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離鄉

王能好 魏思孝 第2頁,共2頁

衛華邦簡單洗漱了下,把店門關上,騎著電動車載著王能好去火車站。表弟對自己的態度在王能好意料之中,或者說,親戚們對他的態度大多如此,沒有耐心,對他口中噴薄而出的話語,只想儘快打斷。王能好是沒人問他就主動把所有事情都交代的,一路上說了在火車上怎麼認識的周光權,又是拜把子,又說了昨天喊著去北京發展,要發財了,這麼多年,終於要有出頭之日了。面對表哥亢奮的表述,衛華邦冷回了句,小心別被人騙了。轉念一想,又說,你也沒什麼可騙的。王能好說,你小看我了,我什麼事情沒遇到過,能騙到我的人,還沒出生呢。這話,幾個月前,夏天的時候,王能好第一次來店裡,也說過。

幾個月前,王能好一身農民工的打扮,出現在街道,走過店前面的花壇,熱情招手。衛華邦看著表哥一身的裝扮,脫離農村的環境,顯得突兀和不真實。上身是起皺的灰色襯衣,下身是肥大的黑色西褲,腳上穿著解放鞋,這已經是他精心打扮後的樣子。他和網友約在旁邊的人民公園見面。隨著網際網路的普及,眼看周圍的人,在網上找到女人,王能好早就心癢,多次要表弟這個大學生教他如何上網聊天。他的第一個qq號就是表弟註冊的,兩人在網咖,取什麼網名,王能好琢磨了好一陣,問,怎麼才能吸引人呢?孤星浪子,是衛華邦臨時起意取的,遵循了吸引女性的這一點,頭像也是絡腮鬍的大漢形象。(幾年後,大家紛紛用微信。王能好的微信名叫「美好的未來」。頭像是家裡的一盆花,絳紅色,有些虛影。自始至終,他只發過兩條朋友圈,第一條是關於「遊戲終結者2·審判日」,無文字,配圖是背心迷彩服的遊戲角色,大概是王慶誤發的。第二條是一條廣告,蘇杭絲綢旗袍盛會來到臨淄。他配文,求路過的幫忙點贊。)王能好感到很滿意,不免幻想,女性源源不斷找上門來。幾年時間過去了,網際網路並沒有帶給王能好一個老婆,或者是女朋友。網路好友倒是積攢了不少,女性佔多數,多為主動加的他,大多聊幾句。每當嗅到一絲騙錢的危險,他就斷然不再繼續聊下去。他在網際網路上悟出了一點,不出點血,是沒有可能的了。見網友,也是近兩年的事。在人民公園見到網友的第一眼,王能好就失望了,和照片中妙齡少婦相去甚遠。中年婦女,一臉褶子,五大三粗,見面沒說幾句,說早飯還沒吃,拽著他去附近找餐館。王能好屁股黏在松樹下的座椅上,說早上吃得多,不餓。如此拉扯一番,婦女急了,說話越來越難聽,沒見過你這麼摳的,你是不是男的,你下面的東西白長了?王能好說,反正比你多了幾兩肉。隨後,他藉口去公廁,溜走了。和表弟講述剛發生的這一幕時,女網友不停地打來電話,王能好一次次掛機。直到對方氣急敗壞,發了一條辱罵的簡訊:你娘了個臭×,死絕戶,一輩子沒老婆,死了也沒人給你打幡,留著錢填你的腚眼子吧。

中午,他們去美食街吃的雞公煲。菜上來前,王能好一直灌輸其節儉的生活理念,對錶弟鋪張浪費和祖輩習性背道而馳的做派深為不滿,在他看來,這個逼仄的飯館還是過於體面了,桌面整潔,還貼著牆紙,當得知一份雞公煲二三十塊錢,他痛心地搖頭,還不如去買兩塊油餅。雞公煲上桌,他一改矜持,不顧太燙,往嘴裡送,又說,花了錢,要吃回本。吃完肉,他用小勺喝肉湯,說到相親和婚姻。上午和網友見面前,他先去的婚姻介紹所。對方聽到他無業,還是農民,沒有五險一金後,把他趕了出來。王能好吃得黝黑的皮膚透著紅,把幾根牙籤放進口袋,留一根在手裡剔牙,說,都覺得我沒錢,心裡只想錢的我不要,我要的是感情。衛華邦問,感情,人家為啥找你?半年後,王能好坐在表弟的電動車後面說,去北京發財了,女人還算啥?不行就換。表弟說,女人不算啥,你也沒有。

售票大廳只開了三個視窗,排隊買票的隊伍到了外面。衛華邦可以從網上給他買,又不想這樣。王能好微信裡的零錢不夠,也沒連著銀行卡,沒辦法轉錢。他這次沒拿錢,投奔自己的兄弟,又是去發財,只帶了五百塊。衛華邦說,你還是排隊買吧,叮囑買最早的一班。衛華邦走出售票廳,找了個垃圾桶,在旁邊抽著煙。陽光出來,照耀著前面的廣場上的地標,幾根藍色的玻璃柱體,最上方墜成水滴形狀。陸續有人下車,拿著行李,奔波到各處去。衛華邦看著他們,心想,他們到底要去哪裡?

父親活到五十多歲,一輩子沒坐過火車。早些年趕馬車,去周邊的地市送貨,不出百里路,當天來回。他最遠到過曲阜,四個小時的大巴車,是為了送兒子讀大學。他當了幾年的車伕,等到路上限制畜類車的交通標識越來越多,賣掉馬車,轉行打零工。直至去世,父親在周邊四處打短工,化工廠、塑膠廠,夜班讓他的身體出現問題。生病,住院,工作,生病,迴圈往復。五十歲後,他除了去勞務市場,就跟著私人裝修隊。生病前,他扛著上百斤的裝修材料爬七八層樓。他騎著自己一九九七年買的紅色的金城牌摩托車,兒子結婚時,里程十二萬公里,經常打不起火,消聲器也壞了。生前半年,父親一直騎著兒子結婚時在鎮上買的艾瑪電動車,也就是如今衛華邦騎著的這輛,兩年多過去,電池損耗,用幾個小時充滿電,勉強從村來到市區。後備箱撞爛了,貼著黃色的膠帶。

十幾年前,母親的三哥生病,在濟南的醫院做手術,姊妹幾個一起去看望,再當天回來。好多年後,等到她頤養天年,仍不時回憶起第一次坐火車的經歷,兩個哥哥走在前面,都不理在後面的三個姐妹。她說,他們走得太快了。後來,兒子陪她坐動車去青島。對於這段經歷,她沒有太多的興致去過多地回憶,起碼在兒子的面前沒怎麼提過。她在路邊望著大海,沉思了一會,對兒子提議的去沙灘走走泡下海澡的提議沒有理睬,大概是迴避身上的白斑病,羞愧於露出過多的皮膚。在兒子的記憶中,母親沒穿過裙子,夏天最熱的時候,短褲都很少穿。在動車上,七月份,望著窗外的景色,她想得最多的是,這麼多地,種的都是什麼?山丘上巨大的風車,齒頁緩慢轉動,讓這個樸實的農民心生感慨,現在的人怎麼這麼能呢?這麼大的傢伙怎麼運到山上去的?途經濰坊,大片的蔬菜大棚在陽光下如一塊塊巨大的錫紙,讓她想起十幾年前在蔬菜大棚裡勞作的過往,不住地嘆息。

衛華邦時常想起,婚禮結束後的當天晚上,賓客親戚都已散去,父母加上牛慧,四個人吃完宴席留下的剩菜,散坐在客廳裡。多日的操勞緊繃的心態面對新組建的家庭,還沒完全適應,卻也從彼此倦怠的面容中,看到對未來生活的期許。新婚夫妻盯著天花板上掛著鮮豔的綵帶(幾天後撤去,殘留在天花板上的膠帶,要等到十年後新冠疫情,春節期間因疫情封村,母親悶壞了,拿著竹竿,把膠帶取下來),廉價的沙發、組合櫃、餐桌,牆上貼著的「囍」字,他們過兩天去外地,對眼下的一切沒過多留戀。一連幾日操持,人困馬乏的。牛慧拿出面膜,為新晉的公婆敷上。他們躺在沙發上,板直,在等待取下面膜的幾分鐘裡,拘謹地大氣不敢出。父親說,一家四口人一起努力,過兩年給你們攢出首付的錢,再給你們買輛車。煞白的面膜貼在臉上,看不到他說這話時的表情,能設想,對未來的憧憬讓他禁不住皮肉舒緩。父親想不到半年後,自己會死於癌症,躺在棺材裡,黃紙蓋在臉上,不時有焚燒的灰燼落下。

衛華邦想起多年前,大學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幹了不到半年,辭職跑到武漢,在市區走了一天,當晚又坐火車回來。此時,他懷念當初,孑然一身,可以隨時出走。他又想逃跑,離開當下的生活。雖然同樣是對當下生活的厭倦,不同的是,這次不單是為了自己,想出去賺點錢貼補家用。他理解了表哥,一個四十多歲的人,還有心氣去闖蕩一番,自己二十出頭,就在這個地方混吃等死,多少有點不像話。他又羨慕起表哥是個光棍,無人管束,來去自由。

十一點發車,到北京下午三點多。現在不到十點,還有一個多小時。衛華邦心裡寬慰,還好只有一個小時,很快就會過去。表兄弟經過廣場,過天橋,向停車的地方走去。王能好給周光權打電話,沒人接,說好的買了票要告訴一聲的。王能好的心情不錯,提議一起去吃點飯,中午在火車上就不用吃了。衛華邦不同意。王能好說,我請客,你給我送行。他們來到火車站斜對面的公交車站,走進一家麵館,點了兩碗麵,一碟花生米。店裡食客不多,他們選了個靠近門口的位置,衛華邦坐北朝南,等飯的間隙,看著路上來往的行人,問,你那邊具體做什麼?王能好說,沒說清楚,他上次說是送快遞。衛華邦又問,一個月多少錢?王能好說,能過萬。衛華邦問,你問問,還要人的話,我跟著你去。王能好說,你這個大學生,幹不了這個。衛華邦說,能賺錢就行。王能好說,我問問吧,我去看下,好的時候,再喊你去。他焦躁地不時看著手機,期待的電話一直沒有響起。衛華邦注意到王能好的臉上短暫閃現了一絲的失落,青腫的眼睛在眨眼中,把整張臉上的皺紋都帶動了。衛華邦問,昨天你妗子說,你要搞投資,什麼投資?王能好說,我瞎說,哪有什麼投資。衛華邦又問,你到底有多少錢?王能好說,我哪裡有錢,我沒錢。衛華邦說,那你之前說要給我投資。王能好說,我喝了酒的話別信,你還不知道我了?衛華邦說,你要是有錢,就借我點。王能好笑起來說,你大姑有錢,你去問她要。衛華邦吸溜著麵條,不再看他,從他嘴裡聽不到一句實話。王能好吃著面說,快吃,這面還挺好吃,他夾起肉片,就是肉少。他對著服務員說,面裡三塊牛肉片,也好意思叫牛肉麵了。一張圓臉的女服務員坐在椅子上,玩著手機,沒有搭話。王能好又說起來,不應該在這裡吃飯,一碗麵七八塊錢,不值。這頓飯,是衛華邦請的。十五塊錢,王能好笑著說,表弟,說好我請的,又讓你花錢了。

走出麵館,衛華邦向左走,去取車。王能好過馬路,走向天橋。衛華邦騎著電動車,經過橋下,看到王能好揹著帆布包,背佝僂著,往前走。陽光從對面射過來,如一把尺刀,將他切成一個生動的剪影。身體的倦怠,沒能掩蓋住他躁動且急迫的心,他快速且有力,堅定地走著,像是多年前秋收時,衛華邦初中放學來到地裡,表哥揹著一麻袋的玉米,走過田埂,對錶弟喊,活都幹完了,你才回來。此刻,他也想朝表哥喊一聲,沒想清楚說什麼,張了下嘴,又閉上。回去的路上,衛華邦想起莫泊桑筆下的于勒叔叔。王能好的出走,會是什麼樣的結局在等待著他。他會發財吧,這種機率很低,卻又忍不住去設想,如果他發財了,應該會接濟自己。又一想,王能好這種人,就算是真發財了,也會自己拿著,不給別人。又一想,這種人發不發財另說,對比自己的處境,他還是有錢的。想到把境遇的改變寄託在這個人身上,衛華邦感到一陣難忍的羞愧,對自己強烈的失望。他只好不再去想表哥,對於他的事情,繼續漠不關心。他沒有接到王能好從北京打來的電話,也沒主動打電話詢問。

▲牛慧(1984—)

牛慧大學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濟南的一家傳媒公司當策劃助理。十多年後,她已經忘記這個只工作過半年的公司的名字。策劃主管朱慶賀是老闆從別處挖來的,年輕,大家都喊他小賀。小賀有親和力,受器重,一天只上兩小時班。牛慧的工作內容是做一些資料統計和資料分析,朱慶賀來到公司,整合下思路,和老闆彙報完工作就走了,零碎的活交給牛慧和同事小周。推廣方案確定後,交給設計部。

設計部主管李普暉是個胖子,和老闆認識多年,稱兄道弟。除了設計部,李普暉也對別的部門指手劃腳,以老闆自居,看哪個部門的同事不順眼,提點兩句,為自己贏得了一個討嫌的口碑。李普暉出身卑微,早年在社會上摸爬滾打的經歷,讓他有一種什麼都懂的錯覺。公司電梯裡貼著全球通「我能」的廣告語,大傢俬底下以「我能」來代稱李普暉。公司當時的重頭工作是在濟南推廣嶗山啤酒,競爭對手是當地的趵突泉啤酒。日常會議上,朱慶賀提出的任何設想,老闆都說,花錢沒事,儘管花,主要是效果要好。在設計和製作的環節,李普暉具體黑了不少錢,可以從秀秀的身上看出端倪。身為公司前臺,秀秀月薪三千左右,挎包換成了愛馬仕,搬進公司附近的高層公寓樓。午休,有人多次目睹李普暉和秀秀前後腳從公寓樓走出。嗅覺出眾的同事小周,在他倆的身上聞到了同一款香水的味道。

公司路演,從濟南當地請的主持人和模特。剛踏入社會,稚氣未消的牛慧,對這些當地邊緣娛樂從業人員的評價是花枝招展。男主持人平時主持省臺的一檔民生節目,家長裡短婆媳矛盾,言辭激烈,是公俗良序的堅定實踐者,可念得最多的是贊助欄目的莆田系醫院的廣告,以親民風格成為中老年婦女的心頭愛。在路演候場的時候,他喜歡給模特藝校的學生們指導形體,言傳身教,眼手並用,在她們單薄高挑的身體上游走。

不停的路演中,牛慧在公司的朋友小珂,和那些演員、模特在穿衣打扮上有更多共同的話題。這份友誼的淡化,讓牛慧心生難過,也多少有些自慚形穢。牛慧皮膚白皙,穿著保守,牛仔褲和運動衫是標配。從青春期時就上身的肉,在踏入社會一番艱難的找工作中,沒有甩掉,又豐滿了一層。她還沒學會穿衣打扮,經濟上的拮据是一方面,觀念上去接受那些所謂的花枝招展,是件更漫長的過程。拿到第一個月的工資,牛慧從遠方親戚的家中搬出來。她再不用每天下班後偷摸走進臥室時,遭受表姨語氣嘲諷的盤問,不用在廚房做飯時,手忙腳亂,邊做邊打掃,隨時提防汙漬噴濺在瓷磚上,飯菜做出來,味道也不應心。實際上,牛慧做飯,菜板一片狼藉的習慣保持終身,不知道是否和這位表姨潔癖式的指責有關。這是牛慧溫和的性格中,少見的執拗的一面。

牛慧搬到前男友的學校附近,和其他人合住一套房,三室二廳,她住在背陰的單間,天氣晴朗時,能看到遠處天主教堂的十字架。她經常路過和前男友去過的餐館和網咖,心中預演過多次如果遇到他會怎麼辦,越是如此想,越期盼能遇到,讓生活本身來告訴自己,究竟會怎麼去面對。回到住處,關上門,夜裡隔壁房間的那對情侶發出的嬌喘聲,穿過牆壁,在房間裡滋生,美好和痛苦紛至沓來。有天,牛慧下班回來,放在書桌上的那支前男友送的鋼筆不見了。她還沒捨得用,就這麼丟了。

工作半年後,當好友李東昇在電話中聽完牛慧的遭遇,以開玩笑的口吻讓她辭職來青島,牛慧毫不猶豫就收拾好了行李。性格溫和的牛慧,有著和其表面不符的決絕。同事間令人心累的勾心鬥角,合租室友的道德敗壞,這兩者並不足以讓牛慧離開濟南。她心裡清楚,是入秋後的一天,和前男友在街上偶遇,擦肩而過,她卻沒勇氣和他說話。生活交到牛慧手裡的答案,是無望的沉默。

相比牛慧在青島穩定的工作(她在卓悅廣告工作六年,直到離開青島去淄博),她的居所一如她的感情狀態,總是因各種原因變動。七月份,初到青島,牛慧投奔李東昇。清水溝的普通樓房,簡裝,一室一廳,因打通,是視覺空曠的一間。一百多米外是菜市場,房間全部朝陽。十多年後,早上推開窗戶,陽光瀉進來,鴿子從視窗飛過,是牛慧心中這段時期為數不多的點滴記憶。

牛慧從附近的農貿市場買了一塊灰色床單,把它掛在房間正中李東昇扯好的鐵絲上。牛慧睡床,李東昇睡墊子。夜晚,呼嚕聲從床單的一側傳進牛慧的耳朵裡,在失眠的夜晚,床頭的月光把桌子上寫滿招聘資訊的報紙照亮。牛慧半年積攢下的一點積蓄,一個多月沒找到工作,所剩無幾。李東昇在銀行實習,因在政府就職的親屬介紹,頗受領導重視,經常隨部門經理出差。出差前,他把錢放在大廳抽屜裡,讓牛慧用。他倆都喜歡吃辣椒炒肥腸,那幾個月牛慧吃了這輩子最多的辣椒炒肥腸。

有一次李東昇出差,簡訊向牛慧表白,言語簡潔,一如他平日夾起肥腸吃進嘴巴里點頭應和的「好吃」。牛慧慌忙澄清,沒有那方面的意思,又擔心等他回來,會對自己做什麼。李東昇再沒提過這件事,像從沒發生過一樣。牛慧心目中認為李東昇的正派,也許從另一方面也可以說,他只是一次渴望溫暖時的不經意試探。這對年輕人,都有各自的困擾。牛慧遲遲找不到工作,尤其是不久大學同學高準飛來投奔,一女兩男短暫的混居,沒有個人的隱私空間,異性身體不時展露,無法迴避的內心慾望,伴隨著她性格中羞怯的部分,讓她感到羞恥。李東昇大學沉迷網遊,多門掛科,遲遲拿不到畢業證,入職轉正一再找藉口拖延,愧對親人的期望,他一聲不響丟下工作,和家人失去聯絡。在杳無音訊的幾個月中,李東昇跑回老家濰坊,和遊戲中認識的網友住在一起。千家萬戶歡度春節,李東昇站在空地,聽著不時傳來的鞭炮聲,遙望西北方几十里外的家,忍不住給家裡打了電話,電話那頭的母親聽到兒子的聲音,幾個月來對兒子生死不明的擔憂,化為十幾分鐘的痛哭。此後,李東昇聽從家人安排,在濰坊老家工作,結婚生子。這是後話。

李東昇離開青島,房租到期。牛慧隔著兩棟樓,又租了房子。四樓,一室一廳,住在北屋,陰冷潮溼。早晨,牛慧從清水溝出發到芝罘路的公司,十幾裡地,倒兩次公交。車廂人滿為患,總也搶不到座位。高準飛做房產銷售,在青島的半年裡,西裝革履去上班,一單生意沒做成。青島高低起伏樹杈般的道路,總是讓他分不清,多數時間消耗在永不休止的迷路和問路上。離開青島,他又輾轉到過廣東、浙江,最後去了湖南長沙,一直做房產銷售。

十幾年後,牛慧大學畢業第一次回長沙,和同學見面,參觀校園。一天夜裡,他們駕車來到郊區高準飛的別墅,三層樓,大家席地而坐,喝酒,追憶過去。身材發福的高準飛和同樣快到中年的牛慧,回憶起在青島的日子,再次談及記憶中的潮溼、陰冷和苦悶,很快被別墅裡飄蕩的酒味吸納。高準飛不時拿出自己的藏酒,給同學們續杯,臉龐微醺,他試圖清醒地看著周遭屬於自己的這一切,再次確信艱難的日子是永不再來了,才灑脫得在牛慧的講述中適當填缺補漏。

破舊的房子,冬天沒有暖氣,溼冷,被子沒地方晾曬。牛慧把窗戶蒙上塑膠布封住,週末縮在被窩裡看書,冷得受不了就去網咖。從住進這間房子,牛慧總是不停做噩夢,鬼壓床。樓道沒有感應燈,四周貼滿了各種小廣告,黑色字跡,陰森恐怖。公司總是加班,牛慧回來不敢走樓梯,等高準飛下班,兩個人一起去吃碗麵。牛慧問他,為什麼非要吃麵?他說,四塊錢只有面可以填飽肚子。偶爾,牛慧也會帶他去吃排骨米飯改善伙食。高準飛點頭,在青島的幾個月,是他最落魄的日子。最後一天,高準飛的錢包和唯一一套西裝都被偷了。退掉房子,沒錢住旅館。高準飛說,我去牛慧那邊湊合了一晚。牛慧說,我那床一米二,倆人睡得特別擠。同學們起鬨。高準飛忙說,我們沒那方面的意思。牛慧說,我們以前又不是沒一塊住過。

高準飛走後,大學同學林娜來了青島。林娜家庭殷實,來青島不是為了工作,單純為了陪男友。牛慧在清水溝另租了間兩室的房子,合租,她住北間臥室,小到只能放一張床。林娜和男友住在主臥。一樓帶小院,牛慧的房間挨著窗戶,經常被聊天的老太太吵醒。房東是個老太,勢利,雖是清水溝的農民出身,看不起外地人,言語總是加上,你們這些外地農村人。林娜不上班,牛慧下班了張羅買菜做飯。林娜和男友時常爭吵,吵完又和好。四個月後,男友畢業,離開青島。林娜回了貴州,在父親的公司幫忙。搬走的時候,電飯鍋是林娜買的,她一併帶走。一回到貴州,林娜催要牛慧欠她的兩百塊錢,生怕她不還。後來又陸續讓牛慧給她寄青島的魚片、魷魚絲等特產,不說給錢。牛慧總是抹不開面子索要。後來林娜結婚,牛慧隨份子。等牛慧結婚時,林娜沒任何的表示。樓下的小院,有一隻花貓,花貓生了一窩的小貓。天氣好的時候,花貓領著小貓們在院子裡曬太陽。這是牛慧心中,那段時期為數不多的溫馨時刻。

牛慧在清水溝換了房子又住了一年多,精裝,空間獨立,冬天也有暖氣。在卓悅廣告工作三年,因經常加班、老闆小氣等不同原因,牛慧每年都有幾次想離職。小公司身邊的員工多有流動,也因為公司小,上下關係簡單,同事都是同齡人,氛圍輕鬆。收入每年增長,牛慧熬過了艱難時期,成了這個城市裡的小白領,恢復了過去多年的親和力。她和過往的同事們,都成為了朋友,定期聚餐,這些不同時期出現在公司的人,通過牛慧又互相認識。牛慧成了朋友口中的慧姐。扣除生活費,她定期給老家的父母匯錢。鄉鄰從牛母的口中瞭解到,牛慧在青島的工資不低,幾年大學沒白上。牛慧每週會買幾件衣服,她也學會了化妝,身上褪去學生氣,再也沒人說她是農村來的。空暇時間,她看書,逛搖滾論壇,認識了天南海北熱愛搖滾樂的年輕人,假期相約去迷笛音樂節。從那時期留下的照片看,牛慧戴著太陽鏡在一群張揚的年輕人當中毫不突兀。揮灑青春,永遠年輕,永遠熱淚盈眶,是他們經常掛在嘴邊的話。

在青島的第四個年頭,牛慧和新來的同事鄒穎成為要好的閨蜜。她們搬到延安路,合住一間,精裝帶暖氣。住在一起的兩年,她們沒紅過臉,性格互補,鄒穎喜歡收拾東西,牛慧擅長做飯,在錢上也沒相互計較,彼此幫襯。鄒穎剛畢業,大學時的男友掛科留級,不敢和家裡說,學費都是她出的。鄒穎不捨得買衣服,牛慧以過生日和節日為藉口,讓她挑好了,送給她。鄒穎的男友家在青海,想讓鄒穎跟著他過去,雙方經過漫長的糾葛。夜晚,牛慧總是被鄒穎的哭聲吵醒,開啟燈,陪著她坐在床頭談心。等窗外見亮,鄒穎洗漱後,拖著愁容去上班。公司離海幾公里,清晨鹹溼的海風,掃過這些青年男女的身體。鄒穎分手後,和公司合作的一個客戶的專案經理結婚。幾年後,當牛慧和衛華邦結婚時,鄒穎當伴娘。

認識衛華邦時,牛慧大學畢業五年,也是來青島的第四個年頭,她在卓悅公司成了總監。相對穩定的感情生活,同時也打破了牛慧後續的生活規劃。後來,牛慧跟著衛華邦回到淄博,寄居在店面二樓,睡在沙發床上時,她總會想生活的另一種可能性,比如,跟隨朋友的步伐,去北京或者上海,在4a廣告公司上班,是她的職業理想。再不濟,留在青島,總比如今的困頓和無望要好一些。衛華邦的出現,拉低了牛慧的生活水準,一份工資兩個人花。在青島最後的日子,他們住在延安路的一個閣樓,七樓,二十來平的房間,抬不起頭。更多的時間,牛慧和衛華邦躺在床上,望著對面的小視窗,試圖看清未來,又被當下拮据的生活困住,無法從容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