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丈夫處境尷尬,杏子還是忍不住幫腔了。廉太郎一心只想著減輕自己的罪惡感,連忙抓住那個機會。
「沒錯,你也有問題。」
「不要亂說!」
美智子的怒喝彷彿連大地都震撼了。若是尖厲的嘶叫,廉太郎倒還熟悉,如此低沉的吼聲聽著卻宛如另一個人,連外孫們都嚇得縮了起來。
「就算不知道,也沒有人會說自己的外孫噁心吧?所以我才不想帶孩子來見你。整天就知道給他們灌輸什麼男子漢氣概,你有完沒完!」
原來是美智子故意不帶孩子來見他嗎?
廉太郎感到全身的氣力都流失了。哲和也許覺得他不會再動手,也慢慢放開了他。
颯剛出生時,情況還不至於這樣。因為是第一個孫輩,兩家來往比現在頻繁很多。隨著第二個和第三個孩子的出生,美智子越來越不愛帶孩子來了。廉太郎以為她只是太忙。不,他是希望女兒真的只是太忙。
「你還特別針對颯。那孩子不過是剩了一點菠菜,你就吼他:‘將來成不了強壯的男人!’那次他想要天藍色的書包,你又堅持說:‘男人必須要黑色!’他帶了自己喜歡的玩偶過來,你就笑話他‘女裡女氣’。他想學鋼琴的時候,你又嚷嚷著讓他‘改學空手道’!」
美智子的記憶力真是令人咋舌。這些事廉太郎都不太記得了,但她既然能如數家珍,恐怕是真的發生過。
然而,他說那些話還不都是為了外孫們長成優秀的人才?
「男孩子就該有男孩子樣,這樣說有什麼錯?颯的性格又那麼軟弱,更要嚴格教育。」
「哪裡軟弱了?他心疼外婆的病,自己去查了能做的事情,還獨自說服了學校老師。你說他到底哪裡軟弱了!」
大過年的,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美智子氣得發癲,哲和卻縮在一邊。息吹緊緊貼著杏子,一副脆弱少年的模樣,凪則盯著手上的遊戲機,事不關己地說「颯颯好可憐」。
這也許是杏子的最後一個新年,他只想和和睦睦地度過。美智子怎麼就不明白,現在不是為這種小事吵架的時候呢?
「夠了,大過年的,吵什麼吵呢。」
「道歉!」
他已經做出了讓步,想就此息事寧人,但美智子依舊咄咄相逼。
「你沒有資格說‘夠了’,這句話只能由颯來說。去向他道歉!」
他知道自己一時衝動說錯了話,何必這麼大聲嚷嚷呢?
「好,我道歉。我道歉還不行嗎?」
廉太郎抬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
可是美智子依舊豎著眉毛,張著鼻孔,也不知還在氣什麼。
颯站在寒風瑟瑟的院子裡啜泣,惠子則在一旁安慰。這小子太愛哭了,將來可怎麼辦啊!他越想越煩,但決定保持沉默。
廉太郎沒穿外套就走了出來,搓著胳膊來到颯面前。美智子站在玄關門口,抱著胳膊監視他。
「颯,對不起。」
廉太郎告誡自己要有大人樣,盯著颯腦袋上的髮旋道了歉。柔軟有光澤的頭髮在風中舞動,也許還要再留一段時間,才能長到能捐贈的長度。雖然那些頭髮不一定能變成杏子的假髮,可這孩子還是想到了自己能盡一份力的辦法,很了不起。
「我們握手言和吧。你能原諒我嗎?」
眼淚不是說停就能停下的。廉太郎已經伸出了手,颯還在小聲嗚咽。
「來吧。」他晃了晃手,颯才伸出了沾滿淚水的右手。
用力一握,事情就算完了。他在屁股上擦了一把沾溼的手,又摸了摸颯的頭。「好了,快進屋吃飯吧。站在這裡會凍感冒的。」
惠子也跟廉太郎一樣沒穿外套,看起來很冷的樣子。他把手搭在颯的背上,孩子乖巧地邁開了步子。
美智子站在敞開的門口,儼然地獄的看門犬。
「哼!」
廉太郎進屋時,她故意大聲表示了不滿。
三
往年,大女兒一家都會邊吃邊聊,一直待到天黑才回家。可是今天,他們三點多就離開了。
美智子一直沒消氣,颯又沒什麼精神,所以都沒開口說話。哲和為了活躍氣氛說了幾個笑話,卻無聊得令人氣餒。
美智子把兩個小兒子交給哲和照顧,自己一副看不見的模樣,凪早早就吃完飯跑到旁邊玩起了遊戲。只有帶著一點偶像氣質的息吹一個勁表演學校教的才藝,孤軍奮戰了許久,最終還是累得敗下陣來,喊著要回家。
美智子收拾乾淨他們自己用的餐具,臨走前抓著杏子的手說:「要是你不想跟他過了,就到我家來。」至於廉太郎,她瞧都沒瞧一眼。
「飯菜剩了好多啊。」
杏子一臉遺憾地看著桌上的殘羹。廉太郎真想讓美智子來看看她害她母親露出的表情。因為一點傷害鬧得最響的人,反而最不會考慮到她也傷害了別人。
「怕什麼,我全都吃掉!」
他夾起鮭魚海帶卷,不顧喉頭的緊繃,用力嚥了下去。
訂購的年夜飯的確很省事,然而保質期只到元旦。畢竟訂單量大,要提前好多天開始做,可是年夜飯的由來不就是備好過年期間的飯菜,然後灶臺停火,恭恭敬敬迎接歲神嗎?這樣根本不符合日本的風俗。他氣哼哼地掰掉了蝦頭。
「爸,少喝點。」
他抓起哲和帶過來卻沒喝幾口的酒倒了一杯,惠子馬上開口提醒了。前幾天他才說自己沒有亂喝酒來著。
「少囉唆,你們這幫人只知道自說自話。」
「這本來就是你的錯啊。」
他知道,所以不是道歉了嗎?女人就愛炒冷飯。
「你有什麼好囂張的?反正肯定是一點都不可愛吸引不到男人,才跟女人過了——」
「夠了!」
杏子大喊一聲打斷了他。廉太郎轉過頭去,發現她眉頭緊皺。
「那是你的親女兒,別這樣說她。」
他不想再讓妻子承受壓力,於是想也沒想就說了聲「抱歉」。
「惠子,你沒事吧?」
「嗯,我沒事。」
杏子並不理睬垂頭喪氣的廉太郎,而是關心起了女兒。惠子倒是不怎麼在乎,一邊搖頭一邊給自己倒酒。
接著,杏子長嘆一聲,似乎非常疲憊。她臉色的確不太好。
「我有點累,先去休息了。」
杏子披上披肩,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看來是想進臥室。
「幫你鋪床吧?」
「不用,我自己來。」
她拒絕了惠子的提議,拖著腳步離開了。
第八個療程的抗癌藥治療還有兩天才結束。也許杏子一直靠過年的心情勉強支撐著,現在已經耗盡了力氣。
「媽媽很生氣。」
惠子聆聽著漸行漸遠的腳步聲,一臉嚴肅地說。
其實惠子也可以賭氣回房間,可她還是說「不能浪費吃的」,留在了餐桌旁。比起歇斯底里的美智子,他更抓不住這個小女兒的心思。廉太郎覺得坐立不安,但又感覺先站起來就輸了,只好苦苦堅持。
「啊,這酒真好喝。」
「是啊,好像是哲和家鄉的酒。」
「原來如此,產米的地方。」
不痛不癢的對話和高濃度的酒精讓衝上頭頂的氣血緩緩消融了。然而本該歡聲笑語的年夜飯成了一桌殘羹冷餚,讓這微醺多出了幾分空虛。
惠子彷彿一直在等待時機,突然開口道:「爸,要不趁天還亮著,去神社拜拜吧?」
外面正在流行感冒,醫生說不影響抗癌藥治療,所以他們夫妻倆都去打了流感疫苗。儘管如此,由於杏子免疫力下降,還是最好別往人多的地方跑。
既然如此,廉太郎就要連她那一份也好好拜。
「嗯,好吧。」
他點點頭,還是難掩尷尬的心情。
由於天氣冷,他們決定找個近的地方拜,就去了古利根川對岸的東八幡神社。也許因為春日部車站的西側有一座春日部八幡神社,附近的人都管東八幡叫「下八幡」。
神社雖然不大,但是正殿歷史悠久,顯得古意盎然,因此廉太郎很喜歡這裡。平時周圍沒什麼人,但今天還是排起了參拜的佇列。好在沒把杏子拉出來,天實在太冷了。
神社界內的公園裡,有一群孩子不畏北風地上躥下跳。看到一個嬰兒在祖父母的鼓勵下搖搖擺擺地學步,一直默不作聲的惠子也彎起了帶著醉意的眼角。
「真可愛。」
這般大小的嬰兒走起路來都有點不協調。美智子和惠子那時候也是頭重腳輕,左搖右擺,讓人直擔心會不會摔倒。結果還真的栽倒在地,大哭大鬧。這一切都像發生在昨天的事情。
「你喜歡小孩嗎?」
「年輕時沒什麼興趣,不過大約在三十歲前後吧,開始覺得孩子很可愛了。」
「那怎麼——」
「抱歉,別對我有什麼期待。我雖然喜歡孩子,但不喜歡男人。」
希望還沒萌芽就被打碎了,廉太郎只好閉上嘴。白色的氣息滲入手織的圍巾,捂得下巴有點潮溼。
他能問女兒為何不喜歡男人嗎?
聽說女孩對男性的觀點很受父親的影響,將來可能會喜歡上類似父親的人。美智子說:「我想找個跟你完全相反的人,所以嫁了哲君。」不過,她的擇偶標準依舊是「父親」。
也許,惠子也受到了一定影響。他有點害怕,所以問不出口。
就在廉太郎苦思冥想之時,輪到他們參拜了。他在功德箱前掏出錢包,猶豫了片刻,抽出一萬日元。
「放這麼多啊?」
惠子吃了一驚,手上的千元鈔票滑進了功德箱。
「因為今年的願望很大。」
他狠狠心投下了鈔票,隨後依照參拜的步驟,用力拍了兩下手。
請保佑杏子儘量多活幾天。請保佑杏子不再痛苦。請保佑我們還能見到外孫。請保佑他們健康成長。請保佑女兒們健健康康,跟伴侶幸福生活。還有,還有……
「你拜太久了。」
因為後面還有人等著,惠子拉著他讓到了一邊。廉太郎站在正殿側面,還在繼續祈禱。
還有,請保佑杏子多一點笑容。
「鈔票金額和願望好像沒什麼關係。」
惠子怎麼好說他,一般人壓根不會往功德箱裡塞鈔票。
「有什麼關係,這是心意問題。」
他跟惠子走上了回程。周圍已經籠罩了一層淡淡的暮色。
穿過人群后,迎面就是一陣元旦清爽的空氣。夕陽西下的寂寥突然湧上心頭,讓他有點想懺悔。
「惠子啊。」
廉太郎凝視著左側奔流的古利根川,喊了女兒一聲。記得不久前,有個陌生的年輕人曾在這裡罵過他是「老害」。可是,又有誰能一直活在世上,卻不給別人造成影響呢?
「我是不是個很差勁的父親?」
聽見這個唐突的問題,惠子也沒有放慢腳步。黑色皮鞋踏出了有規律的響聲。
「怎麼說呢?」
惠子看著前方,微微歪著頭。她並不是在賣關子,而是在仔細思考。
「我小的時候,爸爸好像沒什麼存在感。因為你幾乎不在家,回到家我們也睡了。我覺得自己好像是跟母親相依為命的孩子。」
一大早出門上班,直到深夜才下班回來。有這麼一段時間,他的確只能看到孩子們的睡臉。雖然多少有點寂寞,但他那時候最投入的還是工作。
「跟別人家比較肯定會沒完沒了,何況你一不會打罵我們,二不會對我們產生不正當的慾望。既不會凍著我們,也不會餓著我們,還給我們出了上大學的學費。不過那句‘本來可以不供女人上大學,這次就格外開恩’的確多餘了。除此之外,我都很感謝你,也覺得你為這個家做了努力。所以,應該算很稱職吧。」
這女兒口口聲聲說感謝,卻不著痕跡地混進了一些抱怨。但是她語氣很平淡,廉太郎也就沒有發火。
「但我不知道姐姐怎麼看你。也許她看到其他孩子的父親,心裡希望你再多付出一點。比如希望你去看學校的運動會,希望你休息日多陪她玩,希望你誇她長得可愛。」
「我覺得你跟美智子都很可愛。」
「現在我們能明白,可是你說話總是很違心。」
「男人輕易不說心裡話。」
「嗯,爸爸肯定就是受著這種教育長大的吧。」
走到橋上,風開始從下往上吹。廉太郎按住圍巾,免得被風吹走。
「廣島的爺爺特別重男輕女吧?我以前聽到過,他說媽媽的肚子不爭氣,生不出帶把的。而且他給秋君的紅包比我們多三倍,還說女人有了錢就不幹好事。」
秋君是廉太郎姐姐的兒子,惠子她們的表哥。廉太郎對此一無所知。難怪美智子和惠子後來再也不願去廣島了,他還以為是女兒任性不懂事。
「那一代的男人都這樣。」
「我猜也是。不過現在時代已經變了,我們也要隨之更新價值觀。」
過完橋,惠子回過頭來。她已經快四十歲了,但比廉太郎那時的四十歲明顯年輕很多。也許因為沒生過孩子,她的身材跟二十多歲差不多。
「你那條圍巾,是媽媽為你慶祝花甲大壽織的吧?」
女兒這麼一說,廉太郎便看了一眼自己按住的圍巾。這條圍巾用了藏藍色的毛線,還織出了麻繩一樣的花紋,特別精緻。這十年來,他每到冬天就愛用這條圍巾,所以毛線都有點老化了。
「你很愛惜它呢。」
「因為我喜歡。」
「如果爸爸能把心裡的話如實說出來,聽到的人一定會很高興。所以請你不要藏在心裡。」
惠子專門把他叫出來,就是為了說這個嗎?女兒堅定的聲音在漸漸濃郁的暮色中迴盪,廉太郎忘了回答,定定地看著她沐浴在夕陽中的臉龐。
不知為何,他感到很孤單。美智子和惠子都不知不覺長大成人,拋下了廉太郎。
她們的童年一閃而逝,只留下一些可愛的記憶碎片。第一次翻身、第一次站立、第一次說話、第一次行走、賽跑得了第一名、考試得了一百分……這些都是他從杏子口中得知的訊息。早知道孩子長得這麼快,他就該硬擠出一點時間陪她們。也許因為他退休了,心裡才會產生這樣的想法。
「惠子,剛才對不起。」
不等廉太郎說完,惠子就轉過了身。走在前方的背影顯得高挑筆挺。
「我不在意,因為本來就不指望爸爸能說出好話。」
他心裡明白。惠子之所以不像美智子那樣大吼大叫,並非因為性格溫柔,而是早已認定了自己的父親永遠不會改變。
「就算是這樣,我也要道歉。那不是我的真心話。」
「我知道。」
惠子吐出的氣息飄向了天空。
愈發高遠的淡紫色天空下,惠子的身體成了一道細細的剪影。河岸上的枯草在風中靜靜搖擺,他想一直記住這個光景,直到自己死去。
廉太郎心中騰起喪失的預感,忍不住拼盡全力想將眼前的風景鐫刻在記憶中。
四
美智子他們離開後,當天下午杏子就變得很不舒服,臥床了一段時間。她說身體十分疲倦,彷彿要一直陷進地底。
可是,她同時又開始鬧肚子,不得不經常起身上廁所,讓廉太郎擔心不已。後來乾脆把被褥搬到離廁所最近的起居室,讓她睡在那裡。
惠子本來打算住到三號,因為這件事一直拖到四號晚上才走。五號就要上班了,廉太郎擔心她得不到充分的休息,但惠子堅持要留下來。
「你這麼忙,真對不起。」
杏子一個勁地道歉,惠子則一直對她說:「媽,別道歉了,我不想聽。」她晚上睡在母親旁邊,還扶著母親上廁所。多虧了這個女兒,廉太郎才能睡上好覺。
杏子身體不舒服的日子,他每次聽見痛苦的呻吟、嘔吐的聲音和沖廁所的聲音都會驚醒過來,而且一醒來就再也睡不著覺,因此一直缺乏睡眠。那天他一覺醒來,聽見窗外的小鳥已經在唱歌,久違地體會到了感動的心情。
「爸,你可能沒發現,其實你也瘦了一些。醫院應該也會關心保守治療患者的家屬,你別硬撐著,在倒下之前一定要問問醫生。」
惠子見他頂著淡淡的黑眼圈,便說了這番話。照看杏子不同於照看有痊癒希望的病人,因為他知道杏子時日無多,心裡總會有種被逼進幽深洞穴的抑鬱感。
杏子做不了的事情一天天變多了。每次看到她像幼兒一樣奮力擺弄睡衣紐扣,廉太郎就心神不寧,只想大聲尖叫。
儘管如此,他還是從未想過向別人傾訴自己的痛苦。因為他堅持認為,男人有苦不能說。
「那肯定不行吧?」
「為什麼不行?你要相信醫生,人家可是專業的。」
惠子無奈地轉過頭,用同樣是杏子教的方法操作洗衣機。
杏子教女兒們做家務的態度並非女孩子應該做這些,而更傾向於培養她們的獨立生活能力。廉太郎經歷了沒有杏子的生活,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他根本沒辦法一個人活下去。
也許因為口服希羅達的療程結束了,四號白天,杏子已經能坐起身來,也吃了不少惠子熬的粥。
太好了。廉太郎好歹是鬆了口氣。八個療程的抗癌藥算是用完了。
就算以後可能還會嘗試別的抗癌藥,但現在總歸能休息一段時間。必須趁此期間儘量給杏子恢復體力。
如果情況不錯,明天就讓她試試爬樓梯或者拉伸等輕量運動。然後要在飲食中增加蛋白質。今晚的粥就放點雞肉吧。
「老頭子,來一下好嗎?」
他幹勁十足地翻開了圖書館借來的《用免疫力戰勝癌症》,還沒來得及看,就聽見了杏子的聲音。
「惠子也來。」
正在廚房洗碗的惠子也被叫過去了。
這麼一本正經的,要說什麼啊?廉太郎莫名其妙地等著她開口。等惠子一邊在圍裙上擦手,一邊坐到矮桌旁,杏子就鄭重其事地開口了。
「這段時間,我自己想了很多。」
她在賣什麼關子?難道真聽了美智子的話,決定拋棄廉太郎,到女兒那邊住?他一下就想到了最壞的可能,驚得冒了一頭汗。
不過,杏子道出的想法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我打算暫時停止抗癌藥治療。」
「什麼?」
在場所有人裡,好像只有廉太郎吃了一驚。惠子表情淡定,還微微點了一下頭。
也許母女倆並排睡在起居室那一晚,已經談過這件事了。
「為什麼?第八個療程的結果不是還沒出來嗎?」
「不用看也知道。這段時間腫瘤標記物不是一直在緩慢增長嗎?」
「多虧了抗癌藥,才僅僅是緩慢增長啊!」
想象到停藥後癌細胞的增長速度,廉太郎不禁喉頭一緊。
「但是這樣過不了普通的日常生活,實在太痛苦了。」
為了那個「普通的日常生活」,你就要犧牲壽命嗎!
丈夫希望妻子儘量多活幾天,妻子卻希望直到最後都能活得像個人。杏子很清楚兩人的矛盾不可調和,才趁女兒還在的時候提起了這個話題。
「這是媽媽自己的身體。我覺得你可以向醫生諮詢過後,自己做決定。」
惠子摘下圍裙疊起來,點了一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