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母是本鎮辛留村人,父親是個讀書人,民國時在益都當文書,回來後當過一段時間的教書先生。王能好在辛留村長大,他是這一輩的第一個孩子。當時姥爺身體還算硬朗,記憶中農忙之外就是寫點字讀會書。後來老二老三陸續出生,王母要去生產隊掙工分,沒空照看孩子,三個兒子扔在孃家長大。王家兄弟三個,都沒怎麼讀過書,老大和老二小學沒念完,算是半文盲。學歷最高的是老三,初中上到二年級。老大和老二差三歲,和老三差八歲。老大和老二個子剛夠一米六,老三一米七幾,他發育那會,包產到戶,日子好過了些,頓頓能吃上白麵。
墓地裡挖出來的坑,淺到也就能栽上一棵樹苗,王能好對老三平日裡經常混的幾個玩伴說,你們來了這幾個小時,就挖了個這啊?這幸虧火葬,要是土葬的話,老三這身板,讓你們挖個墓,過年也挖不出來。穿著單薄衣服、扎著耳釘的李青說,老好(王能好的小名),你別站著說話不腰疼了,土都凍了,你能,你挖個試試?王能好回,平常你們和老三稱兄道弟的,關鍵時刻,給老三挖個穴,這點事都辦不好。曹強年齡偏大,戴著毛線帽子,昨天通宵打牌,臉色發黑,打著哈欠說,我們再是兄弟,也不如你這親的,你趕緊地挖吧你。他把鐵鍁踢給了王能好,揣著兜站在旁邊。王能好撿起鐵鍁,說,滾一邊去,讓你們看看,什麼叫飯沒吃瞎。
地確實凍了,還好不是臘月的天,沒凍透,王能好三下五除二,剷下去不少,其餘幾個見狀,起鬨,要不說還得是老大。你這飯沒白吃。越說,王能好越來勁,一口氣沒喘,接連挖下去了抹到膝蓋的坑。李青過來,看了下,老大,別顧著挖深,讓老三住得寬敞點。王能好用力平復著自己的氣息,試圖表現出沒出多少力,頭上倒冒出了熱氣,臉上掛著汗珠。李青說,老大,站著別動,我給你拍照,你這是要成仙。曹強說,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老大給自己挖坑。王能好生氣,你們娘了個×的,別在這裡瞎嘰歪,把水泥和好。
坑挖好,李青他們進去跳來跳去,夯實四周的地面。王能好坐在旁邊,喘息著,累得夠嗆,給老二打電話。老三的屍體化得差不多了,前面是個煤氣中毒死了的七十多歲的老太太,下一個就輪到了。王能好問,骨灰盒買了嗎?老二說,買了個最便宜的,三百多塊錢,反正早晚也要爛土裡。老大說,不是問你錢的事,骨灰盒有多少大小?老二抱著骨灰盒坐在火化室前的臺階上,打量著,就那麼大,我上哪找東西給你量去。老大說,你估摸一下。老二用手,一紮一紮,比量著骨灰盒,寬二扎半,高不到兩紮。有人從視窗喊,把骨灰盒拿過去。老二說,你管骨灰盒多大,砌大一點,能累死你啊。掛了電話,老二把骨灰盒放在視窗,工作人員戴著厚厚的棉布手套,接過來,問,叫什麼名字?老二說,王能越。工作人員寫上紙條,貼在骨灰盒上。老二說,錯了,我叫王能越。工作人員說,我問死的叫啥?老二說,王能進。工作人員說,過會兒,還是在這個視窗取骨灰盒。
李青和曹強折了些樹枝,在旁邊生起一堆火。王能好拿著瓦刀和光板站在坑裡,撅著屁股壘磚,說,水泥太稀,掛不住。曹強說,差不多就行,不知道啥時候就遷墳了。王能好說,這樣不結實。李青站起來,倒進去些水泥,用鐵鍁攪拌了下說,讓老三住得踏實點吧,別再下雨滲進去水。曹強說,什麼人什麼命,老三住怎麼個地方,陪襯他這個人。王能好說,聽你這意思,這陣子老三惹你了。曹強說,欠我小一千,他倒是死了,我找誰要去。李青說,老話說得好,人死債了。曹強說,老話還說父債子償呢。李青說,王慶還小,老話說,長兄如父,老大不是賴賬的人。王能好說,娘了個×的,我給你一磚頭。曹強說,那老三的電動車,喪事完了,我拉走。王能好說,那是我買的,啥時候成老三的了?曹強說,那條細狗給我。王能好說,你好意思的,就牽走,娘了個×的,人還沒埋呢,就想這個了。曹強說,你弟弟是啥人,你還沒數啊。李青說,你是這兩天打牌輸急眼了。曹強說,欠的不是你的錢。李青說,都是兄弟,你也好意思要?曹強剷起一鐵鍁土,揚在李青的身上,你再多說半句,我挖個坑把你這小崽子埋了,陪老三作伴。李青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看著曹強離開的背影說,還急眼了!又對王能好說,幾百塊錢的事,用得著這樣?王能好問,這幾天你們和老三都幹什麼了?
李青蹲在篝火邊,添了幾根樹枝,火又旺起來,風吹來,灰燼飄在空中。也沒幹啥。這陣子你不在家,我和老三尋思合夥乾點小買賣。老三炒菜還行,熬的羊湯不比飯店的差。盈科環保剛建廠的時候,他不就在門口賣羊肉湯嘛,要說,他還是頭一批在那裡做買賣的。後來老二才又在那裡乾的。我和老三說,你看你二哥,兩口子這幾年炒菜沒少賺錢,一年下來,不說十萬,也差不離。老三賣羊湯一個人忙不過來,我倆合夥幹,賺多賺少的,總比這整天瞎混強。你猜老三咋說,伺候人的事他不願意幹。要我說,老三這幾年自己沒個數,不想進廠子又不願意伺候人,誰缺他這個大爺。要是沒你爸的退休金,他連飯都吃不上。(王能好:我早跟你說,別和老三在一塊,學不出好。)我比他多少強點,也強不到哪裡去。不做小買賣,總該乾點啥。現在幹什麼不需要本錢,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我爸在宏遠看門,一個月兩三千,我媽還有病幹不了重活。西山上的果園,前幾年說佔地,把果樹都種滿了,現在又他娘了個×不佔了,本來還等著佔地賠個三四十萬,我就翻身了。老大,你知道吧,人就怕認命,人也怕不認命。你看像你這樣,認命了,就靠自己力氣賺錢,也不會想三想四的。我和老三毛病就是出在不認命上。過兩年,我都三十五了,還沒找個物件。這麼下去,跟你似的,這輩子就完了。老三不管怎麼著還給自己留下個種。老大,你是為啥不結婚?(王能好:說你們的事,別扯我。)夏天,老三在五峰塑編幹了半個月,他說廠西邊的牆角堆著不合格的廢料,正好是監控死角。大前天的夜裡,我們翻牆過去,把廢料運出來,拉到廢品站,賣了小兩千。第二天晚上,天剛黑,我們就去了,有保安在那邊了,我們守到十一點,保安也沒走。×他孃的,早知道上次多偷點。偷廢料的那天晚上,我就和老三說別把棉襖脫了,他不聽,最後怎麼著,發燒感冒了。晚上回我家裡打牌,我牌技本來就不行,老三手氣不好,一個通宵,廢料賣的錢,都讓曹強這個×玩意贏去了。第二天鎮上的大集,曹強拿贏的錢請客吃飯,買的排骨和羊肉。老三帶病堅持做的羊湯,在你家裡,從中午一直喝到下午三點多。三個人喝了半桶白的,勻下來一個人一斤多吧。老三喝得最多,他感冒沒好,說用酒衝下,消消毒。我們走的時候,他都站不穩了,和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偷不行,咱去搶,咱沒錢,有的是人有錢,搶過來就行了,也該輪到咱們兄弟了。他說這話的時候,眼裡含著淚。誰想到,人就這麼沒了。(王能好:死得還真是時候。)東風貨運站那邊的狗肉店,收狗和兔子,曹強和那老闆認識。我和老三本來想著昨天帶著狗,去南山抓兔子的。對了,細狗別給曹強,我都問了,少說值五千。回頭,你給我,我賣了,欠他的錢就抹了吧。(王能好:老三在外面還有外債?)老三什麼情況你還不知道,都是他欠別人錢,他也就給過我,有來要賬的,一律不給,給他娘了個×。(王能好:讓他們找老三要去吧。)
墓穴砌好,李青把木灰鏟到裡面,拍打嚴實。一隊人過來,曹強打頭,手裡提溜著尿素袋子往這小跑。婦女們拖在後面,腳步沉重,王母被人架著突然嚎啕大哭,緊接著哭聲四起。有人說,這別哭,人還沒來到。哭聲頓時滅了。曹強把袋子扔在地上。李青問,裡面裝的什麼?曹強說,老三的衣服,一會燒了。眾人走過來,圍觀新鮮的墓穴,對老大的勞動成果一陣讚揚。像個樣子,王賬房說,老大,等我死了,你也照這樣給我掘一個。大家抻著頭,看著遠處,等待殯儀館的車出現。墓地裡的那些墳包,喚醒了當初親人離世時的悲痛。婦女垂淚,爺們抽菸,沒人再多說一句話。殯儀館的車出現在西邊的公路上,拐進土路,搖晃著駛過來。大家鬆散地圍上去。後車廂開啟,九歲的王慶抱著老三的遺像,第一個跳下來,被人扶住站穩。大家把注意力短暫集中在老三的遺像上,心中嘀咕為什麼選這一張照片——明顯的自拍照,畫面有些蒼白,像是籠罩著一層霧氣,那是老三正在抽菸。老三的臉有些變形,鏡頭從上而下,本來他的頭頂就窄,這樣下巴更大了。高聳的鼻樑像是假的。一副憨相。老二紅著眼,環抱披著黃布的骨灰盒。剛裝上骨灰的時候,盒子還有些燙手,二十多分鐘過去,老三的骨灰溫度恰好暖手,像個熱水袋。
婦女們的哭聲在骨灰放進墓穴再蓋上石板後達到了一個小高潮。老大和老二輪番填土,站在一旁圍觀的人說,應該多拿兩把鐵鍁過來,這樣快。十二點多,到飯點了,大家肚子開始餓起來,先前的陽光暗淡下來,有些冷。拍打出墳包後,王能好對低頭抱著遺像、臉上沒有淚痕的侄子說,小慶,你爸死了,你倒是哭啊。小慶沒說話。喪事後,老三的兒子一滴淚不掉這事在村民的口中相傳。十多年後,王慶長大成人,在外打工常年不回來。村民看到王家衰敗的房子,會想起王慶,對他的形容仍是,他爸死的時候,他一滴淚沒掉。此刻的王慶,成為了眾人的焦點,他被安排著去做些什麼,卻怎麼也做不到眾人的心裡。一如,他在父親的心目中,似乎出生就是不對的。王慶短暫想到從未見過的母親,如果她在的話,會摩挲著他的頭,態度也溫和些吧?
王慶抱著遺像打頭,王能好和老二守在兩邊,再是小舅家的表弟衛華邦,後面是老二的老婆領著兩個女兒,小姨和小妗子左右攙扶著哭得快虛脫的王母。王父在家裡,沒來。大伯家的堂哥在隊尾。這一隊人馬,在王賬房的口令下,完成了簡單的儀式。一、分別以逆時針和順時針方向,繞墳頭三圈,並將手裡纏繞著白紙的木棍,插在墳頭上。二、坐南朝北,跪在地上,對著墳頭磕頭三次。三、焚燒黃紙。王能好拿著木棍,挑翻黃紙,讓它們盡力燃燒。老二把衣物掏出來,一件件遞過去,短袖,毛衣,外套,秋褲,鞋子。滾滾濃煙,空氣中瀰漫著劣質化纖的味道。王能好挑起棉服,火點滴答下來。王母看著燃燒的衣物說,這幾件老三都沒怎麼穿。說完,她又哭起來。火勢正旺,老二從王慶的手裡拿過遺像,扔進火裡。火焰包圍著老三,像是他在眾人眼前又被焚燒了一次。火又燒了一陣,燃盡後,其餘的人迫不及待走了。只有王母堅持不想走,留在最後,被拖拽著離開。
天井裡擺放好了桌椅。一大鍋的豬肉、白菜、豆腐坐在煤氣罐上,早已經煮爛。人還沒來,王父把火開到最小,咕嘟著,散發著肉味。幫工的爺們湧進來,聞到肉味,急忙拿碗盛上,又從旁邊的簸箕裡抓起兩個饅頭,找地兒坐下,埋頭吃起來。王父坐在角落裡,看著他們說,吃飽,吃好,不夠了再拿,管夠。先吃完的,離座走了。後面的親屬進門,剛好有空出的位置。這頓飯吃得快,十來分鐘不到。王父和老二媳婦收拾狼藉的碗筷。屋裡,王母沒吃飯,躺在床上。大鍋裡還有點底子,倒滿了三碗,放在桌子上。王能好和老二對坐吃著。他給自己倒了杯白酒。老二說,這都啥時候了?還喝酒。王能好看著老二肩膀上的黑色孝章,你們都戴著,怎麼沒我的?老二開啟別針取下來,你這麼想戴,給你了。小姨說,老大,你就少喝點酒吧,老三怎麼死的,你沒數了。王能好說,他是他,我是我,我還能和他一樣?說完,王能好端著菜,拿著酒瓶子走出屋。王父看到老大手裡的酒瓶,開罵道,×你孃的,一個個的,喝死了一個,還不算完。王能好沒搭話,關上門。
半夜,王能好醒來,躺在床上,想到天亮出門,電動車還沒充上電。他穿上秋褲,披上襖,把車推到屋前,扯出插座,充上電。充電器的綠燈變成紅燈,發出嗡的聲響。父母的屋裡傳來零星的哭聲,緊接著王父在喊,不睡覺,滾出去哭的。王能好抬頭,風把平日裡的霧霾吹走了,月亮很久沒這麼大這麼亮,依稀能看清坑窪的表面。久違的輕鬆伴隨著一絲的虛無,王能好坐在臺階上,望著天井。屋門推開,王母走出來,看到他,問,你不睡覺,坐在這裡幹什麼呢?王能好說,你不睡覺,出來幹什麼。王母說,上茅房。王母走向天井東南角的茅廁。這天晚上,遲遲沒睡的還有王慶。在爺爺奶奶爭吵的時候,他躺在南邊,靠近火爐上的木板床上,抱著手機,縮在被窩裡。王一村的微信群裡有人發紅包,王慶搶到了一個,三塊六。下面一群人發表情問好,並鼓動再發。王慶也回了一條。群裡肅靜片刻,有人問:老三不是死了嗎?有人應和,是啊,老三不是死了嘛。有人說,詐屍了。有人說,大半夜的,別嚇人。王慶看到眾人的反應,忍不住笑起來,不在群裡發話,靜待再有人發紅包。後來,王慶又搶到了兩個,共計八塊五。
▲陳玉香(1976—)
二〇一八年,老三死後第四年。鎮扶貧辦的工作人員下來走訪,王家的情況給他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遍佈鳥糞的天井,充斥破爛的房間。小腦萎縮的王父,見領導來了,流著口水,顫顫巍巍站起來,邁著碎步,消瘦的臉部因表情控制不當,眼含熱淚。他常年不洗澡,味道嗆人,工作人員只匆忙握手就藉機閃到一旁。面對詢問,王母前言不搭後語,罵自己的老伴還不死,擼起袖子亮出青腫的地方,又指著臉上正在結痂的傷口,訴苦道,都是這個老不死打的。又指著自己的腦袋示意,萎縮了,沒了,他活著就是治我。
王父聽著,不說話,顫顫巍巍回到那把明式木椅上。椅子周圍常年擺放著包袱、一副碗筷、掛鐘、箱子,不許任何人靠近。這個曾經家族的掌權者,如今能掌握的就是這些東西。他坐在寶座上,看著老伴向眾人講述死去的小兒子,留下的孫子,至於大兒子,小五十的人還沒成家。又指著他,還有這個該死不死的,日子沒法過了。王母潸然淚下,我咋辦?我也活夠了。工作人員勸解,大媽,現在政策好了,您這歲數也每月領著養老錢。王母說,×他孃的,一個月二百塊錢,能幹啥?我孫子以後還上學,到處都是花錢的地方。工作人員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安撫道,你們的情況我們瞭解,我們會報上去,你放心,黨和政府不會不管的。聽這話,王母一抹淚,笑了。王父說,別聽她胡說八道,我有錢,我有退休金。王母說,他腦子糊塗了,他有個屁。
鎮扶貧辦把情況反映到區裡,幾天後,區裡核實,回覆給鎮上,又過幾天,鎮上傳達到村裡,兩天後,村婦女主任睡足午覺,來到王家。王慶的事,上面很重視,有補助,但王慶必須符合一種情況,是孤兒。王母說,十多年,他媽就沒露個面,活著和死了沒區別。婦女主任說,孩子沒成年,父母有撫養的義務,父母都死了,國家再出面。王母犯難。王能好下工回來,說,這事我不管,你找老二去。補助是有,需要給王慶辦理孤兒證。老二心想,老三是死了,還有陳玉香。陳玉香今年四十二歲,按理應該活著,但這也說不準,老三按理也不該死,還不是死了。
為了補助,他們召開了家庭會議。議題是,是否要找陳玉香索要贍養費。王父坐在寶座上,從家人們的口中斷續聽到,小兒子、陳玉香這些早已遠去的家人,以及孫子以後的生活,充斥著金錢的困擾。是經營大半生的家庭落得現在的境況,還是因眾人忽視他的存在,對他漠不關心,王父憤怒咒罵,×這個,×那個,×天,×地,×這個家。如果說黨政機關召開會議的背景音是隆重的,那麼王家會議的背景音就是王父不絕於耳的咒罵。王慶坐在電腦前,戴著耳機打遊戲,留給眾人一個佝僂的背影。十三歲的王慶,長到一米七,超過了死去的父親,在普遍不足一米七的家中,已經是最高的。王母在外人面前,對孫子的誇耀,也多為身高,儘管他學習不好,不愛言語,沉浸在網遊的世界,可未來一定是個有出息的大小夥子。王母同意索要贍養費,不管是誰的錢,花在孫子的身上,不要白不要。王能好不同意,讓外人瞧不起,怎麼了,自己的孩子,養不起了,要找別人要。老二說,你裝什麼大頭,你有錢,拿出來給他花,你供他。又說,陳玉香是孩子的親媽,法律都規定了,她要給贍養費,十三年都沒給,現在問她要,咱還吃虧了。王能好不說話。老二又說,不要也行,以後王慶花錢,你出。王能好說,那還是找陳玉香吧。只是,十幾年過去了,去哪裡找陳玉香呢?
剛離婚那會,陳玉香帶著衣服和玩具,回來看望兒子,一次,兩次,王家人攔住不讓她進門見兒子。等王慶長大,他會記恨陳玉香,當初為什麼不把他帶走?他也會從其他親人的口中,拼湊出當初父母離婚時的點滴細節。他也將理解,陳玉香和王能進離婚是對的。王能進不工作,出去混吃混喝,扔下孕中的陳玉香在家裡餓肚子。他也會惋惜,父母本有機會複合。陳玉香提出在城裡買套房子,小點,頂樓都沒關係,讓王能進有點壓力,多點上進心。這是她複合的條件。王能進考慮了下,十來萬塊錢,他沒有,就算是有,乾點什麼不好,給她買房子,不值當,就同意離婚了。
這天晚上,駐村律師在電話中對他們說,爭取撫養費,先和陳玉香協商,協商不成可以起訴,法律會支援他們的。老二說,我們不知道陳玉香在哪。律師沉默片刻,那就直接去法院起訴,不過法院的傳票也得寄給陳玉香,總要有個地址吧。老二說,我們要是知道她的地址,就直接找她了,還用得著法院?律師說,那你們還是先找她吧。掛完電話,老二罵道,什麼狗屁律師,狗屁法院,啥都幫不上,他們不找人,我們去哪裡找?結婚時,去接親,陳玉香的父母租住在煉油廠的一間平房。他們不是本地人,青州來的,經營修家電的小門頭,供女兒讀完電大。陳玉香在柴油機廠上班時,認識了王能進。婚後當年,煉油廠擴建,廠外的一片違建門頭都拆了。女兒被打,陳家父母來王家找過,初衷是希望孩子們往好裡過。這些往事,在陳玉香消失十幾年後,翻箱倒櫃尋找關於她的蛛絲馬跡時,重新浮現在王母的腦海中,她說,我早就說了,找媳婦要找離得近的,知根知底,她腿上長著腳,現在往哪裡去找?王父插話,人是你趕走的,×你娘。
結婚證一直在抽屜裡,上面蓋著藥片、塑膠袋、鉗子、十二生肖運勢書、廢舊的手機等。十幾年過去,紅底的兩人合影,沒有褪色跡象,依舊生動鮮豔,年輕男女頭側到一起,相依為命的姿態。王慶第一次看到母親的樣子,四方臉,梳著馬尾,因戴著眼鏡,鏡片反光,臉色發亮。陳玉香的身份證號是37283開頭,不是青州,是平邑的。陳家從平邑到青州,又從青州到臨淄。這裡面有什麼內情,不得而知。也為接不去尋找陳玉香,蒙上一層陰影。王母從王慶的手中把結婚證奪過來,十幾年,都不來看你,用不著想她。
二〇〇五年,離婚後,陳玉香暫住在表姐家。又一次見兒子受阻後,她提著被摔壞的呲水槍和一箱奶回去。下了公交車,到表姐家是段一公里多的土路。下午兩點,突然烏雲遮日,如同黑夜。暴雨如注,一箱奶的提手掉了,她扔掉呲水槍抱著奶。道路泥濘,經過一片果園,她站在樹下,聽到小貓淒涼的叫聲,低下頭,剛滿月的小白貓,通體白色,只在因貓癬掉光毛的兩耳中間有一撮黑色。毛髮溼透,一撮撮,如同全身長角。小貓打著戰,一雙黃綠色的眼睛,膽怯可憐,讓人心疼。陳玉香拆開箱子,把一盒盒的牛奶扔在泥裡。雨過天晴,西邊的天空出現一道彩虹。陳玉香仰頭看彩虹,低頭髮現小貓在紙箱裡睡著了。此後,她把小貓當兒子養,沒再去過王家。小貓剛抱回來時,每次餵它吃飯,兩隻爪子勾住餅乾,狼吞虎嚥,眼裡含淚。陳玉香捋著它的毛說,慢點吃,沒人和你搶。心想,它媽去哪了?又想,自己的兒子生下來才半年,見不到,眼圈也跟著紅了。
又過了五年,經人介紹,陳玉香認識了現在的丈夫。相親當天,她把過往全盤托出,結過婚,有過一個男孩。她想結婚,過安穩日子,提了幾點要求:不喝酒,不打人,手腳麻利,有穩定工作,工資多少沒關係。韓玉濤高中畢業後,去酒廠上班,到現在快二十年了,只要酒廠不倒閉,還會繼續幹下去。又解釋說,他負責內勤,不愛喝酒。陳玉香說,偶爾喝點也可以。韓玉濤有過短暫婚史,沒孩子。他的條件只有一個,兩個人過日子,要交心,不說假話。陳玉香說,你把帽子摘下來。韓玉濤摘下來,頭髮稀疏,笑著說,遺傳,禿頭。陳玉香站起來,離開餐桌,身型圓鼓,笑著說,我減不下來,喝水都長肉。婚後第二年,陳玉香生了個兒子。先天畸形,右手少小拇指。產檢沒查出來,韓玉濤想找醫院理論,被陳玉香攔下來,高齡產婦本來就有風險,踏實過以後的日子比什麼都好。有時,看著兒子,陳玉香會想起王慶。她不知道王能進已經死了。希望王氏父子都好,起碼和自己現在這樣幸福。這是陳玉香發自內心的樸素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