啦。」
見廉太郎收到資訊後馬上回來了,杏子顯得有點不好意思。雖說能見到外孫,但每次都要趕走丈夫,她難免有些同情。不過是廉太郎自己搞砸了他跟女兒一家的關係,所以杏子不需要為這件事發愁。
「累了嗎?」
「不累,反而得到了能量。」
話雖這麼說,杏子卻癱坐在起居室的靠背椅上。顯然是精神上得到了能量,肉體卻沒能跟上。儘管如此,她的臉色還是好了很多。
「美智子帶了很多能長期儲存的小菜過來,只要煮米飯就能對付一頓。」
難怪聽見孩子們歡笑的時候,他還聞到了很香的味道。
廉太郎開啟冰箱一看,發現裡面層層疊疊堆著好些個保鮮盒。美智子在家忙著帶孩子,竟還能抽出時間做這麼多東西,真了不起。
「難怪那閨女越來越胖了。」
「你說話真的要注意點。」
「那我該怎麼說。」
「直接誇女兒了不起,你很高興,很感謝她呀。」
他心裡是這麼想的,可是很難說出口。
「我去淘米。」
廉太郎捲起毛衣袖子走進廚房。他挺喜歡這個工作,因為能清空大腦。
唰唰唰、唰唰唰,他控制著力道,以免大米碎裂。
「颯君要在畢業典禮上致辭呢。」
「哦?」
「凪君很喜歡程式設計課。這個課馬上就要被定為必修課了。」
「小學生就要上那種課啦?」
「息吹君情人節收了五個巧克力,正發愁怎麼回禮呢。」
「那小子太愛表現了。」
杏子每次都會向廉太郎逐一彙報外孫們的近況,彷彿把這當成了自己的義務。
女兒們小時候,杏子也經常這樣。「芙蓉蛋的雞蛋是美智子打的呢。」「惠子是班上第一個背熟了乘法表的學生。」諸如此類。
廉太郎停下動作,回過頭去。
「那幾個孩子都很棒嘛。」
他只說了短短一句話,杏子卻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不過是誇一句外孫,就能讓她這麼高興嗎?然而廉太郎很少夸人,甚至包括家人。
「希望颯君能念好。」
「畢業典禮是什麼時候?」
「三月二十五日。」
廉太郎看了一眼餐櫃旁邊的掛曆。只剩下不到一週了。
「要去看嗎?」
孩子的祖輩能參加那種儀式嗎?他不太清楚會場能容納多少人。
「哎,不是颯君畢業啊。」
「啊?哦,原來是送別致辭啊。」
颯還在上五年級,一年後才畢業。
「你怎麼回事,連外孫幾歲都記不住。」
「一時間弄錯了。」他堅持自己沒有忘,只是不慎弄錯了而已,「你不也漏了一個叉嗎?」
杏子每過一天就要在日曆上畫個叉。今天是星期日,星期六那一格卻空著沒有畫。
「哎呀,那可不行。」杏子拿起水筆站了起來,但是拔不出筆帽,急得有點手忙腳亂。
「給我吧。」
廉太郎擦了擦手,幫她拔出筆帽。看來杏子的觸覺還沒完全恢復。
「我說,」他抓著筆問了一聲,杏子看著他,眨了眨眼睛,「真的要在掛曆上畫叉嗎?」
他心裡明白,這只是杏子的生活習慣。而且在杏子得病之前,他從來沒在意過日曆畫叉這件事。
可是,杏子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多,真的要用叉來填滿餘下的日子嗎?眼看著二人一同度過的時間被劃去,他感到無比寂寥。
「要不改成畫圈吧?」
見杏子不說話,他提出了替代方案。雖然每個月都要撕掉,但既然要畫,還是畫圈好。
「你瞧我真是的,不知什麼時候就形成了習慣。」
杏子兀自喃喃了一句,朝他伸出手。廉太郎把筆遞給她,看著她在昨天的日期上畫了個圈。乍一看,那天就像發生了很特別的好事一樣。
「嗯,這樣很不錯。」
「對啊,這樣更好。」
今天、明天、後天,杏子陪在他身旁的每一天,都是特殊的日子。今後就用掛曆上的圈,記住每一個容易被遺忘的日常吧。
廉太郎滿意地點點頭。
他設好電飯煲時間,回到起居室撐著矮桌坐了下來。可能因為下棋時一直沒換姿勢,膝蓋到現在還有點痛。還是身體最清楚自己的年齡。
「老頭子,跟我一起寫這個吧?」
杏子在他對面坐下來,拿出兩本冊子。
《為「那一天」準備的臨終筆記》
本子封面上印著一行大字,不戴老花鏡也能看清。
「這是啥?」
「我請美智子買來的,因為等到有個萬一,那就太遲了。」
廉太郎翻了翻裡面的內容,內心不以為然。他聽說過這樣的東西,是為了讓人留下臨終遺言用的。
「你買這東西幹什麼?」
「醫生說,今後我的握力下降,搞不好會拿不起筆,所以要趁現在先把重要的事情記下來。」
那句話深深刺痛了廉太郎。
杏子的主治醫生已經不是那個大腸外科的「小天真」,而是負責姑息治療門診的「熊醫生」。他看起來就像一頭性格溫和的熊,而且在患者面前從不避諱「死亡」。
「就算只有短暫的時間,也要直面死亡,重新審視生命。這個過程也許很痛苦,但為了能夠有尊嚴地離開這個世界,它也非常重要。」
那天,熊醫生用誠懇的目光看著他們,說出了這句話。他的話溫和而有力,甚至讓廉太郎覺得不希望妻子死去的想法只是自己的傲慢。
「怎麼連我都要寫?」
他試圖壓抑感情,語氣卻變得特別冷淡。儘管如此,杏子還是爽朗地笑了。
「你都七十了,該面對這種事情了。我們得自己為自己的臨終做打算呀。」
杏子拿起圓珠筆和老花鏡遞給他,似乎要他少說廢話。廉太郎皺起了眉。
「我還要寫自己的年表嗎?」
翻開第一頁,上面要他填寫希望誰看到這本筆記,希望誰負責保管它。下一頁一上來就是「關於我」的版面。
姓名、出生年月日、血型、出生地、籍貫、血緣關係表,這些還算正常。可是廉太郎忍不住想,誰想看一個老頭的年表啊?「我的回憶」那一欄底下還有「託兒所、幼兒園時期」「小學時期」「初中時期」「高中時期」「大學、其他學校時期」「走上社會以後」等等,看到這麼細的專案,他愈發覺得煩了。
下面還有「興趣愛好」「美好回憶」「傷心和痛苦的回憶」「失敗的往事」「挑戰過的難題」等等。他可不想讓女兒和外孫看到這些東西。
「我已經叫她儘量買自身經歷專案比較少的版本了。」
「這也叫比較少?」
難道世上的老年人都對自己的人生如此自信?
不過,假如杏子沒有得病,廉太郎肯定也會毫不猶豫地寫出來。因為他自負,認為自己是為社會創造過價值,有過貢獻的成年人。他會認為,應該把自己的智慧和經驗傳承下去。
「誰好意思寫這種東西啊。」
回首自己的一生,他不禁感到臉頰發熱。他連這個陪伴了自己一輩子的女人都救不了,有什麼好吹噓的?廉太郎假裝撓癢,拭去了眼角的淚水。
「也別這麼說嘛。你對幼兒園有什麼回憶嗎?」
「這麼早的事情,怎麼記得住?」
「哦?我可記住了不少。我很喜歡紅葉班的小貴,他跑步可快了。」
「什麼?你可真早熟。」
話說回來,二人還真沒有聊過彼此的童年。杏子嫁過來時沒帶相簿,所以他連照片都沒看過。
「每次我被壞孩子欺負,他一定會過來幫我。」
「這麼帥嗎?」
廉太郎驟然覺得自己在做男人方面輸給了一個五六歲的孩子,氣得直哼哼。他很想跟杏子多聊一點這種事情。
「上小學的我也記得。那時我的外號是‘瀧’。」
「為什麼?」
「你上音樂課學過吧?」
「哦,你說瀧廉太郎啊。」
杏子恍然大悟,接著哼起了「箱根山嶽險天下」。杏子曾被邀請參加過家長委員會組建的合唱部,現在聲音卻徹底沒有了張力。廉太郎心裡清楚,那不僅僅是因為上了年紀。
「有一次爭奪校園陣地,我被高年級的學生揍得渾身是傷。因為特別不甘心,我就開始練空手道了。」
「哈哈,真像你的性格。」
杏子的聲音很輕柔,就像拂過臉頰的微風。那是對天真無邪的年少時的廉太郎露出的笑容。想到女兒們就是在這樣的目光中長大的,他不禁有點羨慕。
「四年級的時候,我喜歡上了哥哥經常帶到家裡來玩的朋友。」
「喂,你怎麼一直在聊男人?」
「你瞧,這裡還有貼照片的地方呢。」
她沒有理睬廉太郎的不滿,像個學生一樣興奮地說道。那一定是故意的。廉太郎抿起了嘴唇,決心不讓杏子那些久遠的往事激起嫉妒心。
「我們好久沒拍照片了。」
「那現在就拍吧。來,笑一個。」
他聽見咔嚓一聲,不知杏子何時開啟了手機。
「哎呀,一張苦瓜臉。」
「喂,等等。」
「你也看看啊,這裡。」
見杏子招手,他便挪了過去,正要仔細打量手機螢幕,杏子卻湊了過來。
「來,茄子!」
隨著老掉牙的口號,兩人的面孔被鏡頭捕捉下來。這就是所謂的自拍。
「嗯,拍得真好。」
「幹什麼啊,又不是小姑娘了。」
杏子笑著比了個剪刀手,廉太郎卻皺著眉,一臉驚訝。仔細一看,他們真的老了。
「難得拍一張,叫美智子列印出來吧。」
「你要發那個給她?」
「嗯,已經發了。」
動作好快。杏子只比他小兩歲,為何這麼會擺弄這些高科技呢。
「啊哈哈哈,美智子說‘爸爸好醜’,太過分了。」
美智子的回覆也好快。其實是因為這個女兒來家裡玩也不看一眼父親,杏子才用這種委婉的方式向她彙報了近況吧。
這人怎麼總想著為別人好?
這次他假裝撓眼角也掩蓋不住,乾脆站起來說「我去泡茶」。
三
面對並非餐後的茶水,杏子沒有提出疑問。廉太郎不禁想,她裝作不知情的行為,不知幫了自己多大的忙。如果物件不是杏子,他們的婚姻生活恐怕持續不了那麼久。
「哎,真好喝。」
杏子吹涼了茶水,然後喝下一口,頓時瞪大了眼睛。由於茶杯燙得握都握不住,也許她對茶湯的味道並沒有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