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遺產

王能好 魏思孝 第1頁,共2頁

昨天剩下的饅頭浸泡在菜湯裡,細狗吃光盆裡的,正用舌頭舔舐噴濺在地面上的菜湯。天井有動靜,它警覺地抬起頭,掃了眼從屋裡出來的王能好,有些失落地繼續埋頭舔舐。王能好看著細狗,心想它是否知道,多虧了主人的死,今天早晨它才吃到這頓細糧帶油腥的飯。入冬後,細狗亮黑的皮毛厚實了不少,也沒能掩蓋它修長的四肢,身上肉不多不少,如同常年鍛鍊的長跑運動員,一聽到有動靜,它耳朵就豎起來,嘴巴咧開,犬齒畢露,叫聲也駭人。去年把細狗抱回家,老三說,這狗的血統正。一年多的時間,當初怯懦矮小的狗,長成如今的兇悍模樣。王能好想起昨天李青的話,懷疑這狗是否真值幾千塊。要是真的,留在家裡繼續看門護院有些屈才了,也沒人有閒情逸致帶著它去山裡抓兔子和野雞。老三生前,對這條狗比對兒子王慶都上心。不僅是狗,還有這些停在屋簷上的鴿子。老三生前,起床先是喂鴿子。現在,鴿子們停在屋簷上,無精打采,肚子裡沒食,也沒排下糞便。

老三死了,家裡帶有他印記的東西一一被清除只是早晚的事。他們會默契地迴避關於老三的事情。等過去許久,才會坦然地去談起老三。如果誰有意提到老三,會被呵斥,沒事提他幹什麼?把逝者掛在嘴邊,念念不忘,並不符合這個山東農村家庭對人情世故的理解,虛與委蛇才是對逝者的尊重。更何況,老三生前的所作所為,值得懷念的地方並不多。可這也並不重要,誰還會和一個死掉的人較勁呢?他的自大、自私、懶惰、暴躁、混理,這些都已經用他的死來獲得人們的諒解。他生了個兒子,目前為止讓人丁並不興旺的王家有了第三代的延續。王能好目前也沒有任何結婚的跡象,是否會生個兒子也存疑。

生活在重回日常的軌道,老三的死在家庭中開啟了一個永久的缺口,活著的親人儘量迴避,而不是試著去填補。填補徒勞無功,做點別的去轉移,更符合農村的做派。在王一村,很少有人將死者的遺像掛在家裡,他們像是約定俗成,把遺像燒掉,或是藏進櫃子裡。王能好所知道的把遺像掛在客廳的,全村只有三戶。

西街的趙大媽,他的二兒子參軍第一年被派到中越邊境,在自衛反擊戰中戰死前線,至今屍骨仍留在越南某處的山林中。趙大媽把兒子寄回來的黑白軍容照,放大,裱起來,一掛就是三十多年。去年,村裡來了個電腦修復照片的小販,褪色的照片翻新上色。趙大媽捧在手裡,一把老淚從眼窩裡湧出。兒子為國捐軀戰死沙場,這是份榮譽。至今趙大媽作為烈士家屬,每個月領著國家給的撫卹金。

王能好的小學同學孫康元,他媽信佛,老伴出車禍死的,肇事司機一直沒找到。遺像放在菩薩的一側,每日定時和菩薩一起受到上香供奉的禮遇。孫康元開始也不習慣,要把父親的遺像收起來。他媽說,死得冤,要超度,不想讓你爸輪迴轉世了,你就收起來。話說到這份上,孫康元也就認了。孫父生前是肉販,自己收豬宰豬,脾氣不好,動不動拿著剔骨刀說,看你身上幾兩肉能賣多少錢。孫母說,他殺生太多,死於非命,自己才要吃齋念佛。孫康元不常回老宅,回去也儘量迴避去母親的臥室,看到遺像,心裡添堵。父子關係,一兩句說不清楚。這是他酒後,經常對王能好說的話。

中心大街上王一村衛生室的老李,診所裡除了掛著「妙手回春」的錦旗,以及醫學張貼畫和人類解剖圖,更醒目的就是他那在十五歲因白血病離世的女兒。遺像是彩色藝術照,化著妝,手持向日葵歪頭席地而坐。老李女兒剛查出白血病時,學校和村裡都發動了募捐。女兒活著的時候,鋼琴彈得不錯,清脆的琴聲飄蕩在鄉村中,引來路人一聲讚歎,是比二胡好聽。老李對待病人態度一般,下藥猛,一心攢錢以後供女兒出國深造。女兒死後,老李把鋼琴捐贈給了鎮上的小學。他性情也變了,對病人有了耐心,有賒賬的,他說,沒關係,啥時候有錢再送過來。女兒死後,過了幾年,老李有了兒子。現在剛會走,正是學舌的階段。平時在診所,病人少的時候,老李抱著兒子,指著牆上的遺像說,這是你姐姐。

眼不見心不厭,當然可以解釋為何迴避死去的親人。不堪回首也說明了難以釋懷和喪夫失子的沉痛。擺著遺像,總歸有些瘮人,讓串門的鄉鄰們感到害怕。死去的親人,不是一個人,是鬼魂。令人害怕也敬畏,意味著活人們無法去觸及的神秘力量。人們希望死去的人保佑活人們生活安康,同時又怕他們陰魂不散,給這個家庭帶來新的厄運。不論從老三的為人還是死去的方式,讓人想到的更多是後者。

老三死去不滿四十八小時,下葬不足二十四小時。王父和往常一樣,六點多起來,去上班。王能好走進屋,看到母親坐在床上,端著一碗麵條吃。讓大兒子看到自己在吃飯,王母有些不好意思,似乎對不起剛死的兒子,應該繼續絕食,保持悲慟的姿態。她把碗遞給旁邊的妹妹,說,我不吃了。妹妹看到碗裡還有面條,說,你都一天沒吃了,把這些吃完。王母搖頭不吃,見妹妹把碗端走後,又躺下,恢復哀聲嘆息的樣子。小姨說,老大,鍋裡還有面條,你快吃了。王能好洗完臉,坐下吃麵條。小姨在旁邊看著,她一早來這邊,陪伴喪子的姐姐是其一,其二是早上她接到女兒的電話,說起昨晚上在村裡的微信群看到老三搶紅包,嚇得她一晚上沒怎麼睡著,夢到小時候和老三一起在衚衕裡扔沙包,老三力氣大,總是朝她的臉扔,打得生疼。醒來,坐在床上,女兒心想,老三的喪事自己沒回去,有怨氣,才託夢給她。天剛亮,她給母親打電話,委託去大姨家向老三寄託下哀思。

小姨替女兒開脫道,也不怪她,老三走得太急,她在外地出差,趕不回來。表妹在一家食品廠當銷售,據說已經是總監了,負責的片區是河北,經常出差倒是不假。王能好明白,女的嫁出去,孃家這邊的事,不參與也讓人說不出什麼,說出個藉口也是為了面子上過得去。小舅家的表妹,也沒參加老三的喪事,她的兒子出生不足半年,離不開人也倒是實情。王能好想到這些,說,不回來也沒事,咱也把老三給埋了,什麼也不耽誤。小姨問,昨晚上誰搶的紅包?王能好說,小慶,他拿著他爸的手機。因這,又說起別總是讓王慶玩手機,對孩子不好,也影響學習。又說起,老三沒了,王慶的事落在你這個大伯的身上,得多上心,不能讓孩子走歪路。王能好說,有我一口吃的,還能餓死他了。小姨說,現在的社會餓不死人,要讓他以後有出息。王能好說,出息要看他自己是不是這塊料。小姨不再說什麼。王能好吃完飯,摸了下嘴,要出門。王母躺在床上問,你去哪?王能好說,管好你自己吧。

平原上的村落,房子佈局規整,正南正北組成田字格。鎮上的村落,道路規劃不夠整齊,像是漁網扔在淤泥裡,再一扯,歪斜的壓痕就是衚衕。離中心大街近一些的房屋修建得密集,距離鎮中心越遠,磚瓦房越規整。離鎮中心近的那些老房子,只能再翻新。王能好家的房子,就是翻新過,重新蓋的大門。物資匱乏交通不便的年頭,居住在鎮上和在下面的村子,是兩個不同的概念,生活便捷是一方面,在老一輩的思想中,鎮上的居民見多識廣,多半是不好招惹的。

出門,向南,一段幾百米的上坡路,電動車在半坡停下,王能好下來推著上坡,來到中心大街。下雨時,雨水從中心大街順著斜坡而下,坡下民房的石頭地基打得高,門口也比路面高出半米,防止雨水倒灌入院。東西向的中心大街,長約三公里,街寬不足四米,如其名,將嶺子鎮一分為二。陰曆逢四或九,是嶺子鎮的大集。商販們天不亮就陸續在大街的兩側佔好位置,等待四里八鄉的村民陸續趕來。水洩不通並不是誇大其詞。過晌午,人們提著購置了幾天的吃穿用度陸續散去,商販們收攤裝貨,留下滿地狼藉。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近十多年,鎮上開了兩家城區連鎖超市的分店,每天下午也有定點賣菜的小市場。一來,購物便捷,大家可選擇的途徑變多。二來,村民除了務農,有了更多的職業,在附近的工廠上班,沒有自由的時間。總之,嶺子鎮大集的盛況不再。如今商販縮減到勉強填滿半條中心大街,逛集市的也多為中老年婦女和賦閒在家的人,少見青壯年的男女們,他們要不是在附近的工廠上班,就是在外求學,或背井離鄉在城裡求活。沒有大集的日子裡,中心大街顯得有些冷靜。街兩旁的沿街房,除了零星的門面,諸如列印店、家電等照常營業,大都關閉著。

王能好拐上街,剛坐上電動車,看到老李穿著白大褂,站在超市門口,他不到三歲的兒子,戴著粉色的棉帽,臉頰凍得泛紅,坐在狀如喜羊羊的搖擺車上,跟隨音樂起伏。王能好說,這麼早,凍著孩子。老李說,不出來,在家裡鬧,凍下也好,增強抵抗力。王能好衝著孩子說,叫大爺,不叫把電拔了。小李瞪著眼,看著他,不說話,兩隻手抓緊方向感,搖晃著,想開走。老李問,昨天回來的?王能好說,回來了。老李說,昨天診所的人太多,我也沒過去。王能好說,去啥,你還真以為自己能妙手回春了。他本想說,你連自己女兒的命都沒救過來,心想太傷人,就忍住了。不過,他想這句話夠噎人的,不說出來,反倒把自己噎住了,一時不知道再說些什麼。老李把手伸進白大褂的口袋裡,翻出一張出診單。王能好接過,展開,上面是老李的字跡:別喝酒。那天老三打完吊針,老李開了頭孢,知道他愛喝酒,見他腦子燒得有點糊塗,說的話不一定聽得進去,特意寫了這張紙條,放在桌上。後來有人輸液完了,他又去忙著拔針。再回來時,老三已經走了,紙條沒拿。老李說,怪我,要是和老三多說幾遍,就沒這事了。王能好揉了紙,扔地上,說,他就是這樣的命,和你沒關係,你就算和老三說了,他也不聽你的。說完,騎上電動車走了。搖擺車停下,小李還在車裡搖晃,奶聲奶氣的鬧聲把老李的目光從王能好遠處的背影處吸引過來。老李問,還玩?沒你這個玩法的。說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錢硬幣,塞進投幣口。清晨安靜的大街上,再次響起兒歌:爸爸的爸爸叫什麼?爸爸的爸爸叫爺爺。爸爸的媽媽叫什麼?爸爸的媽媽叫奶奶。爸爸的哥哥叫什麼?爸爸的哥哥叫伯伯。爸爸的弟弟叫什麼?爸爸的弟弟叫叔叔。爸爸的姐妹叫什麼?爸爸的姐妹叫姑姑。媽媽的爸爸叫什麼?媽媽的爸爸叫外公。媽媽的媽媽叫什麼?媽媽的媽媽叫外婆。媽媽的兄弟叫什麼?媽媽的兄弟叫舅舅。媽媽的姐妹叫什麼?媽媽的姐妹叫阿姨。

本就恰好容納兩輛汽車並肩通過的街上停著車,王能好停下幾次,等對面的來車過去。車經過時,他都忍不住罵一句,×你孃的。聲音不高,恰好讓坐在車裡的人聽不到。伴隨著王能好不間斷的罵聲,經過由青石鋪蓋坑窪不平的拴馬橋。去年拴馬橋評為市級文物,對其進行一番修繕,王能好每次經過都有一種不同以往的情緒。這多少和外貌的變化有些關聯,之前的拴馬橋,下面是條臭水溝,溝渠兩側的居民將生活垃圾和汙水倒進去。除了橋面的石頭,兩側的橋身佈滿缺口,像是被老鼠啃咬的木頭。如今,汙水溝被石板蓋住,居民的生活汙水從下面流淌,水溝成了路面,能行人。沿路兩側的居民牆上塗著描繪古人生活點滴的組畫,織布,耕種,讀書,跳舞,出遊,詩意盎然,不一而足。栽種的柳樹還不高,可以預見,不久之後,柳蔭成排。

橋洞的一則,立著石碑,貼著市級文物保護的標識。經專家考證,此橋建於初唐。碑文記載:唐初建村,南北近山,路通東西,歷史悠久,是交通樞紐,戰略要地。唐朝曾設驛站,因南跨太平嶺,和南山相望,故定名「嶺子驛」。拴馬橋顧名思義,為來往驛站的官員,拴馬所用。對拴馬橋的構造和建築工藝,碑文沒有提及,只是一座普通的橫跨水渠的石拱橋罷了。

我們腳下的這片大地上,嶺子鎮所有的人為建築,拴馬橋的歷史最悠久。它見證了嶺子鎮的興衰,朝代更迭,戰亂,瘟疫,外族入侵。現在,我們從這橋上經過,這坑窪的路面,是一千三百多年來,歷代的居民,天南海北的過客,舉人,狀元,土匪,商人,從這橋上經過留下的印記。以上是有次導遊說的,王能好路過聽到,回去後一板一眼向王慶學舌。在外面幹活時,他也把這當作炫耀,和不少外地的工友說起過。有個臨沂的工友專門為此來過,大失所望,說,這個雞巴橋,還成文物了。

冬天適合回憶。看著拴馬橋,王能好想起小的時候,閉著眼,耳朵貼在青石橋面,猜走過來的是男是女。有時馬車經過,馬掌踩在石頭上,踢嗒踢嗒,聲音清脆。現在他想讓自己忙起來,就不會想那麼多。這麼多年,他就是這麼過來的。陷入回憶的時刻,總是少。他不喜歡這樣,憂鬱寡歡,像是要否定自己的人生。

上世紀八十年代,一〇二省道開建,雙向兩車道,從嶺子鎮的南邊經過。自此,中心大街成了舊鎮區,如今超市、儲蓄、郵局、鎮政府、餐館,都集中在省道的兩側。中心大街原本的兩處供銷社,依舊保持多年的原貌。向西剛下拴馬橋,路南是其中一處供銷社。老邢正把採暖爐搬出來,擺在門前。他以前是趕集賣雜貨的流動攤販,前些年承包下供銷社,平時賣雜貨和勞保用品。剛入冬,他進了一批採暖爐。老邢看到王能好,喊了聲,怎麼回來了?王能好回頭笑了下,沒搭話,繼續走了。去上海前,王能好在老邢這裡買鞋。不僅是老邢,去之前,他逢人就說自己要去上海。一個月不到又回來了,臉面上掛不住。

郵政儲蓄的小姑娘見到王能好,二十多天前他信誓旦旦要發財的壯語還在耳邊,問,不是去上海了,怎麼回來了?以為他是來存錢,又問,這麼快就發財了?等王能好拿出存摺要取錢時,又感到意外。這些年他只存錢,還是頭一次要取錢。王能好說,我家老三死了,回來待幾天,再出去。儲蓄員、快遞員忙停下手裡的活,圍過來,問怎麼死的?王能好一五一十把事情說了,見大家嘖嘆,隨他的話語,臉上不時閃現惋惜,皺眉,犟鼻,哀嘆,見成功取悅到異性,更激發了王能好的興致,又補充了些老三生前的劣跡。瞭解到死因後,她們很快失去了興趣,撇開王能好,分頭忙自己的事。

這麼多年,王能好不習慣手裡留餘錢。幹勞務市場,工資現結,存到整數,他就去存上。日常花銷,他能省則省,吃穿用度一切從簡,不抽菸,喝酒是唯一的不良嗜好。他沒結婚,也沒和父母分家,平時家裡的吃用,花王父的退休金。除了郵政儲蓄的工作人員,沒人知道王能好存了多少錢。有時,他喝多了酒,給人打電話,上趕著要把錢借給別人,十萬八萬隨便開口。酒醒後,話就不作數了。老大有錢,這是大家的共識。就像今天,王能好取了兩千塊,剩下的繼續存定期。櫃檯的小姑娘問,老王,你取這些錢幹什麼使?王能好說,買塊新手機。小姑娘又問,買新手機幹什麼?王能好說,手機裡小姑娘多。小姑娘說,小心被人騙了。王能好說,能騙我的人還沒出生呢。王能好走後。幾個小姑娘聚在一起說,這個老王,要不是這麼摳,也不至於討不到媳婦。說完這個又討論起死掉的老三。有些人不認識老三。鎮上像王能好這樣的人盡皆知的名人並不多見。除了他的光棍身份,更得益於他的性格。郵遞員小楊是王一村的,對老三的評價如下:二流子,在廠裡看過大門,偷奸耍滑,這樣的人在哪裡都待不長。有人說,王能好看不出一點難過的樣子,又問,他們是親兄弟嗎?

出了郵政儲蓄,王能好走進附近的手機店,原價八百多的智慧手機,一番砍價,又把之前的舊手機折損,好說歹說六百五成交。複製完通訊錄,下載好幾個常用的軟體——主要是交友軟體,又存了一批歌曲。無實體按鍵,他一時有些不適應,在老闆的演示下,先學會了怎麼打電話接電話。

鎮上有兩個勞務市場,興業和誠信。興業開得早,在中心大街上,主事的老丁,十多年前是個菜販。後來老婆出車禍,半截身子癱了。他把自家中心大街的沿街房,掛上興業勞務市場的招牌,不耽誤照顧老婆。王能好乾了十多年的勞務市場,前幾年都是在老丁這裡等活。老丁年輕時也是個愛說笑的人,自從老婆出了事,像條狗拴在院子裡,出門也不敢走遠,從沒在外面逗留超過半天,人也變得沉默,三頓飯,都得有酒,眼睛往裡屋一瞥,常說的話是,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鎮上只有興業勞務的時候,沒別的選擇,只能來老丁這裡。老丁就算不出門拉業務,每個人工一天抽成百分之十,日子也能過滋潤。

勞務市場是否紅火,在兩個方面:一是等活的人多,來招工的能找到合適的人選;二是,來招工的人多,吸引大家在這裡等活。兩方面相輔相成。誠信勞務主事的是個婦女,姓段,和老三是小學同學。孃家在鎮西邊,沿街,和鎮麵粉廠在一條街上。初中畢業後,小段在鎮麵粉廠上班,後來麵粉廠倒閉,她從饅頭房進饅頭,騎著三輪車,載著一筐饅頭,走街串巷叫賣。小段性格開朗,愛說話,嗓子雖啞,調門高,叫賣聲聽起來像是命令大家出來買她的饅頭。小段有個弟弟,大學畢業,考上事業編制,分在嶺子鎮上的質檢科,平時的主要工作是巡查嶺子鎮所轄企業的環保情況。有弟弟這層關係,小段把家裡的沿街房騰出來,掛上勞務市場的牌子。鎮上的各大企業招零工,都來小段這。大家知道誠信勞務這邊的活多,也都來這裡等活。

上午十點多,挑工的時間早就過了。誠信勞務的門關著,王能好扒在玻璃上,一隻手遮住陽光往裡看,小段躺在沙發上,披著床粉紅的毛毯在看電視。十幾平米的小屋,朝北是個簡易的辦公桌,取暖爐立在中間,鋁製煙筒從天花板向西伸出屋外。白色的地板磚上腳印凌亂,散落著早上大夥留下的菸蒂。小段五短身材,以前在麵粉廠身材還算標準,走街串巷賣饅頭,也算每天都在運動。有誠信勞務的這七八年,小段整天窩著,飯不少吃,長成了發麵饅頭,雙下巴,肚子如懷胎八月,掉地下的東西,彎腰撿不起來,要蹲下。小段看到王能好貼在玻璃上的頭,嚇了一跳,看你娘了個×,罵罵咧咧地開了門。

小段知道老三的死,不知道王能好去上海打工。聽他吹噓完短暫的上海經歷,小段說,你在外面混得這麼好,還來我這裡幹啥?王能好說,趁著這幾天在家,賺一個算一個。他拿出剛買的手機,放在桌子上,賺塊手機錢。六百五,扣掉交給小段的百分之十,三五天也夠了。

小段的女兒和王慶在一個班上。昨天女兒放學回來說,王慶的爸爸死了。小段知道女兒也想自己的爸爸,不敢說,就把話頭扔在這裡。小段說,王慶可憐,你多好,還有媽。女兒說,我也可憐,別的孩子都有。小段說,你爸也死了。晚上,小段割了塊醬牛肉,讓女兒吃。女兒拿起一塊,說,我爸沒死,你騙我這麼多年,該和我說了。

二十歲那年,羅宇一個人從家鄉吉林來山東,他先在餐館當服務員,後幫廚,跟著老師傅學會炒菜,算不上廚師。他每個地方都待不長,少則一個月,多超不過半年。羅宇在德州平原縣學會做布袋雞,歇工時去街角的福利彩票站,不間斷買過一個半月,最多中了二十塊錢。在聊城東阿縣的驢肉火燒鋪,羅宇用鐵錘敲驢頭,拿刀劃開驢肚時,湧出來的熱氣撲在臉上,成為他冬天難忘的記憶之一。過完二十二歲生日,羅宇來到鄒平,和一個東北老鄉合夥幹了一個夏天的燒烤。手裡有了點錢,他歇了一個冬天,出入飯館和網咖。一次酒後,羅宇掉進公路施工的土坑裡,半夜醒來,紛揚的雪花積在身上,想起老家冬天的雪比這厚,失聲哭了起來。

轉過年的春天,羅宇買了張山東地圖,閉著眼用菸頭燙了個洞,決定了下一站。他在嶺子鎮麵粉廠當裝卸工,認識了小段。談朋友那會,小段把他領回家,都是他做飯,土豆絲炒得味都不一樣,酸辣口。羅宇不見外,一口一個阿姨叫著。小段的父親幾年前去世了,弟弟還在唸高中。下班後,羅宇去小段家裡幹活,留下手腳勤快的口碑。家裡人看這孩子老實,默許他倆住在一塊——就在誠信勞務所在的這間屋。羅宇年齡比小段小三歲,又是外地的,相貌一般,但是陪襯小段沒問題。不出半年,小段懷孕了。小段微胖,不顯懷,到了四五個月才知道懷孕了。慣例雙方父母要見面商量下婚事,羅宇收拾行李回老家,一去半個月,沒了音訊。又過了一個月,家裡認定羅宇不會回來了,讓小段把孩子流了。小段不肯,想去吉林找羅宇,認識一年多,知道他老家是通化市下面的農村,具體在哪,他說過,心想反正早晚要和他一起去,就沒往心裡記。

小段又焦急等待了一個多月。有一天,鎮上的民警找上門,拿著一張照片,問認不認識?小段這才知道,羅宇是假名字,真名叫董建剛。董建剛確實回老家住了幾日,給父母看了小段的照片,說了結婚的事。小段問,董建剛人呢?民警交給他一封信,董建剛寫的,簡單幾句,陳述語氣,沒感情色彩,讓小段把孩子打掉。關於董建剛,民警轉述他在老家砍了人,重傷,在逃多年。小段還想知道具體的細節,為什麼砍人,一連串的謎團進駐心裡,把眼淚推出來。民警說他不知道。事後,小段把董建剛被抓怪在自己身上,要不是和她結婚,讓他回老家,不至於被抓。四里八鄉的人都知道有個叫段秀英的未婚先孕,流言傳到最後,董志剛成了殺人犯。小段生下了殺人犯的孩子,她單身至今,和這個流言不無關係。

這天,小段和王能好坐在一起,從老三的死,說到她這麼多年一個人,女兒都這麼大了,應該再找個物件。王能好說,實在不行,咱倆搭夥過日子,我不嫌棄你有女兒。小段聽了這話,罵道,你不嫌我,我還嫌你呢,我要你這樣的幹啥?王能好只是笑,心裡有,嘴上沒說,其實他也看不上小段。

女兒長到兩歲,小段抱著女兒去吉林,和董志剛的父母一道去監獄。董志剛被判了十二年。王能好數起來,說,快了,還有三年出來。又說,這是好事,原來你在等他。小段說,坐到第三年,他父母打來電話,董志剛死在了監獄裡。過了會,王能好說,還真死了。又問,那你為啥不找個?臨走,小段說起王慶,要注意點這孩子的情緒。女兒說他在班上,本來就不好說話,總是低著頭,同學們都拿他開玩笑,這下子,爸爸又沒了,更抬不起頭了。說好了,明天王能好一早來等活。小段說,你白活了四十多年,就活在錢上了。王能好笑著說,你活在你女兒身上了。小段知道,王能好嘴上沒個把門的,今天這些話,不出半天就都知道了。這也是小段的初衷。有些話,她留在心裡沒說,比如,她還會經常想起董志剛,頭幾年對他的死難以釋懷,想不通到底是怎麼死的?這幾年更多的是想起這個人,沒有特別的預兆和情緒,只是想,聽到東北話就想,每年的春節晚會,趙本山的小品,從來沒讓她發笑過。過去幾年,小段沒有再組建家庭的念頭,怕對女兒不好。今天她不這麼想了,應該讓女兒有個爸爸,即便只是個稱謂,也是個完整的家庭。兩年後,小段經弟弟介紹,認識了正本煉油制氫車間的郭元華。老郭的前妻生病去世,獨子在外地讀大學。擺在客廳的結婚照是四人的,小段,老郭,以及雙方的兒女。老郭比小段大八歲,除了做飯不好吃,小段挑不出毛病。老郭喜歡胖的,這是他選擇小段的原因之一。

從誠信勞務出來,王能好騎著電動車向北。知道小段深藏已久的秘密,讓他的心情好了許多,像是一個身揣捷報的戰士,此刻他想送達到每個鄉親的手中,他四處尋摸著街上的行人,期盼能看到一兩個相熟的,停下攀談一番。中午的大街上,偶爾有車駛過,幾個閒散的老人在走。經過麵粉廠的舊址,生鏽的大門緊鎖,門前成了停車的地方。街邊的店鋪開著,裡面沒什麼顧客。與中心大街交叉的路口,有幾個賣小吃的流動攤位,豬頭肉、豆腐、炸貨等,提醒他出來了一上午,該回家吃飯了。

王能好沒從中心大街走,一直往北出了鎮,走上幾年後大伯被碾死的那條土路。幾年前這條路還被磚瓦廠的大坑阻斷,如今填埋後鋪成路,道邊豎立著巨大的嶺子鎮工業園鳥瞰圖。最近兩天風大,這幅未來的藍圖的右上角被吹開,耷拉下來,隨風擺動,像是擺手,又像是迎客。王能好從下面經過,發現前面一輛電動三輪車的前輪掉進路邊的溝裡,那人正奮力想把車撈出來。走近,王能好認出是曹衛國,停下問,咋回事?曹衛國回過頭,戴著白色的口罩,氣喘吁吁地說,一不留神,掉溝裡了。自從他得了肺癌,語氣有氣無力,和善了不少。車兜裡有兩袋麵粉,王能好問,你去換面了?曹衛國說,家裡沒面了。王能好讓他走開,下坑抬車頭,試了下,有點費力,上來把車兜的兩袋面卸下來,說,你拽著車兜往後拉。兩個人合力,把車拉上來。王能好問,怎麼讓你來弄面?曹衛國說,我一個人在家,不我弄,誰弄。他有兩個女兒,都已經出嫁。曹衛國以前風光的時候,身邊不缺人圍著,前簇後擁村長叫著。他老婆也不上班,養得白胖,愛打扮,和婦女扎堆炫耀身上動輒幾百塊的新衣服,引來眾人嘖嘆是她生活的快樂來源之一。從村長的位置下來,曹衛國依照先前積累的人脈,給老婆在鎮上的麗華酒店找了個清閒的差事。要是以前,曹衛國哪能這麼客氣和王能好在這裡說話。現在的曹衛國,身形佝僂,目光暗淡,連袋麵粉都抬不起來。在王能好的眼中,黃土已經埋到了他的前胸,壓得他呼吸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