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551蓬萊的肉包、點天的迷你餃子、御好燒仙貝、大阪往來館的中之島脆餅乾、千島屋宗家的醬油烤小餅。
廉太郎看著一樣一樣堆在餐桌上的特產,忍住了苦笑。
提這麼多肯定很重吧,可是杏子沒有一點疲態,高高興興地掏出了包裡的東西。
「還有比利肯的人形燒,這個在新世界那一帶賣得可火了。那裡特別多外國人,都在排隊爬通天閣呢。跟電視上看到的一樣,滿大街都是炸串店,外皮特別酥脆。還有一家叫‘味美’的拉麵,真的很好吃。雖然用的是雞湯。」
杏子的聲音比平時尖了很多。可能因為平時不怎麼出門旅行,這次玩得特別開心。
她滔滔不絕地談論道頓堀的熱鬧,章魚燒的美味,天神橋筋商店街真的能買到豹紋衣服,魷魚燒竟然不是魷魚的樣子,她們還在黑門市場邊走邊逛。平時明明不怎麼說話的她,此時變得特別興奮。
「這是一個叫‘絹笠’的和式點心店賣的‘蜻蝶’,是蒸米飯呢。晚上要不要吃?保質期就到今天,你也試試吧。」
「怎麼還有啊。」
他接過三角形竹葉包裹的小吃和一次性筷子,最後還是露出了苦笑。
而且怎麼一直在說吃的?廉太郎從未想過妻子是個嘴饞的人,看來美食之城著實可怕。
杏子跟惠子去大阪玩了一圈,星期天傍晚便按照預定回來了。廉太郎嘴上說「怎麼不多玩幾天」,其實內心還是鬆了口氣。自從她上次離家出走,廉太郎不想再面對妻子無緣無故不回家的情況了。
因為杏子走前做了些準備,家裡雖然堆了很多髒衣服,但也還算整齊乾淨。無非是起居室角落裡放著攢了三天的報紙,餐廳椅子上搭著他脫下來的外套和領帶。杏子一回來就手腳利落地收拾乾淨了,還給他用湯冷子泡了煎茶。
「你買太多了吧,兩個人能吃完嗎?」
「誰說這都是咱們吃的?當然要送給左右鄰居啊。」
唉……廉太郎聳了聳肩。
這一帶有很多獨棟的老房子,鄰居關係也很緊密。只要出門買東西就會被人叫住,走到哪兒都有鄰居主動聊天。廉太郎每次看到那些光景,總會暗中冷笑。女人真喜歡費時間幹這種無聊的事。
「平時總是拿別人的,太不好意思了。這回總算能回禮啦。」
那些家庭主婦很喜歡借送禮炫耀自己去了新加坡、去了美國夏威夷、去了法國。廉太郎自然覺得沒必要在這種地方暗中較勁,只可惜世上哪兒都有愛慕虛榮之人。
「還是別給吧。大阪的特產又比不過人家。」
他一邊開啟蜻蝶的竹葉,一邊潑冷水道。杏子聽了,驚訝地瞪大眼睛。
「哎,原來你會在意這些呀?我看你平時毫不關心,只知道吃,還以為你從來不想這方面的事情呢。」
原來杏子沒有受到女人之間攀比的影響,而是他被影響了。廉太郎感到耳朵發燙,連忙換了個話題。
「我只是怕你丟人——」
「去大阪找女兒玩很丟人嗎?」
「不是那個意思。」
杏子這個女人操持家務和維持鄰里關係都沒什麼問題,唯獨不怎麼關心面子。
他一方面覺得這樣大大方方的挺好,一方面又好似無法溝通,有些煩躁。
於是,廉太郎夾起一塊糯得筷子都分不開的蒸米飯,塞進了嘴裡。
這東西不過是加了一點鹽漬昆布和大豆,放了兩顆脆生生的酸梅,吃一口就嫌飽,恐怕很難消化掉。
「我也嚐嚐。」
杏子應該在大阪吃過了,興許是很喜歡,此時也開啟了包裝。由於保質期短,無法遠距離訂購,這東西應該非常難得。雖然味道很簡單,但的確很好吃。
「惠子在那邊過得好嗎?」
一直不說話難免會讓氣氛過於沉重,於是他找到了兩人都關心的話題。這個小女兒格外獨立,調去大阪後一個人看了房子,一個人辦了搬遷手續,所以他不知道女兒住在什麼樣的地方。
「還不錯。她工作好像很忙,不過伴侶很會做飯,每天都給她做好吃的。」
啪嚓。由於力道過猛,一次性筷子折了。
「哎呀,你真是的。」杏子站起來去拿新筷子。
在此之前,廉太郎好不容易擠出了聲音。
「她有啊?」
「嗯?」
「她有物件?」
「對啊,兩人住在一起。」
「這樣啊。」
他長嘆一聲,不知是氣憤還是放心。
既然有物件,前幾天他問起的時候怎麼不說呢?他也許會覺得婚前同居這個順序不對,但惠子今年也三十八歲了,總比什麼都沒有要好。
她物件幾歲?幹什麼工作?人怎麼樣?在一起多久了?他腦子裡有太多問題,但最先衝口而出的,卻是女兒被拐走的父親的不甘。
「很會做飯?怎麼跟個女人似的。」
「對方就是女性啊。」
聽到這個超出理解範疇的資訊,他的大腦似乎為了自保暫時宕機了。廉太郎莫名其妙地挑著眉,歪頭看向杏子。
「她託我告訴你,‘沒法讓爸爸看到我出嫁的樣子了’。」
女兒的物件是……女人?那麼說,她們倆都是女人?
「瞎胡鬧!」
他猛拍桌子站了起來。折斷的筷子落在腳下,可廉太郎早已顧不上注意那些。
「別這麼大聲呀。」
杏子按著太陽穴搖起了頭,似乎被震到了。
「這種情況怎麼保持冷靜!你早就知道了嗎?」
「不知道。惠子約我去大阪的時候,才第一次告訴我。」
「那惠子不就是蕾、蕾、蕾、蕾——」
「請你別說了。」
難以置信。廉太郎當然知道世界上存在那種人,但一直認為那種事與他無關。萬萬沒想到,自己的女兒竟是那種人。
「她一直都這樣嗎?」
「不知道,我也沒仔細問。」
「為什麼不問?還不是你沒教好!」
他邊說邊拍桌子。
他想起了成人儀式穿的振袖和服。大女兒美智子怎麼都不願租和服,非要做新的。雖然做和服很貴,但考慮到今後惠子也能用,家裡就給她做了件新的。可是輪到惠子時,那姑娘卻說要穿褲裝西服。廉太郎說家裡有禮服,再買新的太浪費了,可女兒就是不聽勸。
仔細想想,惠子到了一定年齡,除了校服以外好像就沒穿過別的裙子。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再也不穿美智子的舊衣服了?莫非那時她就已經喜歡上女人了?
杏子面色蒼白地坐著,一言不發。
女兒們經歷叛逆期時,只要跟廉太郎頂嘴,他都會轉頭就罵杏子「沒教好」。杏子每次都順從地道歉,可是這次卻什麼都不說。
廉太郎沒有臺階下,音量提得更高了。
「電話!去給惠子打電話!我不准她這樣!」
儘管如此,杏子還是低頭不語,甚至屏住了呼吸。
「喂!」
此時此刻,他終於發覺妻子有點奇怪。再仔細一看,她額頭上還冒起了汗。
「怎麼了!」
廉太郎開口的同時,杏子也歪倒在一旁,捂著肚子艱難地呼吸。
「肚子痛。」
「吃多了吧?」
廉太郎不知如何是好,便抄起喝了一半的茶水遞給她。杏子老實地喝了一口,卻突然捂住了嘴。
她可能覺得來不及跑到廁所,直接跑進廚房扶住了水槽邊緣。廉太郎小心翼翼地輕撫她的背部,聽著她發出一陣又一陣痛苦的喘息。
「杏子,你怎麼了?杏子!」
杏子正忙著嘔吐,臉上還帶著淚水,沒辦法回答他。
「救護車,救護車!」
他大喊著環視四周,突然感到無比驚駭。平時他只需要動動嘴,妻子就會替他做事。現在杏子成了這個狀態,只能靠他自己了。
「電話,電話。」
他慌忙跑向座機,卻被拉住了衣角。只見杏子大口喘著氣,拉著他不放手。
「沒什麼,不需要叫救護車。」
「可是你都滿頭大汗了。」
不然就叫計程車送去醫院吧。因為杏子沒有駕照,他又不怎麼開車,家裡的車早就賣掉了。
「吐完舒服多了,也許就是吃多了。」
杏子漱了漱口,然後直起身子,臉色還是很差。不過她勉強露出了微笑,廉太郎見狀也就放心了一些。
「真的不用去醫院?」
「先觀察一個晚上,如果明天還痛就去。」
「這樣啊。」
下水口堵住了,水槽裡積著一池難以形容的液體。廉太郎忍不住皺起眉,杏子已經開始處理濾渣網。
「挺髒的,你就別看了。」
「哦。」
「不好意思,我先休息了。」
「知道了,別勉強自己。」
劇烈的心跳尚未平息,惠子和她物件的事情早已被他拋到了腦後。
廉太郎呆站著,目送妻子腳步發虛地走向廁所。
二
看來忍耐力強也不完全算是優點。
廉太郎愣愣地看著鼻子插了管,躺在病床上熟睡的妻子。
病房的四張床上都躺著女人,坐在這裡好不自在。他只希望杏子能早點醒來,卻也不能推醒她。實在沒辦法,廉太郎只好放下公文包,拿起一張訪客用的摺疊椅撐開。
星期日傍晚,杏子出現腹痛症狀,當晚幾乎沒能閤眼。廉太郎睡在旁邊,也被她的呻吟聲驚醒了好幾次。早上起床時,他發現杏子為了不吵醒他,已經睡到了起居室,而且腹部異常鼓脹。
杏子提不起食慾,連喝水都吐,吐出來的還都是綠水,可見情況非常不妙。廉太郎不顧杏子讓他上班的主張,陪她去了醫院。
結果是腸梗阻。
堆積在腹腔裡的黏液壓迫腸壁,增加了梗阻的機率。這段時間需要斷水斷食。因為水都不能喝,只能靠打點滴攝取營養,所以杏子當天就住院了。
插在鼻子上的管子一直通到小腸。醫生試圖用這種方式吸出內容物,為擴張的腸道減壓。這種管子叫作腸梗阻導管,插進去好像特別痛。
不僅是插入的時候,插入後摩擦到鼻腔和喉嚨也會很痛。哪怕是嚥唾沫,甚至稍微動一動腦袋也特別痛,導致杏子一直睡不了整覺。
她已經住院四天了,到現在都離不開那根導管,真是可憐。
「小哥,小哥啊。」
廉太郎聽見有人輕聲呼喚,便抬起了頭。只見對面床那位宛如干香菇一樣的老太婆正在對他招手。她看起來可能九十多了,廉太郎在她面前的確還是個小哥。
他走過去,以為老太婆有事要找他幫忙,沒想到竟被塞了幾個銅鑼燒。
「你吃吧,還有你太太那份。」
「哦,內人現在吃不了,但您的心意我收下了。」
「別客氣。拿去,拿去。」
老太婆恐怕不明白什麼叫斷水斷食。廉太郎實在沒辦法,只好低頭道謝,接了過來。
身在醫院,就要被迫跟陌生人保持很近的距離,令人煩惱。
他坐回椅子上,發現杏子睜開了眼。因為嗓子痛,說不了很多話,她只用沙啞的聲音說了一句:「每天都勞煩你過來,真對不起。」接著,她注意到廉太郎手上的銅鑼燒,默默轉開了目光。
雖然打點滴能維持營養,但吃不了東西還是很痛苦。廉太郎不禁感嘆,吃這種行為其實成立在五感的快樂之上。
再過不久便是病房的晚飯時間,杏子當然沒有飯吃,只能痛苦地聞著飯菜的香味。這時電視上開始播放料理節目,她平時都會認認真真地記筆記,今天卻急匆匆地換了臺。
即便拔了導管恢復飲食,為了預防腸梗阻再次發作,杏子今後也無法敞開肚子吃了。所有不好消化的肥膩食物、膳食纖維過多的食物,以及甜味、酸味和鹹味過重的食物都要少吃。甚至普遍認為對身體有益的牛蒡、菌菇、海藻類也都因為膳食纖維過多而被列入了控制飲食的列表裡。
「沒想到我的身體這麼快就不能吃好吃的了。」
他推著杏子到治療室插管時,聽見她失落地嘀咕道。
也許她早就料到會變成這樣,所以才會這麼高興地跟他講自己吃了什麼,有多好吃。
「還不是你在大阪太放縱了。」
妻子的身體正在一點一點走向終結。可廉太郎依舊想把這個狀況歸結為杏子的不小心,歸結為單純的吃多了。
「是啊。」杏子無力地微笑起來,隨後抬起蒼白的臉,注視著廉太郎。
「這件事請你別告訴惠子,不然她一定會很內疚。」
從兩人在相親時碰面,廉太郎就從未覺得杏子有多麼美麗。現在比起年輕的時候,她更是形銷骨立,滿臉皺紋。可是這一刻,廉太郎突然覺得,她好像已經洗褪了俗世凡塵,變得無比美麗。
與以往相比,看見自己吃不了的銅鑼燒就轉開目光,假裝「我沒看見」的杏子,反倒更有人情味。畢竟慾望才是人的原動力。
「想吃嗎?」
他故意問了一句。杏子依舊揹著臉,拿起了枕邊的筆記本。因為說話難受,她備著這個用於筆談。
「我要擦臉,去擰毛巾!」
短短一句話,她應該能說出口,卻故意用筆寫下來,恐怕是因為生氣了。不可思議的是,杏子的話語變成文字後,反倒更容易傳達情緒。
廉太郎將銅鑼燒放進包裡,站了起來。
床頭櫃上放著一塊摺疊整齊的印花毛巾,好像是昨天白天美智子來探病時留下的東西。他跟杏子約好了不告訴惠子,可是廉太郎一不小心連美智子都忘了通知,結果被女兒隔著電話罵了一通。
最近,為了降低感染風險,很多醫院都禁止攜帶鮮花來探病,這家醫院便是其中之一。杏子那麼喜歡花,肯定很不高興吧。不僅飯沒的吃,連花都沒的看,也難怪她會心情低落。
他打溼毛巾正要走回病房,發現配餐車已經出現在走廊上,準備給病房配餐了。
今晚的普通餐是燉牛肉。現在跟以前不同,連醫院的飯菜都很不錯了。
他超過餐車走進病房,第一個動作就是拉上杏子的床簾。雖然擋不住氣味,但這樣她就無須眼睜睜地看著室友用餐了。不過,就在他離開的那一小段時間裡,杏子又睡了過去。
她昨晚一定沒怎麼睡吧。杏子微微張著嘴,發出細細的鼾聲,讓廉太郎莫名感到心安。至少,她還活著。
他坐在椅子上,靜靜地看著妻子的睡臉。看來她今年要在醫院裡過生日了。不過以往妻子過生日,他好像也沒特別做過什麼。
廉太郎放下毛巾,百無聊賴地拿起了筆談的本子。
「下雨了還麻煩你來,真對不起。孩子怎麼樣?」
這一頁他沒看見過,應該是與美智子的交談。後面還有好幾頁,談話的量已經超過了每天下班都過來的廉太郎。
「你肯定很擔心吧。醫生說不需要做手術,就是這根管子很煩人。」
「今後我打算按照主治醫生的建議,用口服抗癌藥物和保守治療。」
「你爸爸一直想用醫保不報銷的那種療法,但是醫生不推薦。」
「抗癌藥劑只能延長壽命,無法根治啊。」
「我真是太討厭腸梗阻了。如果bōsàn變小一點,應該不太容易復發吧。」
「當然要將生活質量放在第一位呀!」
雖然只是潦草的圓珠筆字跡,杏子的字還是很漂亮。她好像寫不出「播散」兩個字,不過廉太郎也想了好久才想起來。
為何在這種時候,她還能用寫問候信的字跡探討自己死期將至的事實呢?他從文字中看不出一絲苦惱和糾結,甚至懷疑杏子一點都不害怕死亡。
跟主治醫生談話時,杏子也很冷靜。
早在他們坐上計程車那一刻,杏子就掌握了主動權,向司機說明了目的地。那是她接受闌尾炎手術(雖然最後證實並沒有那麼簡單)的醫院,而且杏子已經決定讓當時主刀的醫生擔任她的主治醫生。
「年輕醫生願意仔細聽患者的話。」
正如杏子所說,這次住院後,那位主治醫生不僅早上會來巡視,而且只要一有時間就會到病房來探望她。那人三十多歲,還長著一張剛從醫學院畢業的稚嫩的臉,但是在老年女性患者中間格外受歡迎。
不過,廉太郎還是覺得他有點靠不住。關心患者這種事,院裡的護士和護工都能做。那個醫生姓佐藤,而廉太郎則在心中管他叫「小天真」。
那個「小天真」聽到廉太郎提起超出醫保範圍的治療,露出了為難的神色。他似乎知道有這麼個東西,很快就回答:「您是說hipec對吧。」廉太郎早已忘了那是什麼東西的縮寫。
「如果患者本人有強烈意願也就算了,否則我肯定不會推薦。因為那種療法有可能引起嚴重的併發症,當然也很花錢。另外,做這個療法還要完全切除腹膜,一之瀨女士的播散範圍那麼大——」
沒用的,請放棄吧,很難成功。「小天真」把後面那些負面詞彙都嚥了回去。總之他想說,就算花很多錢做那種非醫保的治療,也得不到什麼效果,甚至有可能惡化。
聽完「小天真」的解釋,杏子毫不猶豫地寫下了一句話。
「我不想做那種治療,只想稍微延長壽命,輕鬆地度過餘生。醫生,拜託你了。」
廉太郎翻開那一頁,指尖滑過「餘生」二字,停了下來。
他隱約想起了古典落語裡的《死神》。一個男人因為貪圖金錢而欺騙了死神,最後被帶進一個洞窟,看到眾多代表人類壽命的蠟燭。
杏子那根蠟燭恐怕已經變得很短,快要燃盡了吧?他真希望自己能把杏子的火苗轉移到新的蠟燭上。
咔嗒——門口傳來聲音,廉太郎抬起了頭。原來是餐車推過來了。進出的人一下多了起來,空氣中飄來燉牛肉的濃郁香味,讓他也感到肚子餓了。
他察覺到視線,便轉過頭去。杏子不知何時醒了過來,面無表情地看著廉太郎。
三
住院第八天,廉太郎的襯衫用完了。
他一早就知道會這樣,完全可以趁週末出去多買一些,也可以送去洗衣店清洗。
但是,廉太郎什麼都沒做。
「早上好。」
臨近七月,梅雨季節快要結束了。每個電視臺都預報這是今年最熱的一天,並提醒人們預防中暑。
廉太郎用手帕擦掉汗水,對前面紛紛走進總部大樓的員工打了聲招呼。
「啊,早上……好。」
一個男員工轉過頭來,頓時隱藏不住臉上的驚愕。那是廉太郎調去工廠之後入職的年輕人。
都出來工作幾年了,本應練就處變不驚的撲克臉,可是那個年輕人竟毫不遮掩地上下打量著他。真沒用,還是太缺乏鍛鍊了。
「早上好,早上好。嗯,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