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抱著一大捧花走在外面實在尷尬得很。無論坐車還是走路,他都覺得有人在看自己。
他很不習慣被人盯著,因為他從來不是那種光走在路上就引人注目的俊俏男人。
「回來啦。哎呀,好漂亮的百合!」
杏子拉開玄關門,高興地眯起了眼睛。
臨近盂蘭盆節的盛夏時分,下午五點天色還很亮。廉太郎從春日部車站走回來,已經是大汗淋漓。短袖polo衫的腋下明顯溼了一大塊,肯定散發著令人氣悶的味道。
但是懷裡的白百合香氣濃郁,足以抵消他身上的汗臭味。
「這麼多年辛苦你了。」
妻子接過花束,對他說道。廉太郎「嗯」了一聲。他的情緒還很混亂,不知道究竟是寂寞還是爽快,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鬆了口氣,還是愈發不安。
今天,他離開了已經工作整整四十七年半的公司。準確來說,他六十歲已經退休,後來又接受了返聘。但從心情來說,他從未停止過工作。
為了迎接長假,最近工廠加大了產量,經常需要加班趕工。終於等到明天就要休息了,員工們才得以鬆弛下來。廠長新田給他獻了一束花,廉太郎在一陣毫不熱烈的掌聲中離開了工廠。
「社長把我送到大門口了。」
「是嗎,真是太好了。」
現在的社長是創業者的孫子,剛進公司沒多久就被派到商品開發部學習,廉太郎也直接指導過他。當時那個高高瘦瘦,看著不怎麼靠譜的青年,如今也成了肥頭大耳的五十多歲的大叔。他還主動跟廉太郎握手,留下一句「感謝你多年來的貢獻」。
他覺得自己不久前還是社長的年齡。人啊,果然跟花一樣,開花前的等待無比漫長,綻放的美麗卻轉瞬即逝。
「先泡澡吧?」
杏子抱著花束,從樓梯底下的收納間拿出花瓶,轉頭問道。
廉太郎點頭哼了一聲,突然意識到——這麼說來,他還從沒送過花給杏子呢。
杏子每天都配合他到家的時間燒好洗澡水。他脫掉polo衫擦了一把身上的汗,然後扔進洗衣籃。
他對著風扇吹起了溼發,嚥下一口清涼的啤酒。
下班後的熱水澡,然後是啤酒。今天過後就再也體會不到這樣的充實了。想到這裡,他忍不住長嘆一聲。
電影片道已經調到了bs臺的夜間直播,現在是二局上半,廣島領先中日兩分。廉太郎擦了一把嘴角,前傾身子。
兩人出局,三壘有人。看到中野手輕鬆接住了對手打出的高飛球,廉太郎頓時鬆了口氣。
起居室的矮桌擺上了一盤盤犒勞丈夫的美食。
刺身、鹽燒香魚、茶碗蒸、蔬菜、炸蝦天婦羅、散壽司。真夠豐盛的。
「別累著自己了。」
廉太郎一邊給自己倒酒,一邊關心妻子。
「今天感覺很不錯,因為可以停藥一段時間。」
「哦,這樣啊。」
這幾天一直放在餐桌上防止漏服的藥已經不見了,果然是進入了停藥期。
兩週前,杏子開始接受抗癌藥治療。醫生給她配了兩種抗癌藥,口服和點滴同時進行。
她每隔三個星期就要去醫院打一次點滴,每天早晚兩次服用口服藥,完成一個療程後停藥一星期。暫時預定做八個療程,看看效果如何。
「你今天臉色的確好了一點。」
也許真的好了一點,也許只是廉太郎的錯覺。
「嗯,就是指尖的麻痺還沒好。」
杏子說著,搓了搓手。
每種抗癌藥的副作用各不相同。他已經忘了點滴藥叫什麼,只記得口服藥包裝上印的名稱。希羅達——「小天真」醫生說,這種藥容易引起末梢神經障礙與手足綜合徵。
「那也挺好啊,反正不用擔心掉頭髮了。」
廉太郎拿起筷子,咬了一口炸蝦天婦羅。杏子合掌說了一聲「我開動了」,繼而捧起茶碗蒸慢慢喝了一口。
「醫生說的是‘很少見脫髮的副作用’。」杏子更正了他的說法。
「醫生都這樣,不把話說死了就能推卸責任。」
好在,杏子的副作用似乎不太嚴重。她感到手足麻木和全身倦怠,但輔助藥物控制了噁心嘔吐的症狀,每天生活沒有受到太大影響。
脫髮對女性來說可能很痛苦,聽到醫生說可能性很小後,廉太郎鬆了口氣。哪怕只是站在一邊眼看著杏子的外觀發生這麼大的變化,他也會感到痛苦。
「真好吃。美智子他們怎麼不來啊?」
廉太郎嚼起了他最愛吃的蝦尾。可能牙齒不太好了,棘刺戳到牙肉上,痛得他皺起了眉。
「他們沒時間。」
杏子平淡地說。廉太郎猜測,也許是美智子不願意來。因為她到現在還沒原諒父親擅自決定離職的舉動。
他其實挺希望女兒能暫時忘掉兩人的矛盾,讓杏子多看兩眼外孫。
「一個快七十歲的老頭說要離職,她生這麼大的氣幹什麼啊。」
廉太郎拔出戳在牙肉上的棘刺,嚐到了一絲血腥味。
「你辛苦工作了這麼多年,什麼時候引退都可以啊。」
杏子的微笑拯救了他。對啊,還不是多虧了廉太郎辛苦工作,兩個女兒才能讀完大學。他還給美智子的婚禮出了不少錢呢。她應該感謝父親才對,怎麼反倒責怪起來了?
美智子這傢伙,明明是個家庭主婦,卻讓丈夫分擔家務和育兒工作,她壓根連自己的工作都沒做好。
與之相比,廉太郎在外面打拼的時候,杏子則兢兢業業地守護了家庭。她究竟有什麼必要感嘆自己沒能培養好丈夫的家務能力呢?她應該感到驕傲,因為這證明她的工作滴水不漏。
給職場退休的人送花這種習慣,恐怕也不是為了感謝本人,而是讓他帶回家去感謝妻子的支援。如果不是為了這個,為啥要送花給一個大男人呢?
他再次感慨,自己真的找了個好妻子。不知杏子看見那束百合時,是否也有同樣的心情?
「這麼多年來,你也辛苦了。」
儘管他以前從未提過,但心裡一直很感謝杏子。現在到了說出口的時候,他卻有點害羞,壓低了聲音像是自言自語。
「啊?」
杏子反問了一句,臉上卻是驚訝的表情。看來她不是沒聽見。
「哦!漂亮!過去了!」
二局下半,廣島打出了一記適時安達,送跑壘員回到本壘得分。
這麼羞恥的話,他哪裡說得了兩次。廉太郎興高采烈地握緊拳頭,感謝「我們鯉魚隊」的絕妙時機。
二
窗戶大敞著,卻沒有一絲風,反倒讓蟬鳴吵得人心煩意亂。才早上七點,氣溫已經高得讓人難以忍受。
一早一晚只要開窗還能勉強度過,白天則不開空調不行,否則老年夫婦在家中中暑死亡的訊息就要登上第二天早上的報紙。
額頭上泛起了一陣汗水。廉太郎摘掉老花鏡,揉了揉眼角。
這幾天壓根不像盂蘭盆節的長假。一想到自己今後再也用不到所謂放假的概念,他就覺得很不可思議。這麼多年來,工作日和休息日一直是他生活中毋庸置疑的兩種模式。
現在沒有了兩種模式的限制,按理說他應該非常自由。他可以一口氣讀完世界推理名著全集,可以每天睡八個小時,還可以拎起釣竿獨自旅行。這些都是他工作時不得不放棄的樂趣。
可是到了這個歲數,光是從頭到尾讀一遍報紙,眼睛就累得不行,再怎麼想睡懶覺,也會在六點前自然醒來。而且,他也不想嘗試新事物了。
他知道,年輕時的夢想如果不馬上實現,過後的心情和體力都會跟不上。更何況,自己身邊的環境也會發生改變。而現在他也顧不上自己,要加倍重視他與杏子相處的時間。
廉太郎戴上眼鏡,看向讀到一半的投稿欄。那是一個六十歲女性的文章,標題為《朋友大於丈夫》。
文章寫道,她跟退休的丈夫去了一趟溫泉,全程痛苦不堪。那個丈夫整天油瓶倒了也不知道扶,收拾行李的事情全部推給她,到達旅館後開口就是「給我倒茶」,泡澡時還要替他找好乾淨內褲,就這麼伺候了一路。丈夫號稱要走遍一百個著名溫泉,可她覺得既然要去,倒不如跟知心女性朋友一起去。因為她們都能照顧好自己。
讀到最後,廉太郎不禁感到困惑。他又讀了一遍,還是不明白投稿者的意思。到底哪裡痛苦了?
住旅館不用打掃做飯,也不用收拾碗筷,這還不夠她放鬆嗎?收拾行李泡茶這點小事,做一做也沒什麼吧?反正旅行的錢都來自丈夫的退休金呀。
女人整天只知道追求表面上的平等。
他扔下報紙,轉頭看著外面的庭院。家裡院子雖小,卻得到了精心打理。杏子正戴著寬簷帽在外面拔草,想趁陽光變強烈前把活幹完。夏天的野草三天就能長得老高,特別不好應付。
「好了,隨便弄弄就行了。」
他隔著紗門喊了一聲。身為病人應該休息,可杏子一早上就沒停過。
「喂,杏子。」
「我知道,可是還得再拔一點。」
「別管了,多長几根草怕什麼,又不會死。」
話一齣口,他就知道自己失言了,驚得出了一身冷汗。
杏子吐了口氣,捶著腰站起來。
「那倒也是。」
她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對廉太郎笑了笑。
將野草塞進垃圾袋綁好後,杏子從玄關走了進來。「啊,出了一身汗。」她嘀咕著,徑直走向洗手間。
雖然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但杏子看起來還算精神。既然開始服用抗癌藥也能保持這種狀態,應該不會發生什麼讓人悲觀的事情吧?搞不好她能繼續活個三年五年。
等天氣涼快一些,不如帶她去旅行吧?老家母親健在時,他們每年回一次廣島,但是母親七年忌的法事結束後,二人就再沒有出過遠門。細數下來,已經十年了。時間過得真快。
「美智子今天出發去秋田嗎?」
他朝洗手間喊了一聲,裡面只有潑水聲,沒有回答。
美智子一家的慣例是盂蘭盆節去丈夫哲和的老家,新年則到廉太郎他們這邊。據說是因為哲和老家每年都下很大的雪,冬季交通很不方便。
小女兒惠子每年盂蘭盆節都要加班,加上佛龕沒安放在廉太郎家,實在是無事可做。
「老頭子,你過來一下呀。」
杏子在喊他。又怎麼了,進蟲子了?廉太郎撐著矮桌站了起來。
杏子擦乾汗水,換了乾淨衣服,笑盈盈地站在洗衣機旁。
因為拔完草要換衣服,她今天還沒開過洗衣機。裡面裝著廉太郎昨天換下的polo衫和用過的浴巾。
「你學學怎麼用洗衣機吧。」杏子說。
「用洗衣機?」
廉太郎不明所以地皺起了眉。
「那還用學?不就是扔進洗衣機裡按一下按鈕嗎?」
「是的,但也沒那麼簡單。」
杏子抬手指著洗衣機上方置物架上的瓶瓶罐罐。
「比如洗衣液,就有弱鹼性、中性和新增熒光劑的種類。你知道怎麼用嗎?」
怎麼可能知道?電視上倒是經常播放衣物白得耀眼或者洗完很鬆軟的洗衣液廣告,但他從來不認真看,更沒注意過不同之處。他還以為洗衣液都一樣,只是廠家不同。
然而他就是不願意回答不知道。見廉太郎默不作聲,杏子繼續道:「弱鹼性的洗衣液用於普通衣物。中性洗衣液用於彩色衣物,就是洗滌能力比較弱。另外,它也能用來洗羊毛和絲綢之類的高檔面料。新增熒光劑的洗衣液用來洗白襯衫和打底衫,能讓白色更鮮亮。只要按照洗衣液的種類把衣服分開洗,就不容易失敗。」
廉太郎單身時也獨自生活過,但是衣服都是一股腦塞進投幣洗衣機裡混著洗。結婚後,他發現白襯衫不那麼容易發黃了,原來那不是錯覺。
「如果你不確定某件衣服能不能在家洗,就看一眼上面的洗標。這是我剛才穿的針織衫,你瞧,上面有個人手伸進盆子裡的圖示。這是手洗的意思。要是盆子上畫了叉,那就不能在家洗,請你注意哦。」
洗標?廉太郎甚至不知道每件衣服都有洗標。
「對了,這個圖示幾年前換成了國際規格,所以以前買的衣服上印著不一樣的標記。」
「麻煩死了!」
杏子想叫他一下記住這麼多瑣碎的資訊嗎?狹小的洗手間又悶又熱,廉太郎越來越煩躁。
「我一離職就要受到這種待遇嗎?」
已經不能賺錢了,所以要做家務?昨天她還在犒勞自己多年來的辛苦,今天就翻臉不認人。
「真對不起。如果我能比你多活幾年,就不會這麼做了。」
他聽見倒抽一口氣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廉太郎才意識到那是自己的呼吸聲。
「一想到你今後要一個人生活,我就特別擔心。」
「不需要!」
他條件反射地怒吼道。杏子還活著,他剛剛才想她也許還能活個三五年,現在絲毫不想考慮她死後的生活。
「可是照這樣下去,這個家今後會變成垃圾堆。」
「垃圾堆就垃圾堆。你與其擔心這個,不如好好治病!」
「這個病治不好了,要說多少次你才明白!」
杏子終於忍不住加重了語氣。由於這種光景太過罕見,廉太郎猝不及防,沒了聲音。再看杏子,纖細的雙手緊緊攥著裙襬。
「等我死了,就只剩下你自己照顧自己。難道你想給女兒添麻煩嗎?」
噙著淚的雙眼閃閃發亮。不知為何,他發覺杏子很美時,胸口總是緊得生疼。
廉太郎當然也不打算讓女兒照顧自己。她們要顧著自己的生活,跟誰同住都只會尷尬難受。他只想夫妻兩人在這座房子裡慢慢老去。
可是再過不久,兩人就要變為一人。
如果先走的是他,杏子一個人也許沒什麼問題。但是廉太郎——
他眼前浮現出躺在垃圾堆裡沉睡的老男人的形象。儘管外面氣溫直躥,還是忍不住感到心底一涼。
我還會再活多久?
失去杏子的打擊實在過於強烈,他至今仍未考慮過自己今後的生活。屆時他沒有工作,也沒有親密的朋友,每天只能湊合吃點東西填飽肚子,慢慢衰老,直到離開人世。
他能保證自己腦子清醒到多大歲數?腿腳還能管用多久?最理想的情況當然是某天兩腿一蹬乾脆地離世,但是真的到了那一天,又有誰來發現自己?
一波又一波的不安向廉太郎襲來,令他的臉被陰雲籠罩。
杏子懇求的目光近在咫尺。
「拜託你,時間已經不多了。」
自從她被醫生宣告還剩一年生命,如今已過去了三個月。而且說是一年,也不可能恰好等於三百六十五天,說不定還會更短。杏子的確沒多少時間了。
廉太郎撓了撓左手肘部。那裡突然很癢,應該是被蚊子叮了。
「真奇怪,蚊子都不來叮我。以往每年這個時節,打理院子都要被蚊子叮好多個包。」
杏子裸露的手臂上殘留著打點滴的針孔。打完抗癌藥的傷口久久都沒有消失。
「蚊子不吸都知道你的血難喝。」
廉太郎握住了杏子貼在他肘部的手。
這個女人開口懇求的事情,不聽必定後悔。就算不知道今後如何,唯有這點他十分篤定。
三
「原來是這樣啊。那你正在被夫人調教囉?」
丸叔甩竿的力道每次都恰到好處。
魚鉤在目標地點落水後,他轉動捲線器,繃緊鬆弛的魚線。
廉太郎穿好當魚餌用的蟲子,掐掉多餘的長度,丟擲魚餌。
這一帶是人工海岸,石頭很多,最怕就是卡住石縫。所以他用了容易拽上來的釣具。
「真受不了,自從辭了工作,每天都得洗洗涮涮。」
大井碼頭,清晨五點半。雖然還是一大早,周圍已經來了不少釣客,都在忙著拋魚餌。他們釣的是蝦虎魚。
九月,正值蝦虎魚最肥美的時候,廉太郎也想看看它們白白胖胖的樣子。
他感到久違的興奮。水面倒映著秋日高遠的晴空,已經帶上了陣陣涼意的風輕拂臉頰。他等鉛墜落到水底,緩緩轉起了捲線器。
「最近一直沒怎麼釣魚,老太婆說不行,非要趕我出來散散心。」
杏子確診癌症後,廉太郎再也不好意思享受自己唯一的樂趣,好幾次拒絕了釣友丸叔的邀請。他覺得這都是為了杏子,但杏子本人卻不堪重負。
「以前我白天都不在家,現在天天待在家裡,她恐怕也很煩吧。」
「誰知道呢。」
丸叔那邊很快就有收穫了。他一點點捲起魚線,一條二十多釐米的大傢伙出水了。
「我過去幾乎不著家,老婆也煩得不行,所以給不了你什麼建議。」
丸叔手腳麻利地卸掉魚鉤,打了一桶水把魚放在裡面。拋下一竿前,他先摘掉了帽子,擦了一把光禿禿的腦袋。
丸叔結了三次婚,離了三次婚,現在是個單身漢。廉太郎記得他比自己大五歲,就問生活有沒有什麼不方便。對方咧著缺了一顆牙的嘴笑道:輕鬆得很。
他以前是不動產公司的社長,賺了不少錢,可能壓根沒想象過坐在小破出租屋裡吃臨期半價盒飯的老後生活。雖然現在成了這樣,丸叔還是大徹大悟地說,人生不過是夢一場。廉太郎就喜歡他這個性格。
廉太郎手上的釣竿也有了感覺,一下一下地向前戳動。他收竿回線,引魚出水。
釣到的魚很小,可能不到十釐米。這還是六月份剛進入蝦虎魚旺季時容易釣上來的尺寸。
小是小了點,炸了倒也挺好吃。廉太郎換上新魚餌,跟丸叔同時甩出釣竿。
「不過男人一個人過,洗衣服都是一鍋端。本來量就不多了,誰有心思分開洗啊。」
「倒也是,管他什麼顏色的都放一塊兒洗,對吧?」
「可不?沾了小便的褲衩和擦碗布也一塊兒洗。」
丸叔用剛摸過蝦虎魚的手拆了一顆糖扔進嘴裡,然後問他:「要嗎?」廉太郎搖了搖頭。
「我到現在都分不清那些洗滌圖示。本來就老花眼了,還要看那是懸掛晾乾還是不能甩幹,一根線的區別誰看得清啊。」
「哦?我這輩子就沒看過那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