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早上好。」
「早上好,今天天氣不錯呢。」
「不過早晚已經挺冷了。」
「就是啊,膝蓋痛得受不了。」
「我是腰痛,真煩人。」
斜對面自治會會長的家門口聚集了一群看起來都不下六十歲的長者,個個身穿運動簡裝,腳上套著長筒膠鞋,男女比例各佔一半。
廉太郎拿著他在雜物間翻出來的鐵鍬,愣愣地看著他們左右問候,炫耀自己不健康的身體。讓他感覺清爽的,只有鳥兒的晨曲。
「早上好,今天麻煩各位了。」
杏子游刃有餘地擺出營業笑容,很快融入了人群。
「哎呀,一之瀨夫人,你這樣沒問題吧?」
自治會會長的夫人招招手把她叫了過去。那人就是帶著埃菲爾鐵塔餅乾桶到家裡來送禮的人。
就算穿著遮住身體線條的運動裝,還是能看出杏子瘦了不止一兩圈。露在外面的脖子和手腕異常纖細,顯得特別脆弱。至於頭戴針織帽的原因,想必所有人都能猜到。
「沒關係,我當家的也來了。」
杏子話音剛落,那些太太齊齊看向廉太郎。面對那些看稀罕物般的眼神,廉太郎尷尬地點了點頭。
這一帶每年春秋兩季都有自治會組織的掃溝渠活動。每戶必須出一個人,否則得交兩千日元罰款。
廉太郎雖然在這裡住了幾十年,但很不喜歡週日一大早起來參加這種社群活動,一直都扔給杏子應付。他甚至從來沒給人家送過傳閱板。
但是有一天,杏子看著掃溝渠的通知,突然開口問道:「你還打算住在這裡嗎?」
她這句話問得很隱晦。廉太郎腦中補上了「我死了以後」的前提,立刻皺起眉。
「那當然了!」
一個人住這樣的房子難免太大了,不僅打掃麻煩,還有很多臺階。等腿腳不方便了,可能真的要找個新住處,但廉太郎也不是絲毫不戀舊的人。他現在不想考慮這種事。
「是嗎?那你跟我一起掃溝渠吧。」
杏子不容置疑地說完,在傳閱板上蓋了「已閱」的章子。廉太郎已經無法使用「工作太累」的擋箭牌,只能點頭答應。
清掃活動八點才開始,但是七點半人就差不多齊了。大家各自慢慢開始清掃。老人家起得早,個個清閒得很。
這麼看來,地方城市居民的高齡化程式還挺嚴重。有的人家雖然是兩代同居,但年輕人大多雙方都有工作,為了讓孩子星期日早上能多睡會兒,也都是公公婆婆出來參加活動。
「小心腰啊。」
他剛抓住溝渠蓋子,就聽見背後傳來提醒聲。
回頭一看,原來是鄰居家當家的。廉太郎記得他比自己小個三四歲,但興許是六十歲退休後一直待在家裡,看起來比廉太郎蒼老很多。
「啊,你說得對,是挺重的。」
溝渠蓋由水泥澆築而成,重量不輕,讓他懷疑女人纖細的手臂究竟能否抬起來。如果不格外注意,有可能閃到腰。
他聽從忠告,小心翼翼地掀開蓋子,放到身前的空地上。
每一戶門前的溝渠都由各自負責。住在街角的人家負擔更多,所以先做好的人都會過去幫忙。沒來參加的住戶門前,則是大家合力分擔。畢竟哪一段積了泥巴都會阻斷排水,不全部清理乾淨就沒有意義。
他紮好馬步,抄起家裡拿來的鐵鍬剷起淤泥。又是沉甸甸的手感。鏟上來的淤泥都要堆放在藍色塑膠薄膜上,用自治會的獨輪推車搬運到指定的地點。這無疑是個重體力活。
這麼多年來,杏子都是一個人在幹這種事情嗎?
十一月已經過去一半,廉太郎還是出了一身汗。他抬起手,用勞保手套的背面抹了一把額頭。
「是不是很累啊?」
聽見說話聲,廉太郎才發現自己無意識間捶起了腰。隔壁當家的一臉笑容,動作嫻熟地清理淤泥。看來他每次都來參加。
「畢竟這些年人是越來越少啦。年輕人都不願加入自治會,老人身體又越來越差。」
一些年輕夫婦準時出現,看見大家已經開始工作,顯然有點慌張。讓他們配合老年人的節奏,估計是不好受吧。
「那家的老太太一個人住,老年痴呆症越來越嚴重了。上回我們還討論,到底該不該對那種人收罰款。」
廉太郎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隔壁的名牌。他想起來了,這位是齊藤先生。他還會參加自治會的會議嗎?
「可是咱們以後可能也會變成那樣啊。現在這個自治會,十年後指不定變成什麼樣子呢。」
這個男人話真多。記得他家的獨子比美智子小兩級,杏子以前提過一嘴,說他經常要調動工作。
「自治會的兒童節也好久沒辦了,好懷念啊。」
美智子和惠子小時候每到夏天都在兒童公園參加那個節。那個光景究竟什麼時候消失了?廉太郎也想不起來。過去吵得他心煩的兒童打鬧聲,最近是不怎麼聽得到了。
「結果怎麼樣?」
「啊?」
「罰款的事情。」
廉太郎剛才一直心不在焉地應著,現在突然開口說話,鄰居可能嚇了一跳。只見齊藤先生「哦」了一聲,揉揉胸口。
「決定收了。因為其他人的工作量的確增加了,就當是勞務費。」
再一問,原來一家人都出門工作,參加不了打掃活動的住戶也要交錢,為了不引起矛盾,自治會決定平等對待。
可是,什麼才叫平等呢?廉太郎推著獨輪車搬運淤泥,心中難解困惑。他覺得,問一個靠微薄養老金生活,事事還需要看護的老太太要錢應該不算平等。
「一之瀨先生最近辭掉工作了?」
齊藤先生輕聲吆喝,抬起了堆滿淤泥的塑膠薄膜。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也許是體態問題。廉太郎想著,故意挺直了腰桿。
「待在家裡無聊嗎?」
齊藤先生微笑著,彷彿想說自己早已經歷過這些。廉太郎點點頭回答:「啊,嗯。」
他已經退休三個月了,每天還是忙著學習打掃和洗衣,但這些事情並不能消耗掉一整天時間。他唯一的樂趣就是棒球,廣島本次已經確定了勝利的地位,巔峰賽也打贏了,然而沒打贏日本大賽。這個讓人喜憂參半的結果反倒令廉太郎更像丟了魂一樣。
「空出手的人請過來這邊幫忙。」
自治會會長的夫人站在無人參加的房子邊上揮了揮手。廉太郎已經清理完自家門口的溝渠,決定待會兒再合上蓋子,轉身朝那邊走了過去。
齊藤先生似乎也做了同樣的決定,沒走兩步就跟了上來。也不知為什麼,他笑得一臉燦爛,看著廉太郎說:
「對了,一之瀨先生,你喜歡將棋嗎?」
二
他多久沒去別人家玩了?
三十幾歲時,他上頭的部長喜歡請下屬到家裡做客,他也嘗過部長夫人親手做的飯菜。那位部長几乎每次都是心血來潮地帶人回家,夫人肯定受不了吧?因為她臉上的假笑特別瘮人,嚇得廉太郎再也不敢隨便去別人家了。
「來啊來啊,這邊請。」
齊藤先生高高興興地把他迎進門,廉太郎的態度還是有點拘束。他格外仔細地擺整齊了鞋子,然後拿起超市袋子遞過去。
「一點小心意。」
因為齊藤先生突然邀請,他沒時間準備像樣的禮物,只能在掃完溝渠後回家換身衣服,匆匆忙忙跑去超市買了一盒點心。
「謝謝你。不過下次就別帶東西了。」
齊藤先生也不推辭,接過塑膠袋道了一聲「太客氣了」。廉太郎心說禮尚往來是基本,但還是點點頭答應了。
早知道會如此尷尬,他就應該推說沒興趣,然而那一刻,他忍不住說了真心話。因為他想起了年少時與祖父對局的投入感。
祖父棋力很強,自己根本敵不過。儘管如此,廉太郎還是每天放學就跑進祖父屋裡,纏著他下棋。要是祖父讓著他,他就又哭又鬧,要是連戰連敗,他還是又哭又鬧。後來,祖父在廉太郎十二歲時去世了,他還一次都沒有下贏過。
「我已經好久沒下棋了。」他推託了一句。
「那就更應該下一盤了。」齊藤先生當即發出了邀請。雖然很緊張,但廉太郎還是特別期待。
「你先到那個房間裡坐坐,我去泡茶。」
說完,齊藤先生便走進了左手邊的餐廚房。走廊盡頭有扇敞開的拉門,那應該就是起居室了。
廉太郎小心翼翼地走進去,不由大吃一驚。房間中央擺著一座帶腳的厚重棋盤,還有兩張坐墊。除此以外,屋裡沒有任何傢俱電器,連壁龕都空空蕩蕩,找不到一絲生活氣息。
這裡莫非是長大成人的兒子的房間?然而牆上並沒有圖釘和膠帶的痕跡。他走到上座,心神不寧地坐了下來。他還以為男孩子都喜歡在房間貼海報呢。
「久等啦。」
過了一會兒,齊藤先生端著托盤走了進來。
這人真細心。點心盤裡裝著廉太郎買來的點心,還有一些餅乾,搭配得恰到好處。可是茶托還是夏日的竹木材質,顯得有點不搭調。
「夫人出門了嗎?」
早上打掃也沒見到她。廉太郎故作不經意地問了一句,齊藤先生卻瞪大了眼睛,彷彿他在詢問死人的音訊。
「啊,莫非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什麼?廉太郎沒有問,而是歪過了頭。他不怎麼關心別人家的情況。
「她好久以前就離開了。」
「啊!」
想起來了。廉太郎忍不住指著齊藤先生。
之前的確聽說,有戶人家的獨子確定工作後,夫人就提了離婚。當時廉太郎沒什麼想法,只覺得那個男的真沒出息。
「啊,哦,原來如此。那是齊藤先生啊。」
「嗐,我沒想到幾十年的老鄰居還能問這種事,真是嚇了一跳。」
「對不起。」
他這幾十年到底有多不關心街坊鄰居啊。廉太郎尷尬得縮起了脖子。
「沒什麼,我能理解。」齊藤先生大方地笑道,「在外面上班的時候,人都會覺得自己家半徑五十米以內的事情特別無聊。」
「那怎麼會——」
廉太郎想要反駁,但是被說中真相,怎麼都駁不回去。齊藤先生也不在意,而是笑得眯起了眼睛。
「我以前是跑醫療器材業務的,工作特別忙。」
他也聽說過跟醫生對接的工作特別辛苦。一旦機器出現故障,不管是休息日還是大半夜,都要被叫出去。相反,這邊有事的時候,卻只能蹲在門口耐心等待自己要找的醫生。這種工作容易身心俱疲,因此離職率很高。
「最近這行可能收斂了不少,但是以前搞應酬特別奢侈。越厲害的醫生越不把我們當人看,我們整天像個跳樑小醜,還得賠著笑。因此回家之後,就再也沒耐性聽老婆說話了。」
齊藤先生喝了一口自己的茶,緊緊蹙著眉頭,似乎在回味記憶中的傷痛。
「我那時候每天被業績要求和醫生的霸凌整得神經衰弱,哪有工夫關心誰家的孩子上了重點中學,誰家的婆媳關係不太好。有時候越聽越煩,我還大聲說過‘吵死了’。」
很難想象眼前這個性格溫和的男人曾經是那個樣子。不過身為同代人,廉太郎可以體諒他的工作有多辛苦。現在,他反倒有點埋怨那個已經記不清面容的齊藤前夫人。
「請容我多嘴說一句,我覺得那是夫人沒有照顧到你的感受。人在身心俱疲的時候,都想靜靜地待著啊。」
「是啊,不過那時候我老婆也幾乎是一個人在帶孩子。」
「那怎麼比得過工作的壓力呢?」
「當時我也是這麼想的。」
齊藤先生目光飄遠了一刻,嘴角又勾起笑容。
「反正到頭來,真正重要的東西啊,都在半徑五十米以內。」
他強行做了總結,拿出裝了將棋子的木盒。
「咱們都用全子嗎?」
齊藤先生似乎不想再討論前妻,徹底切換了腦筋。那句話聽起來就像「需不需要我讓子?」,廉太郎被他這麼一激,當即回答:「當然了!」
齊藤先生的棋力太恐怖了。
後來一打聽,他年輕時獲得過業餘二段資格,而廉太郎只是小時候下過幾年,根本不是對手。第一局眨眼間就輸了個一敗塗地,第二局齊藤先生讓了飛車和角,還是輸得一敗塗地。
「這算是興趣愛好兼生存確認吧。」
「七年前我退休後,發現事情非常不妙。因為動不動就能一個禮拜不跟任何人說話。有一次我感冒躺在床上,心裡毛得慌。那一刻我意識到,要是就這麼死了,等到有人發現,我也爛得差不多了。」
於是,齊藤先生就想起了年輕時熱衷的將棋。只要學會規則,誰都能來一盤將棋。就算沒什麼對話,就算不怎麼認識,都不成問題。
「現在每天都有人來,要是好幾天沒見到,我也會主動上門去找,反正彼此扶持吧。」
說到這裡,門口傳來一聲「打擾啦」,接著自治會會長自己開門入室,還帶了一位九十多歲的老爺子,是跟廉太郎家隔了三戶的山田先生。
「哎,有先客呀。」
「嗯,正下到緊張時刻呢。」
「下吧下吧,我們隨便坐坐。」
自治會會長和山田先生都熟門熟路地開啟壁櫥,拿了坐墊和備用的薄款將棋盤,接著自己泡了茶,開始擺子。
廉太郎很懷念這種毫不客氣的感覺。他的大學宿舍生活差不多就是這樣,學生們只要一有空就會跑去朋友房間,一起看書聽音樂,一起打瞌睡,各自做喜歡的事情。沒過多久,學生運動越鬧越大,氣氛越來越緊張,大家也就再也說不出自己更喜歡漫無目的的輕鬆聚會了。
總是近在咫尺,卻不會過於黏膩。那是一種輕鬆愉快的淡漠。哪怕發現自己還有三手就要被將死,廉太郎還是很舒服。齊藤先生準備的點心裡也有矢田制果的巧克力米脆。是經典的甜巧克力味。
換作以前,他可能會忍不住誇耀是自己研發了這款點心,然後來一篇長篇大論。人人都會誇耀自己的社會功績,他也不能免俗。
現在,那種慾望就像入口即化的巧克力,消失得無影無蹤。這也許是因為廉太郎處在了沒有上下關係的環境裡。他已經不是矢田制果的員工,只是一之瀨廉太郎而已。以赤裸裸的身份面對他人,這讓他有點不安,又有點害羞。
「要是你願意,請隨時過來吧。」
也許因為太久沒有用腦,下完第二局他就覺得兩眼生疼。廉太郎摘下眼鏡揉了揉眼角,齊藤先生遞來一瓶眼藥水。
總跑過來會不會給人家添麻煩,他會不會覺得自己很閒?這些想法竟然沒有浮現在廉太郎腦中。
「嗯,那我就不客氣了。」
他略過了所有客套話,露出爽朗的笑容。
三
初手3一角成,同玉——哎等等,這樣2二銀之後,玉就跑掉了。
那就1一角成,同玉,很好。2二銀,三手將軍。
廉太郎右手拿著鉛筆,正在認真解棋譜。
他推了一把下滑的老花眼鏡,寫下正確答案。
他的目標是三分鐘之內解開一個,然而時鐘顯示,他花了將近十分鐘。關鍵在於初手判斷錯誤了。
下個月他就七十歲了,莫非腦筋真的變慢了嗎?好討厭啊。他用鉛筆屁股撓了撓太陽穴,開始解下一個棋譜。
雖然沒有靈光一閃的瞬間,但他的精神很集中。廉太郎本來就喜歡根據提示解開謎題的過程,會一個勁用心思考,直到得出答案。
「太用心了小心發燒哦。」
杏子的聲音透過了思考的縫隙。
哎呀,吵死了。第一次跟齊藤先生下完棋回來,他的確很累,一直想睡覺。不過這一個星期他連著去了三次鄰居家,正在找回手感。
他當然下不過齊藤先生,但也在用心鑽研。廉太郎已經很久沒有積極鑽研過什麼事情,因此現在的日子變得不再無聊了。
初手3五金,不對,這樣會被逃掉。那就1三角——
他太過熱衷於解棋譜,顧不上回答杏子。
很好,同香,3五金,將軍。小小的成就感像泡泡似的順著側腹湧了上來。
「十點半nhk杯就要開始了,你真的不看嗎?」
「怎麼,已經這麼晚了?早說啊。」
「原來你能聽見啊。」
還有兩分鐘。廉太郎連忙拿起了遙控器。
杏子無奈地搖搖頭,撐著矮桌站了起來。
nhk杯第三輪第一局。對局者是歷代連勝紀錄最高的高中生棋士,普遍關注度可能也很高。負責主持的女棋士宣稱將會「延長播放時間,不刪減對局過程。」
廉太郎不太喜歡這個高中生棋士,因為他還只是個小孩兒,棋力卻太強大了。而且明明是個小孩兒,卻淡定得令人生厭。人不在年輕時經歷點挫折,就長不成大人。廉太郎暗自為他的對手加油鼓勁——讓他見識見識世間的嚴酷。其實廉太郎的情緒很好解釋,無非是凡人對年輕天才的嫉妒。
杏子敞著起居室和廚房之間的拉門,對著水池洗東西。那邊一直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可是廉太郎幾乎沒有注意。
解說員做完介紹,對局終於開始。高中生棋士執後手,兩邊都是居飛車派,也許會是一場針尖對麥芒的對局。廉太郎摸著佈滿胡茬的下巴,忍不住前傾了身體。
「啊!」
就在那時,他突然聽見一聲短促的尖叫,頓時被拉回現實,轉頭看向廚房的杏子。
「怎麼了!」
因為不是面朝外的廚房,他只能看見杏子的背影。廉太郎慌忙跑過去,擔心妻子是不是切了手。
「啊,沒什麼,只是覺得蘿蔔有點冰。」
操作檯上擺著砧板,上面還有半根蘿蔔。
「冰?」
「我剛從冰箱裡拿出來。」
廉太郎抓住蘿蔔,的確冰涼冰涼的,但也不至於抓不住。何況就算握著冰塊,也不會發出那種尖叫吧?
「讓我看看手。」
杏子伸出了顫抖的手。由於抗癌藥的副作用,她的觸覺變得很麻木,但是對冰涼的東西特別敏感。僅僅是冰箱裡的蘿蔔,就能像尖刀一樣刺痛她。
最近,杏子開始抗拒生冷的食物。廉太郎百般相勸,讓她至少喝點酸奶,可是杏子堅決搖頭,說受不了那種痛苦。
抗癌藥治療已經進入第六週,現在正好是為期一週的停藥期。上次進入停藥期,杏子的副作用減輕了很多,但是每持續一個療程,身體受到的傷害就會加重一些。現在她的指尖已經皸裂,塗了醫生開的軟膏也不頂用。而且皮膚也開始發黑,指甲都變形了。
「蘿蔔要怎麼切?」
話音未落,爐子上的水已經燒開了。廉太郎開啟水槽下的櫃子,拿出菜刀。
「你不是在看將棋嗎?」
「我也錄影了,你別操心。」
但是做飯方面,杏子就得操心了。如果她不在一旁發出指令,廉太郎壓根不知道該幹什麼。就算是切蘿蔔,不同的菜也有不同的切法。
「怎麼切?」
「那就切成銀杏葉吧。」
「那是什麼形狀啊。」
「就是半月形再切一半。」
「原來如此。」
廉太郎笨手笨腳地操作起來,切好的蘿蔔倒是真的跟銀杏葉有幾分相似。
「放進鍋裡就行嗎?」
「嗯,麻煩你了。不如順便學學怎麼做味噌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