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衛國的家在王一村的後面,是村裡少數的兩層小樓,從大門兩側的石獅依稀看出主人過去的榮光。王能好搬著麵粉進門,天井裡擺放的幾盆綠植業已枯萎。曹衛國邀請他去屋裡坐下,客廳裡瀰漫著一股苦澀的中藥味。王能好問,喝中藥了?曹衛國說,泰安那邊有個神醫,專門去拿的藥,據說挺有效的。正北的牆上貼著宣傳畫,主席微笑揮手致意。王能好與其對視,心中一緊,手抬到半空,又放下。桌子上有座毛主席的白瓷半身雕像,先前一直襬在村委辦公室裡。王能好很久沒看到了,想起每次去村委,曹衛國坐在椅子上擺出的官架子。一個屌村長,他真娘了個×的把自己當領導了。王能好說,老曹,沒事多拜拜毛主席,照他的歲數活。看到茶几上的一副茶具,王能好問,現在還有給你送茶的嗎?老曹說,茶就喝個味。王能好開啟紙袋,從裡面抓起茶葉,碎葉子混著茶杆,又問,現在不喝龍井普洱啥的了?老曹掀開茶壺,示意他把茶葉放進去,抿著嘴說,小賣部裡五塊錢一斤的茶葉挺好。王能好揹著手,像是上級派下來巡視的領導,在客廳裡左看看右看看。立在牆邊的魚缸裡沒有水,幾塊石頭和塑膠的海草上附了一層灰塵。王能好問,魚呢?曹衛國說,這魚缸耗電太多,熱帶魚不好養。王能好坐在沙發上,盡心往後靠,舒展著身體,問,老曹,你還差這點錢了?曹衛國說,這病是個無底洞,有再多的錢,也填不滿。王能好問,你的這病有三四年了吧?曹衛國說,到月底整四年。王能好說,多虧那幾年在村裡貪汙的錢,要是平常人,這空裡早就死了。曹衛國笑起來,你這話說的。他擺弄著茶具,燒水,倒茶葉。王能好說,別忙活了,我一會就走。曹衛國說,在這裡還客氣啥,吃個飯再走。王能好嘴上說不用,坐在沙發上不起來,一隻手拿著杯子,讓曹衛國倒上茶水。
曹衛國剛查出病那會,陸續有親朋好友提著東西來問候,往後就很少有人來了。也沒有可準備的,他端出一盤自己醃的大豆蘿蔔鹹菜。小半碗排骨是昨天剩下的,從冰箱裡拿出來又熱了下。這本來是曹衛國的午飯。他又炒了四個雞蛋。曹衛國以前喝酒,生病後不喝了,家裡還剩下半瓶白酒,是以前上墳時用來祭祀的。曹衛國給王能好倒上,說,很久沒人來,想找個人說說話。王能好笑起來,這我知道,也就是你生病了,要是以前,你眼裡還能看見我了?咱爺們也不能坐下來喝這個酒。曹衛國笑起來,老大,你這人哪裡都不好,好就好在這張嘴,不來虛的。王能好說,你要是早幾年這麼好,就行了。曹衛國說,人沒有後眼,誰知道以後會怎麼樣?換作是你,你在臺上,我就不信你不貪汙。王能好笑起來,老曹,透個底,在臺上那幾年,你到底貪了多少?人之將死,是釋懷過去,還是錙銖必較,曹衛國總是在兩種情緒間搖擺,下臺和生病疊加在一起的這幾年,他不想死後落下個遭人譏諷的名聲,說給王能好聽,也是想經他的口公佈於眾,為自己日後的喪事多賺幾個花圈。
曹衛國幹了兩屆村主任,加起來六年。前一屆的三年,工業園還沒興建。曹衛國能上臺,得益於王一村窮,沒人和他競爭。他挨家挨戶說了幾句好話,也就當上了。第一屆任期,老曹的名聲還不錯,給村民辦事和善。第二屆上臺後的第一年,王一村被劃入徵地的範圍。工業園佔用耕地,政府建設新農村調撥款項,各項加起來,經手動輒幾百萬。包攬工程的,遷出戶口想重落回村享受各項福利的,在村裡謀個閒職的,佔用耕地多拿補償款的,曹衛國被各色人簇擁著出入飯局,在市區的洗浴中心、足療城、會所過夜。眼看任期到期,曹衛國有了失眠的毛病,他知道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任期結束,再競爭村主任他絲毫不佔優勢。曹氏本身在村裡戶族就小,村裡各大家族對村長的位子虎視眈眈,單說袁保全,和王氏聯姻,有王、袁兩大家族站臺,放出話,王一村什麼時候輪到姓曹的主事了?說到這裡,曹衛國沉思了一會,臉色凝重起來,我知道你們背後怎麼說我,說我得這個病是報應,貪汙了村裡的錢,活該落得個人財兩空。
可是袁保全上臺了,怎麼樣?曹衛國瘦弱的脖頸上的腦袋像是掛在枝頭經霜的蘋果,左右打著擺說,除了過年發點臭魚爛蝦的,給村裡辦什麼實事了?他貪汙的錢比我多了去了,我在臺上的時候,地才佔了不到二百畝,這幾年咱們村的耕地全都被佔了。你們也別隻看我貪汙錢,我也沒少給村裡辦實事。村裡的土路修水泥路,是不是我在臺上乾的?別說什麼政府統一建設新農村,再怎麼樣,也算是我的政績吧。老大,我也活不了幾年,咱就掏心掏肺說點實話。要不是在臺上這幾年,我他娘了個×還得不了這病。老曹指著酒,我沒少喝,不喝行嗎?上下關係都得打通,李慶典家的大兒子開大車把人撞死了,我託人找的交警隊,沒坐牢便宜這小子了,到頭來,他們家選票給了誰,我就不細說了。唐紅是你同學吧,她家那點破事你也知道,丈夫把她揍得那熊樣的,離不了婚,來找我做主,我找道上的人,事情擺平了,我欠下人情,佔地建廠運土石方,我批出去,為了還人情。說我貪汙,為你們做的事,你們倒瞧不見了。和你說吧,我這是工傷,你們還不領情,不是當幾年雞巴村長,我能落下這病根了,我家族裡的人不說高壽,起碼活個七八十吧,我今年五十出頭,貪汙點錢,我也有理。(王能好心想:你說這些沒用,求你去喝了,吃飽喝足了,你倒一肚子苦水了。)
老曹又說,你以為咱村裡這幫人好伺候啊,哪一個不是見錢眼開的主,不佔便宜就是吃虧,給點好處就村長叫著,沒佔便宜就背後罵你死不出好死。王勝民和村裡連個招呼都不打,在屋後蓋豬圈,這麼大的味,讓別的村民怎麼過日子?把他豬圈扒了有啥錯,還上訪告我?到哪裡他也不佔理,我都半死不活了,他娘了個×的還上訪,有點人情味嗎?貪汙幾個屌錢,哪個當官的不貪,大小也是個村長,鎮上一個月發兩三千塊錢的工資,還不如你這個幹勞務市場的。(王能好心裡想,我紮紮實實出力氣,你娘了個×的天天在辦公室坐著喝茶。)我再幹得不好,我沒打過人吧,都是一個村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我也狠不下心。袁保全倒好,去年他那幾個狗腿子把劉大順的腿打折了,今年開春,又把王有林的大門給推了,仗著幾個破挖掘機,想埋誰就埋誰了。王有林還是他老婆出了五服的堂叔,欺負他家裡沒兒子。這下你們都老實消停了。袁保全這才幹了幾年的村長,又是賓士又是寶馬的,在青島海邊買的房子,這些錢哪裡來的?民脂民膏啊。我算看出來了,咱村裡就是需要這樣的狠人,我還是不夠狠。老大,我知道咱倆有過節,我也沒怎麼對你吧?你把村委的玻璃砸了,把屎扔我家門口。我是報警了不假,後來不是也沒把你送進去。對,我是收了你家的禮不假。還不應該讓你出點血了,我一個村長就這麼讓你欺負了?說到這裡,曹衛國嘆了口氣,沒想到老三走到我前面了。
伴隨這口長嘆,王能好回到五年前——曹衛國第二任期的頭一年,村裡耕地徵用,村民知道訊息後,連夜在地裡栽種了樹苗。鎮上的人來劃分,按照樹苗的棵數補償。王能好一家,最後到手,差了小一萬塊錢。這是個引子。再往前,王能好想分戶口,村裡以他沒結婚,不給分戶。再往前,源頭是老三在酒宴上和曹衛國對罵。那時的老曹不是村長,只是個菜販。這裡埋下的根。到了五年前,小一萬塊的差價,老三喝了酒去村委討說法,曹衛國帶著人把他打了。夜裡,王能好翻牆把村委的玻璃全砸了。曹衛國報警,鎮上的警察要抓王能好。他跑出去躲了一個星期。老二和老三輪流給他送飯。多虧眼前的曹衛國,這是為數不多的,讓王能好體會到兄弟齊心的時刻。
半瓶酒喝完,王能好微醺,輕飄著回到家。王母躺在床上問,吃飯了沒?王能好說,在曹衛國家吃的,貪汙了村裡這麼多錢,也該讓他吐出點來。王母埋怨,家裡剛死了人,去人家家裡不好。王能好回,什麼好不好的,老曹也活不多時候了。他描述起曹衛國如今的模樣,難掩興奮之情,說,他現在可不張狂了。王母說起和王父去曹衛國家裡求情,就差給他跪下了,他倒好,坐在沙發上抽菸,要讓你回來把他家門口的屎舔乾淨。結論:人就是這樣,好的時候,看不到壞的時候。母子坐在屋裡,說了會話。王能好寬慰,老三沒了,還有我。想起以前的事,母子二人都落淚了。
下午四點多,王慶放學回來,把書包扔在床上,掏出手機。王能好一身酒氣,從王慶的手裡奪過手機,質問,昨晚上是你在手機上搶的紅包?王慶不說話,去搶手機。兩個人扭在一起,王慶個頭已經和大伯一般高,只是身型瘦小,像釣魚竿上的線,甩得來回轉。王能好拿出新買的手機,和侄子說,你教我怎麼用手機,我就把手機給你。
王慶喜歡吃辣椒炒雞蛋,下午放學回來,王母先給他做,今天也不例外。她從床上起來,把爐子捅開,洗辣椒,切碎,四個雞蛋打在碗裡,攪拌。坐上鐵鍋,倒上油,屋裡升騰起辣椒刺鼻的味道。菜炒好,王母看著孫子大口吃著,想起了老三小的時候,吃飯也是這樣,逮住想吃的,狼吞虎嚥。孫子長得像爸,也只是外觀,性格像是他那個走掉的媽,性子慢,不愛說話。她已經忘記了王慶媽在這個家不到一年的時間裡的事,以及她的長相。她走,也怪不著她,老三下手太狠了。任何事情,開頭想,最後都要落在老三的身上。王母在接下來的很長時間,都要經受這樣的精神煎熬。時長時短,她囑咐孫子,慢點吃。孫子沒聽,眼睛一直盯著手機螢幕。過了好一會,王母在床上又要睡過去時,聽到王慶說,你又不會玩,新手機給我,你用舊的。王能好說,讓你用幾天,別玩壞了。王母聽著他們的對話,心想,這是什麼社會,都抱著一塊手機,裡面能有什麼,讓他們這麼魔怔。半夢半醒中,王母夢到以前在老家,那時候沒結婚。入冬後,母親在屋裡守著成堆的玉米剝粒。母親說,你以後會是啥樣的命啊?她沒說話。這時候,她特別想和母親說,你說我是什麼命,我兒子死了,這是為什麼?睜開眼,外面已經黑透了。王父坐在爐子旁邊下神。王慶坐在床上,抱著手機玩遊戲,激烈又熱鬧的打鬥音效,讓她有些恍惚,起身坐在床沿下神。王父問,晚上吃啥?王母問,老大呢?王父說,回自己屋了。
王能好拿著手機,翻看相簿。最近的一張照片,也就是老三的遺像。他心裡埋怨,人活一輩子,就一張遺像,老二也不仔細挑選下,就知道圖省事。相簿裡的那些照片,記錄著老三生前的點滴。儘管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王能好對老三平日的生活是如此的陌生,甚至都想不起來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怎麼樣的場景,說了句什麼樣的話。他們的生活作息不同,王能好起得早,去父母的屋裡吃完飯,一抹嘴就走了。老三作息不規律。王能好下工的時間沒準點,時早時晚。老三晚上回來也不固定,不是在外面,就是喝酒。王能好看不起老三,懶散,不務正業,對他的脾氣敬而遠之。老三瞧不起王能好,沒本事就知道出苦力。兄弟在一個屋簷下,說不到一起,互不言語。除非真有什麼要說的,一般也是為了錢,老三有求於王能好。王能好說沒有,遭來一頓奚落。
再往下翻,老三這幾年的生活軌跡,陸續展現在王能好的眼前。
細狗剛抱回來,怕生,躲在天井的柴垛裡,不敢露頭。老三拿出火腿腸,遞給它吃。細狗瞪著兩隻無辜的眼睛,老三拍下了它。在老三的精心照料下,細狗長大,看到主人就搖尾乞憐。荒山野外,細狗身姿矯健,追野兔,叼到老三的身邊邀功。深秋,枯草泛黃。身後的幾座丘陵,植被稀疏,化工園區的煙霧飄在半空,透射下來的陽光,落在老三和細狗以及獵物的身上。王能好從這張照片,嗅到了熟悉的化學原料味,像臉上矇住一張泡在廢料池裡的紙。
他不記得老三是何時養的信鴿,村裡的老侯養信鴿,參加比賽贏了幾萬塊錢。買鴿子的錢,王能好出了一部分,說好了等贏了錢還給他,後來也沒影了。在養鴿子前,老三還養金魚,置辦了魚缸,去集市上擺攤。有人嫌他的魚不好,他當場把金魚撈出來,一條條摔死。斑斕晶瑩的魚體,陳列在地上。回來,老三又把魚缸砸了。每當有人說,老三愛小動物時,王能好就把這件事搬出來。鴿子先是一兩隻,再是四五隻,如今的十幾只,這幾年老三精心飼養,常年天井的地面上落著鳥糞。他把米粒灑在地上,鴿子們飛下來,跳著腳吃,再飛上屋簷。照片中的鴿子們,在老三死後,又活了三四年,熬到王能好也死了。王能好死前一天,還抓了兩隻鴿子,在集市上賣掉,共五十塊錢。
煙霧繚繞,在曹強家中的賭桌上,老三雙手攥著一把的鈔票(幾張百元,多為小票),雙眼發紅,齜牙咧嘴地面對著鏡頭。再翻,幾個人守著一鐵盆,骨頭和肉塊簇擁著中間的狗頭,老三光著膀子喝得面紅耳赤,背對著玩伴,雙手將手機舉到頭頂,記錄下這場聚會。王能好認出,其中有李青、曹強,還有一位,喊不上名字。他們表情迷離,用酒精來麻醉賭博後手氣的欠缺。王能好辨認著,被他們灑脫的氣息感染,心中羨慕起來。
如此翻下去,到了一年前,老三身穿有些偏小的保安制服,頭上的帽簷歪戴,在五峰塑編的門衛室外,目露兇光,手握橡膠棍,四肢前後錯開,擺出打架的姿勢。他第一天上班,這身保安服,給了他執法者的錯覺,新鮮和興奮尚未退卻。後續幾張,有白天,也有夜晚,他一個人值班,倦怠的面容透出懷才不遇。不滿兩月,他懶散,和同事處不來,對來往訪客態度粗暴,被辭退了。
老三賦閒多年,去當保安,不是因家人的催促,也不是想走正道,是為了愛情。湖田加油站,國道南側有條路,通往齊魯石化園區,來往多為大貨車,道路兩側除了聚集的修車鋪,依此而生幾個供司機休息和停車的旅館,也提供性服務,久而久之,因價格實惠,也吸引了四周鄉村尋歡的男的。一般是喝酒或賭博後,老三一行人過去。沿街平房,門口掛著「住宿」「院內停車」的招牌。白天路過,女的站在玻璃門口,揮手招攬。晚上,房間裡亮著紅光,遠處望去,如同夜路中的一盞燈籠。灰暗曖昧的房間裡,老三和鄧蓉坐在沙發上,對飲,唱歌,摟抱著跳舞。
這些照片,記錄下兩個人的認識過程,中間具體發生了什麼,讓歷經風塵的鄧蓉,或者是單身七八年的老三,決定走在一起。是鄧蓉厭倦了風塵,還是老三找到了真愛。王能好當然不相信愛情,這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老三騎著摩托車,載著鄧蓉離開工作場所,後座上捆綁的一個麻袋,是她所有的行李。回家的路上途徑辛留村,老三急不可耐,要把鄧蓉(可能是自己心愛的女人)介紹給親屬。他們來到妗子家,收穫了親人的祝福,但摳門的妗子沒有按照習俗,給鄧蓉見面禮——至少一百,老三的失望一閃而過,他們中途停車,在野外的一棵柳樹下,兩張臉湊在一起,親吻著拍下照片。閒置多年的房間,迎來了女主人。王能好見到鄧蓉的第一眼,被她因陌生而侷促的笑容吸引。晚上老三和鄧蓉回房,傳出陣陣呻吟聲。王能好躺在床上,全身躁熱,難以入睡。鄧蓉家是山西的,據她所說也是農村的,可裝扮和習性,一點沒有莊戶人家的樣子,手嫩,沒有繭子,白皙的皮膚,不像在外做工的,身穿的衣服也過於暴露,更不要說扎眼的配飾,豐盈的身姿,入夜後大膽的呻吟。
現在翻看照片,當時王能好心中的疑問一一得到解答。有幾天,他們消失了。烈日炎炎,沒有減弱這對男女的熱情,他們出現在周邊的景區,在山裡的小溪邊吃羊肉,去寺廟燒香,一群螞蟻般在水上樂園的泳池裡游泳。錢花光,他們就回來了。老三乖乖去當保安,入不敷出。他們開始吵架,鄧蓉要走。老三動手打了鄧蓉,在他咒罵她婊子爛貨、問她是不是還想回去賣時,他們才搞明白了鄧蓉的職業。老三把鄧蓉鎖在房間裡,警告其他人不能給她開門。下班後,老三帶回來橡膠棍,又在鄧蓉的身上添幾處淤青。鄧蓉披頭散髮,穿著內褲,跪在地上,兩隻手臂交叉胸前。王能好舉著手機,變換角度,也沒看清乳房。鄧蓉還是逃跑了,老三發瘋似的找了一陣,拿著他扣下的身份證去派出所,去她工作的地方,去問她的那些姐妹,一無所獲。老三至死,也以為鄧蓉是從後窗逃走的。鄧蓉是被王能好放走的,他敲爛後窗,把椅子放在床頭,偽造了鄧蓉逃跑的假象。鄧蓉現在身在何處,王能好真想告訴她,老三死了。
老三是個熱愛生活的人,一年四季中的景色,春天盛開的桃花,夏天暴雨來臨前烏雲密佈的天空,秋天的落葉,冬天下過雪後潔白的街道,一一被他記錄下來。王能好從中也看到了自己,多為在遠處一閃而過,都是老三拍其他的物件時,自己不慎闖進了鏡頭。
▲羅宇(1980—2006)
羅宇二十二歲那年,在山東鄒平,認識了胡克明。
鄒平城郊的北五街,中國銀行對面有塊廢棄的廠院,圍牆不高,幾間平房,院子有半個足球場那麼大。原先是廢品收購站,建立文明城市,全市整治環境衛生,廢品清理走後,院子空下來。創城結束,紅色大門上貼著招租廣告。幾天後,五月初的一個凌晨,兩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酒後互相攙扶著經過這裡。是先前在街邊大排檔吃飯時的啟發,還是酒精作用下的輕狂,在異鄉的凌晨,曙光來臨前,他們稱兄道弟,以相互扶持的身體姿態要建功立業。面對鄒平乏善可陳的燒烤市場,發揚老家吉林的特色燒烤,多少也有責無旁貸的意思。這也是「正宗吉林燒烤」營業後,他們對外宣傳的話術。
創業總是包含著一種無以名狀的豪邁和莽撞。許多年後,在美食城的剪彩儀式上,胡克明如此概述當年。彼時,老吉林燒烤廣場早已成為當地的美食座標,生意依舊紅火,卻也無法滿足他內心膨脹的慾望。在各級領導和當地「東北幫」的照顧下,胡克明被簇擁著走向了更大的平臺,市人大代表、本市十大傑出青年企業家、山東省餐飲協會理事會成員,各類榮譽和稱號紛至沓來。他憶崢嶸歲月稠,作為註腳和見證人,羅宇是註定繞不開的名字。在繁忙應酬、向記者講述自己的創業歷程時,胡克明會短暫陷入對羅宇的回憶,也僅此而已。這時,距羅宇死在老家通化的監獄,已有多年。胡克明也不知道,羅宇是化名,他的真名叫董建剛。
胡克明口中那無以名狀的豪邁和莽撞,董建剛也深有體會,當他在老家監獄,等待段秀英抱著女兒來看望自己時,回首二十多年的人生,稱得上豪邁和莽撞的時刻,只出現過兩次。
一是,二十歲時。他把水果刀扎進焦旭的肚子裡,溫熱潤滑的血噴濺了一手,順手抹在牛仔褲上。當天夜裡,他久久不能入睡,牛仔褲扔在地上,血腥的味道揮之不去。後來,他跑到山東,殺驢宰羊,整日和血腥味打交道,也是出於掩蓋掉記憶中同類的血腥味。對方腎臟破裂,董建剛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在被抓後的有限探視中,他從父母的口中得知,焦旭身體很弱,幹不了重活。對方同意減輕判決的唯一條件是,為其移植腎臟,或者讓董建剛賣掉一顆腎臟,把錢給他們。董父說,一家人不講理。又對兒子說,你老實坐牢,判幾年算幾年。董建剛早就忘了焦旭的樣子,他多次向警察交代:那天晚上,我們在路邊喝酒,一個人走過去,李輝認出來是焦旭,說他上初中那會總受他欺負,我就上去,捅了他一刀。刀是防身的,不是專門伺候著。不是李輝讓我捅的,是我主動去捅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喝到位了。
二是,二十二歲時。在逃兩年的董志剛,辦了假的身份證,成了羅宇。來到鄒平半個月,他沒找到合適的工作,先在橋下面睡鋪蓋。建立文明城市,城管不讓睡。他在城郊找了個不用登記的家庭小旅館,一天十五,住到第十天,晚上過了十二點,他出來散心,走到北五街和東四巷的路口。一對夫婦在路口擺餛飩攤,他坐下,要了一碗。稍後,胡克明過來,也點了碗餛飩,聽口音,是老鄉。兩個人坐一桌,攀談起來。羅宇是吉林通化的,胡克明是吉林四平的,相隔三百多公里,來到山東鄒平,在深夜的街頭,成了老鄉,又在幾瓶酒聊至天色見亮時成了兄弟。他倆都生長在農村,胡克明初中唸完,被家裡送去技校學廚師,老家那邊的活不好乾,跟著族裡的一個叔叔來到山東鄒平。胡克明指著南邊,羅宇抬頭望去,漆黑的夜空中,二十層高的鄒平飯店的塔尖閃著紅光。胡克明說,塔尖是旋轉西餐廳,坐在裡面吃飯,跟著轉,什麼地方都能看清。羅宇問,在裡面吃頓飯,多少錢?胡克明說,西餐死貴,還不好吃,牛排比我們老家的燒烤差遠了。又說,我給市長倒過紅酒。羅宇問,這麼好的工作,你咋不幹了?胡克明說,伺候人的活。見羅宇不搭話,他笑著說,給領導上菜的時候,我往盤子裡吐痰,讓經理發現了。
凌晨,面對招租廣告。羅宇和胡克明迎著曙光,決定攜手創業。同樣的豪邁和莽撞,在他們的心中,也有個細微的區別。胡克明剛丟了工作,需要個幫手,羅宇殺過驢宰過羊,何況兩個人能分擔投資風險。羅宇初來乍到,對鄒平生疏,眼前這個人的性格吸引了他。近半個月的苦悶,也需要有個人說話。至於創業,對於一個逃亡的人來說,拿出積攢的上千塊錢,確實需要那麼一絲豪邁和莽撞。
經過夏天,到了秋天,吃燒烤的季節過去了,晚上經常只有兩三桌客人,其中一桌還是胡克明結識的「東北幫」朋友。天氣轉涼,他們堅持赤膊,亮出身上的文身,所談內容也糾結在佔地盤和女人上。胡克明無事可做,也坐下喝幾杯。關門後,拿出涼蓆,躺在地上,胡克明對羅宇說,動刀動槍沒意思,人要用腦子。黑夜中,羅宇沒搭話。清點結算,兩人各分到手不足五千。胡克明勸羅宇留下,秋冬季節,燒烤升級成東北亂燉。宏偉的藍圖,並沒有讓羅宇動心,手裡攥著一沓錢,省著花,一年花不完。五個月黑白顛倒的生活,讓二十出頭的羅宇養成了熬夜的習慣。凌晨三四點睡覺,上午十點多起來買肉、切肉、串串,下午補覺兩個多小時,天黑前生炭火,開門迎客。睡地鋪,加上一個架勢切肉,羅宇右邊的肩膀無法抬高,反方向轉動,像插進去鐵籤。羅宇說自己要歇一陣子,拿著錢走了。此後,直到明年春天離開鄒平。其間,他經過廠院,招牌換成了「東北亂燉」,胡克明僱傭了幾個人,他依舊左右逢源且忙碌。
羅宇在西橋的城中村,租了個單間,不到二十平,共用一個院落,住戶多為剛在城裡落腳的年輕人,也有在附近擺攤的夫婦。出門不到八百米,是自由網咖。他在網咖的時間,比在出租屋的時間多。二〇〇二年,上網,一個小時三塊錢,網速卡,他打字慢,玩遊戲和看片交替進行。到了後半夜,吃著泡麵,和四周上網的年輕人一起看毛片。性起之時,走出網咖,找個牆角解決。虛無中,仰望著夜空抽菸。深秋,家裡的十幾畝梨樹,到了落果的季節,父母四處趕集叫賣。以往摘果等一系列讓羅宇難以忍受的農活,沒有讓他打消對親人的思念。他想過給父母寄點錢回去,又怕警察順藤摸瓜找到自己。或許應該報個平安,這些思緒讓他心中煩悶,只好走進網咖,進入虛擬的世界中。
現在可以說一下,羅宇為什麼要離開鄒平了。整個冬天,除了偶爾的思鄉之情,他陷入一場難熬的單戀中。城中村有家秦記肉夾饃,店面不大,門口擺著打火燒的爐子,四五張桌子,除了肉夾饃還有各類麵食。羅宇一般要兩個肉夾饃一碗臊子面。一家三口,老秦兩口和女兒佳佳。佳佳短髮,身板薄,眼角向上吊,像唱京劇的,裡面有光在閃爍,讓羅宇的心在灼燒。兩年的逃亡,他沒覺得有多麼難以忍受,包括對傷人的行跡,也談不上悔改。可一想到佳佳,悔恨的眼淚,就不自覺地流下來。回到出租房,冬天外面飄著雪花,在電熱毯絲絲的溫熱中,羅宇輾轉反側,要是沒捅人,該多好。可沒捅人,不逃到鄒平,又怎麼會遇到佳佳呢?春節期間,羅宇冒雪路過,秦記的捲簾門上貼著紅色的告示,歇業到正月十五。
捱到正月十五,羅宇去吃飯,照常點了兩個肉夾饃一碗臊子面。老秦又送了盤從老家帶回來的炸肉。飯吃完,不見佳佳。羅宇遞給老秦煙。老秦說女兒留在老家,不回來了。羅宇說,留在老家幹什麼,出來多好。老秦說,姑娘家,早點結婚,比什麼都好。炸肉堵住喉嚨,再也說不出完整的話。從老家逃跑選擇目的地時,羅宇在中國地圖上用菸頭把山東燙了個洞。現在,他又在山東地圖上燙了個洞,決定了下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