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傲慢

妻子的後事 坂井希久子 第1頁,共2頁

一

打溼的手指一片通紅,還感到陣陣刺痛。迎面吹來的風宛如尖利的鋼針,吹得露在外面的耳朵也疼痛不已。

廉太郎放下捲起的報紙,朝掌心哈了口氣。溫熱潮溼的氣息打在了手上。他吸了吸鼻子。

就在他套上厚外套的兜帽,繫緊帽繩後,杏子從屋裡喊了一聲:「外面很冷吧,要不要暖寶寶?」

「拿來吧。」

沒必要強忍著被凍感冒。他接過暖寶寶,貼在腰上。

杏子站在外廊,發出幾聲輕笑。

「你這樣好像哆啦a夢。」

雖然外套是灰色的,不過映在玻璃上的頭部,的確又大又圓。

「我才沒有又矮又胖。」

廉太郎不服氣地說完,又抓起了報紙。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九日,他正在做年底大掃除。面朝外廊的落地窗很大,擦起來很費功夫。杏子說:「外面這麼冷,你就別勉強了。」可他一時意氣用事,脫口說出:「不,要做就做好!」

他希望能在家中窗明几淨地迎接新年。而且,今年可能是一家人團聚的最後機會了。

胸口傳來一陣鈍痛,廉太郎加重了力道,抓著打溼的報紙奮力擦拭窗戶。就在不久前,杏子告訴他,擦窗戶用報紙最乾淨。

「要不我也幫忙吧。」

「開什麼玩笑,你給我暖暖和和待在家裡。」

廉太郎擺擺手做了個趕人的動作。天氣預報都說今天特別冷,要注意保暖。杏子現在免疫力這麼低,不能讓她亂來。他心想,你趕緊關上窗子,鑽被爐裡去。

「哦,對了,剛才惠子給我發訊息,說馬上就到春日部了。」

「是嘛。」

大多數企業都是今天開始休息。小女兒惠子每年都會在自己家休息兩天,大年夜再回老家,但今年是一放假就回來。

自從得知惠子有個女性伴侶,廉太郎就沒有跟她聯絡過。直到現在他都不確定,自己該如何面對這個女兒。

如果她在車站乘公交車回來,留給廉太郎的思考時間就不多了。他剛決定要以父親的身份堅決反對,就聽見一陣剎車聲,顯然是有輛計程車停在了家門前。

一個人付了車錢,提著小行李箱下了車——那正是惠子。她穿著長到膝蓋的黑色羽絨服、黑褲子和黑鞋子,還是往常那副一身黑的模樣。

家裡院子很小,惠子剛走到大門外,就跟他對上了目光。

「哇,嚇我一跳!」

看見幾乎貼在落地窗上的廉太郎,惠子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惠子說要幫忙,先回了一趟房間,換上不知什麼年代留下來的運動衫和羽絨服走了回來。光穿這點衣服肯定很冷,於是杏子塞了暖寶寶給她,還遞了一條圍巾,待遇明顯好於廉太郎。

「才剛回來,怎麼不睡一覺呢?」

「沒事,我在新幹線上一路睡過來的,正想活動活動身體。」

廉太郎萬萬沒想到,女兒一回來就會跟他一起擦窗戶。雖然兩個人相處有點尷尬,但他不能讓杏子一直待在冰涼的外廊上。

「好了,你趕緊進去喝口熱茶。」

「知道啦。那我順便洗洗茶漬吧。」

這女人看見周圍的人都在幹活,顯然自己也閒不住。可是廚房也很冷啊。

「記得開暖爐。」

聽見廉太郎瑣碎的叮囑,杏子擺擺手,又應了一聲「知道啦」。

外廊另一側的紙門合上了,杏子的腳步也漸漸遠去,於是廉太郎繼續擦起了窗戶。他把搓成一團的報紙浸在水裡,然後從上到下順著玻璃表面畫「之」字形。據說報紙上的墨水能去除油汙,不需要另外使用清潔劑,而且能把玻璃擦得閃閃發光。

落地窗外側附著了塵土,報紙很快就變黑了。好在這東西不像抹布那樣需要洗,可以隨用隨扔,還順帶處理了舊報紙。

嗯,這樣的效率的確不錯。旁邊的惠子用不著他來解釋,早就動作嫻熟地擦起來了。

該怎麼提起伴侶這件事呢?說不定惠子會主動向他解釋?

廉太郎決定靜觀其變,默默地繼續幹活。美智子忍受不了沉默,肯定會馬上跟他說話,可惠子卻特別安靜。廢品回收的車輛開過時,還能稍微打破一下沉默,隨著車聲遠去,他的心情變得更加沉重。

「媽媽的手什麼時候變成那樣了?」

總算開口了。不過她好像不打算主動提起伴侶的事情。

「從夏末開始,慢慢變成那樣的。」

杏子的手還是顏色發黑,乾枯開裂,指甲變形。現在不僅是手,連腳底也這樣了。

「是嘛。我只聽說她掉頭髮了。」

接過暖寶寶時,惠子肯定發現了母親的情況,並且吃了一驚。不過這個女兒自控能力很好,一點都沒有表露出來。

「媽比我想象的更有活力,但也更瘦。」

惠子六月以後就沒見過母親了。因為她最近剛被提拔為部長,杏子叮囑她太忙就別回來了,而她實際也空不出時間。

雖然母女倆經常通話發資訊,但親眼看見母親虛弱的模樣,可能打擊還是很大。就連每天跟杏子一起生活的廉太郎,每每看到杏子剛起床或低頭看書時露出的纖細後頸,都會心中一顫。

「我剛才看見你在做大掃除,還有點難以置信。不過現在想通了。」

杏子那副模樣,肯定做不了大掃除。

擦好一面窗戶,廉太郎又拿了一張幹報紙,搓成一團擦掉窗戶上殘留的水漬。杏子告訴他,乾擦要打圈擦最好。

「其實我只要努努力,也不是做不到。」

「可你從來都不做啊。以前到了年末,你總是出去釣魚、打高爾夫,要麼就打彈子。」

「因為待在家裡也沒事做嘛。」

「家裡一大堆事情做。我們忙著做大掃除,出去採購,還要做年夜飯,都快腳不沾地了。你沒看見嗎?」

「所以我不是很自覺地出去了,以免礙事嘛。」

「真好意思說。」

其實,過年放假這幾天,廉太郎在家裡一直待得很不自在。女人們來回忙碌,搞得他也靜不下心來。由於他平時就沒參與過家務,便決定還是到外面去打發時間,這樣至少不會礙事。

「我沒地方待。」

「地方不是別人幫你準備的,是你自己爭取的。不過啊,過去的事就算了,因為你如今就在這裡,沒有逃避。」

「怎麼逃避啊?就剩我一個了。」

如果其中一個女兒留在家裡,他現在恐怕早就丟下重擔出去釣魚了。他會竭盡全力逃避現實,蹺著腳作壁上觀。現在仔細想想,自己的確一直都在依賴妻子和女兒。

「以後我會常回來看看。」

「別勉強自己。要是連你也搞壞了身體,媽媽會難過的。」

「爸,你才是。現在還亂喝酒嗎?」

「沒有了,適量喝酒。」

聽見女兒關心自己的身體,他突然感到鼻子一酸。他很想找個人大哭一場,但又不想輕易示弱。

為了防止自己失控,廉太郎換了個話題。

「你跟你那個伴侶,處得還好嗎?」

他本打算堅決反對,話一齣口卻成了迎合的語氣。

「嗯,很好。」

「那人是幹什麼的?」

「營養管理師。」

「哦,原來有正經工作啊。」

「我們一開始就沒有靠男人生活的打算,所以對工作都很上心。」

我們——廉太郎嘀咕道。他感覺,女兒用這個詞與他心中期待的「普通」的人生劃清了界限。

「你們在大阪認識的?」

「嗯。」

「怎麼認識的?」

「別問這麼多啦。」

他又不是出於好奇才問的。當然,他不是完全沒有好奇過兩個女人在私底下如何親近,可他完全不打算問那種下三爛的問題。

「我只是擔心你。」

「那真是謝謝了。不過我也很擔心爸爸。」

「我有什麼可擔心——」

不對,他自己就能數出好多值得擔心的事情。畢竟杏子得病前,他一刻都沒想過妻子先去世的可能性,簡直天真得可笑。

「哎,你好啊。忙著呢?」

遠處傳來聲音。他回過頭,發現齊藤先生從爬滿薔薇的圍牆後面探出了頭。

「是啊,女兒剛回來了。」

廉太郎十分害羞地說。這話聽起來不像炫耀吧?齊藤先生的兒子住在福岡,過年也不回家。聽說他只看過孫輩的照片。

「那太好了。你女兒長得好大了啊。」

齊藤先生的笑容沒有一絲陰霾,打消了廉太郎的擔憂。惠子也朝他點了點頭。

「自治會會長的兒子一家後天也要回來。」

「啊,那位業餘三段的?」

「我叫他帶兒子過來玩。」

「到時候請一定叫上我。」

「知道了。那我先走啦。」

齊藤先生擺擺手離開了,也許是去散步。如果換作不久以前,廉太郎可能會擔心別人說他妻管嚴,不願意讓人看到自己做家務的光景。不過現在,他已經不在乎了。

「剛才那是隔壁的齊藤叔叔吧?」惠子說著,開始擦下一面窗,「你跟他關係很好?」

「哦,那個人下將棋特別厲害。」

「是嘛。」

在廉太郎面前沒什麼笑臉的惠子竟勾起了嘴角。她盯著窗戶上的汙漬,小聲說道:「那我擔心的事情就少一樣了。」

家裡家外都做好了辭舊迎新的準備。

這一帶的住戶大多隻在門口裝飾簡單的松枝門松。一之瀨家同樣,在大門兩側掛了只有彩繩束成的松枝。

「過年還是要神清氣爽地過啊。」

惠子正在廚房做搭配跨年蕎麥麵的天婦羅,廉太郎則在旁邊驕傲地說著。雖然廚房是杏子打掃的,但他把其他地方都擦了一遍,連燈罩和電視櫃底部都沒放過。

畢竟是自己親自動手打掃乾淨的家,他現在特有成就感。杏子和惠子都在旁邊直誇「爸爸真棒」,甚至讓他有點飄飄然了。

天婦羅的材料有大蝦和茼蒿。惠子說,用碳酸水化開小麥粉,能讓面衣更鬆脆。廉太郎覺得這種做法很奇怪,但還是站在一邊觀察。杏子不能吃太油,所以單獨給她做一份月見蕎麥麵。

「對了,你去銀行沒?」

在廉太郎的督促下,杏子坐在起居室的被爐旁休息。最近屋子裡也很冷,所以她戴上了針織帽,還裹著圍巾。

「啊,我忘了!」

之前,杏子叫他趁銀行休息前換點新鈔票。明天三個外孫就要來了,這可怎麼辦!

廉太郎拿起起居室架子上的錢包看了看,然而裡面並沒有能用來包紅包的新錢。他皺著眉,想了個下策。

「要不把它熨平?」

「我多帶了一點,可以換給你。」

「不愧是惠子!」

果然工作能力強的女人就是不一樣。雖然他沒看過女兒工作的樣子,不過她被公司派去大阪成立新部門,現在又成了部長,應該很不錯吧。

「你可不能告訴美智子。」

「哦?我要不要聽呢……」

「多給你一千還不行嗎?」

「我才不要。」

不知不覺,家裡的氣氛變得更溫馨了。聽了廉太郎和惠子的對話,連杏子也笑了起來。孩子出生後總有一點生疏的一家團圓,現在總算恢復了應有的樣子。

「你會做嗎?」

「不就是煮麵嘛,太小看我了。」

非要等到杏子得病,一家人才真正團結起來,真是太諷刺了。儘管如此,廉太郎還是很高興,拿出一口大鍋燒起了水。

他都做了這麼多,平時總愛挑刺的美智子也得點頭認可吧。

說不定她還會說「爸,是我錯了」。到時候,他就大方地原諒她吧。

沒關係,今後我們一家人要好好相處。

也許因為沉浸在幻想中,他把蕎麥麵煮得有點發白了。

「爸,開一下車位好不好?」

元旦早上十點多,美智子也不按門鈴就拉開了玄關門,朝屋裡喊了一聲。

外面那陣微弱的引擎聲果然是美智子一家。

一之瀨家的停車點在牆外。把車賣掉之後,總有人擅自停放在那個地方,於是廉太郎就去商場買了麻繩圍起來。美智子是叫他去解開繩子。

「你忙著,我去吧。」

廉太郎正在往起居室搬備用的矮桌,惠子走過來拍了拍他。

「嗯。哎,小不點都長大了啊。」

門口突然變得特別熱鬧。「我不是小不點!」大聲反駁的人應該是小外孫息吹。他才上小學一年級,不是小不點是什麼?

「好了,老實坐著。」

也許很期待久違的外孫,杏子一大早就有點坐立不安。她正端著盤子要擺在桌上,卻被廉太郎攔住了。

「這點小事我能自己做。」

「我來。‘外婆’到那兒去!」

廉太郎指著旁邊的椅子說道。那是為了讓杏子久坐也不累而搬過來的,是一眼就能看見所有人的上座。

如何,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等著別人來伺候的我了。面對他驕傲的表情,杏子不情願地答應了。

為了減輕做飯的負擔,今年他們第一次在百貨商場預訂現成的年夜飯。那些菜品裝在真空包裝的袋子裡送過來時,看起來一點都不誘人。不過惠子用漆器飯盒重新裝了盤,現在看起來倒是挺有那麼點意思了。不過外孫們不愛吃這種傳統料理,他們也點了中餐的前菜。

雖然在努力控制表情,但廉太郎的心早就飄了。他一口氣拿出了買好放在冰箱裡的所有飲料,被女兒提醒了一句:「這樣等會兒都不冰了。」

外孫們不怎麼過來,他也一整年沒見這幾個孩子了。杏子倒也還好,因為她偶爾會去美智子那邊。廉太郎最後一次見到外孫,還是在息吹的小學入學典禮上。

玄關傳來響動,應該是停好車了,正在排隊脫鞋。緊接著是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愛撒嬌的小外孫息吹首先拉開了起居室的門。

「外婆!」

「哎,息吹君。新年快樂啊。」

息吹見到杏子就湊過去,一個勁地撒起了嬌。瞧這個架勢,他不怎麼擔心這孩子的將來。

「凪,先別玩遊戲了。」

二外孫凪捧著遊戲機走了進來,美智子還跟在背後訓斥。他才上三年級,性格卻有點冷淡,雖然整天打遊戲,卻明確說過「我長大了要考公務員」,還挺穩重。

「爸,媽,新年快樂。」

美智子的丈夫哲和捧著一升裝的大吟釀走了進來。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有點弱不禁風。也許就因為他威嚴不足,才會被美智子管著。

最後,大外孫颯跟惠子聊著天走了進來。這下一家人就湊齊了,可是廉太郎一回頭,看見站在門口的颯,心中一陣驚愕。

「你那腦袋是怎麼回事!」

他想也沒想就吼了一句。春天見面時,颯還是一頭短髮,現在已經留得快到肩膀了。這孩子的性格本來就有點柔弱,也是最讓他擔心的一個外孫。現在這副模樣,簡直成了女人嘛。

「大男人把頭髮留成這樣,惡不噁心!」

室內一陣死寂。颯小臉煞白,站在那裡直髮抖。他還以為孩子會反駁,沒想到那孩子一轉身就跑了出去。

「啊,等等!」惠子馬上追了過去。

「喂,美智子,那是怎麼回事?學校也不說他嗎?」

才上五年級就這樣,真是太讓人失望了。廉太郎連連搖頭,完全忘了自己年輕時正值鄉村搖滾熱潮,也憧憬過長長的頭髮。

下一個瞬間,美智子的臉就貼了上來。緊接著,廉太郎就捱了一巴掌。清脆的聲音響徹整個房間,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女兒。雖然不痛,但也是捱了女兒的打。他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你幹什麼!我是你爸!」

「閉嘴!你很了不起嗎?!」

美智子的音量一點都不輸給他。由於太過激動,她漲紅的臉上還泛起了淚光。

「沒大沒小!」

他正要毫不客氣地打回去,卻被人從後面拉住了。

是哲和。女婿一迭連聲地勸著「好了好了好了」,連這種時候他都那麼軟綿綿。要是再年輕個十歲,廉太郎早就一把把這傢伙摜到地上了。現在他卻無力反擊,只能痛恨自己的衰老。

「你沒聽媽說嗎?」

女婿在耳邊輕聲問了一句,廉太郎不禁看向杏子。她也繃著臉,用譴責的目光看著他。

「上回不是說了嗎?颯君正在留頭髮,準備捐出去。」

「什麼意思?」

廉太郎疑惑地皺起了眉。他對這件事毫無印象,可能沒注意聽。也許捐頭髮這個事情太陌生了,他沒有特意去理解那是什麼意思。

「他參加了一個活動,捐頭髮製作醫療用的假髮。」

杏子接著告訴他,捐發的最低長度是三十一釐米。

如此說來,他以前好像也隨便看了一眼採訪醫療美容師的節目,裡面就提到過這個話題。當時他還沒想到杏子會脫髮,就快進過去了。

「他跟老師提交了申請,也對朋友解釋過了,還帶動班上一些長頭髮的孩子主動捐發。那是件特別有意義的事情。」

美智子攥著裙子,已經泣不成聲。凪和息吹也盯著他,彷彿在責怪他弄哭了媽媽。

太尷尬了。鬧成現在這樣,錯全在廉太郎身上。

可他真的不知道。這些人憑什麼要一起針對他?

「對不起,是我沒有好好解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