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雨水拍打在窗玻璃上,留下一道道紋路。
上方滑落的水滴與其他水滴彙集起來,簌簌地流淌。
窗外是隅田川,對岸是豐州的高層公寓群。參差的樓房就像冰冷的墓碑。
想這個幹什麼,真不吉利。
廉太郎晃晃腦袋,甩掉了討厭的聯想。他在滿是消毒水味的走廊等了太久,一定是腦子無聊了,才會胡思亂想。他從家裡帶來了填字遊戲的書,可是一點都提不起興致。
我都這樣了,她一定很難受吧。
想到這裡,他偷瞥了一眼旁邊的妻子。杏子捧著文庫本時代小說,正在安靜地閱讀。
都這種情況了,她還能認真看書啊。廉太郎偷偷觀察了一會兒,發現杏子有規律地翻動著書頁,似乎真的在讀。
虧她能如此鎮定。
大女兒美智子坐在杏子旁邊,一邊看手機一邊抖腿,可能她自己都沒發現。
不安和煩躁。廉太郎看著女兒毫不掩飾地流露出與自己一樣的感情,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角,提醒自己不要變成那個樣子。
我們去別家看看吧?
得知醫生認為杏子已經無藥可救之後,廉太郎提了這個建議。因為仔細問過之後,他發現闌尾癌非常少見,杏子去的春日部綜合醫院從未處理過這種病例。
這種時候就該上東京。東京有專門治療癌症的頂級醫院,那裡的病例一定更豐富。他們一定知道如何治療杏子。
於是,他請杏子的主治醫生寫了介紹信,來到築地這家國立醫院。
接著,他們又等了一個多月。廉太郎一直又急又氣,擔心杏子的病在此期間會不斷惡化。如今已是梅雨正盛的時期,萬一癌細胞也像黴菌一樣,瘋狂侵蝕杏子的身體可怎麼辦?
廉太郎怎麼都放不下心來,又做不了什麼,所以這四十多天裡,他的情緒一直很不好。杏子跟他說話,他也只會「啊」或者「嗯」。有一天上班,電車上一個不認識的女性踩了他的腳,他還大聲罵道:「很痛啊!」不僅如此,他還天天睡不著,經常要靠酒精助眠。
這段等待太漫長了。可是這種不清不楚的狀態,總算要在今天徹底結束了。
他們從春日部坐車,花了一個多小時來到這裡。醫院大樓特別氣派,乍一看就像高層飯店,讓他心裡的期待又多了幾分。這裡面肯定有特別厲害的醫生,並且會告訴他:「沒關係,你夫人一定有救。」從進門到現在,他滿腦子都在想象那個光景。
杏子可是我老婆,她怎麼會死!她就坐在我身邊啊,她滿是皺紋的手還在翻著書頁啊。
剛結婚那陣,杏子的手還光滑白皙,現在已經蒼老了不少。廉太郎和杏子都上了年紀。可是,現在還沒有到準備永別的時候。
你瞧,杏子看書都不用戴眼鏡。這證明她的身體還很好。
「媽,她到了。」
美智子拍了拍杏子的肩膀,應該是手機上收到了聯絡。她和廉太郎正在冷戰,兩人之間沒有對話。
「放過媽媽吧。」她竟然把親生父親說得好像綁架犯一樣,廉太郎到現在還沒原諒女兒。
「放過她是什麼意思!」
那一刻,廉太郎徹底忘卻了悲傷,猛地撞開椅子站起來。儘管長大以後有所收斂,但美智子的態度又讓他想起了女兒衝動的性子。這個大女兒十幾歲時,經常跟他吵得不可開交。
美智子坐在地上哭個不停,目光中又閃現出了叛逆期的尖銳。
「你為什麼沒意識到?你一直在榨取媽媽的人生啊!」
「榨取?什麼榨取?你知道我為了養活這個家有多辛苦嗎!」
「那你知道媽媽為了守住這個家有多辛苦嗎?」
這姑娘學習不怎麼好,頂嘴的功夫倒是一流。
「那算什麼,那不是妻子的本分嗎。」
「妻子?你是說保姆嗎?」
「你說什麼!」
廉太郎說完,還向她逼近了一步。因為他說不過美智子,總是會忍不住動手。哪怕現在快七十了,他也比一般女人有力氣。
「你在家裡什麼都不做,還盡添麻煩。媽媽又不是你的保姆!」
「混賬!」
他知道自己生氣是因為被戳中了痛處,然而這怒火一旦上了頭,就很難平息。
美智子也在氣頭上,看見廉太郎抬手也毫不膽怯。
「告訴你吧。其實媽媽不想結婚,想一直工作!」
不行了,已經抬起的手不可能收回,除非打在美智子滿是肉的臉上。
嗶嗶嗶嗶嗶!
突如其來的刺耳之聲嚇得他心臟幾乎都停跳了。只見杏子坐在原處,拿著一個哨子起勁地吹。
「你們兩個都夠了。」
被她這麼一驚嚇,廉太郎垂下了手。他心裡鬆了口氣,但還是不服氣地罵了起來:「嚇人好玩嗎!」
「呵呵,這東西很不錯吧。是息吹君送給我的,好像是什麼東西的贈品。」
息吹是美智子的小兒子。那個哨子通體粉紅,還印著女孩子的動畫圖案。明明是那小子自己不要,杏子卻非說是送的,太寵他了。
「真是的,總慣著老么。美智子,你反省反省!」
他故意叫了一聲美智子,意思是剛才我太沖了,這點我反省,但你說的話也很過分,我們就算扯平了。
可是美智子氣哼哼地撇開頭,沒有理他。
那算什麼態度。
略微平息的怒火再次點燃。既然你要犯倔,那我也奉陪!
從那以後,兩人就一直在冷戰。
整體塗成白色的醫院走廊出現了一個黑點。
黑框眼鏡、黑上衣、黑褲子、黑鞋子,連留到肩膀的頭髮也像塗了墨水一樣黑。
「惠子,這邊!」
她肯定早就看到廉太郎他們了,美智子還要多餘地打招呼。
走過來的是二女兒惠子。她跟大女兒截然相反,瘦得讓人懷疑她到底有沒有好好吃飯。看她這副模樣,恐怕還沒得到男人的滋潤。
「不好意思,我打車過來的,結果路上堵車了。已經看過了嗎?」
「沒有,這邊也拖了點時間。」
美智子挪到一邊,讓妹妹坐在母親旁邊。
他們跟惠子已經半年沒見了。杏子放下書,握住早已不年輕的女兒的手。
「工作日還專門跑一趟,真是麻煩你了。你肯定很忙吧。」
「媽你就別擔心了,反正我攢了一堆年假用不掉,完全不是問題。」
惠子在一家網際網路公司上班,部門名稱是外語,無論聽多少次都記不住。
她專門從大阪趕過來,還要在家裡住一夜,卻只提了一個黑色通勤包。這女兒真是一點女人味都沒有。
「爸,好久不見。」
「嗯,你還好吧。」
「還可以。」
儘管如此,冷靜的惠子還是比嘮叨的美智子好相處。
一家人湊齊後,診室傳來了喊聲。「一之瀨女士,請進。」
二
廉太郎雙手搭在腿上,握緊了拳頭。
呼吸難以到達肺部,令他胸口苦悶。
他沒有餘力觀察周圍,但猜測兩個女兒也差不多。
面對他們的白衣男人胸牌上寫著「大腸外科主任」。那麼,他是這個科地位最高的人。太好了,太走運了。
然而好景不長。一家四口走進診室落座後,這個年紀雖大(當然還是比廉太郎年輕不少),皮膚卻很有光澤的大腸外科主任便輪番看著介紹信和杏子的臉,喃喃了一句:「闌尾癌啊……」
接著,他彷彿談論天氣一般,平淡地開口道:「我就老實說結論吧。憑藉現在的醫療水平,恐怕很難醫治一之瀨女士。」
「咻——」那個尖厲的吸氣聲應該來自美智子。不對,也可能是廉太郎自己。
「能麻煩你先做了檢查再說結論嗎?」
惠子打破了凝滯的沉默。如果是半瘋癲的美智子先開口,廉太郎恐怕也會忍不住撲過去揪住大腸外科主任的領口。幸好惠子在場,真是幫大忙了。
「檢查?」
「pet之類的。」
「沒必要。因為pet也查不出太小的病灶。」
記得pet檢查好像能發現癌症初期的小病灶啊,要是連pet都查不出來,應該能治吧?
「我按順序說明一下。」
大腸外科主任盯著介紹信,用預報「梅雨前線停滯不前」的平淡語調說了起來。
「首先,一之瀨女士的闌尾癌已經到了第四階段。詳細來說,這是闌尾黏液性囊腺癌。雖然切除了原發部位,但是引發了腹膜假黏液瘤。也就是說,腫瘤細胞已經在腹腔內擴散,出現了啫喱狀黏性積液。」
醫生的解釋太過深奧了,難道他沒意識到眼前都是一群外行嗎?莫非經過了簡化還是很難?聽到那一連串連漢字都對應不上的病名,廉太郎不禁皺起了眉。
「在出現腹膜假黏液瘤的情況下,如果是惡性,五年生存率只有百分之六點七左右。」
這個數字倒是很好懂。他想看一眼旁邊的妻子,但覺得自己成了生鏽的鐵皮玩具,怎麼都轉不動脖子。讓本人聽這種話,會不會太過分了?他很擔心,卻不敢看她。
大腸外科主任沒有理睬震驚的一家人,繼續剛才的說明。
由於是黏液狀態,外科手術無法完全切除。由於缺少目標,放射治療也沒有意義。醫生平淡地侃侃而談。
「剩下的標準治療手段就是化療,也就是注射抗癌藥物。以前我們一直用治療大腸癌的藥物來治療闌尾癌,但是最新研究顯示,闌尾癌與大腸癌存在很大的差異,所以這種癌症的治療尚處於研究階段。」
換言之,抗癌藥物不一定管用。
醫生說我沒救了。杏子當時的話又在腦中迴盪。
真的嗎?杏子的身體果真這麼差,連國立大醫院的醫生也救不了嗎?不說十年,就不能讓她多活五年嗎?
「請問。」第一個從震驚中回覆過來的人是惠子。她冷靜的語調讓廉太郎都感到無比可靠。
「您剛才說‘標準治療手段’,莫非還有別的治療手段嗎?」
「沒錯,有是有。」
幹得漂亮!廉太郎低調地拍了一下大腿。不愧是學習成績最好的惠子,聽得夠認真。
「但是日本的醫保沒有覆蓋那種治療,而且我院也沒有開展過。」
「你說什麼?」
大腸外科主任毫不留情地擋住了好不容易出現在眼前的一線光明。廉太郎忍不住站了起來。
「你這裡不是國家成立的、研究癌症的醫院嗎!」
「爸,別這樣。」
美智子忘了他們的冷戰,拽著他的袖子說。
「放開!」廉太郎一把掃開了她的手。
「因為這種癌症實在太罕見了。」
大腸外科主任可能早就習慣了患者及其家人的激動情緒,冷靜地抬眼看著廉太郎。他的態度反而讓廉太郎更火大了。
「沒用的東西。杏子,我們走!」
說完,他轉身就走。杏子喊了一句:「哎,你等等呀。」然後略顯狼狽地站了起來。
「醫生,今天麻煩您抽時間出來,真是太感謝了。」
謝什麼謝!他都已經一條腿踏在走廊上了,杏子還在磨磨蹭蹭。
「謝謝您對我實話實說。其實您也不好受吧。」
聽到患者的關心,大腸外科主任總算露出了普通人的表情。那是略顯沉痛的微笑。
告訴患者沒有希望治癒,這對醫生來說恐怕也是件痛苦的工作。然而廉太郎已經不耐煩地走了出去,沒有看見他的表情。
「爸。等等啊,爸!」
最先追出來的是姐姐美智子。
他賭氣地認定後面的人能跟上,就沒有放慢腳步,飛快地走到了電梯門前。
這裡有四臺電梯,可都停在距離很遠的樓層。廉太郎按了按鈕,好不容易等到電梯門開啟時,美智子也追了上來。
「媽,惠子!」
本來可以不理她們直接下樓,美智子非要按著開門鍵等後面的人趕上來。杏子和惠子一路小跑地進了電梯。
「呼。」杏子擦了一把額頭,喘了口氣。
「真是的,你別讓媽媽跑步啊!」
狡辯。明明是美智子一直在催她們。
「好了好了,難得來一趟築地,我們去吃壽司吧。」
廉太郎不禁愕然。醫生剛剛宣告了她無藥可救,她轉頭就要吃壽司?他瞪著妻子的背影,心中疑惑這人究竟在想什麼。
「築地市場不是搬了嗎?」
「場外的市場還留著。你們都吃壽司嗎?」
惠子和美智子也跟她一樣,難道我家就沒有心思細膩的女人嗎?廉太郎站在狹窄的轎廂裡,心情更煩躁了。
電梯下到一樓,不等門徹底開啟,廉太郎就走了出去。出門右轉是醫院大門,前方是一排櫃檯。
廉太郎依舊沒放慢腳步,斜穿過電梯廳,朝大門走去。
「你去哪啊,還沒交錢呢!」
追上來的又是美智子。因為上午的門診馬上就結束了,結賬櫃檯前排著長隊。誰要等啊!
「交什麼錢!檢查都沒做,我倒想他賠我今天的誤工費和交通費!」
「等等啊,壽司呢?」
「不吃。我回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生氣,可就是氣得不行。如果他有超人的力量,早就把東京砸得稀巴爛了。之前聽說動畫片導演也參與了製作,他就沒去看《新·哥斯拉》,現在說不定能看下去。
「姐,算了。錢我來交,你就讓他走吧。」
這下沒人攔他,廉太郎反倒有點受不了了。然而他又不能覥著臉回去,只能狠狠摘掉積了水的塑膠傘套,扔進垃圾桶裡。
「那你中午自己吃哦。」
杏子站在惠子身邊,目送丈夫出門,還對他揮了揮手。
三
白天吃了魚,晚上吃肉吧。
這個提議當然來自貪吃的美智子。
餐桌上擺了火鍋,周圍放滿用來燙火鍋的肉片和蔬菜。豬肉和牛肉的比例是七比三。
「除了芝麻醬和橙醋,不如再做點梅子醬吧?」
「哦,聽起來很好吃啊。」
「就是把梅子肉拍成泥,加上蘿蔔泥和木魚花,用醬油和味醂拌一拌。」
不愧是三個女人一臺戲。原本安靜的餐廚房現在充滿了尖厲的笑聲和餐具碰撞的聲音,連夜間直播的解說都聽不清了。
廉太郎盤腿坐在起居室的靠背椅上,稍微調高了電視音量。
據說哲和君建議美智子「機會難得,不如一家人好好團聚」,於是她今晚也要住下來。把三個孩子扔給丈夫帶,竟然還笑得出來,美智子可真不要臉。
這幫女人在築地吃了壽司,又搭地鐵去逛銀座了。
「eggs'things的鬆餅太誇張了。」
「那個生奶油的量,簡直嚇死人。」
「你上高中時不是能一口吃下一大碗生奶油嘛。」
「那時年輕嘛。」
她們一直在聊吃的,彷彿已經把大腸外科主任的宣告拋到了腦後。難道只有廉太郎一個人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嗎?也許兩個女兒還太年輕,感覺不到死亡的壓迫。
廉太郎主持過父母的葬禮,所以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感覺。安置在棺木裡的遺體散發著奇異的存在感,他雖然沒有趴在上面痛哭,但親眼看到骨灰時,還是產生了「斯人已逝」的感慨。
死亡就是消失。連關於逝者的記憶都會漸漸淡薄。他們的聲音會被遺忘,不看照片就連長相也回憶不起來。
「準備好了,你也過來吃吧。」
醫生明明告訴她只有一年好活了。可是,她為何還能如此開朗地說話?她甚至滿面笑容,似乎早已接受了死亡。
「美智子做的章魚沙拉也很好吃哦。」
「不要。」
他低下頭,吸了吸鼻子,並因此錯過了電視上的本壘打。
「哎,不會吧。難道你在哭?」
「我沒哭!」
美智子怎麼盡說多餘的話!廉太郎頭也不回地喊道。
「這種時候誰吃得下飯啊?你們才有問題!」
背後的吵鬧聲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火鍋沸騰的聲音。反倒是電視裡的慶賀場面顯得更加嘈雜。
「是嘛。」惠子滿不在乎地說道。
「那我們就自己吃了。姐,我能燙肉嗎?」
「啊,等等。你每次都燙過頭。我自己來。」
「老頭子,真不好意思啊。哎,你看你,肉還沒燙熟呢。」
那邊又熱鬧起來。
只要那三個人湊到一起,廉太郎就覺得自己被排擠了。廉太郎對她們的聊天內容一點都不感興趣,也不明白她們為什麼突然大笑起來。三個女人兀自打得火熱,好像他這個父親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指尖一陣疼痛。原來他一直在擺弄食指的倒刺,一不小心扯掉了。
「可惡。」廉太郎嘀咕著,彈走了皮膚碎屑。
我一點問題都沒有,是那些人太天真了。
「啊,沙拉好好吃。姐,你手藝又好了不少啊。」
「對吧對吧。我用了醋味噌澆汁,口感特別清爽。」
「上回你做的土豆沙拉也特別好吃。」
「哦,你說那個沒加蛋黃醬的是吧?我家孩子都不喜歡。」
「很好吃啊,把菜譜告訴我吧。」
關於美食的話題和火鍋蒸騰的熱氣飄進了起居室。他想起自己中午只吃了一碗冷蕎麥麵,然而剛才已經說了「不要」,現在只能餓著肚子了。
「哦,漂亮!快跑快跑!」
廣島鯉魚隊打出了穿過三壘和游擊手之間的球。二壘跑手一腳踏上三壘,朝本壘衝刺。雖然心裡很不自在,但廉太郎為了展示自己的正當性和存在感,刻意拔高了音量。
人越是坐立不安,秒針走動的聲音就顯得越響亮。那個聲音與心跳聲重疊起來,在耳邊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