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算是騎虎難下了。
廉太郎依言加入蘿蔔,發現鍋裡燒的只是白水,不由得愣住了。
「你不是說味噌湯嗎?」
「是啊,中午和晚上喝的。」
「不用煮高湯?」
「用這個呀。」
杏子抬手開啟弔櫃,拿出了裝調味料的籃子,將一盒速溶高湯舉到他面前。
「這樣不好喝吧。」
廉太郎很傳統,堅決認為這種調味料做不出好東西。莫非杏子因為手不方便,就學會了偷懶?他想象著味道寡淡的味噌湯,忍不住撇撇嘴。
「你說什麼呢,我們家一直用這個的啊。」
「什麼!」
「剛結婚那時,我自己熬了高湯做味噌湯,你卻嫌味道淡。換成這個之後,你就一個勁說好喝呀。」
「——我嗎?」
他不等杏子點頭,心裡已經有了數。他記得有段時間,杏子做的飯突然變得好吃了。原以為是她手藝有所提高,原來秘密在於這種調味料啊。
「除了你還有誰?」
「我一點都沒發現。」
如果換作平時,他肯定會用大吼大叫來掩飾尷尬,不過整整四十二年啊,他竟一直認為這是自己家獨特的味道,簡直太可笑了,讓他怎麼都氣不起來。
「哈哈,這可真是……」
他仰天大笑起來。杏子似乎以為他會生氣,見此情景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不是我味覺不行,是速溶高湯品質太好。」
他本就不認為自己是個美食家,然而這也太慘烈了。憑藉這種愚鈍的味覺,他竟然做了一輩子零食的商品開發,簡直可笑。
杏子訝異地看著笑個不停的廉太郎,很快也跟著笑了起來。
仔細想想,他平時好像總是板著一張臉。廉太郎本以為妻子是個缺乏感情起伏的女人,直到現在才發現,原來只要自己先笑起來就好。
笑聲的協奏令人身心愉悅,捨不得停下來。
「有這麼好笑嗎?」廉太郎一直笑啊笑啊,直到杏子發出疑問。
四
用速溶高湯做的蘿蔔味噌湯正是他熟悉的「我的家味道」。
廉太郎啜了一口,長出一口氣。溫暖從下腹擴散開來。
長鰈魚一夜幹、淺漬白菜、昆布佃煮。這頓飯絕非山珍海味,但讓人心中飽足。
「嗯,這種味噌湯我自己也能做。」
做這個湯沒有竅門,只需換換不同的材料搭配就好。廉太郎無意識地想,看來今後至少能享用到味噌湯這種不變的味道了。
「是啊,就算別的菜是現成的熟食,只要多做一道味噌湯,就能保持營養均衡了。」
杏子也在談「將來」的事情。廉太郎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接受了杏子的死,於是異常驚愕。
因為悶得慌,杏子在屋裡從來不戴針織帽。她的頭髮就像雛鳥的絨毛,透出了底下皮膚的顏色。讓她犧牲了手指觸覺和頭髮的抗癌藥治療,到第二個療程為止還能有效降低腫瘤標記物,但是從那以後,數值就在一點一點上升。
就算不看數值,單看杏子最近愈發瘦削的身體,廉太郎就感到膽戰心驚,彷彿那具身體不僅存不住脂肪,也存不住生命。哪怕腦中拼命否定,廉太郎也已經悟到了。杏子的時間所剩無幾。
決定將nhk杯錄下來過後再看時,他就換了個頻道。節目正在介紹一對老夫婦從東京搬到長野偏遠小鎮後的生活。他們跟鄰居學習野澤泡菜的做法,開闢一小塊田地種種瓜果,學燒柴爐。這個丈夫是否考慮過妻子先他而去的可能性?在那以後,他還能繼續居住在那片不熟悉的土地上嗎?
廉太郎似乎明白杏子為何喊他一起去掃溝渠了。丈夫今後註定孤獨一人,但杏子不希望他從此孤立。一輩子只知道在外工作的男人,恐怕很難融入地區社群。
齊藤先生靠自己的努力融入了,廉太郎卻需要有人推他一把。對此,杏子非常清楚。
廉太郎突然想起美智子哭泣的臉,還有那句「求求你,放過媽媽吧」。
這女人為何沒有拋棄我?現在她已經時日無多,為何還要對我如此體貼?
心中閃過前所未有的疑問,廉太郎忍不住盯著妻子看了起來。
「怎麼了?」
「你跟鄰居家夫人關係很好嗎?」
「哦?就是偶爾一起喝茶。」
那家夫人是否跟杏子商量過拋下丈夫離開這件事?杏子心中是否有過羨慕?
「後來你們還有聯絡嗎?」
「怎麼了,齊藤先生託你來打聽嗎?」
「沒什麼,我只是好奇。」
「那可真少見。」
杏子輕挑眉梢說道。因為廉太郎從來都懶得聽別人的閒話。
「她很好,在大宮的文化中心教插花呢。」
「什麼!」
「她原本就很想做這個工作,但是丈夫希望她專注家庭,所以不得不放棄。後來她高興地對我說:‘這下我終於能享受自己的人生了。’」
「自己的人生……」
筷子尖掉落了一粒米飯。聽說她是等到兒子工作後才離的婚,那至少等了二十二年。在此期間,齊藤先生的前妻一直覺得那不是她自己的人生嗎?
「你好像也想繼續工作,而不是結婚吧?」
美智子曾經提起過這件事,從此他一直惦記在心裡。廉太郎很想知道,妻子對女兒說這些事時,究竟是什麼心情。
「是啊,當時正好覺得工作越來越有意思了。」
杏子結婚時已經出來工作了四年。地方銀行的視窗崗位在當時普遍被認為是騎驢找馬的工作,而且即使被課長拍著肩膀說「女大當嫁」,還勸她去相親,在那個年代也還不算性騷擾。
「我其實心裡很不舒服,因為好不容易從四大名校畢業出來嘛。可是就算留下了,也會被人說成老姑娘,肯定也不好受。」
廉太郎曾經也把公司的女員工統一叫成「女孩子」,當成端茶倒水的打雜角色,認為她們不過是裝點職場的一抹色彩,差不多就該收拾收拾嫁人了。他甚至從來沒有費神想過,那些女孩子都有各自不同的人生,也許還想一直工作下去。
「如果時代不一樣,你會選擇繼續工作嗎?」
「不知道呢。因為現在也可以在婚後繼續工作的嘛。」
他從未把杏子當成過社會人,但是從她操持家務和管理家庭的能力來看,杏子說不定是個很有潛力的人。一直以來,廉太郎都覺得女人理應成為家庭主婦,只需在家裡做事。可是,杏子又作何感想呢?
「我也為家人拼命工作了一輩子啊。」
「嗯,我很感謝你。」
「那你為什麼對美智子說,自己還想繼續工作?」
母女的關係很親密,母親肯定會對女兒說一些絕不告訴丈夫的心裡話。一想到杏子可能也有齊藤先生的前妻那種悔恨,他就感到胸悶。
「哦,那是因為美智子當時很煩惱啊。」
杏子嚼著海帶佃煮,滿不在乎地說。
「那孩子生下颯君後,不是回去上過班嘛。可是颯君經常發燒,她也總得申請早退去接孩子,就在那種尷尬的時期,又懷上了凪。」
美智子專科畢業後進了一家保險公司當客服專員,在長子出生之前,好像已經做到了主任職位。
「她特別崩潰,覺得再也幹不下去了。雖然懷上孩子是喜事,美智子卻哇哇大哭,還問我‘你後悔過嗎?’,所以我才對她說了那些話。我告訴她,我結婚時的確很想繼續工作,但現在並不後悔。」
「真的嗎?」
「說謊有什麼用呢?我很喜歡美智子和惠子,也很喜歡這個家。」
雖然自己沒有名列其中,但廉太郎並沒有產生疑問,反倒鬆了口氣。原來妻子並沒有對女兒說過「早知道不該跟你爸結婚」這種詛咒的話語。
「雖然有好幾次我想殺了你。」
「喂……」
杏子雖然用了調侃的語氣,但目光裡沒有一絲笑意。回頭反省自己的行為,廉太郎倒也挺贊同她的話。
「比如呢?」
「確診癌症時,你沒陪我去。」
「真對不起。」
「哎,你好老實啊。」
「我是覺得對不起你啊。」
廉太郎喝完剩下的味噌湯,露出氣鼓鼓的表情。
「你那可不是覺得對不起的臉。」杏子笑著說。
「還有呢?」
「這個嘛——」
杏子安靜下來,垂著目光。廉太郎發現她的眼睫毛也脫落了。肯定也是藥物的副作用。此時此刻,他願意為了這個女人懺悔一切言行。
「我可不記得那麼詳細。」
「不對,你的表情顯然是想到了什麼。」
「怎麼回事,你跟齊藤先生聊天時,心裡產生什麼想法了嗎?」
杏子強行轉移了話題,廉太郎一下就上鉤了。
「沒什麼具體的想法,只覺得我跟他很像。」
專心投身工作的丈夫,一手承擔家務和育兒重任的妻子。兩者沒什麼共同語言,連孩子也不怎麼與爸爸親近。
日本應該遍地都是這樣的夫妻,而且在廉太郎那個年代,這甚至是標準形態。
「然而齊藤先生的夫人走了,你卻留了下來。這中間到底有什麼差別呢?」
「你啊——」
他是不是該趁此機會說幾句感謝的話呢?見杏子突然噙著眼淚,廉太郎有點害羞了。
「也許只是因為齊藤先生的前妻掌握了一門手藝?」
他轉過頭說,順勢放下了筷子。移居到長野的老夫妻正在電視上假笑著說:「我們從來不吵架。」
「你說對了。」
要是美智子聽見他剛才的失言,恐怕會當場爆炸。然而杏子只是無奈地聳了聳肩,然後合掌說道:「謝謝款待。」
五
「你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他對妻子清洗餐具的背影問了一句。這並非心血來潮。
自從決定辭去工作,廉太郎一直在思考這件事。幾十年來,妻子吃了不少苦,應該讓她自由自在地生活了。然而杏子沒什麼慾望,不管他怎麼問,每次都搪塞過去。
「想幹什麼都行。溫泉旅行、寺廟巡禮、觀賞紅葉,都可以。」
這附近也快到賞葉的時節了。也許他們還能優哉遊哉地逛到川越那一帶。雖然就住在埼玉,廉太郎卻從未去過川越。
「什麼都行嗎?」
杏子給出了少見的反應。她把洗好的碗倒扣在瀝水籃裡,關上了水龍頭。
「對,什麼都行。」
廉太郎盤腿坐在起居室,朝她探出了身子。
杏子一邊擦手,一邊微笑著轉過頭來。看到那個笑容,廉太郎突然感到不妙。
「只要在可能實現的範圍內。」他慌忙補充道。
「這的確算是可能實現的範圍。」
雖然是個天氣晴好的午後,吹了這麼長時間的風,他還是有點冷。廉太郎把尼龍厚夾克的拉鏈拉到最頂端,扯了一把薔薇葉子。
「真對不起,因為我的指尖沒什麼感覺了。」
杏子戴著針織帽,早早翻出了羽絨服裹在身上。因為沒什麼肉,風吹在身上一定很冷吧。
「這根本不是你想做的事,而是你想叫我做的事吧。」
給院子裡的薔薇做修剪和誘引。這就是杏子的回答。「我不是這個意思啊。」廉太郎嘀嘀咕咕,老大不情願地接過了杏子遞來的園藝手套。
「如果不做好,明年就開不出好看的花了。」
「明年啊……」
時間過得真快,今年只剩下一個多月了。杏子寶貴的每一天都像閃電一樣轉瞬即逝,可她卻把時間用在了訓練廉太郎做家務和照顧薔薇上面。廉太郎越想越急,難道她就沒有其他想做的事情嗎?
「做園藝發呆很危險哦。」
「哇!」
不小心扯到的薔薇藤像鞭子一樣衝著臉甩了過來。既然是薔薇,上面當然有刺。廉太郎堪堪避開了,這要是甩到眼睛,那可就麻煩了。
「就算戴著手套,棘刺也會鉤住皮膚或者衣服,所以要小心。」
「幹嗎不早點說?」
腋下滲出一陣冷汗。真的要小心點了。
接下來這個季節,薔薇將進入休眠期,必須趁這個時候修剪掉過度生長的枝葉,同時安排好藤蔓的生長方向。廉太郎好不容易拔完了葉子,杏子又遞過來一把園藝剪。
「用這個剪掉細枝和過度糾結的枝條。看到比筷子細的剪掉就對了。」
「差不多這樣的?」
「沒錯。對準分枝的地方,在稍高處剪下去。」
杏子的指令特別詳細。廉太郎照著她的話開始修剪,然而稍微一拉扯,藤條還是會像鞭子一樣彈回來,所以他剪得心驚膽戰。
「中途會長出新枝,你就剪掉這條老枝吧。」
「新枝?」
「是指春夏時期新長出來的粗壯枝條。你瞧,它跟老枝顏色不一樣。」
的確,老枝已經呈現出樹皮的顏色,新枝還是綠色的。
「能長這麼多嗎!」他驚訝了,沒想到植物的生長竟能這般快速。
他剪完杏子指出的老枝,剩下的幾乎都是綠色的新枝。那些枝條向下垂曲著,若是完全拉直,恐怕遠比廉太郎要高出許多。他從中感知到了蓬勃的生命力。
與之相對,杏子卻兩手交疊在胸前,身體微微震顫。還沒到十二月,她卻怕冷得厲害。
「我基本上明白了,你快進屋去吧。」
「那怎麼行,你別以為這麼容易就能搞懂薔薇!」
自己只是關心她的身體,反倒被罵了一通。他極少見到杏子這副熾熱的模樣,頓時被壓了一頭,只得支支吾吾,答不上話來。
「還有,那根枝條不能剪。植株基部生長出來的基枝非常重要,將來是要代替主枝的。」
「是嗎?對不起。」
他被杏子的氣勢壓得抬不起頭來,悻悻地放開了抓在手上的枝條。他知道妻子在這片薔薇上下了很大功夫,沒想到她的熱情竟如此巨大。
「還要誘引呢,你肯定不知道哪根枝條該固定在什麼地方吧。」
誘引就是將薔薇的枝條排布在事先在磚牆上安好的鋼絲上。如果枝條過於密集,在枝繁葉茂的季節就容易悶出病害。因此,要在掌控整體平衡的同時細心佈置形狀。
「薔薇有頂芽優勢的特性,優先將養分輸送到枝條末端以便開花。所以只要按照與地面平行的方向誘引,就能保證所有芽都是頂芽,能開出更多的花。」
儘管嘴唇都凍紫了,杏子還是神采奕奕地談論著薔薇。
廉太郎嘗試回憶,好像等到兩個女兒都長大懂事,杏子才在庭院裡種下了薔薇。也許,她需要一些傾注感情的物件。
「知道了,知道了,麻煩你去貼幾片暖寶寶好嗎?」
去年買回來的存貨應該還沒用完。
杏子又叮囑了一句「先別動手」,然後才轉身走向玄關。
誘引薔薇很費神。因為要用細麻繩將枝條固定在鋼絲上,戴著手套很難操作。廉太郎乾脆徒手作業,結果被刺紮了不知多少下,好幾次還被鞭子一樣的枝條抽到臉上,痛得聲音都發不出來。
「原來薔薇真的很費事啊。」
好不容易得到了杏子勉強及格的認可,廉太郎捶了捶僵硬的腰部。
「謝謝你。」杏子滿意地眯起了眼睛。
「下次開花可能就是我能看到的最後一次了。」
叩擊腰部的手不自然地停了下來。眼前的薔薇雖然只是一片好似枯枝的光景,但很快就要萌發綠葉,開出潔白清純的花朵了。
「花期是什麼時候?」
「五月。」
啊,他想起來了。杏子被醫生宣告餘命一年的時候,空氣中的確飄蕩著薔薇的香氣。
「秋天也會再開一輪,只是不知道能否看到了。」
一定能看到!然而無論再怎麼渴望,廉太郎也說不出口。
杏子凝視著只有禿枝的薔薇,彷彿看見了盛開的模樣,嘴角勾起微笑。
「這片薔薇也只能開到明年了呀。」
「為什麼?」
「因為沒人照料它了呀。」
「我來照料不就行了?」
杏子驚訝的臉龐近在咫尺,就像以前買給美智子的喝牛奶的玩偶。她雙眼圓睜,大張著嘴,看起來有點傻。
「可是,打理薔薇很麻煩。」
「那有什麼關係,反正我很閒。」
至少他已經學會了修剪和誘引,今後應該做什麼,再讓杏子慢慢教就好了。
「這不是你的寶貝薔薇嘛。」
「是啊。」
杏子的目光又轉向了薔薇。這幾十年來,他們二人是否曾像現在這樣並肩而坐,看著同一個方向呢?
「進屋吧,外面太冷了。」
廉太郎的手也快凍僵了,可是當他握住杏子的手時,卻感到了死人般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