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臘月,年關將近。老三活著的時候,過年燉肉炸菜、置辦年貨都是他的事。王母去老三的屋裡找大料。大料分裝,包在牛皮紙裡,外面又捆了個塑膠袋,放在客廳茶几下面的抽屜裡。王母開啟,聞著八角、花椒、香葉等的味道,用手捻了下,還能用。過了六十歲,王母不吃肉,只吃素,和信仰無關,血壓是有點高,也是近兩年查出來的,決定不吃肉,只是不愛吃了,自家地裡種的蔬菜、自己攤的粗糧煎餅更合胃口。以前,王母聞到大料味,總覺得膩,從這一刻開始,到她死,大料味和老三如影隨形,或是老三站在灶臺前,掀開鍋蓋,熱氣騰騰中,拿著鐵勺嘗味的樣子;或是燉菜上桌後,老三覥著臉期盼從親友的嘴巴里得出評價。幾句讚賞讓老三點菸,蹺腿,一臉自豪;或是老三喝多酒,搖晃了進門,摸不到院燈的開關,他昂著脖子罵娘。此後,想老三,回憶費勁時,她就抓一把大料放在鼻前嗅。逢鎮上的集市,王母經過賣大料的攤位,也能想起老三,礙於四周的鄉鄰,不便流淚,想得也不盡興。
兩個多月沒人進來,地面和傢俱等暴露在外的地方,都蒙了一層土。王母透過半掩的臥室門,看到雙人床上被褥凌亂,保持著那天早上她發現老三時的樣子。想起老三青紫的臉、嘴邊幹掉的血跡,王母坐在沙發上,掩面哭起來。兩個多月過去了,老三的死已經無人問津,鄉鄰也只有路過王家門前,看到鐵門上的兩張白紙,想起老三已經死了。喪事剛過那幾天,鄉鄰見到王母就上前安撫,她心裡還不太樂意。他們口頭上是安慰,臉上難掩的興奮,多半也是對照她淒涼的處境來獲取內心的滿足。如今沒人再提老三,她有時扎堆聊天,主動引出老三,說起過年,今年家裡不能貼春聯和蘿蔔錢了。無人搭腔。又說,老大不在家,老二隻顧著自己,年貨還都沒置辦,都說老三不好,這些事都是他的。還無人搭腔。王母看著眾人的臉,心想,這些沒死過兒子的人,心都是狠的。
中午,王父回來吃午飯。年底廠裡進出貨物,人多眼雜,容易丟東西,夜裡增加了巡邏,晚上要去值班。在正午的陽光下,天井的鐵絲上掛著的排骨和雞滴答著血水。說好的拿出來化凍,晚上王父回來拾掇燉上。老大自從去了北京,手機沒人接,也沒說過年還回不回來。王母說,再打一遍。王父端著碗正沿邊吸溜黏粥,眼睛越過冒著熱氣的橙黃色粥面,奚落道,娘了個×的,死外邊算了,他心裡還有這個家了?王母是家中唯一沒有手機的,不會擺弄,或者眼神不濟,是她對外的託辭,出生於上世紀四十年代的農村女性,只上過幾天掃盲班,生育三個兒子,沒獨自在外討過營生,一輩子圈在嶺子鎮,去外鎮和遠方親戚家中,也是結伴而行,當天返回。如此這般,確實沒有擁有一塊手機,用十一個具體的數字,讓外界聯絡到她的必要。自覺與時代以及科技劃清界限,以及掛在嘴邊的那句,誰沒事會找我呢?是這個老嫗用僅有的自尊來掩飾無知和被忽略。
如今,王母為了給遠在北京的大兒子打電話,犯了難。做完飯,封上爐子,一縷縷煙從並不嚴密的爐蓋四周冒出來,她坐在火爐邊,心中反覆唸叨,我怎麼是這種命?五年後的夏天,王能好在重症監護室躺了兩天後,中午老二從醫院回來,商量放棄治療,讓王母拿個主意。王能好做開顱手術切下的半塊頭蓋骨在角落裡放著,上面沾著皮毛,骨片內側還有腦漿留下的白色痕跡。醫生囑咐用醫用酒精泡起來,兩天過去了,在家裡沒找到大小合適的罐子。老二口中所複述的醫生的話,她聽不懂,明白人是救不活了。有那麼一會,王母站在那裡,沒有動,腦子一片空白,臉上沒什麼表情。外面烈日當頭,絲絲寒意滲透進屋,所及之處,一切都在冰凍。王父坐在自己的那把椅子上,嘴巴微張,流著口水。逐漸病變的大腦,影響了他的言語表達,行動也有些不受控制。半個小時後,家族裡的男丁們聞訊趕來,聚集在客廳裡,安排王能好的後事。王父顫抖著挪著碎步,向眾人散煙,嘴上沒說什麼,又要麻煩大家了。外面的過道上,王母坐在馬紮上擇菜,邊擇邊說,我怎麼是這種命?不時有人從裡屋走出來說上一兩句,別哭了,他就是這種命。這些話,都沒進她心裡。佝僂的身子,花白的頭髮,發出農村婦女們哭天喊地時慣用的「俺娘」「俺的老天爺」,此刻無助的王母,讓眾人意識到,她曾經也是從孩子一步步變老,成了別人的母親、奶奶。哭訴的過程中,似曾相識的感覺湧進來,打斷了一小會王母的哭聲,她想到老三當初死的那會,自己也如此痛哭過,又想起老大在北京時,她央求打電話受阻,坐在爐邊,被煙燻到呼吸困難,又捨不得炭塊燃燒時散發的溫度。
大年三十的中午,村民們從墓地上墳回來,手機簡訊提醒,明後天有寒潮,降溫幅度達十度以上,區域性有中到大雪。夜幕降臨,春晚還沒開始,那股寒潮從西伯利亞一路橫掃華北平原,山東魯中地區的點狀丘陵並沒起到多少的抵禦,順利降臨到嶺子鎮的上空。村民掛在門口的紅燈籠劇烈搖晃,鐵門和屋簷上剛貼上不到半天的春聯和蘿蔔錢,已經被吹掉大半。王一村北頭的老二家,天井裡亂七八糟堆放著鍋碗瓢盆,幾個冰櫃的上面有放不下的排骨和肉。老二在外面喝酒,還沒有回來。老二媳婦龐大的身軀陷在沙發裡,拿著遙控器不停換臺。兩個女兒在裡間,抱著手機玩遊戲,外面寒風呼嘯,她們都沒留意。在幾公里外的辛留村,付英華和衛華邦提著幾箱牛奶,從村頭的小超市走出來,經過衚衕往家走。衛華邦縮著脖子,罵了句,×他孃的,真要降溫了。付英華說,給你做了棉褲,你不穿,早晚凍死你。回到家,看著地上擺放著的禮品,二人商量如何分配給親戚。年初三,按例走姑,在一箱牛奶和一桶花生油的基礎上,考慮到老三沒了,付英華又讓衛華邦多提著一箱雞蛋。幾公里外的王家老宅,南邊生著爐子的西偏房亮著燈,隱約傳來春晚主持人在向全國人民拜年。北邊的新房一片漆黑,主人老大和老三都沒在。牆角搭建的棚舍,在寒風中搖搖欲墜。王父晚上在廠裡值夜班,春節期間,一天給三天的工資。王母蜷縮在床上,身上鋪著被子,兩隻裸露在外的手,感覺到一股股寒意從門縫裡傳進來,心裡想,天氣預報真是準。她略微起身,給躺在床上抱著手機玩遊戲的王慶掖了下被角,又摸了下他生了凍瘡的手,說,手放被窩裡暖和下,天天抱著個手機,早晚凍爛你的手。王慶沒搭腔,盯著手機螢幕,遊戲中的打鬥聲突然變成了來電響聲。
王能好喘著粗氣說,我在外面很好,甭擔心,賺了錢回去,沒事別打電話,你好好的。不到十秒鐘,也沒說句過年好。等王慶再撥過去,手機又關機了。王母罵了幾句×他孃的死外邊別回來了,罵完又心裡舒坦,孩子在外面沒事,這下放心了。打完電話,王能好的手機又被收上去,扔到櫃子裡。輪到後面排隊的周光權。話還沒說,他的眼睛已經紅了,管事的東北小夥罵道,×你媽的,一會說話,多說一個字,整死你。周光權用沾滿煤灰的袖口擦了下淚,臉上一片汙泥,在短暫十秒鐘的通話中,難以端詳出他的表情。六百多公里外的棗莊農村,周東山感覺出了父親的不對勁,他肯定是幹了見不得人的勾當。他沒有把這層意思說出來,寬慰母親說,他這麼大的人了,有什麼好擔心的。幾個小時後,電視裡零點的鐘聲敲響,鞭炮聲響徹整個村莊,周家依舊被不安和怨恨的情緒籠罩,天井裡沒有像往年那般落滿一地鮮紅的炮仗皮。多少年後,再回憶起這次和父親的通話,周東山只是淡然定義為,那是我最後一次聽到他的聲音。
廠院中間豎著一根高聳的木杆,上面掛著耀眼的大燈,方便他們晚上幹活。平時要幹到後半夜,今天年三十,提前公佈的春晚節目單裡依舊沒有趙本山,那幾個東北人不死心,還要守著電視看個究竟,就讓他們早點歇工了。向家裡報完平安,推開門後,漫天的雪花紛揚在燈光下。北風凜冽,雪花撲在苦力們烏黑的臉上,化成水,順流而下。一個多月來倒騰煤炭,肺和氣管塞滿了煤渣,喘不上氣。在通往南邊鐵皮集裝箱不到兩百米的路上,王能好閉著眼仰起頭,大口大口貪婪地呼吸著。集裝箱裡住著王能好、周光權等九個人,頭頂中間留著一個筆記型電腦大小的天窗,雪花從天窗飄下來。上個星期,王能好從閒談的貨車司機口中得知,這地方在北京西郊,再往西幾公里是太行山餘脈,越過山就是河北。這幾天,他一直盤算,趁著春節,找機會跑進山裡。望著雪花,王能好縮在被褥裡,知道計劃泡湯了。大雪封山,跑出去也是凍死,留在這裡,起碼還有口吃的。
塑膠桶從天窗吊下來,熱氣騰騰,一桶的蒸包。小東北說,大過年的,讓你們吃點好的,豬肉白菜餡的。眾人鬨搶一空,沒人說話,只有吧唧和吞嚥聲。吃完了,小啞巴嗚嗚喳喳,意思是沒吃飽。王能好手大,拿了五個,吃了四個,留一個,藏在枕頭下面,想等著明天再吃。周光權問,你家裡,過年都吃啥?王能好說,就那些吃的,還能有啥。周光權說,你念念。王能好說,炸肉蛋,炸茄盒,炸魚,炸豆腐,豬皮凍,燉牛排,燉排骨,燉雞,灌香腸,蒸年糕,棗卷子,還有啥?周光權說,菜就不用說了。王能好說,都是老三炸菜燉肉,我不動手,只管吃。周光權問,你家老三做得好吃不?王能好說,好吃,比飯店裡的好吃,他幹別的不行,在弄吃的這事上下力氣。周光權說,我想吃煎年糕了,切成片,在鍋裡一煎,蘸著白糖吃。王能好說,我還想都吃呢,我姥爺炸的肉蛋特別好吃,棗莊那邊有肉蛋嗎?周光權說,肉蛋咋做的?我們是炸丸子,肉切碎了捻成團,放鍋裡炸。王能好說,聽著就不好吃,肉丸裹上面糊,扔鍋裡炸好,放冷屋裡,想吃的時候燉著放湯,這才好吃,及留著吃,能吃到出正月。說完肉丸,又說茄盒,再說燉雞。周光權說起棗莊的辣子肉,下飯。王能好想起嶺子鎮上的肉餅,包子,還有羊湯,牛骨頭就更別提了。兩個人就這麼一言一語說下去。王能好說,要是現在有瓶白酒就好了,兩個多月沒喝了。周光權說,我最後一次喝酒還是在火車上。王能好說,娘了個×的,遇不到你,我也不會這樣。見周光權沒搭話,又說,也怪我這張嘴,沒事好找人說話,娘了個×的,我還不如是個啞巴了。想起不遠處打呼嚕的小啞巴,他又說,啞巴也受欺負。周光權不知道啥時候睡著了,王能好也裹緊被子睡了過去。零點,附近的村莊傳來一陣密集的鞭炮聲,王能好睜開眼,天窗還在飄著雪花,他迷糊中,聽到周光權說了句,過年了。後半夜,兩個多月沒吃什麼油腥,肉包子讓他們一個個肚子竄稀,在屋角的鐵桶前排隊,有等不及的就拉在地上。第二天,小東北來開門,看到一屋子的稀屎結成冰碴,說,×你媽的,就不應該給你們吃好的。
王能好再次吃到肉,是兩個多月後。他跑進山裡,晝夜不息,翻山越嶺,在廢棄的古長城烽火臺裡找到驢友留下的一個打火機,點上一堆火,燒出灰,把灰抹在血肉模糊的腳底。到了半夜,凍瘡發癢,難以入睡,他起來接著趕路。深山老林中的狼嚎,讓他不敢有絲毫懈怠。日落月升,又過了兩天,王能好站在山頂,望著東邊層疊的太行山,癱坐在岩石上。巖面上一億多年前白堊紀時期的樹葉化石,紋路清晰,他把手放在上面,撫摸了一會,內心在灼燒,孫悟空從石頭裡蹦出來,歷經磨難,好歹最後成了鬥戰勝佛,我吃這麼多苦,遭這麼多罪,有什麼用呢?
西邊層疊的太行山脈荒無人煙,看不到頭,先前王能好只顧著逃命,害怕被抓回去,現在害怕到底要去哪。神經一放鬆,身體癱軟不像是自己的,他拄著樹杈,向西又走了一個晝夜,天亮前來到興門村。(幾天後的早晨,王能好推著平板車拉豬飼料,在村頭看到村碑,轉到背面,上面刻著幾行字:興門,坐落於威固鎮西北十八公里,以興門山而得名。清光緒《易州志》載:「興門村,又名興門寨,自古地勢險要,民風彪悍,素有七山八寨九溝,戰亂中土匪盜賊多藏匿於此。明崇禎十七年,李自成攻克保定府,大批流民百姓藏於興門,後祖蕃戶衍繁,改名興門村。」)村子建在半山腰,山下分佈著條狀小塊的梯田,立春沒過幾天,麥苗剛返青,除去山中點綴的松柏,是唯一的綠色。衚衕以碎石鋪砌,走在上面,有些硌腳。王能好沿邊扶著石頭壘的牆,飢腸轆轆走著,在一戶人家門前聞到了肉包子的香味。村民老徐,在村南邊廢棄的老宅區搞養殖,昨夜裡老母豬降了一窩共十二頭豬仔,活了九頭,死了三頭。他把死掉的豬仔拉回家,剁餡蒸肉包,折騰了一宿,早上剛出鍋,聽到有人敲門。開門後,他看到王能好倚在門邊,破衣襤衫,瘦骨嶙峋,像在墳裡埋了幾年,剛爬出來。老徐納悶,他活了快五十年,聽老輩說起村裡的人出去打家劫舍,還是頭一次有人來興門乞討的。他拿出包子,先是兩個,又是兩個,再兩個,王能好一口氣吃了八個。怕他撐死,老徐不往外拿包子。怕他脹死,老徐也沒給王能好水喝。物件在城裡幹家政,常年不回來,老徐平時一個人在家。事後,他對王能好說,要不是這樣,不可能讓你進來,那娘們愛乾淨。
老徐一米七五的個頭,平頭,四方臉,一口牙被煙燻得發黑。他早年在青海當過三年兵,此後一直保持著穿迷彩服的習慣。當兵的第三年,野外拉練,在玉樹的一次急行軍中,老徐滾下山坡,地形複雜,施救困難,等戰友把他救上來,他已經在溝底躺了十幾個小時。右腳鞋子掉了,腳趾頭凍傷,切掉了三個。王能好洗漱後,換上一套洗舊的迷彩服,袖口和褲腳捲起了一大塊。老徐看他的臉,心說,怎麼也得五十多了。老徐又看他的手腳,皺眉說,你這再多走一天,也要凍掉了。
切掉的腳趾頭,讓老徐的人生多了兩個證件:一是,三等功;二是,傷殘七級證書(每月領取不足兩百的福利)。光榮退伍後,二十來歲的老徐豪情萬丈,對於安置在殘聯坐辦公室的工作嗤之以鼻,先後在保定城裡當過保安、銷售員,和戰友開過快餐店,都沒賺到什麼錢。回村搞養殖後,鬧豬瘟,看著豬成批死掉,老徐也後悔過,早知道就安心坐辦公室了。等還清外債,碰到好年景,一年豬養下來賺了十幾萬,老徐喝完酒,陷在沙發裡,看著央七的《軍歌嘹亮》,想念青海夜空那觸手可及的滿天繁星,哼唱幾句:親愛的戰友你不要想家/不要想媽媽/聲聲我日夜呼喚/多少句心裡話/不要離別時兩眼淚花/軍營是咱溫暖的家。王能好鏟豬舍裡的糞,聽著老徐顯擺這些,只點頭不說話。老徐也打聽王能好的情況。反饋簡單如下:四十多,山東人,來保定打工,在山裡迷了路。王能好說,娘了個×的,我再也不出來打工了。老徐問,家裡還有誰?王能好說,爸媽都在。老徐的爸媽前幾年陸續生病死了,聽到這裡說,那你不回家,還在我這裡待他娘了個×什麼勁。
王能好打理豬舍不到半個月,臨走,老徐給了他五百塊錢。山上柳樹還沒冒新芽,他先坐大巴,後坐火車,回到家時桃花都已經開了。走的時候,王能好說過回去後給老徐報平安,也說過給他寄點當地的土特產。這些他都沒做,再也沒和老徐聯絡過。感謝的話,相處的半個月也都說盡了,幹活他也沒偷過懶。老徐也不缺錢,每個月國家還給他幾百塊錢,這麼一想,老徐才給他五百塊,有點摳。老徐幹完活,找替換的迷彩服時,發現少了兩套,想起王能好,一閃而過,也沒指望他真寄東西。王能好看著家裡的兩套迷彩服,也會想起老徐,為了讓自己心安,想得更多的是,老徐為人顯擺,把他當下人,吆五喝六的。又想到他傷還沒養好,老徐就讓他晚上住在豬場的小屋裡,臭氣熏天的,守著剛降生的豬仔,半夜起來還要照看。再想的是,老徐有好酒,不捨得拿出去,只給他喝便宜的衡水老白乾。喝著酒,老徐這個瘸子就讓王能好站軍姿,站不好還罵娘。這麼想下去,王能好又覺得,自己做得沒錯,他不是忘恩負義的人。
回到家,起初的一兩年,關於在北京打工的這段經歷,王能好隻字不提,有什麼可說的呢。炫耀自己能吃苦,炫耀自己成功逃脫,可當初為什麼被騙?他經常夜裡從中夢中驚醒,夢到自己被抓了回去,沒日沒日倒煤。有時,王能好成了沒見過面的祖父,推著三輪車,往前線運送糧食,夾在隊伍中間,前不見頭,後不見尾,看著車上的麻袋,糧食在嘴邊也不能吃。炮火連天,國民黨的飛機在上面盤旋,扔下炸彈,身邊的人都被炸死了,殘手斷腳散落一地,裡面有周光權、小啞巴等人。最後,只剩下王能好自己在被炮火席捲的廣袤土地上前行,前後無人,形單影隻。車上的麻袋破了洞,糧食撒了一地,東北人養的那幾條大狼狗跟在後面,王能好不敢停下來撿,推著車埋頭往前跑,失足掉進鐵蒺藜裡,越掙越緊,蒺藜纏住身子,勾住皮肉,撕扯成一塊一塊的。狼狗追過來,伸出舌頭舔著血,犬齒畢露,眼看要啃。王能好在血腥味中醒過來,發現自己撓破了被小東北打得留下傷疤的地方。為了不影響幹活,傷疤主要集中在後背和前胸,像用裁紙刀劃得密密麻麻,結痂蛻皮後,坑坑窪窪,像是橘皮。
二〇一九年四月份,王能好去淄川打零工,下工後走到昌國路的立交橋,被交警攔了下來,沒有駕駛證和行駛證,摩托車暫扣。他給表弟打電話。衛華邦開車載著王能好沿著一〇二省道回家,春風和煦,他開啟車窗,驅散王能好身上的鹹臭味。王能好讓衛華邦託人找下關係,把摩托車從交警隊弄出來。衛華邦先是埋怨,什麼證都沒有,還敢上路?讓你長個教訓。王能好說,表弟,我什麼時候求過你?衛華邦說,沒少求。王能好又說,我媽是你姑,你爸是我舅。衛華邦心裡犯難,不是託不到人,來的路上知道王能好的摩托車被扣了,他就在心裡盤算,該找什麼人,只不過不是直接的關係,要中間過渡下。打幾個電話的事,說起來簡單,也是求人辦事,欠人情。他在想如何還這份人情。幾個月後,衛華邦又一次面臨這種處境,不同的是,此刻坐在身旁一臉憤慨的表哥,已經躺在重症監護室裡,昏迷不醒,在逐漸離開這個世界。一想到又要求人辦事,衛華邦臉上的表情,就是王能好此刻看到的,皺著眉,哀聲嘆氣,手指敲著方向盤,不時說出的幾個「肏」字並無具體的所指,更多是對自己性格中的羞怯與固有的冷漠撕扯時的失望。有那麼一會,他歪頭看著情緒激動的王能好,不屑又憐憫,讓他身上出了一層細汗。衛華邦託人找了肇事科的人,在後續的處理中,辦事人員態度和言語雖轉好,對最後的認定責任卻沒有任何幫助。衛華邦慶幸這次摩托車被扣,讓他有機會了解到表哥不為人知的那些事。不然這些秘密,只能隨著王能好的死,被密封在地下,成為身邊的親人時而想起的謎團。
衛華邦說,託人也行,你那年去北京,春節都沒回來,那幾個月,你都幹啥了?王能好說,你問這個幹什麼。他沉默了會,看著窗外,沒意識到車速在逐漸變慢。他告訴了表弟。衛華邦問他,你跑出來,就沒想報警?那些還關在裡面的工友咋辦?王能好說,我管他們幹什麼?有些話,他沒說。一是,他記恨周光權騙了他,不應該把他放出來。二是,他當組長的那陣子,協助工頭,把啞巴埋了。跑出來後,他心想,要報警,這事講不清楚,說不準給定個殺人犯。衛華邦又問,那啞巴多大?王能好說,看起來不大,十幾歲,也可能是二十幾歲,皮包骨頭,臉上又有皺紋,在裡面待久了,看不準人,人老得快。王能好露出自己交錯著掉了一半的牙,說,我掉牙就從那時候開始的,光幹活,不吃飯,老得快。衛華邦又問,那啞巴是哪裡的人?王能好說,他是啞巴,我咋知道?衛華邦又問,他怎麼死的?王能好說,不是病死,就是累死的,往車上裝煤,沒站穩一頭栽下來,躺了兩天就沒氣了。衛華邦又問,你們把他埋在哪裡了?王能好說,在山裡挖了個坑,我挖的,上面撒了三袋子石灰,包起來,臭不了。王能好想了下說,這事,你可別說出去。衛華邦問,你不虧心嗎?王能好想了下,問,換作是你,你怎麼做?這把衛華邦問住了,岔開話題,又問,周光權是怎麼騙的你?
到了北京西站,王能好跟著兩個東北口音的工頭上了麵包車。第一次到北京,王能好趴在窗戶往外看,高樓大廈,車水馬龍,沒什麼特別的地方。他問,你們去過天安門嗎?又問,從天安門前面走嗎?見沒回音。他說,不路過也沒事,我抽空自己去。又說,最好是經過,都來北京了,怎麼也得拍個照。車開出市區,上了高架,高樓變成了廠房,來到郊區。王能好問,這也是北京?和我老家也沒啥區別。下了高架,轉到省道,遠處山丘可見,標示牌指向河北,王能好又問,咱這是去河北?工頭說,別急,快到了。麵包車拐進小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在路邊停下。工頭問,撒尿,去嗎?王能好拉開車門,兩個工頭一左一右架著他,拖到野地裡,邊打邊罵,×你媽的,見過話多的,沒見過你這麼話多的,這張臭嘴一路上就沒消停過。兩個人拉開褲鏈,憋了一路的尿,澆在他的身上。怕弄髒車座,讓王能好脫光衣服,只穿著一條內褲上了車。王能好抱著衣服,坐在車上,沒搞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也不敢問,怕再多說一句話,又挨頓打。
進了廠房,工頭把王能好的行李收上去。廠院裡,十幾個人分散在煤山上,拿著鐵鍁裝袋,留下一個個坑,如同在給自己挖墳。工頭分給王能好一把鐵鍁,把他推到煤山一角。王能好遠遠地看到周光權,心裡恨得牙癢。沒吃飯,一口氣幹到後半夜。夜裡,王能好和周光權分在一個集裝箱。王能好問,咱倆就見了一面,為啥騙我?周光權說,別人都拖家帶口的,你是光棍。王能好把周光權一家肏了遍。聽他罵夠了,周光權又說,剛來,別想著跑。說著,掀開衣服,露出胸膛亮給他看,黑燈瞎火,沒看到什麼,抓住王能好的手去摸,一道道的,剛結痂,像是鱷魚皮。這些傷疤,過不了多久,王能好的身上也會有。周光權又說,這幫人不是人養的,你看那幾條狼狗了沒,咱還不如它們。王能好問他是怎麼被騙來的。周光權本來去天津堂弟那邊送快遞。第二天,他送的包裹被人偷了。包裹的主人在當地有些勢力,要他賠償,開口八千,說裡面是個古玩。公司的意見是,他剛來兩天,還沒入職,這錢要讓堂弟和他一起掏。這是欺負人,周光權說,我收拾東西走了。他在天津火車站,碰到一個婦女,聊起打工的事,說介紹去北京,日結,一天三百。周光權尋思,幹一個月,能把這錢賠上。王能好又問,沒想過逃嗎?周光權說,沒說不給錢,就是苦點,這堆煤幹完了,錢照給。王能好罵道,你沒長腦子。不到一月,煤堆裝完運走,又卸了一山的煤炭。過完春節,不裝煤了,開始裝棉花。棉花輕,吃力不多,就是悶,陷進棉花堆,像掉進了水裡。逃出來前,他們這些人被塞進集裝箱,路上不知過了多久,有人說一個小時,也有說三個小時,運到另外一個倉庫,老闆換了,工頭還是那幾個東北人。三個倉庫的麵粉,往貨車上裝,幹了不到一個星期,一個倉庫還沒搬完。王能好藉著上廁所,揹著平時從口袋裡一次次藏下來的三斤多面粉,消失在山裡。
剛回到家那段時間,王能好不太愛說話,睡覺開著燈——有違節儉省電的家風,一天四五頓飯,半夜醒來,披星戴月在院子裡走不停。村裡人見到他,打趣地問,什麼時候再出去發財?他說,人心壞透了,還是家裡好。後來,他又恢復了健談和討嫌的性格。旁人再問起。他說,北京也就那樣,沒什麼好的,車多人多。周光權的死活,王能好不知道,他可能還關在什麼地方當苦力,或者也逃了。家裡存有的王能好和父親在天安門、故宮等地的照片,是又過了一年,在王父的強烈要求下去的。旅遊三天,來回路費加上吃住,兩個人花了不到一千塊。王父從北京回來,不到半年,查出來小腦萎縮,再出不了遠門。又過了四年——二〇一九年,直到王能好死掉,他再沒去外面,留在本地,去勞務市場找活路。寒來暑往,王能好最長休息過兩次,一次是因痔瘡住院;一次是安裝暖氣管道,大鐵管壓過腳面,幾處骨裂,在家休養了不到一個月。他的銀行存款又多了十幾萬,累計存下三十多萬,隨其增長的還有酒癮和臉上的皺紋。
終生沒有娶妻生子的王能好,每週至少用劣質的桶裝白酒把自己灌醉兩次。他成為難以消散的鬼魂,長久留在嶺子鎮的居民心中。許多年以後,郵政儲蓄的工作人員,在為年底業績犯愁時,還會提到王能好,名字變得模糊,代稱為,那個不住嘴的老光棍,報以不再嫌棄的微笑,為失去了一個忠實的儲蓄使用者感到惋惜。至於王能好面對這些姑娘們,臉上曾出現過的羞怯和企圖冒犯時的拘謹神態,何嘗不是另一種悲涼。早上,四里八鄉的老少爺們聚集到誠信勞務市場候工,平日裡的疲憊與是否能尋到工的顧慮交織在臉上,他們意識到,王能好把一部分歡聲笑語永遠地帶走了。無法從死人身上找到內心的平衡,自身處境的悲苦,新老更迭的苦力們口口相傳,讓王能好逐漸成為一個傳說,話多,討嫌,半吊子,侮辱性的詞彙裡包含著一種切實的緬懷。那些在嶺子鎮盤根錯節的衚衕裡偶遇過王能好的人們,在生活中某個出神的時刻,會想起很久沒遇到這個熱情打招呼的中年男人了。
這兩年,嶺子鎮配合上級的振興鄉村政策,衚衕修整,道路擴寬,栽種綠植,粉刷牆壁。無人機駛過嶺子鎮的上空,鱗次櫛比的平房,居民狀如螞蟻。宣傳片中,有在廣場歡快舞動的大媽,有衝著鏡頭做出拘謹笑容的商販,有在村委廠院舉著手臂宣誓的基層公僕,有在車間裡佯裝檢查裝置的工人,有一閃而過只留下背影的婦孺。還有些死掉的人,留在街景地圖中。順著一〇二省道,由西向東,道路兩側的農田,廢品收購站,洗車店,麵粉廠;進鎮,大槐樹下的鎮碑,五金店,敬老院,鎮衛生所,麗豪酒店(閒置多年),羊湯店,販賣牛肉的攤位;左拐三十度,美容店,小超市;繼續直行三百米,與嶺子鎮美食街交叉口的路南,有家牛肉包子鋪,幾個人圍著剛出籠的包子,熱氣騰騰。人群的外側,一個身穿鬆垮迷彩服的中年男子,率先看到拍攝街景的車輛,轉過身子,盯著車頂的攝像頭。涉及個人隱私,臉部打碼。因腳跛而歪斜的身姿還是被人一眼認出,這是王能好。
見過王能好醉態的人,不說終生難忘,起碼不會輕易被新的記憶掩蓋。具體哪一年,衛華邦記不清,事由也都忘了。十一月份,沒到零下。晚上十點多,臨睡前,衛華邦披著棉襖,從屋裡出來上廁所。那幾天風大,天上難得有星星,月亮格外亮。蹲下沒一會,鐵門被敲得像是打鑔。衛華邦一股怒氣,拿鑰匙開鎖。門前沒人,他走了幾步,來到衚衕口,站在路燈下,藉著燈光,看到南邊前鄰屋脊的陰影下有輛摩托車。王能好坐在排水溝蓋板上,垂著腦袋,身體不受控制地搖晃。衛華邦問,這麼晚,你過來幹啥?王能好抬頭,站起來,在地上畫龍,說,娘了個×的,都看不起你表哥,你也看不起我。又說,我王能好這一輩子,早晚讓你們知道。衛華邦習以為常又忍不住發火,你除了喝酒還能幹啥?王能好踩著不在點上的秧歌步,娘了個×的,都看錯我了,覺得我好欺負。又說,老天爺都知道,我王能好是什麼人!他仰頭撥出大口的酒氣說,表弟,我有錢,你要多少錢,你說,你去開公司,錢算什麼東西。他兩隻手撲打著夾襖,大步轉圈。衛華邦說,這都幾點了,趕緊回去吧你。王能好說,早晚讓整個嶺子鎮知道,我是什麼人。衛華邦說,別早晚,現在也都知道你。王能好說,不一樣,表弟啊,現在是臭名遠揚,以後咱也當個人。說著,他跨上摩托車,打火,沒打著,再蹬,還沒打著,又蹬,邊蹬邊說,表弟,你進屋吧。衛華邦站在旁邊。王能好繼續打火,車身搖晃,他用力蹬,還是不行。他說,我王能好這輩子娘了個×的。又說,你快進屋吧,你表哥沒事,誰也治不了你表哥。他繼續打火,一次比一次用力,伴隨著娘了個×和他這一輩子,還是沒打著火。十幾分鍾過去了,王能好累得喘粗氣,從摩托車上下來,朝衛華邦擺手,自顧推著摩托車消失在夜色中。他這一輩子到底怎麼了,末了也沒說出來。
楊美容在嶺子鎮上的美容院營業不到一年,拿著從王能好以及其他人那裡借來的幾十萬(僅王能好就借給她十萬,用房子和汽車抵押,借條在他死後被老二從鋪蓋底下翻出來),與人合夥在城區經營一家醫療美容機構,三層外觀粉紅色的樓梯,原先是仁愛女子醫院,女子醫院再往前是紅十字男科醫院。如此不溫不火過了三年。期間,王能好拿著借條多次去辛留村上門催債。老庚說,楊美容早就不在家住了。楊美容手機打不通,資訊有時回,也是幾天後,翻來覆去,都是讓王能好相信她的人品。王能好幾次以股東的身份,提出去美容機構視察工作。都被楊美容一句,你懂個屁,頂了回去。錢要不回來,當初楊美容信誓旦旦要給他介紹女人的想法也落空了。死後,在王能好手機微信裡,還存有楊美容發來的幾個婦女的照片。王能好都沒看上,依據是,看樣子就不像踏實過日子的。
七月一號,王能好在城西給油罐上漆,烈日當頭,油罐裡又熱又悶,被油漆味燻得頭暈噁心。到了中午,王能好爬出來,靠在牆根,連日來高溫,全身起了一層痱子,手不停地撓著後背。楊美容打來電話,說房租到期,另外找地方,剩下一堆東西,讓他來看下,能拉走的拉走。王能好擔心楊美容是用這些東西抵債,思量了下說,明天還要出工,不去。楊美容說,錢照還,東西白給你。王能好笑了,這可是你說的。掛了電話,他琢磨出來了,楊美容不是另外找地方,是徹底不幹了。
七月二日。王能好騎著電動車,宋勝華開著摩托三輪,結伴進城。楊美容沒在,老庚在廠裡幹活,玻璃割到了手臂上的動脈,身邊離不了人。在和其餘幾波收廢品的競爭中,王能好搶到一臺據說價格過萬的美容儀器。從上午,到下午,幾個小時,王能好和這些人混熟了。天色將晚,王能好主動提出喝酒。其餘人沒應和,他又說,我請客,都去,熱鬧。
城區的茂業百貨,遠處看像巨大的棺材。茂業百貨西邊原來是建築材料城,商戶已搬走多年,中間的空地時常有駕校在這裡練車。除了有家萊蕪炒雞店,其餘房屋已作倉庫用途,平時沒什麼人來。萊蕪炒雞店,只有一層,四個包間,大廳十來張桌子。春夏之際,天氣暖和時桌椅擺在店外。考慮到並不火爆的生意,這樣的面積在吃客看來有些浪費。好在位置不佳,房租並不貴。這裡的萊蕪炒雞和別處有兩處不同:一是用的配料花椒是帶杆青,更出味又吃起來不麻煩;二是這裡的炒雞可以兩吃,炒一盆,加粉皮燉一盆。一個菜的錢,吃兩個,划算。也因此,老主顧不少,飯館能維持下去。這對夫妻都不是本地人,來自萊蕪,男的廚師,女的服務員。男的主廚,是個瘦高個,不苟言笑,只管炒菜,不忙時坐在椅子上玩手機。女的也瘦,喜歡笑,為人熱心,有人來吃飯,笑臉相迎。
前幾年,王能好在城區安裝廣告牌,下工後,工友帶他來這裡吃過幾次。每次來,老闆娘都笑臉相迎,王能好錯以為對自己有意思。幾年過去了,店還在,人也沒換。小夫妻,成了父母,女兒剛會走路。王能好一行四人,在露天的案桌落定。王能好搶到美容儀器的愜意,在這對夫妻日常的幸福面前,如點燃的火柴棒掉進汪洋大海中。菜上齊,一盆三斤的燉雞,一個蔥爆豆腐,一個花生米。兩瓶二鍋頭,天還沒黑,喝了大半。王能好提著嗓子說,楊美容欠了他十萬,好幾年了,到現在都不還。抱怨如同炫耀,在酒桌上沒引來任何反饋。另外兩個人和宋勝華低聲竊語,不住地撇嘴。宋勝華說,甭搭理他,就這麼個人,喝了酒不是他了。王能好對路過的老闆娘說,你家的炒雞好吃,我給你錢,你們開個大飯店,當大老闆。老闆娘說,現在這樣就挺好。王能好說,我和你說真的,在這裡多憋屈,這都六七點鐘了,也沒啥人來。老闆娘笑著進了屋。王能好晃盪著站起來,跟著去屋裡,被宋勝華一把拽住,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喝你的酒吧。王能好甩開,我有錢,我怕啥。白酒喝完,另外兩人說天晚了,明天還要幹活,要走。王能好不讓,又要了一箱啤酒。宋勝華後來說,王能好喝完白酒,又喝啤酒,攔不住。四個人裡,他喝得最多。眾人勸他,別騎車回家了。他沒聽。這番說辭,是宋勝華為自己開脫,還是如其所言,並不重要。老二拿這事要挾他,想讓他賠錢,這倒讓宋勝華一肚子怨言,逢人就說,我曠工一天,去幫他拉貨,啥也沒賺,還要倒賠錢,我去他娘了個×的。
王能好騎著電動車往家走,在臨淄大道和聞韶路的交叉口,闖了紅燈,被一個左轉的雷克薩斯汽車撞倒,後腦勺著地。送到醫院,做完開顱手術,王能好在危重病房住了兩天,花了小一萬塊錢(老二墊付的),死了。交警出具認定責任書,王能好全責。王能好死後,要等法醫出具死亡認定書才能火化。他在殯儀館的冷藏室,又住了兩天。和王能好一起在冷藏室的,有七八具屍體,其中一具男屍,停放了七八年,也沒人來認領,還要一直停放下去。老二跑前跑後七八天,料理這些事。旁人問,交通事故,賠償多少錢?老二說,老大不體貼人,白死了。監控錄影中,王能好撞向汽車的瞬間,醉醺醺的臉上,表情放鬆,沒看到紅燈,也沒看到汽車,更沒看到任何人。目空一切,什麼也不在乎。王能好也運氣好,王一村墓地遷入新址,墓穴統一式樣,旁邊栽有松柏。骨灰盒放進坑裡,蓋上大理石罩。老二拿著聚氨酯密封槍,沿著石縫,打出一條黑色的膠,將王能好密封在了地下。
2020年1月—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