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宣告

妻子的後事 坂井希久子 第2頁,共2頁

美智子有孩子,家裡地方不大。杏子兄長繼承的茨城孃家已經是他兒子一家人的住處。二女兒惠子還是單身,工作調動去了大阪,而杏子從未獨自乘坐過新幹線,要去投奔難度太高了。

只要他不聯絡,杏子肯定會越來越擔心,最後只得跑回來道歉。到時候,他肯定不會當即原諒杏子,非要等她再一次道歉,才勉勉強強原諒她。

他正做著盤算,沒想到一不小心打個噴嚏,把襯衫紐扣給崩掉一顆。

他一共有五件襯衫,一件杏子洗了還沒熨,三件髒的都堆在洗衣籃裡,所以這是最後一件了。

要是杏子在家,他也不至於淪落到一件襯衫都沒有的慘境。他為何要為這種瑣事發愁?還不是因為杏子跑了!

得出結論後,他再也無法忍受,拿起了手機。

「你冷靜點,今天是星期六。」

「啊?」

廉太郎抬起頭,看了一眼餐櫃旁的掛曆。杏子習慣過完一天就畫個叉,那個叉還停留在四天前的星期二。

「是嗎?」

「是啊,你真糊塗。」

杏子不在家,他竟然連星期幾都不知道,真是太丟人了。廉太郎仗著打電話看不見人,尷尬地撓了撓臉。家裡工作日的早飯都是和食,休息日則是麵包。長年共同生活中自然養成的習慣一旦被打破,連時間軸都會出現偏差。

他雖然不明白杏子在鬧什麼脾氣,不過偶爾也該讓讓她,把她請回來吧。

我一個人果然不行。就在廉太郎心軟的那一刻,杏子冷冷地說了句話。

「而且釦子掉了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再縫上不就好了?」

廉太郎震驚了。這女人見過我拿針線嗎?怎麼可能。他可從來沒碰過。

「我怎麼可能會做那個?」

「也對啊。不過現在男孩子也要上家政課了。」

「怎麼,你在笑話我嗎?」

不就是縫縫補補嘛,那種東西一學就會。正因為沒必要,他才沒做過而已。

「我怎麼敢笑話你,只是有點頭痛。」

「你頭痛什麼!」

最近杏子總愛招惹他。仔細想想,自從更年期以後,他就沒有見過這樣的杏子。

將近五十歲那幾年,杏子變得很喜歡揪著廉太郎的話不放。

比如看電視的時候,他誇一句新人女演員好看,杏子就會陰陽怪氣地說:「我既不年輕又不漂亮,真對不起你啊。」她那種自虐式的嘲諷持續了好久,有一天廉太郎終於忍不住大聲質問:「你怎麼回事!」杏子才坦白道:「對不起,是更年期到了。」

男人很難理解女人的更年期。曾經有個每天都帶愛妻便當上班的前輩,午休時間突然跑到外面吃飯,廉太郎當時問了一句:「跟老婆吵架了?」那位前輩告訴他:「不是,家裡那位更年期了。」

「她總是汗流不止,還說一起身就天旋地轉,只能臥床休息。畢竟很快就不能算女人了,身體總會出點變化。」

更年期綜合徵是絕經前後出現的症狀,那句「很快就不能算女人」,著實說得很妙。

據說幼蟲結繭化蝶的過程中,身體會完全化開。一個女人變成既不算男也不算女的人,身體發生一些變化也是理所當然。

不過,杏子的更年期沒有誇張到需要整日臥床,看來每個人的症狀都不一樣。她沒有經受多少身體上的病痛,而是精神方面變得十分暴躁。

想到這裡,廉太郎忍不住問了一句:

「你又到更年期了?」

「怎麼可能,我都多少歲了。」

杏子比廉太郎小兩歲,今年六十八了。自從她變得不算女人,已經過去了二十年。這段時間已經足夠一個新生兒長大成人,那她也完全有可能走進人生的下一個階段。

不過,他好像想錯了。

「我管你那麼多!」

「是嗎。你對我的年齡不感興趣呀。」

廉太郎只想表達他不關心女人老後的身體變化,但杏子好像理解錯了。

這傢伙真是的,動不動就誤會,然後一個人鬧脾氣,跟二十年前相比一點都沒有成長。

「那當然了,年紀都跟立春吃的炒豆子一樣多了,誰記得住啊。」

你不仁我不義。廉太郎撂下一句狠話,氣憤地掛了電話。

結束通話之後,他就後悔了。

他左手抓著手機,四下環顧比以前那個出租屋大了足足一倍的餐廚房。

如果現在有人走進來,恐怕會以為屋裡遭了小偷。因為櫥櫃裡的儲備都被他翻了出來,水槽裡堆滿了空罐頭和用過的餐具,還有殘留著麵湯的泡麵碗。

他之前猛然意識到只要用一次性筷子就不需要洗,所以桌上也扔著幾雙用過的筷子。便利店的飯盒裡剩了沒吃完的土豆沙拉,已經滲出顏色詭異的液體。稍微走上幾步,就會踩到麵包的空袋子。

為了找衣服,他還把衣櫃翻了個底朝天,所以和室跟廚房一樣凌亂,髒衣籃已經過於飽和,衣服散落到了地上。洗澡水直接倒掉太可惜,他已經反覆加熱泡了三天,現在只有一點渾濁,今晚應該還能再泡一次。

家裡的狀態跟杏子住院那六天一模一樣。她明知道會變成這個樣子,怎麼還不回來?

廉太郎沒精打采地脫掉釦子崩了的襯衫,覺得衣服還沒髒,應該不需要洗,便疊也不疊地直接扔在了起居室地板上。

天空無比蔚藍,就像直接從軟管裡擠出了藍色顏料,一股腦兒塗抹在上面。

如果這裡是繪畫教室,老師恐怕要過來指出錯誤了。每年總有這麼一兩天,天空會藍得讓人失去距離感。

他該如何度過這個突如其來的休息日?廉太郎已經細細地讀完了家裡訂的報紙,再也無事可做,便決定出門散步,順便買點東西。

乾脆連午飯也一起吃了吧。如果買東西回家吃,就會製造垃圾。考慮到這點,還是在外面吃更方便。雖然有點貴,但裡面畢竟包含了食材、加工、技術和善後處理的費用,算下來反而很實惠。

古利根川沿岸沒有一絲遮擋,陽光特別強烈,走著走著就出了一身汗。廉太郎邊走邊後悔,剛才應該戴帽子出門。突然,他發現有個年輕人鑽進岸邊的蘆葦叢,站在那裡釣魚。

畢竟是廉太郎眼中的年輕人,實際可能四十多歲了。從用的工具來看,那人應該在釣鱸魚。他停下腳步,靠在步道的欄杆上,開始看他釣魚。

年輕人用的魚餌是旋轉餌。金屬葉片上穿著做成小魚形狀的假餌和流蘇,旋轉起來就能吸引鱸魚。

這種魚餌只要投出去,然後卷線就好。看起來雖然簡單,但卷線時要講究好幾種技巧。

年輕人應該是初學者。他的釣具都挺新,魚餌的種類也不多。目前他正在用的方法是把魚餌放到水面之下緩緩打水,但是技術顯然不夠熟練,葉片不時飛出水面。

「啊,那可不行。拽的過程中要製造波紋,否則鱸魚不會咬餌。」

他看得有點著急,忍不住說出了聲。

「現在又不是日出日落時分,用打水的方法怎麼能釣到。慢卷就好呀。」

日出日落時分是魚的活躍時期,鱸魚也會格外關注水面,因此製造波紋的打水釣法比較有效。可是想真正發揮旋轉餌的實力,就要利用其下沉特性,在任意深度進行拖拽。於是,廉太郎向他提議了最基本的手法。

「煩死人了,老害。」

他一開始沒理解年輕人在說什麼,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

年輕人沒有回頭,一直卷著魚線,面朝水面嘀嘀咕咕。

他是覺得老人耳背聽不見,還是故意讓他聽見?廉太郎意識到有可能是後者,頓時用力握緊了欄杆。

以前的人都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現在這些年輕人竟把他們當成了「害」。也不想想究竟是誰一直在支撐這個國家的經濟。無論是一派繁榮的泡沫期,還是夢想破滅的衰落期,還不都是他們在勤勤懇懇地堅持工作。他們才是經歷過大起大落的前輩,這幫人怎麼敢不聽勸。

這個年輕人看著應該是廉太郎孩子那一輩。

混賬東西。如果你真是我兒子,早就捱揍了。

他下意識地比較著自己和那個人的手腕粗細,心中破口大罵。換作二十年前,他還能打贏,可是現在身上的肌肉量還不足壯年時期的一半,著實有點靠不住。

「老了啊……」

他嘀咕了一句,隨即大吃一驚。我已經是老人了嗎?

他的腦力和體力當然比不上年輕時期了,可是花甲過後,他一直鼓勵自己還能繼續幹下去,不知不覺又過了十年。現在,廉太郎的腿腳可能慢了很多,可他還在玩命奔跑啊。

他這麼拼命,至少不是為了站在這裡被一個小輩輕視。

那究竟是為了什麼?

孩子們早就獨立了。他現在一週工作五天,薪水只有退休前的一半。而且因為有工資,本來應該拿到的養老金也被扣掉了一部分。

那個只要努力就有相應回報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可是,他的身體還能動。視力和聽力雖然有所下降,但腦子還算好使。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多少歲,也許是八十,也許是九十。如果什麼都不做,這個「晚年」實在太漫長了。

廉太郎鬆開欄杆,拖著腳步向前走了起來。每離開岸邊一步,濃郁的嫩芽氣味就變得淡薄一分。

他心情沉重地買了東西,又吃了頓遲來的午飯。那家直播大相撲比賽的蕎麥麵店做的面有點不合胃口,他總感覺沒吃飽。

從車站回家的路途顯得格外遙遠,哪怕回去了也是獨自坐在亂糟糟的屋子裡。他早已習慣了一開門就說「我回來了」,現在卻顯得無比徒勞。

陪他釣魚的丸叔去奧秩父山釣山女鱒了,上班時交的朋友早就退休,沒什麼來往了。他只能繞開剛才那個年輕人釣魚的地方,找別的路回家去。

也許沒有歸宿的人並非杏子,而是廉太郎。

「啊,糟糕。」

看到自己家的黑瓦房頂時,他忍不住嘖了一聲。忘記買晚飯了。

掉頭去便利店?那也得走十分鐘。

廉太郎突然想起,幾年前那場颱風後,他驕傲地說:「你看,大水果然沒有漫過來吧。」但是杏子卻小聲說:「我還是想離買菜的地方近點。」

那時,他被杏子掃了興,心裡特別生氣,可是話說回來,杏子平時買菜都怎麼辦?液體調味料和大米都有一定重量,就算年輕時能拿動,老了以後呢?

他驚愕地發現,自己竟從未想過那種問題。於是,他徹底沒了食慾,決定不買晚飯了。杏子說家裡有冷凍烏冬,把那東西扔進開水裡,澆點醬油也不是不能吃吧?

廉太郎站在玄關門前,掏出鑰匙。

「嗯?」

他插了鑰匙,也轉了圈,卻拉不開門。

難道出門時沒鎖?

他感到心裡一涼。附近雖然治安不錯,但也沒有安全到可以不鎖門離開。他怎麼會幹這種蠢事,難道開始老糊塗了嗎?

廉太郎又轉了一次鑰匙,開門一看,整個人僵住了。

換鞋區的瓷磚地上擺著兩雙女鞋。

腳口裝了鬆緊帶方便穿脫的一腳蹬是杏子的鞋,另一雙運動鞋他沒見過。

「啊,你總算回來了!」

屋裡有人聽到開門聲,朝這邊走了過來。那個人的聲音很像年輕時的杏子。

「爸,你都幹什麼去了。既然要出門,怎麼不帶手機呢?」

那是自從生下第三個孩子後,整個人像吹氣球一樣胖了起來的美智子。現在一看,她的臉比過年時更圓了。

「還有啊,最近天氣這麼熱,你垃圾總得扔一下吧。剛進門時都快臭死了。」

美智子還是那麼嘮叨。這姑娘怎麼在家裡?她平時好像經常跟杏子走動,可廉太郎在家時很少見到她。

「你又胖了。」

他一邊脫鞋,一邊招呼道。美智子一瞪眼,發出難以置信的感嘆聲。

「就是這種脾氣,就是這種脾氣啊,爸!你怎麼一見面就說這種話,太氣人了!」

這姑娘很感性,而且聒噪。廉太郎不理睬她,徑直走向餐廳,她卻跟在後面嘮叨不停。

出門時還一團糟的水槽、櫥櫃和餐桌都被收拾得乾乾淨淨,看起來有點陌生。

鋥亮的餐桌上擺著兩個茶杯,杏子坐在椅子上,朝他看了過來。

「哎,你回來啦。」

那是我的臺詞,你這蠢貨。

廉太郎擰著嘴,只回了一聲「嗯」。

「媽,你快看,爸竟然去買襯衫了。」

美智子開啟廉太郎放在地上的袋子,又開始聒噪。更衣間傳來了洗衣機的聲音,看來他這趟是白花錢了。那件沒熨的襯衫,還有崩了釦子的襯衫,應該都能馬上穿。

「喝茶嗎?」

「嗯。」

杏子從來不給廉太郎倒泡過的茶。她換了新茶葉,拿起涼開水壺倒上水。很快,他就聞到一股瓶裝茶沒有的清新香氣。

「請吧。」

杏子神情淡淡地遞了茶杯給他。廉太郎很想質問她為何好幾天都不回來,但是話語哽在喉嚨裡,怎麼都說不出來。他又「嗯」了一聲,喝起了茶水。

「美智子,你不用帶孩子?」

品味過新茶的香味後,他朝女兒扔了個比較輕鬆的話題。

「哲君在帶。」

「難得的休息日,你卻要他帶孩子?太可憐了。」

「哎,你這話說的,我也是全年無休在帶孩子啊。」

美智子當家庭主婦輕鬆得很,對丈夫的態度卻很差。相比之下,杏子每逢休息日都會帶女兒們出去逛公園,讓廉太郎盡情睡懶覺。兩者簡直相差太大了。美智子在生第二個孩子前,一直都有全職工作,可她卻一點都不體諒天天在外工作的丈夫。而且她竟然管堂堂一家之主叫「哲君」,太沒大沒小了。

種種不滿鬱積在心中,最後衝口而出。

「你為什麼在這裡?」

「啊?太沒禮貌了。我當然是為了媽媽過來的呀。」

「為了你媽?」

越說越糊塗。他看了一眼杏子,只見她雙手捧著茶杯,不知為何低著頭。

「媽,你自己說得出口嗎?」

美智子問了她一句,杏子還是一動不動。

「那就我來說吧。」

廉太郎輪番看著妻子和女兒,心裡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媽媽前不久不是做了闌尾手術嗎?」

那還用問嗎,他當然知道。可是女兒一直在等他回話,廉太郎只好點點頭,「嗯」了一聲。

「後來醫院做了活檢,發現是癌。」

「癌?」

那個瞬間,他眼前浮現出釣友丸叔黝黑的方臉。

gan、丸……癌?

當他意識到那個發音對應的正確漢字後,心臟猛地一顫。

「而且已經擴散到很多地方,切也切不掉了。」

美智子的聲音漸漸溼潤。儘管她拼命忍住了嘴唇的顫抖,眼裡還是噙滿了淚水。

杏子可能心疼女兒,總算抬起了頭。她跟美智子不一樣,目光很鎮定。

「對不起。醫生說我沒救了。」

廉太郎陷入了混亂。他淹沒在難以置信的訊息中,心靈受到震撼,一陣胸悶氣短,就像體檢抽完血一樣,眼前冒起了金星。

沒救了?癌?怎麼回事?等等,等等啊。

「——我怎麼不知道?」

「還用說嗎!」

美智子的淚水隨著感情迸發了。

「因為你都沒有陪媽媽去醫院!」

是嗎?原來杏子叫他一起去醫院,是為了聽檢查結果嗎?

「我不知道是因為那個。」

「媽媽都開口請你去了,你還不知道事態嚴重嗎?」

「你總是這樣。小學開運動會那次——」美智子的罵聲已經傳不進廉太郎耳中。他愣愣地看著杏子,就像第一次見到她似的。

「你要死了?」

「爸!」

美智子尖叫一聲。然而杏子露出了微笑,彷彿在說「瞧瞧你的表情」。

「對,我要死了。」

「還有多久?」

「頂多只有一年。」

廉太郎即使不說話,杏子也看出了他的心思。

一年?我們也許喝不到明年的新茶了?

他從未想過這種事。他當然清楚,除非兩人同時遭遇事故,否則總有一個人要先走。可是,他一直覺得應該是自己先走。因為女性一般更長壽,杏子又比他年輕。

他低頭看向茶杯。可笑的是,代表幸運的茶梗竟然豎起來了。那彷彿是命運的嘲笑。廉太郎站起來,倒掉了茶水。

杏子沒有在意丈夫的唐突舉動,依舊安靜地坐著。美智子已經不管不顧地大哭起來。

「這也太突然了,太過分了。」

美智子哭得喘不過氣來,斷斷續續地說:

「求求你,放過媽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