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王能好生了一場病,病情只持續了兩年,帶來的影響,幾乎橫跨三十歲到四十歲。直到現在,他都認為自己生命中最好的時光就這麼給毀了。這多少有些誇大的成分,不過也可以理解。在過去的生命中,放在任何的時間段,也都可以說是最好的時光。他總是在心裡對生活作出假設,如果不生病的話,會怎麼樣。生活中的失意者,都一直生活在懊悔中,對過去的任何決斷和選擇,都不盡滿意。王能好也屬於此類。
有段時間,當別人問起為什麼沒結婚時,他總是說,要是不生病也該結了。這個託辭剛開始用,多少還能換回對方的惋惜和理解。用了幾年,再問,為什麼還沒結婚?他又搬出生病,對方不耐煩地說,過去幾年你也沒生病,怎麼不找?這個對方,多半是鄉鄰工友等不相熟的人,為了讓談話結束,故意拿婚姻這事來堵王能好的嘴。剛才還誇誇其談滿嘴沒句正話的王能好,被這麼一問,立刻不狗興(淄博方言:興奮)了,耷拉著腦袋,邊走邊說,說不明白,你們不懂。這裡的不懂和不明白,涉及王能好內心傷筋動骨的地方。
掏心掏肺的話,放在別人的身上,只能在兩種情況下說:一是和交心的朋友,二是喝多酒。王能好只有後者,他認識的人多,沒有可以交心的,或者說,他的性格決定了對誰都一視同仁,看不出遠近,只要酒喝到位,和誰都能交心,可並沒有人把他當回事,也不把他放在眼裡。王能好的被輕視,和他的身份有直接的關係,一個無足輕重的人,說的話分量也輕,自然不會被人放在眼裡。從村民樸素的勢利眼角度出發,財力和權力,兩者佔據一項,自然會變得重要起來。就算也是架噴話的機器,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那些話在聽者的心中就有了分量,不能以廢話來概括。可是找個能說上話的又有什麼用,王能好有時想,沒有交心的朋友也不是多大不了的事,幹活,吃飯,忙起來也就沒那麼多事了。無非就是把心裡的話說出來,別人聽不聽是另一碼事,自己說出來就行了。王能好後來喜歡上喝酒,也是這個原因,喝多了,平時積壓在心裡的話說出來。酒後吐真言,酒後說胡話。前者是王能好,後者是聽到的人的反映。王能好那些掏心掏肺的話,免不了還是被人當成胡話。
王能好有固定的幾個酒友,他們都是從小玩到大的一把連子(淄博方言:發小),除了他,都已經結婚生子,有著按部就班的家庭生活。酒局越來越難湊,要滿足幾個條件。鑑於王能好一喝就多,喝多就難纏的習性。酒友的配偶們放出話,不準王能好來家裡。只有等老婆不在家,或者上夜班,酒友才招呼他過來。王能好很少帶菜出席,最多提著家裡開啟的塑膠桶裝劣酒。對方準備的菜餚也多為常見的家常菜,素菜為主,一兩個肉菜點綴。酒友家中晾曬的女士內衣,牆上掛著的家庭合影,一應俱全的家電,無不刺激著王能好被酒精軟化了的內心。
王能好去上海前,孫康元趁老婆上中班(下午四點到晚上十二點),喊王能好來家裡喝酒當作送行,並囑咐他買點炸肉。孫康元的家在村北邊的新房區,下工后王能好沒回家,直接去了。看見王能好,孫康元說,我他娘了個×就知道你只帶了張嘴。王能好看到茶几上剛炸出來的花生米說,走得急,炸肉忘買了,喝酒又不是吃肉,有花生米就夠了。鍋上的排骨還在燉著,肉香四溢。王能好深吸了下鼻子,有排骨,你還讓我買什麼肉?孫康元說,我就知道你是這種人,試試你。孫康元和王能好同齡,兒子孫猛上高中,平時住校不回家。婚姻是有王能好在場的保留話題,一般在酒過三巡之後,這次他進入狀態有點早,讓孫康元多少有些意外,怕他一個人喝多,把白酒瓶子揣懷裡去了廚房。王能好坐在沙發上,守著茶几上的花生米、土豆絲,環視房間。孫康元兩口子,都在廠子裡上班,平時忙,回來倒頭睡覺,屋子沒人收拾,客廳西邊放著一張雙人床,鋪蓋都還沒整理。高珍就是從這裡起身,穿戴,簡單吃了點飯菜,去工廠上班。孫康元結婚的時候,王能好是伴郎之一,跟著去高樓鎮接親。高珍家裡還有個妹妹,比她小兩歲,長得比她還好看。接親的時候,王能好看上了妹妹。後來鬧洞房,伴郎們把妹妹和幾個伴娘拽進小屋,關上燈,王能好趁機摸過妹妹的身子,嬌喘和呼吸,驚嚇的叫聲,讓他身體充血,無處釋放。聽到姐妹們的求救聲,高珍拿著棍子踹開門,把這幫人打跑了。高珍潑辣,孫康元性子軟,家裡大小事都是高珍說了算。
王能好走進廚房,問小姨子的近況。孫康元往鍋裡倒味極鮮,勺子攪拌下,舀出湯嘗鹹淡,剩下的湯倒回鍋裡,指著地上竹籃裡的茄子、土豆說,這是前兩天她小姨送來的。高珍的妹妹後來嫁到豐臺鎮,丈夫是種大棚的,如今伺候著兩個大棚,一年收入少說二三十萬,就是累點,風吹日曬沒時間打理自己,四十出頭像是過五十了。王能好說,大棚不是人乾的活。孫康元說,能賺到錢就行。王能好又問,你拉桿子(淄博方言:連襟)這人怎麼樣?孫康元從鍋裡挖出一塊排骨,咬了一口,又扔進鍋裡,還不熟,說,挺老實的人,能吃苦。王能好說,還有呢?孫康元說,你問這個幹什麼?王能好笑起來,當初你小姨子要是跟我的話,不也挺好的。孫康元笑了,都過去小二十年了,你還惦記著呢。王能好說,她當初看不上我,我以為她能找個什麼樣的人,到頭還不是一個種大棚的。孫康元說,誰說她沒看上你,孫猛他媽根本就沒問她妹妹。聽到這裡,王能好急得跺腳,高珍怎麼能這樣呢?等她回來我得和她說道說道。十多年前,在灰暗的小屋,王能好從後面抱住妹妹柔軟的身子,想在她耳邊說點什麼,門開啟,一道光把房間劈成兩半,妹妹掙脫開跑了出去。記不清當初要說什麼了。王能好從竹籃裡拿出大頭菜,剝開撕葉子,扔進鍋裡,心想,你們兩口子辛苦種的菜,還不是讓我吃了。
宋勝華提著炸肉進來。孫康元指著王能好說,你看看人家老宋,讓買啥就買啥。王能好說,你是欺負他老實。老宋在車間投料,汗水風乾後,頭髮貼著腦門,一米六的個頭,上身的齊魯塑編藍色工作服上沾滿白料,套在他的身上像件袍子。年初老宋離了婚,其實早就該離了,三年前老婆跟人跑了,三年後回來,要和老宋離婚。兒子留給老宋,說好的每個月八百塊撫養費,快一年了只按時給了兩個月,電話沒人接,不知道人死在哪裡了。剛離婚那會,老宋喝完酒,哭著說,應該殺了這對狗男女。又說,你要是找個好的,我也能死心,一個販豬的,往宰豬場送豬,都快六十了,圖什麼?老宋那方面有點毛病,叉車的貨叉搗在下體,兩個睪丸碎了一個。算工傷,賠了五萬。後來就不舉了。
人齊,菜全,倒滿杯。孫康元見王能好的吃相,心裡就來氣,啥時候吃過你買的東西?王能好說,上次吃火鍋,我不是帶的白菜和菠菜。孫康元說,那是你自家地裡種的,你為誰花過一分錢?要不說你找不到老婆。宋勝華一直拿著炸肉吃,不說話,不一會,炸肉下去了一小半。孫康元把盛炸肉的盤子,放在自己面前,就買了這點炸肉,讓你一個人快吃完了。宋勝華只笑不說話。孫康元說,老宋,你也說句話。宋勝華嘴裡的炸肉還沒嚥下去,端起酒杯說,少說話,多喝酒。
王能好環視房子,十幾年過去,裝修和佈局都換了。王能好指著地上的瓷磚,這瓷磚還是我給你貼的,你家高珍怎麼對我的?王能好又指著牆,刮瓷的時候找我,你家高珍怎麼對我的?王能好又指著鋁合金門窗,我給你裝的時候把手劃了道口子,你家高珍怎麼對我的?王能好抬頭指著天花板,我給你裝天花板的時候,你家高珍怎麼對我的?他悶著頭,哭了起來,我王能好怎麼對你們的,你們怎麼對我?給你家幹了這些事,問你要過工錢沒,吃你點肉,你還不願意了。孫康元說,吃你的飯吧。王能好說,你賠我個老婆。老宋在旁邊笑著不說話。孫康元說,你和老宋搭夥過日子算了。王能好說,蛋沒了的玩意,要他幹啥?能讓老宋急的事,除了老婆跟人跑了,就是下體。老宋站起來,手裡拿著塊排骨,往外走。孫康元拉住老宋,回頭看著坐在茶几上的王能好,你滿嘴放屁。王能好說,我說的實話。孫康元說,實話也不能這麼說。老宋站著,盯著王能好,又回來坐下,繼續吃盆裡的排骨。
這天晚上,王能好喝醉了,賴在孫康元的家裡不走,要等高珍下班回來。孫康元和宋勝華,一人拽著一條腿,把王能好拖到大門口。王能好兩隻手扳著鐵門不鬆手,邊說邊吐,前言不搭後語,先是讓孫康元說小姨子的家在哪裡,他要去找她。又說,我有的是錢,不就是女人,我買個老婆回來。又說,找什麼老婆,啥時候死都不知道。又說,現在的人心壞透了,用得著看得見你,用不著把人扔在一邊,父母和兄弟都信不過。又說,我王能好這輩子,一定會混出個人樣。又說,在哪裡都一樣。四鄰街坊出來,看到王能好醉倒在自己的嘔吐物裡,個個皺眉譏諷,老大又喝多了。又說,就他這樣還找老婆呢,下輩子吧。這些話,王能好都沒聽見,他睡著了。有人拿出手電筒,照著王能好,有人拍照,有人邊錄影片邊講解,王一村的老光棍又喝多了(王能好在嘔吐物裡扭動著身子),大家看見了沒,活的,還動,現場徵婚了(鏡頭對準王能好的臉,口中又吐出一攤)。影片發在王一村的微信群裡,當天晚上,全村都知道了。不到二十秒的影片,有村民發給在美國內布拉斯加林肯大學留學的兒子,在當地留學生的群體中廣受歡迎,這是王能好的影像資料到達的最遠的地方。幾年後,短影片在網路興起,它作為酒後醉態的素材之一,頻繁被引用,長盛不衰。
孫康元把王能好弄進三輪車送回家,和老三一起脫掉他身上沾滿汙穢的衣服。臨走時,老三說,他下次再喝成這樣,直接扔路邊就行,不用送回來。十二點多,高珍下班回來,見家門口的地上幾堆新添的土,看到微信群裡王能好的醉態,她把孫康元從床上拽起來,用掃帚狠狠抽打了幾下。高珍說,再讓他來,拿刀剁下你的頭來。躺在床上,孫康元問高珍是否還記得王能好看上她妹妹的事。高珍迷糊中說,不睡覺,滾出去。是否有這事,還是王能好的幻想,似乎也沒那麼重要了。孫康元閉著眼,想起當初剛結婚,高珍身量薄,有股奶香味,性事結束他倆還會抱著再說會話。他轉過身,背對著高珍,撫摸著自己的下體,沒有絲毫的反應。
世紀之交前後,王能好在個人承包的建築隊當匠人,四處給人蓋屋。包工頭姓畢,家在中心大街上,有個自蓋的兩層沿街房,租給賣家電的,自己住在後面的平房裡。惠民家電的店主是個女的,老公在鎮上的初中教物理,一頭捲毛。老畢蓋兩層樓時沒考慮到,陽光照不進屋,黑不說,還潮溼。去年老畢得了腦血栓,醫生囑咐多運動曬太陽。天好的時候,老畢坐上輪椅,柺杖放在腿上,挪到惠民家電旁邊曬太陽。生病前,老畢一直幹著包工頭的營生,愛吃肉,尤其是肥肉片。給僱主蓋房子,主家中午要管一頓飯,有時候遇到出手闊綽的僱主,還備著酒。老畢不喝酒,只吃肉。王能好從二十出頭跟著老畢幹,滴酒不沾,到了三十歲,多了喝酒的毛病,遇到中午管飯有酒,老畢讓他少喝點,別影響下午幹活。王能好說沒事,一喝就喝多,下午站在橫板上砌磚,不是牆砌歪了,就是接不住磚,摔成了兩半。僱主不願意,王能好說,看不中,你上來砌。王能好話多,老畢能忍,一起幹活,話多的人,可以解悶。再說王能好這人,話雖多,不急眼,說多說少,言重了,也沒事。老畢平時對王能好說的話重,可以樹立自己的威信。喝了酒,王能好變了個人,說話沒分寸。老畢對王能好說,什麼時候改了喝酒的毛病,你再回來。王能好沒回來,酒越喝越順口。
十幾年後,老畢坐在街邊倒騰日頭,太陽在哪,他去哪。王能好問,老畢,現在還吃肥肉片不?老畢歪著脖子,憋半天,吐出來的都是象聲詞。王能好又說,老畢,舌頭捋直了說。老畢歪著頭,流著口水,手顫抖著拿柺杖。王能好笑起來,改天咱倆喝點。走遠後,他悟出來,老畢要說的是,滾。心裡又笑起來。王能好不當匠人的那年,剛好三十,全世界迎接新世紀的到來,全國上下從年初等著建國五十週年的閱兵式。兩千年,應該能上天了。這些都和王能好沒多大關係。村裡給他在村頭批的宅基地都長草了,家裡催他先把房子蓋起來,不然去哪裡找媳婦?五月份,從老畢那裡不幹了。為了省錢,王能好沒請建築隊,親屬加鄰舍日夜不息,一個多月,房子砌了個大概。上樑要用起吊機,找的老畢,和他說好,拖欠的工資抵賬。放完鞭炮,當天中午王能好喝醉了,和老三打了一架,頭上縫了好幾針。夏天雨水多,停工半個多月。頭上拆了線,王能好站在工地上,泥沙被鄉鄰偷挖了不少,屋裡有狗和人拉的屎。
宅子主體建成,三間北屋。按照正常的程式,安窗,安門,抹牆皮。每個房間裡生一堆炭火,吸溼氣,再塗白牆,刮瓷,吊頂,添置點傢俱,就可以先搬進來住著,陸續加蓋西屋、東屋以及南屋。主體建成,後面這些都是老二幾年後決定結婚後完成的。
一天早上,王能好醒來,手發麻,使不上勁,幾個小時後症狀緩解,再是刺痛,血液裡有無數的細針,遊走四肢的關節,扎進骨肉。開始以為是這些日子蓋房子,操心加勞累,買來傷溼止痛膏哪裡疼貼哪裡,開始還有點用,後面關節都貼滿了,也不見效果。他下不來床,走路扶著牆。總是不見好,家裡人以為裝的,宅子沒人再去動工。
到了秋天,王能好去醫院拍片檢查。醫生說是勞累過度導致關節勞損,讓他多注意休息。開的藥吃了,效果不大,只有吃止痛藥,情況會短暫緩解。南定有個老中醫,據說醫術很神,喝了一段時間的中藥,也不管用。王能好行動遲緩,怕冷,剛入秋就穿上了棉衣,搖晃著出現在家人的面前。家人開始接受他這樣的狀態,三十歲成了廢人,唉聲嘆氣的同時也把責任推在他的身上,為什麼就你這樣?這意思裡包含著,他不能再像以往去賺錢,只是閒在家吃喝。這麼多年,他賺的錢如數交給了母親,再想往外拿錢就成了個問題。他們態度明確,這種無望的求醫之路應該適可而止了,認命或者不治,別再給家裡製造負擔,才是對家庭應盡的義務。中西醫術辦不了的事,只能找其他的途徑。年底臘月的一天,家裡請來一個神婆,自稱是碧霞元君在人間的眾多代理人之一。八仙桌抬到天井,插香,上貢品,王能好匍匐在地,祭拜碧霞元君的牌位。神婆換上道服,右持拂塵,左拿搖鈴,口中唸唸有詞,環繞而行,周身升騰起一陣白霧。神靈附體,她端坐蒲團上,接受眾人的跪拜。拂塵拍打在王能好的身上,想起遭受的家人的冷落,他埋頭哭了。黃紙燃盡,餘灰四落,法事結束。換下道服,神婆點錢收下,臨走時說,三天之內,不見好轉,神鬼也沒得辦法。王能好在提心吊膽中度過了三天,疼痛仍在持續。
新世紀後的第一個春節,王能好守在大門口,對前來拜年的親友們叫囂著,王家沒個好東西,都是該死的。大家把他綁起來,扔進儲存糧食的偏房,餓了兩天。開春後,王能好聽信各種民間偏方,上山抓土鱉子、蠍子,回來泡藥酒。老二談了個物件,家裡決定把村北的宅子給老二,先讓他結婚。王能好的意見不重要,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就這麼過去了。他和村裡名叫小樑子的侏儒成了玩伴,在衚衕口打牌,也喝酒。小樑子揹著羅鍋,不到一米四,是個快六十的孤寡老人。兩個人在一起最常做的事是展望未來的敬老院生活。再過幾年,小樑子就能去養老院,管吃管住。王能好還要再熬十幾年。小樑子說,你記得找我。幾年後,小樑子住進敬老院。有時,王能好經過,站在鐵門外看到小樑子正圍著花壇散步。王能好把他喊過來,遞給他一塊熱豆腐。後來,小樑子在冬天死於煤氣中毒。
王能好的病莫名其妙地好了。病來得沒有原因,去得也沒有原因。他給自己找了個原因,當知道別人關節疼時,他都會建議對方去吃土鱉子和蠍子,睜大眼睛,口氣篤定地說,吃上幾斤就沒事了。每當關節偶爾疼痛時,王能好的腸子像被人一把抓住,抽出身體。他想起那暗無天日的兩年多,怕病又復發。疾病讓王能好生活在恐懼中,也教會他錢在自己的手上最放心,這世界上沒有人靠得住,親人也不行。
今天早上,王能好醒來,兩隻肩膀露在外面,風從床頭上方的後窗吹進來,他往被子裡縮了下,拽緊被角。風聲呼嘯,降溫了。他試著翻身,兩隻肩膀隱隱作痛,雙手交叉放在肩頭,腦海迅速過了一遍生病時那些年的經歷,有些過於感傷,就忍著不去想。大概是南方陰冷潮溼的天氣讓舊疾復發,他打消了再去南方的念頭。在陰鬱的情緒中,王能好起床穿好衣服,推開門,不到五點,南牆的那棵泡桐樹在風中搖晃,樹葉落滿天井。昨夜下過一場雨,天井裡的一切比往日暗淡了些,雨水彙集處,在燈光下閃爍著斑點。
清晨第一縷陽光照耀著省道,無數的水窪映著紅光,宛如火焰。王能好被眼前的景象驚到,呼吸著空氣中清冽的味道,心情暢然。自來水廠對面的包子店,蒸籠替換間一團白氣騰空而起。王能好排隊等包子,腦海中閃現,十月份在熱電廠打雜,管道破裂升騰起的熱氣。他要了五個牛肉、五個三鮮,去裡面找座。時間還早,人不多。牆角的桌子上有個鋁合金鐵桶,上面貼著白紙——粥免費。王能好端著粥落座,抬眼看到對面的老耿。王能好笑起來,怎麼是你?又說剛才還想起在熱電廠的事,當初從勞務市場招去了五個,老耿也是其中之一。都知道王能好節省,早上一般在家吃碗麵條,很少出來這麼犒勞自己。老耿問,今天是怎麼回事?你也來吃包子。又說,去了上海一趟,發財了吧?來吃包子。老耿的老婆是東北的,吃的方面不惜錢。家裡只有讀高中的女兒,花銷也少。用老婆的話說,吃進肚子裡的才是自己的。鎮上幾家特色的早餐,郵局旁邊的熱豆腐蘸韭花醬,東街上的萊蕪火燒,天方樓下面的羊湯燴餅……老耿輪流吃,今天輪到自來水廠對面的這家包子。
包子端上來,燙手,王能好咬了一口,油滴答下來,在鋁合金的桌面上凝結成白塊。老耿說,我早就和你說過,賺那麼多錢幹啥,不吃留著幹啥?他先吃完了,又去添了碗粥。平時,王能好聽到這話,沒放在心上。今天不同往日,老耿的一席話,他特別受用。吃完後,身上熱乎了,兩個人結伴上路。
誠信勞務的門前零星站著幾個初來勞務市場尋活的生面孔,他們臉上神情慌張,肩膀挎著工具包,腳下的木板上歪曲的字跡告知僱主自己會的手藝,刮瓷、木工、防水、電工……視線掃著來往的行人,擔憂今天能否出工。一場冬雨一場寒,相熟的工友們躲在屋裡,十幾米的地方,擠得站不住人。早進來的貼在爐子和煙筒旁邊,其餘的或坐或蹲。他們天不亮,從四里八鄉趕過來。夏天暴曬的黝黑皮膚逐漸褪色,膚色白皙不少,不變的是常年的疲態和睏意。煙霧繚繞,小段燒開熱水,讓大夥自己添水。見王能好來了,大家把他拽進屋,讓他說在上海的事。有人問,南方的小姐怎麼樣,嫖了吧?又說,老王賺的錢,不嫖還行。又說,王哥這氣質,小姐得給他錢。話越說越往下走。王能好夾在中間動彈不得。又說,你走了這陣子,發生了不少事,老朱死了。半個月前,齊魯塑編來招人幹零工。四個人剛進廠門口,活都沒開始幹,老朱就倒地上了,救護車來的時候人就沒氣了,直接拉到了殯儀館。說這話的人,當時在現場,這半個月,向別人描述了不知道多少次,開始還有鼻子有眼,恨不得自己趴在地上擺出老朱死時的姿態,臉上的表情,以及圍觀者的反應。今天,他對王能好的敘述,只簡練到幾個片語,倒地,猝死,心臟病。
這五年,王能好和老朱一起出過幾次工。不是一類人。老朱心思重,說話一板一眼,有他在的地方,氣溫都要低幾度。老朱老家是沂源的,山區,種地沒收成,周邊工廠也少。他兒子在這邊的化工廠上班,車間毒氣洩露,肝損傷住院。老朱邊陪床,邊為醫藥費和賠償的事跑東跑西。化工廠是私企,老闆混社會起家,從他身上要不出錢。老朱想以暴制暴,問大家認不認識黑社會,揚言要花一萬塊錢給兒子討個公道。事情怎麼解決的不清楚,後來他就不說了。老朱的心臟不太好倒是真的,愛生悶氣,嘴唇發紫。幹勞務市場,活急人手少,勞動力大,僱主言語重是經常的事,老朱的口音一聽又是外地的,欺辱的事免不了。
秋天,玉米飽粒後,鎮上的宏旺養牛場四處收秸稈,攪碎後當飼料。農用三輪車裝滿新鮮的秸稈,運到養牛場過磅。暑熱未消,老朱他們裹著衣服戴著口罩,把秸稈卸下車,抱進粉碎機。五天的時間,上百噸的碎料填滿了兩個籃球場大小深三米的儲料池。一天干下來,脫一層皮肉。五天下來,人瘦了十來斤。說好的一天三百,一千五百塊。從秋天一直拖到入冬。老朱他們去要了幾次賬,回回都說沒錢。最後一次,他們堵在廠門口不走,拉牛的客戶急眼了。別人拿到一千五,老朱到手一千四。王能好說情。場主說,錢少給你了?裝你娘了個×的好人,你有錢,你給他。王能好笑著,要坐在沙發上,屁股沒落,場主吼了聲,誰讓你坐這裡了,滾出去。過了會,老朱走出來。回去的路上,王能好說,回頭的一百,我給你要回來。老朱說,你們這裡的人,我看透了,不講理。王能好說,分人,哪裡都有這樣的人。老朱說,我在老家沒受過這種氣,又說,就當是餵狗了,一百塊都貪,幹不長。兩個月前,如老朱所言,宏旺養牛場欠銀行的貸款,已經破產了。債主們找上門,扯橫幅,老朱作為債主之一,也去了,和別的債主不一樣,他不為那一百塊錢,跟著向裡面扔了幾塊磚頭,心滿意足地走了。
以後再次經過宏旺那逐漸廢棄的養牛場,王能好免不了又會想起老朱。齊魯塑編賠償了十五萬,老朱的兒子買了些東西,給當初送老朱去醫院的幾個工友。當時在場的工友說,老朱的兒子,也不愛說話。說起賠償,工友說,一條人命十五萬,賠少了,要是咱當地的人,帶著人去堵它廠門,鬧一鬧,少說也要三十萬。又說,給十五萬老朱也是賺的,什麼活沒幹,剛進廠子就死那裡,要是晚幾分鐘,進不了廠門,這錢找誰要去?眾人又給死去的老朱算了筆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老朱能幹三百天,一天二百,能賺六萬塊錢,拋開個人花銷,就算五萬吧,老朱也花不了一萬,十五萬,老朱要幹三年。老朱今年五十多了,本來身體不好,要是後期治病的話,不是這麼猝死,保不齊賺的錢不夠治病的。他這麼一下子死了,留給家裡十五萬,怎麼都合算。說到這裡,又說起老三的死,對王能好說,你家老三死得沒老朱死得好。王能好說,你娘了個×的,你會死,我看你怎麼死。眾人不作聲,甩手去屋外,心裡納悶:眼前的王能好,怎麼說話和老朱一個樣了?
招工的陸續來了,貨運站招裝卸工,蔬菜大棚招摘菜工,鋼結構車間招焊工。一批批人去了。沒去的,要不沒手藝,要不不想去。過了八點,再找到活幹的機會就少了,留下的人心裡發急,出來一天空手回去,沒法交代。又等了十幾分鍾,活來了。
六七個人擠在麵包車上,王能好上車快,坐在副駕駛的位置。司機面嫩,戴著黑框眼鏡,眉毛散淡,穿著一身的黑色大衣。先前招工,他說一天二百,中午管一頓飯。車間的活,出點力,也不難為,是長期要幹下去的樣子。廠子裡的事,個人不出錢,大家知道碰到好糊弄的活了。他開口只要五個人,工友們說情,留下一兩個人,再找活不容易。王能好個頭矮,在挑剩下的裡面。司機問,你能幹得了體力活嗎?王能好說,現在天冷,我就不脫衣服了,一身的肌肉。他笑了,讓所有人上了車。王能好心想,這個人大小也是個領導,說話自己算,就和他攀談起來,一連說了幾個村裡在盈科上班的人名。他都表示不認識。王能好自顧說,盈科一兩千人,也不可能認全,他們都在車間裡,你這個領導不認識也正常。司機手腕壓在方向盤上說,我也算不上什麼領導,都是給人打工。王能好說,在我們眼裡你就是領導了。後面有人問,車間裡具體是什麼活?司機說,新建的醫療車間,搬運機器、清理衛生什麼的。又說,重的有叉車起重機。王能好問,你們廠裡這麼多工人,幹啥從外面找,花這冤枉錢。他說,你這就不會算賬了,工人都在生產線上,停一條生產線,一天損失多少錢。又說,這麼大廠子,一天光電費就幾十萬,不差你們這點錢。
集裝箱車排隊入廠,麵包車停在主路一側。路邊是個攤位,飲料零食放在電動三輪車上。攤主是個七十多歲的老太,頭包黃色圍巾,腰身彎著。整日站著,腿部血液流動不暢,她的右腿常年腫著,已經跛了。廠內區域不準吸菸,攤位四周圍著工人,有些站著,有些蹲著,穿著淡藍色的工作服,一言不發抽著煙。王能好搖下車窗,對著老太吼了幾聲,喂,喂。老太沒聽見,王能好放棄了,搖上車窗。司機問,這人你認識?王能好說,我妗子的姐姐。司機說,這老太真夠拼命的,一年到頭風吹日曬的都在這裡。王能好問,怎麼其餘的攤位都清理了,就不清她的?司機說,前兩天董事長從這裡過,給了她幾百塊錢,從建廠她就在這裡,不容易,當時好幾個工人在這裡買水,老太拿著兩瓶水追著要給董事長,董事長跑進車裡,沒要水。王能好說,這個小攤,不少賺錢,一年怎麼著也得十幾萬吧。司機回,那也是辛苦錢,誰能出這個勁,一天十個小時耗在這裡,冬天冷夏天熱的。王能好說,早知道,我也在這裡擺攤。剛建廠的時候,老三在門口擺攤賣羊湯。小十年過去了,當初的一片荒地,如今廠房林立,馬路上貨車往來,下夜班的工人從廠裡出來,上白班的工人有序進廠。趁城管上班前,馬路對面停了一長溜的早餐車。
麵包車進廠,在保安室旁邊停下。司機招呼他們下車,自己走進保安室。一會,一個保安跟著司機出來,把手裡幾件橘黃色的施工背心和工作證挨個分發給工人。長久以來對訪客的盤問,保安鍛煉出傲慢的語氣,穿上制服,說出的話像是在訓誡。幾點注意事項:廠裡不準抽菸,進出場要出示工作證,不能鬧事,不能大聲喧譁。保安又說,廠裡到處都有監控,手腳都乾淨點。有人小聲嘀咕,我們來幹活的,又不是犯人,把我們當什麼了?王能好問保安,劉忠呢?保安盯著王能好上下打量了會,問,你認識我們隊長?王能好笑著說,自家兄弟,他在哪?我過去打聲招呼。有的工友看不下去,老王,讓你來幹活的,不是讓你到處來認親戚的。王能好說,說幾句的事,耽誤你啥事了?保安說,我們隊長還沒來上班。司機催促著,他們又上了麵包車。司機一掃剛才的冷漠,主動問,劉哥和你什麼關係?王能好說,我表弟的鐵哥們。司機回了句,劉忠還什麼人都認識。又問,劉哥以前混過社會吧?王能好說,有事,你和我說,吃不了虧。又問,你叫啥?又問,你家哪裡的?又問,你在廠裡具體幹啥的?三個問題追問下去,把司機打聽透了,開始以小吳代稱他。小吳家是濰坊的,今年大學畢業,人力資源管理專業,在人事部門實習,還在試用期,分派到他這邊的都是跑腿的事。
擴建的醫療車間在最西邊,麵包車緩慢行駛在廠區的道路上,兩側矗立整齊劃一的灰色車間,條狀草地上栽種著零星幾棵樹,樹冠被定期修剪得只剩一小撮。從廠房裡傳出機械的轟鳴聲,工人們固定在流水線上,叉車駛出廠房,把貨物運送到倉庫。在現代化工廠建築面前,氣氛驟然壓抑起來,他們望著車窗外,不再說話,如同押赴刑場,平靜下的惶恐。
一個短髮婦女手拿藍色的資料夾站在車間門口。小吳招呼大家,從旁邊的兩個塑膠箱子拿出棉線手套、安全頭盔,逐一分發。婦女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臨時用工合同,遞到大家手裡,大致意思是,發生安全事故,後果自負。這引起了大家的不滿,我們也不是沒在工廠幹過活。有人說,這是拿人不當人啊。有人說,怎麼不早說?大家七嘴八舌爭執,小吳困在其中說,公司的規定,也不是我說了算的。又說,這也是個形式。有人說,是個形式,那就別要這個形式。有人附和,對,也沒人故意受傷的。有人說,我們注意點不就行了。婦女說,你們注意點,不受傷,那還怕籤個字?有人說,咱不能混理啊。婦女炸毛了,說誰混理呢,也沒逼你們籤,不籤的話,現在就可以走。婦女對小吳說,開車把他們送回去。有人說,你要這樣,當初就別帶我們來,這都幾點了,哪還有招工的,今天不就白瞎了?又有人說,出來一天就是想見點錢,這讓我們回去算咋個說?婦女說,小吳,愣著幹什麼,都送回去。為難的處境讓小吳臉上稚氣顯露,他目光掃視眾人,尋求幫助,希望能有人站出來打破僵局。王能好說,出來都出來了,籤吧,還能把人弄死了。大家簽好字,婦女收上來,走了。小吳腳步輕快中透著殷勤走在前面,大家在後面埋怨王能好充大頭,背叛自己的階級,吃裡扒外的東西。
高有四層樓足有三四個籃球場大的車間,地面鋪設著綠色的隔膜,早前運過來的機器裝置凌亂地堆放著。小吳把他們分成兩組,跟著兩個工程師。工程師拿著圖紙,指揮他們把裝置依照先後順序,放置在地面的黃色標記內。輕的部件,幾個人抬著過去。重的部件,叉車運過去。當得知一條生長線裝置價值幾百萬,弄壞了要賠償後,他們的腳下像是踩在鋼絲上,儘量使自己保持著平衡。一上午過去,生產線也沒理出個頭緒,工程師到點去吃飯。小吳提溜了兩大塑膠袋的包子,素、肉各半,共六十個。他們蹲在牆角曬著太陽,幾分鐘不到,包子光了,都沒吃飽,等著小吳回來說道說道。風吹著雲塊從太陽前面劃過,高聳的車間忽明忽暗。從西伯利亞過來的寒冷空氣並不總像今天這麼客氣,大家享受著初冬奢侈的暖意。他們日漸衰老的面孔沐浴在陽光下,數十年的體力勞動,損耗的身體變得敏感,疼痛的關節能預知天氣變化。手上往年的凍瘡開始裂口,在此後漫長的冬季,纏上繃帶塗抹藥膏,要等開春後才能癒合。
劉作生在王能好的旁邊坐下,指著他的胳膊問,你孝章呢?王能好回了句,你管這麼多幹啥?劉作生說話有點結巴,最後一個字或詞要重複兩遍,如學語兒童的稚語。他笑著說,你這樣不像話話。劉作生是辛留村的,王能好十四五歲之前,有多半的時間在姥爺家。王能好和劉作新同歲,比劉作生小兩三歲。小時候,他們是玩伴。劉家兄弟感情好,劉作新身體沒毛病前,也和劉作生一樣幹勞務市場。兄弟倆騎著一輛摩托車,招工也不分開,必須去同一個地方。幾年前,兄弟倆在東風貨運站卸貨,劉作新從火車皮上掉下來,腰摔在鐵軌上,腰椎骨裂,此後經常錯位,至今幹不了體力活。劉作新的兩個女兒,一個上小學,一個剛會走路。老婆上班,他在家裡看孩子,小女兒坐在滑輪車上,他牽著繩子,在大街上來回走。劉作生有時下工早,從鎮上割回來排骨,喊著弟弟去家裡吃。兄弟關係好不好,關鍵在妯娌。逢集市,不忙的時候,兩家人騎著兩輛三輪車,一起去趕集,買回來吃用的東西,去老人家裡,一起聚餐。劉作生的老婆不能生育,遠房表姐在中心醫院的產科當護士,一個不滿十八歲的產婦未婚先育生下兒子不要,讓她抱回來姓了劉。幾年後,博豪長到四五歲,生母來辛留村認親,村民口風一致,說沒這個人。博豪小時候頭大,如今十五歲,在市區的技校學酒店管理。劉作生夫婦老實巴交,惜字如金,路上遇到熟人從來不主動打招呼。博豪越長越大,人精,話多,劉作生夫婦時常會想,他親生父母會是什麼樣的人,想從中尋覓到兒子此後的人生軌跡。
劉作生一張口,王能好就知道他想說什麼,以為別人都和他一樣,兄弟關係這麼好,親兄弟死了要心碎不已。劉作生眼中的王能好是故作輕鬆,掩蓋內心的悲痛。他的安慰,在王能好看來,無不流露了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和炫耀。雲塊散去,陽光明媚,照得人眼睛睜不開。劉作生結巴,說起劉作新受傷那會,害怕他癱瘓了,急得晚上整夜失眠。又說,改天喝酒,心裡的話憋著,和我嘮嘮。又拍著王能好的肩膀,補了句,我懂。王能好看著劉作生,鼻頭兩邊的贅肉,像有兩隻手在擠壓腮部。他岔開話題,你要幫我,也幫我領養個孩子,我這看上去一時半會也找不到老婆了。劉作生說,老三留下的兒子,可不得你養。王能好說,也對,侄子也算半個兒子,怎麼也是有血緣關係。劉作生的臉色變了。王能好又說,你要不上孩子,是你老婆不行還是你不行啊?養多少年也不是自己親生的,現在不孕不育可容易治了,你還不到五十,花點錢治治。劉作生鼻頭兩側的贅肉顫抖著說,你,你這越說越遠了。(五年後,博豪肺結核,做開胸手術,引起併發症,腦昏迷,住進重症監護室。不到一個月,劉作生為了兒子的命,花光了多年積攢的十幾萬。村民談論博豪弔詭的病情,為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惋惜。談話的尾聲總是落在,博豪回村時開的豪車,身邊更換的姑娘。包工程,賭博,吸毒,這些點滴訊息,經和博豪有來往的村中年輕人的傳播,數次變異後提醒眾人,似乎博豪所承受的這一切,是順應天道的。)
小吳帶來熱水和訊息,包子不能再提供,沒吃飽自己解決。大夥抱怨,還他娘了個×一天電費幾十萬,幾個包子都不管飽。王能好跟著大傢伙往廠外走。小吳提醒,下午一點半上工,別遲到。其餘人去廠外面抽菸。王能好走到保安室,一個年輕的保安(不是上午的那個),指著王能好呵斥道,幹什麼的?站在外面說。門半掩著,王能好退出門檻說,我找劉忠。保安問,你找我們隊長幹什麼?王能好說,我是他表哥。保安立刻換了副表情,從椅子上站起來,諂媚道,隊長出去吃飯了,估計也快回來了。王能好走進來,掃視了一週,看到監視屏牆,十幾個監控畫面羅列著:新宿舍圍牆、過磅區、成品車間4號、北馬路甲、辦公樓東北、自制車間、洗車房、油庫、北馬路東、手模車間、造粒北棚區、罐區西圍牆、危險品庫、磨輪間北門、車間西門、晾水塔、造粒車間北門、木框北門、老宿舍門口、框條南馬路、車間西圍牆、車間北馬路、廠門口、廠門口外……王能好在監視屏上看到工友們蹲在路邊抽菸,問,廠裡沒有死角嗎?又問,哪個是我們幹活的車間?保安問,哪個?王能好說,新的醫療車間。保安說,還沒來得及安裝,說好的今天來鋪線,下午大概來。王能好說,安監控的是不是個頭不高、挺白淨的?保安問,你怎麼知道?王能好說,我妹夫,她老婆是我小舅家的表妹。保安說,怎麼到處都是你親戚?王能好又說,我表弟和劉忠是同學。保安說,是不是頭髮挺長的,戴著髮箍,黑框眼鏡。王能好說,對,就是他,和個二流子一樣。保安笑起來,是,我聽隊長說過。王能好笑起來,我二弟,在外面擺攤炒菜。保安問,哪個是?王能好說,光頭,挺矮的,炒雞,有空過去照顧下生意。保安笑起來,這麼一說,這裡都是你家親戚了。王能好又指著外面,那個賣水的……保安打斷說,這個我知道,你表弟的大姨,隊長說過。王能好笑起來,行了,你在這忙吧,待會我再過來。
保安盯著監控,看到王能好走出門,在擺攤賣水的地方停留,和老太太說了幾句話,拿著一瓶飲料,消失在畫面中。走出監控範圍,王能好過了馬路,向北,第一個十字路口,東邊是條几百米長的水泥路,原是通向一家企業,後因非法集資建廠,攜款跑路。群眾把門口堵住,只留下這半截的公路,早中飯點四里八鄉做買賣的匯聚於此,成了個喧鬧的小型市場,面向盈科環保的職工和來往工業園區過路的司機。攤位多為小吃,煎餅果子、涼皮、火燒、肉夾饃。正兒八經炒菜的有三家,老二的是其中一家。菜系也大致一樣,有不同的拿手菜。老二的拿手菜是炒雞。入冬後,其餘兩家搭起了簡易的帆布帳篷。老二的與眾不同,攤位由廢棄的旅遊大巴改造,座椅拆除後重新焊接成兩座相對的餐桌,車頭副駕駛的位置擺著煤氣罐和廚具,發動機蓋上安裝簡易取暖爐,煙筒穿過車頂。四五桌的客人,老二在炒菜,弟媳在打下手忙著擇菜洗刷。老二見大哥來了,讓他幫忙打下手。王能好說,看一眼就走。老二顛勺,氣喘吁吁地說,晚上過來,有事和你商量。王能好從袋子裡抓了一把油炸花生米,吃著下了大巴車,走到廠門口,一捧的花生米剛吃完,他吧唧著嘴,走進保安室。
保安室的裡屋,七八平方,放置著監控機箱,也是保安們的換衣間,門口旁邊放著長條沙發以及桌子,算作劉忠的辦公室。王能好輕手輕腳推門進來,看到劉忠閉著眼睛,身子斜靠在沙發上。他們上次見面,也是唯一一次,是在表弟的婚禮上。得知劉忠的身份後,王能好想在婚宴上和他認識,喝杯酒建立關係。早晨五點多接親回來,車停在衚衕口的紅色拱門下,新人走上紅毯,臉上的妝容、身上的禮服掩蓋了多日來的疲倦,鄉民們穿著厚實的棉服,起個大早來圍觀這場普通的鄉村婚禮。開啟禮花,綵帶紛揚中,眾人跟隨新人,步入婚禮現場。一塊貼著「囍」字的幕布從屋頂放下來,前面擺著一張桌子,父母分坐兩側的椅子。為了省錢,司儀由村裡口舌伶俐的人充當,幾分鐘流程走完,婚姻倉促結束。日後留給在場印象的是,這對新人在對拜和接吻環節,並沒有大家印象中的羞怯,甚至過於配合,讓長輩們忍不住癟嘴。新郎的父母在發言環節,拿著話筒,遲遲說不出話,面紅耳赤,擠出一句,感謝共產黨,我們過上了好日子。撒喜糖,眾人鬨搶一氣,大多是水果糖,便宜貨。這個婚禮,各處細節都透著節儉。劉忠要去上班,沒留下喝喜酒。三四年就這麼過去了,王能好對劉忠的印象停留在表弟接親以及後續夫妻對拜環節時,他把廚房佐料兌在一起讓表弟一飲而盡,摁著表弟的頭故意出糗,入洞房時帶頭起鬨增添婚禮的氣氛,其舉手投足引領著同來的年輕夥伴們,一副頭領做派,顯而易見是個人物。王能好也試圖加入其中,在鬧洞房的環節,對伴娘動手動腳了一番,但很快就被表弟呵斥了。劉忠等人看到王能好也表現出了詫異,一個四十多歲的人,作為兄長,他的做派確實有失身份,應該去處理些雜事,而不是胡作非為。表弟的婚禮讓王能好很是失落,家族親戚中,所有的男性都已結婚,或者有過婚姻和離異的體驗。他以前還經常和表弟說,等你結婚了,就該輪到我了。這麼多年過去了,表弟為婚後多年仍未生育發愁,自己還照常如此。生活如果是把刻刀,只怪王能好本身太過堅硬,除了細密的劃痕和歲月的侵蝕,並沒有在他這塊石碑上刻出配偶和後代的姓名。
王能好端詳沙發上的劉忠,想找出生活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他記得當初劉忠開著一輛黑色的奧迪,如今不知道車又換了沒(先前的奧迪是從公司裡借的公用車,如今他的車也是奧迪,是為了撐場面,買的二手的)。劉忠似乎又胖了,空調的暖風吹拂著他緊身藍色毛衣包裹著的如同十月懷胎的肚子(實際上,他去年剛做了胃切除手術,中間有段時間,胖到了二百四十斤,現在又瘦了十來斤),他的下巴有塊硬幣大小的傷疤,因縫合的粗陋,凹陷下去(兩年前的深夜,在一次酒醉後,和人發生爭執被人用刀子捅的,往下挪一寸,劉忠脖子的動脈就該斷了)。劉忠睜開眼睛,被眼前的王能好嚇了一跳,慌忙從沙發上站起來——這已經是他最近幾天做出的最激烈的運動,身上出了一層細汗,驚魂未定地盯著眼前這個身材瘦小卻結實、洋溢的表情讓五官舒展的農民工。一陣異味從王能好灰髒的衣物下流出來,劉忠皺了下眉。
最近這一年多,劉忠總是掉魂,在朋友的引薦下,從四里八鄉遠到濟南,知名的神婆和民間玄學大師,都給他叫過魂或做過法事,他們的說法不一,有從八字,有從前世,有從死去的親人,有從居住風水。歸根一點,他隔三差五的頭暈目眩發燒噁心,病根不在於醫學資料上的超標,每次從大師們的居所歸來,魂魄重新迴歸正位,劉忠恢復到往日的健談,活潑到戲弄周圍的人,言語中充滿江湖氣,對盈科的保衛工作盡心,對手下的失職動輒訓斥。然後沒幾天,再度萎靡,只能再去拜訪大師,如此往返,劉忠身心疲憊不堪。王能好今天的拜訪,不夠走運,正趕上了劉忠的魂魄不在正位。
王能好:(搓手)表弟,你不記得我了?
劉忠搖頭。
王能好:咱倆見過,我表弟結婚的時候,你還給我讓了一根菸,我不抽菸,你硬塞給我,我夾了耳朵上,後來想抽一根嚐嚐,不知道掉哪了。
劉忠:你表弟是誰?
王能好:衛華邦。他爸是我舅,我媽是他大姑。我是他大表哥。
劉忠:你有什麼事嗎?
王能好:也沒啥事,這不今天來你廠幹活,過來和你打聲招呼。
劉忠:沒事你忙去吧。
王能好:(站著沒走,在想是不是要坐下,劉忠沒有給他讓座的意思)盈科這麼大的廠,歸你管,工作不輕鬆吧。
劉忠點頭。
王能好:這保安一個月多少錢?
劉忠:三千多。
王能好:還招人不?
劉忠:你直說什麼意思吧。
王能好:(指著自己)咱倆這層關係,我來給你當下手,讓你身邊有個信得過的人。
劉忠:不招人。
王能好:招不招人還不是你說了算。
劉忠:(看了下時間)該上班了。
王能好:表弟,啥時候招人,你和我說,我跟著你幹。
劉忠:嗯,行吧。
王能好走出沒幾步,發現飲料忘拿了,又返回保安室。聽到劉忠和保安在裡屋的交談。
劉忠:以後別他娘了個×的什麼人都放進來。下次他再來,就說我不在。
保安:我本來也沒想讓他進來,他說是你表哥。
劉忠:他媽了個×的表哥。
保安:隊長,他找你什麼事啊?
劉忠:想來這裡當保安,把咱們保安當什麼了,想當就當。他這樣的,能拿出門嗎?丟人現眼的。
保安笑起來。
劉忠:下午盯緊點,我睡個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