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預兆

妻子的後事 坂井希久子 第2頁,共2頁

洗衣服不是洗衣機轉完就算,還得晾起來,晾了要收,收了要疊,有的衣服還要熨。杏子把這些都歸進了「洗衣服」的專案裡,試圖讓他學會。

「最近還加上了‘打掃’,每天忙得腳不沾地。她啊,連怎麼用吸塵器都特別囉唆,說什麼用力摁著拖反而吸不上灰塵。」

打掃的基本常識是從上到下,從裡到外。家庭裡的汙漬一般只有灰塵、油漬和水垢三種,需要把什麼地方容易出什麼汙漬記牢了。只要每天勤打掃不堆積,就不需要大掃除,反而輕鬆許多。這些話,杏子反反覆覆不知說了多少遍。

「啊?我頂多每週開一次吸塵器,而且只要表面看不見髒的就行,每次都可使勁了。」

「那你幾天掃一次廁所和浴室?」

「看著覺得髒了就打掃打掃。不過我眼神不好了,也不怎麼看得見。」

「我家光是馬桶和浴缸就得每天打掃。」

說著說著,丸叔釣了不少大魚。廉太郎就站在一邊,成果卻不喜人,桶裡只有幾條十釐米左右的蝦虎魚。

「要求你做那種程度的家務,也太強人所難了。」

「是吧,你說的太對了。」

這種牢騷話不能對女兒說,因為只能換來一句:「老老實實做不就好了?」如今得到這麼一位志同道合的戰友,廉太郎越說越上頭。

「女人本來就適合幹家務,男人可不一樣。」

他氣憤地說起了自己的理論。丸叔在一旁裝好魚餌丟擲去,乾巴巴地笑了兩聲。

「那也看人。我第二個老婆做家務簡直慘不忍睹。」

「那肯定是爸媽沒教育好。」

「你不也是從小沒學嗎?」

丸叔這句話絲毫沒有責怪的意思,反倒說到了廉太郎心裡。他自是覺得這道理不對,卻不知如何反駁。

「我看啊,你老婆其實也是擔心。叫你出來釣魚,也是為了你好。」

丸叔又拆了一顆糖扔進嘴裡。他十年前做了心臟搭橋手術,不得不戒菸,自那以後手邊糖果就沒斷過。

「我可是見識過好幾個了。越是一心撲在工作上的人,退休了就越容易痴呆,然後比老婆先死。」

丸叔的桶子裡遊著好幾尾背部黝黑的蝦虎魚。一隻髒兮兮的白貓貼著地面摸過來,丸叔看見了,便撈起一尾扔了過去。

「要是有點興趣愛好,生活倒也有點盼頭。交上幾個朋友,也能彼此約著出去玩兒。你猜猜,我這是今年第幾次釣蝦虎魚了?」

廉太郎總算知道為什麼兩人並肩垂釣的戰果如此不同了。原來丸叔早就摸透了這個地方和今年的蝦虎魚。

兩人第一次見面,丸叔就給他指了魚最多的地方。那時釣的是鱒魚,地方在秩父,可他懷疑丸叔比當地人都熟悉情況。

「男人啊,個頂個地軟弱。咱們今後都沒個確定的活法,既然你有老婆提點,就聽她的吧。」

廉太郎瞥了一眼丸叔。他記得這人有一對異母的子女,不過離婚後都疏遠了。

他說一個人過很輕鬆,這話應該不摻假。只不過,難免有些時候會感到寂寞難耐。丸叔又戒了菸酒,能聊以解憂的恐怕只有釣魚了。

廉太郎之前拒絕了他好多次,這次主動打電話過去,丸叔卻一點都沒責怪,而是爽快地說:「那就去釣蝦虎魚吧。」別看他整天過得逍遙自在,心裡也許挺孤獨的。

「是嗎?」

「是啊。」

丸叔看著水面,目光中透著一點無奈,還有一點柔和。

這次拋遠一點吧。廉太郎想著,先確認背後沒有障礙物,然後甩出釣竿。

他力道有點大,魚餌飛出了好遠,吧唧一聲落進了水裡。

船屋的海釣船開動時捲起了海底的泥沙,他們再也釣不上魚了。

換了個地方也戰果寥寥,於是八點過後,他們決定收攤回家。

「你老婆不能吃油炸的東西吧?大魚能做刺身,你把這些拿回去吧。」

丸叔指著自己那桶黝黑黝黑的魚。乍一看能有三十條。

「真的可以嗎?」

「嗯,反正我就一個人,那小魚炸一炸挺好。你等著,我把神經處理一下。」

蝦虎魚的鮮度下降很快,如果要做刺身,必須活著拎回去。要是離家近,還可以往冰盒裡灌點海水抬回去,可是一路拎回春日部,恐怕得死掉一大半。要是提前切斷了大腦和脊髓的神經,就能減緩魚身僵硬的速度,保持一定鮮度。

丸叔手腳麻利地給蝦虎魚放血,然後抄起冰錐戳開眉間,往洞裡塞進鐵絲。待到蝦虎魚開始渾身抽搐,就算完成了。

廉太郎覺得這樣有點殘酷,可反正到最後都是宰了吃,沒有什麼不同。他在心中默默為神經遭到破壞的蝦虎魚合掌賠罪。

丸叔開的是一輛破破爛爛的小貨車,貨倒是能裝不少,只是座椅不能放倒,人坐在上面特別難受。話雖如此,丸叔每次都說順路,願意拉著他一起跑,給他省了不少事。丸叔沒住在春日部,而是住在稍微往北邊過去的幸手市。

「代我向夫人問好啊。」

開到家門口,丸叔問候了一句壓根沒見過的杏子,放他下了車。廉太郎請他進去喝杯茶,丸叔說不好累著夫人,擺擺手就走了。小貨車拐過轉角消失後,廉太郎開啟了家門。

「回來了。」

他進門打了聲招呼。

杏子平時都能聽見動靜出來迎接,今天卻沒有一點腳步聲。莫非出去買菜了?可是,家裡窗戶都開著。

廉太郎莫名其妙地放下釣竿和冰盒,伸頭看了一眼拉門敞開的起居室,只見杏子蓋著一張毛巾被,正在打瞌睡。

風鈴挽留了一抹夏日餘韻,發出清涼悅耳的聲音。雙手交疊在腹部的杏子宛如殮入棺中的遺體,但她的胸口還在有規則地起伏。

她開始了第三個療程的抗癌藥治療,昨天剛打了點滴。也許是累了吧。矮桌上放著空的酸奶盒,應該是用來充當早餐了。

很好,至少吃了點東西。

廉太郎滿意地拿起空盒,走到廚房扔進帶蓋垃圾桶裡。冰箱裡還有五盒同樣的酸奶,號稱可以啟用人體內的自然殺傷細胞。

自然殺傷細胞具有消滅癌細胞的作用。他讓杏子至少每天早晚要吃一盒。另外,他還按照書上說的,儘量避免牛肉、加工食品和精製食品,讓杏子多吃蔬菜、水果、海產品和發酵食品。

其實大米也不應該吃白米,而要改成玄米,但是玄米的膳食纖維過多,為了預防腸梗阻不能吃。很遺憾,他只能讓杏子繼續吃白米了。

多虧了這些食療,上個月月底檢查時腫瘤標記物有所下降了。廉太郎已經接受了杏子無藥可救的事實,但如果能持續提高免疫力,也許杏子能多活幾個月。

乾脆再買一臺低速榨汁機,防止破壞蔬菜和水果裡的酶。雖然那東西有點貴,但能促進營養吸收,還能分離對杏子身體不好的膳食纖維。這樣一來,就算她有時缺乏食慾,也能喝點果汁。

他邊想邊洗手,杏子聽見動靜,終於醒了過來。

「回來啦,真早啊。」

她臉上多出了幾條榻榻米的痕跡。廉太郎告訴她後,她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臉頰。

今天起得早,現在才十點多。「中午有好吃的。」廉太郎大聲宣告完,拉著杏子坐在餐桌旁。

他回玄關提了冰盒進來,放在杏子腳邊。蝦虎魚都用塑膠餐盒裝好了,以免直接接觸冰塊。

「呀,怎麼這麼多?」

廉太郎開啟蓋子給她看,杏子露出了高興的笑容。

「我這就去做炸魚塊。」

杏子說著,拿起椅背上的圍裙就要起身。廉太郎慌忙伸手攔住了她。

「等等,丸叔幫我把這些魚的神經都處理了,可以生吃。還是做刺身吧。」

這麼大的魚,肝一定也挺肥。單獨挑出來化進醬油裡,那簡直是人間美味。反正做飯他也插不上手,乾脆再來兩口小酒吧。

「做刺身嗎?」

「嗯,可好吃了。」

以前丸叔現殺了一條剛釣上來的蝦虎魚給他吃。清甜的白肉爽口彈牙,甚至比鯛魚和比目魚都好吃。

縱使廉太郎極力勸說,杏子還是不怎麼情願。

「要不還是炸了吃吧?」

「可你不能吃油炸的東西啊。」

有人說,抗癌藥治療過程中,人的免疫力會降低,最好也控制生食。但是根據廉太郎看的書,那是缺乏依據的說法。專家分組觀察過吃生食的患者和不吃生食的患者,沒有發現不同之處。

「這都是剛釣上來的鮮魚,不用擔心食物中毒。」

廉太郎實在太想吃刺身了。畢竟住的地方不靠海,平時很難吃到這種好東西。

「可是——」

杏子還是不情不願地揉著雙手。

廉太郎脆弱的忍耐力終於到達了極限。

「怎麼,你不愛吃我釣的魚嗎!」

雖然這些魚都是丸叔釣的,但他正在氣頭上,忽略了那個事實。

「不是這樣的。也許因為昨天打了奧沙利鉑,指尖有點麻木。」

「奧什麼?哦,你說抗癌藥啊。」

他想起來了,杏子打的點滴是叫這個名字。

「你不是從第一個療程開始就指尖麻木了嗎?」

好像沒有影響到日常生活。至少在廉太郎看來就是如此。

「是的,一開始是麻木,現在已經有點感覺遲鈍了。」

杏子點點頭,抓起桌上的辣椒麵瓶子。

「比如這樣拿東西的時候,就像隔著很厚的橡膠手套。」

廉太郎忍不住摸了摸釣魚褲的膝蓋。

褲子做了防潑水加工,觸感很光滑。因為穿了很多年,膝頭已經有點磨損。可是現在,杏子的手已經喪失了這種微妙的觸覺。

「做炸魚只需要去掉魚頭和內臟,做刺身就得切成三片,我不太肯定——」

杏子沒了聲音,抬起懇求的目光看著他。

雖然體型很大,但蝦虎魚畢竟是小魚,隔著橡膠手套肯定沒法處理。

杏子的身體究竟怎麼了?

廉太郎低著頭,呆呆地看了一會兒神經遭到破壞的蝦虎魚。

洗衣打掃倒是可以學一點,做飯就不必了吧?

現在出去吃飯這麼方便,便利店也有各種各樣的單人份的熟食,冷凍食品和半成品的品質也越來越好了。而且不在家做飯,就不需要擦洗灶臺,這不是一石二鳥嗎?總之我真的顧不上做飯,饒了我吧。

之前,杏子理所當然地要他學做飯,他百般懇求才讓她放過了自己。廉太郎現在連他覺得是個人都會的洗衣服都做不好,做飯就更別說了,何況菜刀也很可怕。他覺得自己肯定學不會。

但是此時此刻,他還是拿著小尖刀站在了廚房裡。砧板上放著粗鹽揉搓過,又用清水沖洗過的蝦虎魚,正等著他處理。

「先立起菜刀,刮掉魚鱗。然後沿著胸鰭切一刀,去掉魚頭。」

杏子站在旁邊,向他講解剖魚的步驟。光是口頭講解,廉太郎壓根聯想不到畫面,遲遲下不了手。

「說具體一點,什麼角度?」

「什麼什麼角度?」

「切割的角度。」

「我也不太清楚。要不就四十五度吧。刀刃碰到脊骨後,再從反面切一刀,這樣魚頭就下來了。」

廉太郎照著杏子的話操作,最後斷開脊骨,魚頭順勢一滾。

「哇!」他嚇得抖了兩抖。

丸叔平時釣了魚都自己殺,廉太郎頂多放放血,回家後就扔給杏子了。這是他第一次切魚頭,嚇得有點腳軟。

然而,自己不動手就吃不到好吃的刺身。於是廉太郎重振精神,切開魚腹,掏出內臟,挑出魚肝泡在了冰水裡。

「把魚腹沖洗乾淨,然後沿著脊骨片開魚身。片的時候注意,儘量貼著骨頭片,以免浪費魚肉。完成之後翻過來再片一遍,你瞧,這不就成三片了?」

原來如此,這就叫三片魚啊。中間那片殘留了不少魚肉,但也算像模像樣了。

接著,還要剔除腹骨,剝掉魚皮。由於菜刀角度不對,魚皮剝到一半竟斷了。

「整得好難看啊。」

「多弄幾條就掌握竅門了。」

果然,大約處理到第七條,廉太郎就掌握了菜刀的角度和力度。到第十五條時,他的刀工已經比第一條大有長進。

「這些都要做成刺身嗎?」

杏子可能覺得丈夫用不了多久就會厭煩,此時正在感嘆他驚人的集中力。

「沒錯。」

「我們吃不完這麼多。不如留一半用海帶包起來吧。

用海帶包起魚肉放進冰箱,可以儲存兩三天。這主意不錯。

新鮮出鍋的白米飯、蝦虎魚肉和魚肝刺身,配上昨晚剩下的蘿蔔味噌湯。脊骨那片撒點鹽烤一烤,再用醃小茄子、菠菜和海苔做成拌菜,就成了一頓中午飯。

「啊,就是這個味兒!」

廉太郎夾起一片刺身蘸了魚肝醬油,放入口中,頓時皺著眉發出了讚歎。白肉雖然淡薄,但勝在口感十足。也許丸叔的加工手法不錯,魚肉沒有一絲土腥味,讓他忍不住拿起了日本酒。

這魚肉,怎麼可能不配辛口的酒呢?他又啜飲一口冷酒,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怎麼樣,好吃吧?」

廉太郎一邊咀嚼,一邊觀察妻子的表情。杏子勾起嘴角露出了微笑。

「嗯,真好吃。」

她這個反應也太平淡了。蝦虎魚刺身可不只是好吃,還有意外性。它雖然是一種外表不好看,連新手都很容易釣到的魚,味道可一點都不比高階魚差。如果是第一次吃,應該有種更驚奇的反應才對呀。

「你以前吃過嗎?」

「沒有,這是第一次。」

相比白身魚,杏子更喜歡銀身魚。加上沒什麼食慾,她就沒怎麼動筷。手上那碗白米飯也像供在佛龕上的碗那樣小。

搞什麼嘛,我辛辛苦苦做的。

這也太掃興了。剖三十條蝦虎魚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差點沒把手指頭也犧牲掉。沒錯,是他自己想吃刺身,但只有他一個人,肯定不會做這種麻煩事。他這不是想跟杏子一起吃點好東西嘛。

丈夫頭一次拿菜刀,怎麼不多誇兩句呢!

廉太郎心裡越來越不舒服,端起味噌湯喝了一口。他感到嘴唇碰到了異物。

「喂!」

手指抹下唇邊的異物,原來是一根發灰的頭髮。看長度應該是杏子的。

「哎呀,真對不起。」

杏子臉色驟然變了。兩人共同生活這麼多年,她從未有過這種失敗。

「我這就去做新的。」

「沒關係,下次注意。」

如果是別人的頭髮可不能就這麼算了,既然是杏子的,他也不覺得髒。雖然有點不高興,但只要挑出來就好。

「真對不起。」

杏子好像受了挺大的打擊,緊緊皺著眉。看到她的表情,廉太郎一下沒了脾氣。

自從廉太郎退休,一之瀨家的洗澡時間就更提前了。太陽還沒下山,他就泡在熱水裡,接著坐到院子的外廊上,搖著扇子觀看日落西山。坐著坐著,小鎮就響起了播報黃昏時刻的音樂聲。

雖然還是殘暑時節,每天到了這個時候,風都是清涼的,不知從何處飄來寒蟬的鳴叫,昭示著夏日的終結。

等汗都晾乾了,他就拿起矮桌上的罐裝啤酒開啟。還沒到晚間直播時間。一直獨領風騷的廣島東洋鯉魚隊八月裡連戰連勝,表現很不錯。

廉太郎提前洗澡,杏子也能趁晚飯前泡個澡了。她也真倔,叫她先去泡,偏偏不聽。這不是為了照顧她嘛。

泡好澡後就是漫長的夜晚。廉太郎拿起遙控器,想看看白天錄下來的節目。

最近他設了關鍵詞錄影,把癌症相關的節目全都錄了下來。裡面有時混著支援戀人與癌症作鬥爭的催淚電視劇,讓他非常無語。但設定關鍵詞就無須親自檢視節目表,這倒是很方便。

他選了一個《癌症:走向今後的時代》,按下播放鍵,還備好了紙和筆,準備記錄有用的資訊。

節目介紹了不做手術,而用冷凍方式殺死癌細胞的最新醫療技術,但那隻適用於乳腺癌。得知無法用於已發生轉移的癌症後,他就開始快進。

接下來登場的是醫療美容師。所謂的醫療美容,其實是一種民辦的資質,主要面向因抗癌藥副作用出現脫髮的患者,為其提供假髮保養和心理輔助。

他心中一動——怎麼還有這種東西?不過這也跟杏子沒什麼關係。做出判斷後,他再次快進。

「啊!」

聽到一聲短促的慘叫,廉太郎扔掉了遙控器。聲音來自洗手間。

「怎麼了!」

他拽開拉門,發現杏子剛洗完澡,一臉驚愕地轉過頭來。

她換好了睡衣,正在梳頭,拿著梳子的手震顫不止。

杏子將手伸了過來。他仔細一看,梳齒上纏了不少連根拔起的頭髮。

怎麼跟換毛期的狗一樣?廉太郎腦中突然閃過小時候養過的土狗。

「不是說不會掉嗎?」

「是‘很少見脫髮的副作用’。」

儘管面無血色,杏子還是冷靜地糾正了他。隨後,她好像恢復了一些理智,拽過旁邊的垃圾桶,扯掉了梳子上的頭髮。

「對不起,我剛才嚇了一跳。看來世事難料啊。」

她的語氣就像在安慰自己。蜷縮的背影看起來異常嬌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