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獻身

妻子的後事 坂井希久子 第2頁,共2頁

這下算是騎虎難下了。

廉太郎依言加入蘿蔔,發現鍋裡燒的只是白水,不由得愣住了。

「你不是說味噌湯嗎?」

「是啊,中午和晚上喝的。」

「不用煮高湯?」

「用這個呀。」

杏子抬手開啟弔櫃,拿出了裝調味料的籃子,將一盒速溶高湯舉到他面前。

「這樣不好喝吧。」

廉太郎很傳統,堅決認為這種調味料做不出好東西。莫非杏子因為手不方便,就學會了偷懶?他想象著味道寡淡的味噌湯,忍不住撇撇嘴。

「你說什麼呢,我們家一直用這個的啊。」

「什麼!」

「剛結婚那時,我自己熬了高湯做味噌湯,你卻嫌味道淡。換成這個之後,你就一個勁說好喝呀。」

「——我嗎?」

他不等杏子點頭,心裡已經有了數。他記得有段時間,杏子做的飯突然變得好吃了。原以為是她手藝有所提高,原來秘密在於這種調味料啊。

「除了你還有誰?」

「我一點都沒發現。」

如果換作平時,他肯定會用大吼大叫來掩飾尷尬,不過整整四十二年啊,他竟一直認為這是自己家獨特的味道,簡直太可笑了,讓他怎麼都氣不起來。

「哈哈,這可真是……」

他仰天大笑起來。杏子似乎以為他會生氣,見此情景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不是我味覺不行,是速溶高湯品質太好。」

他本就不認為自己是個美食家,然而這也太慘烈了。憑藉這種愚鈍的味覺,他竟然做了一輩子零食的商品開發,簡直可笑。

杏子訝異地看著笑個不停的廉太郎,很快也跟著笑了起來。

仔細想想,他平時好像總是板著一張臉。廉太郎本以為妻子是個缺乏感情起伏的女人,直到現在才發現,原來只要自己先笑起來就好。

笑聲的協奏令人身心愉悅,捨不得停下來。

「有這麼好笑嗎?」廉太郎一直笑啊笑啊,直到杏子發出疑問。

用速溶高湯做的蘿蔔味噌湯正是他熟悉的「我的家味道」。

廉太郎啜了一口,長出一口氣。溫暖從下腹擴散開來。

長鰈魚一夜幹、淺漬白菜、昆布佃煮。這頓飯絕非山珍海味,但讓人心中飽足。

「嗯,這種味噌湯我自己也能做。」

做這個湯沒有竅門,只需換換不同的材料搭配就好。廉太郎無意識地想,看來今後至少能享用到味噌湯這種不變的味道了。

「是啊,就算別的菜是現成的熟食,只要多做一道味噌湯,就能保持營養均衡了。」

杏子也在談「將來」的事情。廉太郎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接受了杏子的死,於是異常驚愕。

因為悶得慌,杏子在屋裡從來不戴針織帽。她的頭髮就像雛鳥的絨毛,透出了底下皮膚的顏色。讓她犧牲了手指觸覺和頭髮的抗癌藥治療,到第二個療程為止還能有效降低腫瘤標記物,但是從那以後,數值就在一點一點上升。

就算不看數值,單看杏子最近愈發瘦削的身體,廉太郎就感到膽戰心驚,彷彿那具身體不僅存不住脂肪,也存不住生命。哪怕腦中拼命否定,廉太郎也已經悟到了。杏子的時間所剩無幾。

決定將nhk杯錄下來過後再看時,他就換了個頻道。節目正在介紹一對老夫婦從東京搬到長野偏遠小鎮後的生活。他們跟鄰居學習野澤泡菜的做法,開闢一小塊田地種種瓜果,學燒柴爐。這個丈夫是否考慮過妻子先他而去的可能性?在那以後,他還能繼續居住在那片不熟悉的土地上嗎?

廉太郎似乎明白杏子為何喊他一起去掃溝渠了。丈夫今後註定孤獨一人,但杏子不希望他從此孤立。一輩子只知道在外工作的男人,恐怕很難融入地區社群。

齊藤先生靠自己的努力融入了,廉太郎卻需要有人推他一把。對此,杏子非常清楚。

廉太郎突然想起美智子哭泣的臉,還有那句「求求你,放過媽媽吧」。

這女人為何沒有拋棄我?現在她已經時日無多,為何還要對我如此體貼?

心中閃過前所未有的疑問,廉太郎忍不住盯著妻子看了起來。

「怎麼了?」

「你跟鄰居家夫人關係很好嗎?」

「哦?就是偶爾一起喝茶。」

那家夫人是否跟杏子商量過拋下丈夫離開這件事?杏子心中是否有過羨慕?

「後來你們還有聯絡嗎?」

「怎麼了,齊藤先生託你來打聽嗎?」

「沒什麼,我只是好奇。」

「那可真少見。」

杏子輕挑眉梢說道。因為廉太郎從來都懶得聽別人的閒話。

「她很好,在大宮的文化中心教插花呢。」

「什麼!」

「她原本就很想做這個工作,但是丈夫希望她專注家庭,所以不得不放棄。後來她高興地對我說:‘這下我終於能享受自己的人生了。’」

「自己的人生……」

筷子尖掉落了一粒米飯。聽說她是等到兒子工作後才離的婚,那至少等了二十二年。在此期間,齊藤先生的前妻一直覺得那不是她自己的人生嗎?

「你好像也想繼續工作,而不是結婚吧?」

美智子曾經提起過這件事,從此他一直惦記在心裡。廉太郎很想知道,妻子對女兒說這些事時,究竟是什麼心情。

「是啊,當時正好覺得工作越來越有意思了。」

杏子結婚時已經出來工作了四年。地方銀行的視窗崗位在當時普遍被認為是騎驢找馬的工作,而且即使被課長拍著肩膀說「女大當嫁」,還勸她去相親,在那個年代也還不算性騷擾。

「我其實心裡很不舒服,因為好不容易從四大名校畢業出來嘛。可是就算留下了,也會被人說成老姑娘,肯定也不好受。」

廉太郎曾經也把公司的女員工統一叫成「女孩子」,當成端茶倒水的打雜角色,認為她們不過是裝點職場的一抹色彩,差不多就該收拾收拾嫁人了。他甚至從來沒有費神想過,那些女孩子都有各自不同的人生,也許還想一直工作下去。

「如果時代不一樣,你會選擇繼續工作嗎?」

「不知道呢。因為現在也可以在婚後繼續工作的嘛。」

他從未把杏子當成過社會人,但是從她操持家務和管理家庭的能力來看,杏子說不定是個很有潛力的人。一直以來,廉太郎都覺得女人理應成為家庭主婦,只需在家裡做事。可是,杏子又作何感想呢?

「我也為家人拼命工作了一輩子啊。」

「嗯,我很感謝你。」

「那你為什麼對美智子說,自己還想繼續工作?」

母女的關係很親密,母親肯定會對女兒說一些絕不告訴丈夫的心裡話。一想到杏子可能也有齊藤先生的前妻那種悔恨,他就感到胸悶。

「哦,那是因為美智子當時很煩惱啊。」

杏子嚼著海帶佃煮,滿不在乎地說。

「那孩子生下颯君後,不是回去上過班嘛。可是颯君經常發燒,她也總得申請早退去接孩子,就在那種尷尬的時期,又懷上了凪。」

美智子專科畢業後進了一家保險公司當客服專員,在長子出生之前,好像已經做到了主任職位。

「她特別崩潰,覺得再也幹不下去了。雖然懷上孩子是喜事,美智子卻哇哇大哭,還問我‘你後悔過嗎?’,所以我才對她說了那些話。我告訴她,我結婚時的確很想繼續工作,但現在並不後悔。」

「真的嗎?」

「說謊有什麼用呢?我很喜歡美智子和惠子,也很喜歡這個家。」

雖然自己沒有名列其中,但廉太郎並沒有產生疑問,反倒鬆了口氣。原來妻子並沒有對女兒說過「早知道不該跟你爸結婚」這種詛咒的話語。

「雖然有好幾次我想殺了你。」

「喂……」

杏子雖然用了調侃的語氣,但目光裡沒有一絲笑意。回頭反省自己的行為,廉太郎倒也挺贊同她的話。

「比如呢?」

「確診癌症時,你沒陪我去。」

「真對不起。」

「哎,你好老實啊。」

「我是覺得對不起你啊。」

廉太郎喝完剩下的味噌湯,露出氣鼓鼓的表情。

「你那可不是覺得對不起的臉。」杏子笑著說。

「還有呢?」

「這個嘛——」

杏子安靜下來,垂著目光。廉太郎發現她的眼睫毛也脫落了。肯定也是藥物的副作用。此時此刻,他願意為了這個女人懺悔一切言行。

「我可不記得那麼詳細。」

「不對,你的表情顯然是想到了什麼。」

「怎麼回事,你跟齊藤先生聊天時,心裡產生什麼想法了嗎?」

杏子強行轉移了話題,廉太郎一下就上鉤了。

「沒什麼具體的想法,只覺得我跟他很像。」

專心投身工作的丈夫,一手承擔家務和育兒重任的妻子。兩者沒什麼共同語言,連孩子也不怎麼與爸爸親近。

日本應該遍地都是這樣的夫妻,而且在廉太郎那個年代,這甚至是標準形態。

「然而齊藤先生的夫人走了,你卻留了下來。這中間到底有什麼差別呢?」

「你啊——」

他是不是該趁此機會說幾句感謝的話呢?見杏子突然噙著眼淚,廉太郎有點害羞了。

「也許只是因為齊藤先生的前妻掌握了一門手藝?」

他轉過頭說,順勢放下了筷子。移居到長野的老夫妻正在電視上假笑著說:「我們從來不吵架。」

「你說對了。」

要是美智子聽見他剛才的失言,恐怕會當場爆炸。然而杏子只是無奈地聳了聳肩,然後合掌說道:「謝謝款待。」

「你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他對妻子清洗餐具的背影問了一句。這並非心血來潮。

自從決定辭去工作,廉太郎一直在思考這件事。幾十年來,妻子吃了不少苦,應該讓她自由自在地生活了。然而杏子沒什麼慾望,不管他怎麼問,每次都搪塞過去。

「想幹什麼都行。溫泉旅行、寺廟巡禮、觀賞紅葉,都可以。」

這附近也快到賞葉的時節了。也許他們還能優哉遊哉地逛到川越那一帶。雖然就住在埼玉,廉太郎卻從未去過川越。

「什麼都行嗎?」

杏子給出了少見的反應。她把洗好的碗倒扣在瀝水籃裡,關上了水龍頭。

「對,什麼都行。」

廉太郎盤腿坐在起居室,朝她探出了身子。

杏子一邊擦手,一邊微笑著轉過頭來。看到那個笑容,廉太郎突然感到不妙。

「只要在可能實現的範圍內。」他慌忙補充道。

「這的確算是可能實現的範圍。」

雖然是個天氣晴好的午後,吹了這麼長時間的風,他還是有點冷。廉太郎把尼龍厚夾克的拉鏈拉到最頂端,扯了一把薔薇葉子。

「真對不起,因為我的指尖沒什麼感覺了。」

杏子戴著針織帽,早早翻出了羽絨服裹在身上。因為沒什麼肉,風吹在身上一定很冷吧。

「這根本不是你想做的事,而是你想叫我做的事吧。」

給院子裡的薔薇做修剪和誘引。這就是杏子的回答。「我不是這個意思啊。」廉太郎嘀嘀咕咕,老大不情願地接過了杏子遞來的園藝手套。

「如果不做好,明年就開不出好看的花了。」

「明年啊……」

時間過得真快,今年只剩下一個多月了。杏子寶貴的每一天都像閃電一樣轉瞬即逝,可她卻把時間用在了訓練廉太郎做家務和照顧薔薇上面。廉太郎越想越急,難道她就沒有其他想做的事情嗎?

「做園藝發呆很危險哦。」

「哇!」

不小心扯到的薔薇藤像鞭子一樣衝著臉甩了過來。既然是薔薇,上面當然有刺。廉太郎堪堪避開了,這要是甩到眼睛,那可就麻煩了。

「就算戴著手套,棘刺也會鉤住皮膚或者衣服,所以要小心。」

「幹嗎不早點說?」

腋下滲出一陣冷汗。真的要小心點了。

接下來這個季節,薔薇將進入休眠期,必須趁這個時候修剪掉過度生長的枝葉,同時安排好藤蔓的生長方向。廉太郎好不容易拔完了葉子,杏子又遞過來一把園藝剪。

「用這個剪掉細枝和過度糾結的枝條。看到比筷子細的剪掉就對了。」

「差不多這樣的?」

「沒錯。對準分枝的地方,在稍高處剪下去。」

杏子的指令特別詳細。廉太郎照著她的話開始修剪,然而稍微一拉扯,藤條還是會像鞭子一樣彈回來,所以他剪得心驚膽戰。

「中途會長出新枝,你就剪掉這條老枝吧。」

「新枝?」

「是指春夏時期新長出來的粗壯枝條。你瞧,它跟老枝顏色不一樣。」

的確,老枝已經呈現出樹皮的顏色,新枝還是綠色的。

「能長這麼多嗎!」他驚訝了,沒想到植物的生長竟能這般快速。

他剪完杏子指出的老枝,剩下的幾乎都是綠色的新枝。那些枝條向下垂曲著,若是完全拉直,恐怕遠比廉太郎要高出許多。他從中感知到了蓬勃的生命力。

與之相對,杏子卻兩手交疊在胸前,身體微微震顫。還沒到十二月,她卻怕冷得厲害。

「我基本上明白了,你快進屋去吧。」

「那怎麼行,你別以為這麼容易就能搞懂薔薇!」

自己只是關心她的身體,反倒被罵了一通。他極少見到杏子這副熾熱的模樣,頓時被壓了一頭,只得支支吾吾,答不上話來。

「還有,那根枝條不能剪。植株基部生長出來的基枝非常重要,將來是要代替主枝的。」

「是嗎?對不起。」

他被杏子的氣勢壓得抬不起頭來,悻悻地放開了抓在手上的枝條。他知道妻子在這片薔薇上下了很大功夫,沒想到她的熱情竟如此巨大。

「還要誘引呢,你肯定不知道哪根枝條該固定在什麼地方吧。」

誘引就是將薔薇的枝條排布在事先在磚牆上安好的鋼絲上。如果枝條過於密集,在枝繁葉茂的季節就容易悶出病害。因此,要在掌控整體平衡的同時細心佈置形狀。

「薔薇有頂芽優勢的特性,優先將養分輸送到枝條末端以便開花。所以只要按照與地面平行的方向誘引,就能保證所有芽都是頂芽,能開出更多的花。」

儘管嘴唇都凍紫了,杏子還是神采奕奕地談論著薔薇。

廉太郎嘗試回憶,好像等到兩個女兒都長大懂事,杏子才在庭院裡種下了薔薇。也許,她需要一些傾注感情的物件。

「知道了,知道了,麻煩你去貼幾片暖寶寶好嗎?」

去年買回來的存貨應該還沒用完。

杏子又叮囑了一句「先別動手」,然後才轉身走向玄關。

誘引薔薇很費神。因為要用細麻繩將枝條固定在鋼絲上,戴著手套很難操作。廉太郎乾脆徒手作業,結果被刺紮了不知多少下,好幾次還被鞭子一樣的枝條抽到臉上,痛得聲音都發不出來。

「原來薔薇真的很費事啊。」

好不容易得到了杏子勉強及格的認可,廉太郎捶了捶僵硬的腰部。

「謝謝你。」杏子滿意地眯起了眼睛。

「下次開花可能就是我能看到的最後一次了。」

叩擊腰部的手不自然地停了下來。眼前的薔薇雖然只是一片好似枯枝的光景,但很快就要萌發綠葉,開出潔白清純的花朵了。

「花期是什麼時候?」

「五月。」

啊,他想起來了。杏子被醫生宣告餘命一年的時候,空氣中的確飄蕩著薔薇的香氣。

「秋天也會再開一輪,只是不知道能否看到了。」

一定能看到!然而無論再怎麼渴望,廉太郎也說不出口。

杏子凝視著只有禿枝的薔薇,彷彿看見了盛開的模樣,嘴角勾起微笑。

「這片薔薇也只能開到明年了呀。」

「為什麼?」

「因為沒人照料它了呀。」

「我來照料不就行了?」

杏子驚訝的臉龐近在咫尺,就像以前買給美智子的喝牛奶的玩偶。她雙眼圓睜,大張著嘴,看起來有點傻。

「可是,打理薔薇很麻煩。」

「那有什麼關係,反正我很閒。」

至少他已經學會了修剪和誘引,今後應該做什麼,再讓杏子慢慢教就好了。

「這不是你的寶貝薔薇嘛。」

「是啊。」

杏子的目光又轉向了薔薇。這幾十年來,他們二人是否曾像現在這樣並肩而坐,看著同一個方向呢?

「進屋吧,外面太冷了。」

廉太郎的手也快凍僵了,可是當他握住杏子的手時,卻感到了死人般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