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年

如雪如山 張天翼 第2頁,共2頁

正月初六這天下午的高老師顯得更恍惚些,也更「藝術」。曹嘯東和孫娟雙雙從椅子上起身,就差喊一聲「老師好」。球球這次不用提醒,自己跳下沙發,邁著兩條雪白細腿跑過去,喊,高爺爺!

高老師抬頭看到客人,顯得比方才高師母更驚訝。小曹小孫?哎,球球!高師母說,前幾天小曹約好的大年初六來拜年,你看,咱倆誰也沒記住。高老師抱著趴在他膝蓋上的球球,笑道,無約而至,也是一種驚喜嘛,好比蘇軾看月亮很好,就去找張懷民夜遊。高師母發出一聲苦笑似的哼哼。

球球把腦袋仰得後腦勺貼了脖梗,一老一小四隻眼對望,畫面十分動人。高老師兩手握著小女孩的頭,笑嘻嘻地搖一搖,像人手裡晃動一個大玻璃鎮紙,欣賞裡面雪花搖漾。球球的辮子像撥浪鼓的兩條繩子一樣甩了起來,她肅然道,高爺爺,你最近有什麼新作品問世?

後面三個人發出笑聲。高老師說,球球上了幼兒園,不得了,會用「問世」這麼高階的了。他一歪頭,笑道,跟你說,球球,我倒是想「問世」,我有好多問題想問世界,但是問不出來,也沒人回答。球球慷慨地說,那你可以問我!說不定我知道,我都讀過一百本書了。

曹嘯東隔著半條走廊,欣賞這幅含飴弄孫圖。他覺得今天高老師也有點怪,平時老爺子會一把舉起球球,端在胳膊上,大步走進畫室,四處轉悠,讓球球評價他的畫,你看我這個雪地畫得怎樣?那個樹林呢?順口講些什麼「強明暗體系」「平光頂光」。

但今天他沒有。

曹嘯東說,球球,還不快拿你的畫冊給爺爺看看?球球跑回桌邊,孫娟從手提包裡拿出畫冊,遞給她。

高師母說,我跟小曹小孫說了,咱晚上得去老嚴那裡吃晚飯,是吧?她看著高老師。高老師單手託著畫冊,一頁頁翻動,不抬頭地說:啊?哦。他目光停在冊子裡一頁,斜一斜本子,給球球看,這張地鐵裡的人最好,每個個體的特徵都抓得很準,以後就照這樣畫。

那張恰好是曹嘯東批評過的。他給球球立了個規矩,每天把當日印象最深的一幕畫成畫,作為日記。那天孫娟帶球球去跟朋友吃飯,到家有點晚,十一點了,球球一進門就趴床上說累了不想畫日記了,曹嘯東不答應,拽她起來,說「鍥而舍之,朽木不折,鍥而不捨,金石可鏤」,球球蔫頭耷腦地晃到書桌邊,五分鐘畫了一張擠地鐵圖,畫得很潦草,一條橫線是橫杆,一條豎線是豎杆,橫線上一排圈圈吊環,幾個人拉著吊環,人腦袋有大有小,人身子歪七扭八。曹嘯東嫌她不認真,小小發了脾氣,還是孫娟過來解圍,抱起球球去衛生間洗澡了。這時高老師專挑這張來誇,球球拿眼使勁瞧她爸爸,直舔嘴唇,一種想得意又怕他尷尬的不知所措。

曹嘯東笑道,嗐,您也別太捧她了,她那張人體比例都錯得離譜,沒好好畫。

高老師正色道,《格爾尼卡》裡哪個人體比例是對的?你看,這女人的頭靠在她旁邊人肩上,球球把這顆頭畫得非常大,我們既能感到女人那種工作一整天之後的疲憊,又能感到那男人被這顆頭壓著的沉甸甸的知覺。你再看這個人,他個子矮,抓吊環吃力,球球把就這條胳膊畫得特別細長,好像過於用力,抻長了似的,多麼生動!雷諾阿說過:我一輩子都在學習怎麼像個孩子一樣畫畫。按這個理,我得跟球球多學習呢。他朝球球投出一個讚賞的笑,球球滿臉發光,報以一笑。

眼看老爺子要把球球誇成畢加索轉世靈童,孫娟連連說,可沒有那麼好……曹嘯東有點愣神,在父親尊嚴受損和為女兒驕傲之間猶豫,最後決定還是驕傲一會兒,又把「雷諾阿說我一輩子都在」云云,默誦一遍,謄在心裡便籤紙上,想象將來能在哪些場合不經意地往外一拋,讓聽的人驚詫欽佩。他在幻想中彩排,接受肅然起敬的眼神,悄悄地提前快活起來。今晚已經很有收穫了,胡適不是說過,「進一寸有一寸的歡喜」——這句是上上次拾的高老師的「牙慧」。常來,以後還是得常來。

高老師合上畫冊,還給球球。球球說,高爺爺我去看了個畫展。邊說邊看曹嘯東。高老師嗯嗯兩聲,朝曹嘯東和孫娟一點頭,說,你們坐,你們坐,我出去抽根菸。畫完一天的工作量抽根菸,是他的習慣。他走了沒多久,門鈴又響,高師母過去開門。

門咔嗒一開,像撳了什麼錄音機的開關,兩條重疊的聲音響起:哎呀!莉莉過年好!秀英,你也過年好,嗐,來就行了,提什麼東西。我大哥呢?他出去抽菸了,你進來坐!不坐不坐,你們這小區停不下車,家棟開著車,在外邊路上轉悠呢,而且還約了別家拜年,咱自己家人,不整那套假客氣,我上來拜個年就走。我說莉莉,今年勇則家還是你倆去拜年吧,這個你拿給他們兩口子……

那兩條此起彼伏的嗓音,因其無意義,成了白噪音,曹嘯東看看球球,又看看走廊盡頭那間畫室的門,就像阿里巴巴的哥哥眼望堆放財寶的山洞大門。他彎腰悄聲對球球說,球寶,你想不想看高爺爺的新畫?

球球說,想。

曹嘯東說,那你進去看看。

球球眼睛閃動,也壓低聲音說,周奶奶不喜歡別人隨便進畫室。

可高爺爺喜歡你進去對不對?每次他都抱你進去玩。

可高爺爺現在不在呀。

所以呀,你自己進去就好。

孫娟一邊擇豆芽一邊說,哎,這好嗎?

曹嘯東舌尖牙齒一碰,噴出一聲輕微不屑與責怪的「嘖」。他不理孫娟,跟球球說話的聲音裡有了警告意味,你要不去,咱一會兒就得走了!那你這次都沒機會看一看高爺爺的畫,不是白來一趟?

球球顯然對白來一趟有不同見解,不過兒童都有種跳過迷惑資訊的本事,就像踩在石頭上過河。她馴服地點點頭,滑下沙發,沿著威廉·莫里斯花紋的牆紙——第一天來這房子拜訪時高老師說的——走過走廊,推開畫室虛掩的門,消失在門後。

門咔嗒一聲關閉,好像從老式座鐘裡彈出的報時小人,又沿著軌道回到那個神秘小房子裡去。

曹嘯東的一部分靈魂,也跟球球進去了。高老師的畫室,他去過幾次,那是全屋最大的房間,窗戶落地,採光足夠好,豐沛的陽光照進來,一地黃金,帶四個滑輪的畫架立在窗邊,上面擱著繃好框子的畫布,旁邊一個放畫具的小推車,車裡有油壺、筆筒、刮刀、稀釋劑、調色油,一頭裹布的畫杖,被捏得坑坑窪窪的顏料鐵管,一摞摞擦筆的報紙方塊。還有一張雙人床大小的松木工作案,案子上淤積起厚厚一層:各種開本的畫冊、畫紙、草稿、顏料盒子、炭條盒子。

牆上掛得密密麻麻,幾乎露不出牆皮,畫紙成了另一層牆皮。有的畫已經完成,上了木框,更多的是隨手釘起的素描頭像、炭筆速寫、淡彩風景……一雙緊攥的手,一對踮起腳尖、彎折成九十度的腳(所有腳的腳趾,都是第二個比拇指長),菜市場一角,高師母坐在小板凳上擇菜的背影,還有十幾張小孩子的各種側臉和情態動作,球球亦在其中,還有四五個陌生小孩。

房間十分凌亂,沒一樣東西乾淨純白,東西工具都是舊的,畫架、案子、洗筆筒、油壺、調色盤,裹著無法清洗掉的油彩包漿。油彩無處不在,幽靈似的,它跟隨主人的手澤,縈繞在每個角落、每樣東西上。每次高師母一進畫室就兩手不停地收拾,兼之小聲抱怨。可曹嘯東心裡認為它美不勝收。它由一種神秘的、至高無上的秩序統治著。真正的美人,粗服亂頭,不掩國色。整齊的那是校長辦公室,是檔案館,藝術的殿堂不需要整齊。

對曹嘯東來說,它不只是個房間,是一種……象徵。

他最深層的恐懼,就是他出身之地在皮肉骨頭上鈐的「粗俗」的印,會像遺傳病一樣傳到球球身上。球球出生後,他像一臺人肉榨汁機,把他認為最好的東西切片、混合、榨汁,製成營養液,好讓她體內長出足夠強大的免疫系統,把所有的低俗菌群抵禦在靈魂城堡的護城河外。目前,球球在氣質風度品位上暫時傲視群孩,但這還不夠,遠遠不夠,那種初具雛形的典雅,有時脆弱得猶如幻象。去年春節他們回老家,住了五天,不管曹嘯東怎麼努力營造一個精神真空艙,球球還是迅速學會了「啥」「咋啦」等刺耳的方言詞,又在不知哪個親戚家孩子手機上看了《熊出沒》,並且沒出息地迅速愛上,跟著那群孩子亂喊「熊大,你等等俺」。

大年初四曹嘯東帶全家去串門,球球在後座,忽然嚷嚷憋不住了,車一停,她就躥下去,蹲下在地上尿了起來,動作如沒羞沒臊的中年女人。曹嘯東像被雷劈了,問她跟誰學的。她說上午舅奶奶帶她去買菜,半道她憋尿,舅奶奶把她領到路邊草稞子裡,嘩嘩放了水。

那個蹲成一小團的身體上,扭過一顆小腦袋,很沒眼力見兒地說,草葉子還扎我的屁屁了,又癢癢又好玩。

那天如果沒孫娟攔著,曹嘯東就要連夜開車帶孩子走。這裡不再是故鄉,是切爾諾貝利,每寸土壤都含著有毒的輻射。球球已經中毒了,他恨不得用嘴把她體內的毒吸出來。回家兩個月之後,球球才漸漸忘了《熊出沒》,讓bbc的非洲動物紀錄片把旗幟插上她的興趣城堡,「啥」和「咋啦」則像慢性中毒後遺症似的,不時刺耳地發作。

高老師的畫室,是曹嘯東心中能治一切塵世粗俗之病的高壓氧艙。未來球球也會有那麼一個房間,一個工作室,來儲藏她與藝術交相輝映的光芒。女孩要富養,不是指物質上的富,只領會到錦衣玉食的人都是蠢材,只有他曹嘯東最懂,富是靈魂上的富,是要盡最大努力給孩子世上最高階純粹的、藝術的精華液,外敷內服。這是曹嘯東的父母欠他的,他要還給球球。

門口高師母和客人已告別過兩次,又被忽然想起的新話題打消,看樣子還會有第三次。笸籮裡待擇的豆芽快見底了,曹嘯東輕聲說,你搞慢點,這會兒先不弄了。孫娟便停了手,後背貼在椅背上,低頭看看指尖的美甲,抬眼去看對面掛的兩幅畫。曹嘯東說,這兩張好像是新的,上次來沒有吧?

一幅是個一手提彈弓一手拎著麻雀翅膀的少年,立在樹蔭下,扭過一張光點斑駁的臉。另一幅是個赤裸的成年男人,左手叉腰,右手托起一串葡萄放到嘴裡。曹嘯東說,你看什麼呢?孫娟小聲說,高老師這畫都是有活人模特的,對吧?……這模特還挺大的。曹嘯東笑道,你個大俗妞。

只聽門口響起高老師的聲音,秀英來了?怎麼不進去坐?哎呀大哥過年好,我不坐了,一直說要走,跟莉莉一拉話就沒完……

啪嗒啪嗒的拖鞋聲,高老師走進客廳,朝曹嘯東和孫娟點點頭,臉上有種吸菸後的鬆弛。畫室門的門把一動,球球從裡面跑出來,在走廊半路站住,喊道,高爺爺我憋憋了,要噓噓。

高老師對她何以從畫室裡出來有些驚訝,去,快去!球球咚咚跑向衛生間,曹嘯東在她背後說,好好說話,怎麼舌頭又短了?

高老師說,別總訓孩子,小曹,你呀,一萬個爸爸裡也沒你這麼心細的,就是管球球管太嚴了。

孫娟在一旁說,對的,我就總說他,過猶不及。

曹嘯東笑眯眯的,又把這話當褒獎領受了。他說,高老師,球球最近在學素描,她有個問題就是……他沒說完,畫室門的門把又動了,門開啟,一個人走出來。這次輪到曹嘯東和孫娟愣住,他們沒料到畫室裡還有別人。

那是個高瘦的年輕人,三十歲上下,駝背,頭上裹著條紅黑方格的頭巾,像《加勒比海盜》裡的傑克船長,又像美國那種專往牆上塗鴉的街頭藝術家。頭巾邊緣跟個碗邊似的緊扣眉毛,底下一張白得發青的臉,臉皮不太充裕,緊蒙在頭骨上,繃出太陽穴和顴骨的形狀,一對細長鳳眼,眼光稍顯呆滯,好像沒睡足,更兼濃睫毛壓住,彷彿不太亮的燈泡上,蒙了一圈絲絲縷縷的毛線燈罩,嘴唇薄如切口,猶豫不決地抿著。

他閃著眼,朝客人笑一笑,眼光找到高老師,問,畫筆刷子用不用給您泡上?那個嗓音輕柔,虛軟,聲音像是一說出來就隨時準備消失。

高老師面色如常,說,泡上吧,我今天不畫了。

外門處靜了,拜年的女人終於離開,高師母提著一個紙繩捆紮的點心盒回到客廳。她一眼看到那個頭巾青年,顯出惶遽之色,還有點窘,倒像這頭巾青年是她藏在屋裡的情人,機事不密,洩露了。

高老師說,畫布還差幾塊沒繃?

那人說,兩塊兒,您那釘槍太難使,這撥雨露麻的質量也不大行。哎呀,困得睜不開眼了,我去打杯咖啡喝。他對高師母說,周老師,那包新的曼特寧豆子在哪兒呢?廚房頂櫃兒最上層?他說話口音有點怪,尖團音像本地話,卻又摻了些兒化音,驢唇對馬嘴。

高師母說,對,最上層。她站在方桌旁,垂下頭抓了一把笸籮旁邊的豆芽鬚子,手一抖又扔回桌上,拿手掌一點點把棉線線頭似的鬚子攏到一堆,拍拂手掌邊緣沾的碎渣,眼鏡鏈子在臉頰兩邊,晃得像風中吊橋。

高老師說,咖啡也幫我做一杯,謝了。

那頭巾青年一哈腰:哎,好咧。嘴角卻帶起一點嘲諷似的笑意,高老師您口兒刁,您要的那個溫度我掌握不好,別怪我手潮。他溜著牆角,慢慢走到廚房去,佝背探頭如豆芽,走路腳底板蹭地,幾乎沒聲音,身上一件帳篷似的肥闊白襯衣,一條煙囪管似的舊牛仔褲,衣褲擺動,好像裡頭只有一副骨架子。

按說該給客人介紹一下,但高師母繼續裹餛飩,兩隻手已鎮定下來,挑一朵肉餡,一抹,壓緊些,啪嗒撂了筷子,雙手握著皮子一併,一捏,一枚白蓮花似的餛飩擺到蓋簾上了。她說,老高,你看你,光顧自己,你也不問問小曹小孫喝不喝咖啡。

曹嘯東忙說,謝謝周老師,我不喝。只聽球球的聲音在過道里急急地說,喝什麼?我也喝!人們回頭看她,見她裙襬一角還留在連褲襪的褲腰裡,都笑起來,方才差點陷入尷尬的氣氛被笑聲衝散——這就是為什麼家庭需要孩子這個工具。球球看了這個看那個。孫娟招手讓她過去,替她把裙襬抻出來。高師母每次跟球球說話,聲音就會變成一個蒼老的小女孩,哦喲,小球球也想喝,那你猜我們喝什麼好東西呢?

就在這時,廚房裡響起電動磨豆機的吱吱聲,球球說,哦,咖啡,高爺爺最愛喝的。那我不喝,苦。高老師說,對,苦的不喝,以後你有大半輩子時間喝咖啡、喝苦東西,不著急,現在先緊甜的喝。走,我給你倒杯汽水。莉莉,冰箱裡汽水還有吧?高師母一皺眉,不能給孩子喝碳酸。高老師說,過年嘛,讓球球放鬆一下。高師母仍皺眉,不過下巴往廚房一指,表示放行,冰箱裡有芬達,有七喜,昨天那誰……買來的,小曹小孫,你們跟球球一塊喝點飲料吧?

孫娟說,不喝了。高師母笑道,我知道,你們年輕人現在都要控糖,見了甜的就躲,像我們小時候,家裡讓上合作社買糖,回來路上就忍不住拿手蘸著吃。高老師牽著球球的手往廚房走,說,你就別提以前老年代的事了,招人煩。高師母對他背影說,當然了,你是大少爺出身,天天下午吃牛油蛋糕,哪像我們窮家小戶的孩子,吃了苦就記一輩子。

孫娟掐掉最後一條豆芽根鬚,響亮地拍拂雙手,擇完了,周老師,給您洗洗去。高師母說,謝謝了小孫,拿到廚房就行,我這餛飩也包完了,擱冰箱凍上,明天早晨煮。孫娟起身把豆芽根鬚抹到笸籮裡,轉頭跟曹嘯東說,趕緊的,搭把手呀!曹嘯東從沙發上彈起來,伸手一抄,把裝肉餡的搪瓷盆搶到手裡。

高師母端著放餛飩的竹蓋簾,走在前面,笑道,你們這代媳婦有福氣,小曹多好,願意幹家務。你們高老師那雙手啊,就跟金子打的似的,讓他掃個地,都推脫來推脫去,我總說他:拿根掃帚能讓你手上鑲的鑽石掉幾顆?曹嘯東笑道,周老師,這我得替高老師說兩句,高老師是大師,大師的手那確實金貴,聽說畢加索的手還上了鉅額保險呢。

過道里飄滿了廚房來的咖啡香氣,高家廚房是西式的,吊櫃爐灶溜邊,中間一個黑色大理石料理臺,臺子正上方一圈鐵絲,倒掛七八個鬱金香形酒杯。球球坐在高高的吧檯凳上,小手捧一個雕花玻璃酒杯,杯裡裝著橙子汽水。孫娟一進來就哎呀一聲,高老師您怎麼拿玻璃杯給她用?您這杯都好貴的,人小手不穩,打了怎麼辦?

高老師在吊櫃裡找出一根吸管,走來放在球球杯子裡,笑眯眯道,這一直是球球的專用杯,她一直都能拿得穩。再說,打就打了,彩雲易散琉璃脆,人間哪有千年萬載的東西?高師母對孫娟說,豆芽放臺子上吧,我來收。

那個戴頭巾的人也站在料理臺前,面前是一大堆器具,電動磨豆機、電子秤、計時器,好像要搞科學實驗似的。咖啡粉已鋪在捲成圓錐形的濾紙上,像沙漏剖開,露出沙子。他提起黃銅手衝壺,細細地把水注入,頭巾尾巴從腦後垂到胸口,那張小白殼子臉籠罩肅殺之氣,太陽穴和顴骨處有一長條發亮的區域。倒入一點水,他暫時放下手衝壺,在計時器上按了個時間。曹嘯東知道那叫「悶煮」。

那人雙手撐住檯面等待,十根細長手指屈起,像蜘蛛腿。高老師倚在臺子邊沿,接續之前不知何時的談話,幽幽說道,我啊,現在主要是體力不如從前,下筆沒那麼有勁,沒那麼準了,到現在我才明白,無論什麼工作,拼到最後,還是拼最原始的體力。

高師母從冰箱裡拿出分格收納盒,把餛飩一隻一隻填進格子,說,現在想起鍛鍊體力了?我讓你跟我去跳廣場舞,你怎麼不去?

曹嘯東和孫娟都笑了,孫娟說,是呢,跳廣場舞其實可累了,特別鍛鍊人,高老師可以考慮考慮。曹嘯東說,高老師去跳兩天,回來可以創作一幅組畫,《跳舞的人》,絕對跟馬蒂斯有一拼。

高師母笑道,他?哎喲,他才不去呢,他嫌掉價。

戴頭巾的人盯著濾紙上的咖啡,蜘蛛腿彈動幾下,他不抬頭地說,要讓我說,您大可以換畫法兒,不一定非抱著老章程。職業球員踢球踢到職業生涯後期,身體機能下降,都會換打法。再說,您那種宋畫兒式的、文藝復興式的工筆,也該改一改,您這歲數,再不改可沒機會了。高老師輕拍一下臺面,彷彿鍾子期一句話說到俞伯牙心縫裡,對!我去年給你寫信時也說過要換,可是嘛,youcanneverteachanolddognewtrick。

曹嘯東在一邊聽著,這句諺語他懂,「老狗學不會新花樣」,心裡一陣竊喜。

計時器輕響一聲,戴頭巾的人執起手衝壺,打著圈在濾紙上澆水,手法十分瀟灑,好像不是在澆水,而是用壺嘴畫一幅畫。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水說,嗐,又不是被動地teach,您是自覺自願,自學,有充分的主觀能動性,那差別可大了。人家監獄裡喊口號兒都說「重塑自我的最佳時機,是從下一秒開始」……

砰的一聲,高師母把冰箱冷凍層的門甩上,開啟冷藏層的門,提高聲音說,老高啊,真該除霜了,你瞧這霜花,半尺厚。孫娟說,周老師,你們換個自動除霜的冰箱吧,這冰箱都多少年了,打我們第一次來就在。球球嚷道,冰箱不能換。高師母說,為什麼?球球伸手一指,上頭還有我的作品呢。那是她在彩泥課捏的一朵向日葵,背面嵌了磁鐵,作為冰箱貼。大家笑,高師母笑道,不管換多少冰箱,一定把我們球球的作品陳列上去,啊。

水聲汩汩,戴頭巾的人把咖啡依次倒進兩個帶托盤的瓷杯,雙手扶著托盤,往高老師面前一推。高老師端起杯子聞了聞,啜一口,評價道,這次比上次好。慢慢又找回手感了,是不是?這玩意也是個肌肉記憶,就像騎腳踏車,十年不碰,一上去還是會騎。

球球說,為什麼咖啡聞起來香,喝起來苦?高老師說,人生大多數事,都是這樣,等你長大就知道了。

曹嘯東對球球說,等將來你也學這個哥哥,做香噴噴的咖啡給爸爸喝,好不好?球球說,好,剛才維倫哥哥還說要教我拉琴呢。

高師母轉過身來,球球,你跟哥哥都認識了?什麼時候?戴頭巾的人朝球球莞爾一笑,眼角顴骨堆起細紋。球球說,就剛才,維倫哥哥繃畫布的時候。高師母說,哎,維倫,你那攤不是還沒弄完?你拿著咖啡到工作室去喝吧。

戴頭巾的人又笑笑,不說話,朝高老師點一下頭,又跟球球一擠眼,站起身,三個手指尖捏住咖啡杯的把。他身上又出現那種瑟縮的神態,彷彿隨時想要匿入空氣裡的一個洞,駝著背,伸著頭,腳板蹭地,慢慢走了。走過曹嘯東身邊時,兩人互相點點頭。戴頭巾的人目光在他面上輕輕一溜,滑過去了,那眼目的窗牗偶一開,露出半面,是個不知如何被壓抑、摧殘到有些變形的靈魂。

高師母從抽屜裡找出印有超市名字的塑膠袋,窸窸窣窣地抖開,把豆芽裝起來,孫娟說,周老師,您今年不打算再帶一個孩子?

高師母把眼鏡摘下來,揪起一塊針織衫的衣角擦鏡片,不帶了,過完年,我們打算搬個家。她脖子上細鏈子跟著手的動作一下下顫動。孫娟說,為什麼呀?這套房子不是挺好的?高老師嗦嗦地喝一口咖啡,看著咖啡液麵,淡淡說道,我呢,是不想搬。你們周老師說不搬她待不下去,那我就聽她指揮嘍。高師母說,反正您那金手又不動,全是我受累。

至於「為什麼待不下去」,做客人的身份,不好問,不能問。曹嘯東說,您二老都不用動手,什麼時候搬家,招呼我一聲,粗活重活,我包圓兒。他被自己這話激起一陣豪情和柔情。高師母也柔聲說,哪能總麻煩小曹你,以後我們就……

外面響起一連串鞭炮聲,人們在單調的噪音裡閉了嘴,卻稍不自在,都趕緊找些事做。高師母走過來,收拾那些做咖啡的器具,孫娟扯了張溼紙巾,配合著擦拭檯面上的咖啡粉屑。高老師喝完咖啡,杯子一擱下,曹嘯東立即過去拿起杯子,走到水槽前清洗。炮聲一停,靜寂裡只聽咕嚕嚕的聲音,球球的杯底只剩一點橙色底子,她咬著吸管一口氣一口氣地嘬,一心要吸乾淨。孫娟像忽然想起什麼,眼皮往上一撐,咦,咱該走了,高老師你們晚上不是還要出去吃飯?

高師母說,哦,對的,對的。老高,你準備準備,差不多咱該走了。又說,球寶,去趟廁所吧?剛喝那麼多飲料,回家路上估計要憋憋了。

球球搖頭。孫娟說,那改天我們再來看您二老。高師母說,小曹,那個小畫架你們給球球拿回去用吧。

曹嘯東說,給球球?不給以後的孩子留了?高師母搖頭,過了這一年,我們倆又老了一塊,嘴頭上不服老不成,以後我們也帶不動孩子了。曹嘯東笑道,那我們球球就是關門弟子啦?那她可太幸運了。娟,你給球球穿外套,我去拿畫架。

穿過走廊,遠遠畫室的門開著半尺寬的縫,他在門板上輕敲兩下,不等回應,推門進去。

畫室仍跟以前一樣,凌亂無序,充滿迷人的氣息,此時菸灰色遮光窗簾緊閉,燈光是那種淡淡的黃,給病人喝的薑湯的顏色。或者說是——印度黃。他曾聽高老師給球球講,倫勃朗畫中用的印度黃,是尿液裡提取的,一種專用芒果樹葉餵養的奶牛的尿,那種葉子牛吃了不消化,一生受腸胃炎的折磨。美,往往脫生於汙穢不堪之中。

在凌亂中心,那個戴頭巾的人盤腿坐在地板上,腿上攤開一本畫冊,好像坐在風暴眼裡一樣寧靜。他跟這房間出奇地協調,一種高貴的神秘感。房間大,暖氣片少(去年高師母曾讓曹嘯東來看看,有沒有可能加幾片暖氣片),又因不住人,四處是清冷之氣,他反而摘掉頭巾,露出一個光頭,頭皮上留著髮際線的印子,像先畫了輪廓,再用筆淡淡填色。頭巾團成個球,跟空咖啡杯擱在不遠處,肥褲管底下兩隻赤腳,白皮上凸出葉脈似的綠筋。

曹嘯東說,您好。他倏地翻起眼皮,看著這個闖入者,顯出被驚動的樣子,有半秒鐘好像沒回過神來,那幾聲敲門他顯然沒聽見。隨後他羞慚驚慌地一笑。那個笑跟高老師的笑有點像,是過頭的、用來掩飾對庸人瑣事的容忍。

從站立的角度,曹嘯東看見那個禿頭頂上爬著一條疤痕,幾點針腳對稱地排在兩邊,像兩組螞蟻抬著一根樹棍。他說,打擾您了,高老師說讓我把小畫架拿走。

那人指了一下,在那兒,剛才球球一進來就告訴我,那是她的畫架。我給您拿。他雙手支地,要站起來。曹嘯東忙說,不用不用,您忙您的,我自己拿就行。他走到畫室角落,那裡立著幾捆木條,肚臍高的小畫架跟一群粗壯木條綁在一起,像戰俘營裡的童囚。曹嘯東解開繩子,把小畫架提在手裡,繩子重新拴好,一幅半裸的老婦人的肖像正在那裡晾乾,高老師曾告訴球球,一幅畫完全乾透,需要六十年。

回頭看時,光頭人正快步走到書架前去找書,背彎得更厲害,好像實在急不可耐,連直起身子這點時間都不捨得花。他左右晃動身子,在書架的幾個格子裡巡視一番,把靠在書架上的幾幅畫搬開,嘴唇微動,像母親跟嬰兒、主人跟貓狗唸叨的獨有暱語,找到一本新畫冊,抽出來,躡著愉悅的小步,回到工作案旁。

他拿書手勢很怪異,兩個手指尖捏住書一角,像拎一塊剛從餅鐺上揭下來的熱餅,其餘幾根手指翅膀似的向外張開。曹嘯東對那手勢陡生一絲妒意,但他馬上覺得自己簡直瘋了。

那人背對他,彷彿不記得屋裡還有別人。他倚在案子邊緣,捧著畫冊,開啟,隨手拿起一張高老師的畫稿對照看看,又拋下,一隻赤腳的腳跟搭在另一隻腳背上,後背像條弓,襯衣在背上貼緊,透出一串脊椎骨的疙疙瘩瘩,枯細手指急速翻頁,猶如撥動草叢找遺落的珠子,嘩嘩的聲音顯得不耐煩,又有種熟不拘禮。

他愜意得像鼴鼠待在洞裡,海豚待在海里。其餘人都是訪客,是聒噪的割草機,是闖入的潛水員。曹嘯東心裡泛起熟悉的酸楚,這人年紀跟他差不多,命運的手無意中哆嗦一下,悠然坐在這裡的也可以是他。他慢慢走過來,笑道,聽您跟高老師談話特別有收穫,您也是畫家吧?

那人輕吸一口氣,猛地抬頭,額頭上堆起一組抬頭紋,他搖頭,我會畫兩筆,也懂一點,不過不是畫家。

曹嘯東說,您是高老師的學生?

那人的眼白在睫毛底下閃幾下,好似深潭裡狡黠的魚翻騰,兩個嘴角往上一挑,笑道,不是。我是老高的兒子,我叫高維倫。

曹嘯東一時不知說什麼,兩片嘴唇開了縫,合不攏。叫高維倫的人看著他的臉,似有歉意,也有一絲惡作劇得逞的快意,嗐,我從小就管我爸媽叫老師,高老師,周老師,聽著確實像學生,教您誤會了。我還有時直接叫我爸名字:哎,高正則,要不就,正則,這樣。

他嘴邊聲音裡都有笑,但笑意總被顴骨的玉門關攔著,吹不進眼中。曹嘯東點頭,好,直呼名字最好,西方家庭不都這樣嘛,高老師觀念一直先進,父母跟兒女平等相交,處得跟朋友一樣,才是高階的教育方式。

高維倫不置可否地一笑。我聽周老師——聽我媽說,這兩年您總過來幫忙,去年樓上漏水把廚房泡個一塌糊塗,也是您過來幫著處理的,謝謝您了。

曹嘯東說,應該的,球球跟高老師周老師特別親,特別有緣分,我跟他們二老也投緣,就跟半個家人一樣。您這幾年是在外國嗎?留學,還是搞教學?

高維倫呵呵地笑出聲,拖長聲說,沒——有!不是在外邊兒,我在「裡邊兒」呢。他抬手摩挲頭皮,面上表情變得似笑非笑,單瞼下眼珠一轉,猝然從厚睫毛裡射出一道冷光。我是那個,剛刑滿釋放。我爸媽從來不提這事兒,是吧?我一看就看出來了。本來應該是到三月。表現好,畫宣傳畫領導喜歡,算立功,減刑了,教官說,早點回吧,幫家裡人貼貼春聯,包包餃子,好好過個年。

告別時,高維倫沒出來,高老師和高師母送到門外,天已全黑了。高師母牽著球球的手,球球往前走,她的手跟著拉高,最後才鬆開。曹嘯東一手拎著畫架,一手擺擺,沒說話,還是孫娟說,高老師周老師,我們回去了,到搬家的時候您一定喊我們幫忙。

直到車開出小區,曹嘯東都沒怎麼說話。孫娟說,你說也奇怪,從沒聽說高老師他們有孩子,結果人家兒子都這麼大了,我看他歲數跟咱差不多,應該也是搞藝術的。曹嘯東眼睛看著路燈照亮的路,鼻孔裡哼出極輕的一聲。

小畫架倚在後座,球球愛惜地摸了一陣,說,媽媽,那個哥哥的名字可好玩了,他告訴我,高維倫,是凡·高、維米爾、倫勃朗三個名字加在一起,那是高爺爺最喜歡的三個荷蘭畫家。

孫娟說,喲,真有意思。

球球說,他跟我一樣,會畫畫也會拉小提琴,他還會滑冰呢,滑真冰,不是單排輪。咱什麼時候再來?

曹嘯東說,不來了。

球球和孫娟都愣了一下。孫娟轉頭看他,她暗暗觀察了半日臉色,知道他心裡有事,換了體貼探問的聲音,為什麼不來了呀?

曹嘯東喃喃道,什麼搞藝術的,屁。他是個搞犯罪的!剛刑滿釋放。球球在後面說,爸爸,你說「屁」了,你怎麼能說這個字?刑滿釋放是什麼意思?

孫娟說,什麼?真的假的?她身子不由自主往那邊一探,又像撞上一個透明的障礙一樣,往相反方向彈開。她說,人家開玩笑的吧?是你給當真了。曹嘯東陰沉沉地說,不是玩笑,是那小子自己說的,還不以為恥,好像坐牢是留學去了。你沒看見他那個囚犯頭?怪不得在屋裡還捂著頭巾,一個蹲班房的,最低賤的人下人,愣裝藝術家,狗屁!

這次球球不說話了,孫娟也不說話。曹嘯東說,孫娟,你同學家那小孩,是哪年讓那倆人帶的?孫娟想了想,嘴裡數數,二,三,四,五,今年她家豆包七歲,所以是五年前。等等,我好像記得豆包媽說,她們也是聽說別人孩子讓高家帶得很好,才送去。是「好像」,我記不清了。

曹嘯東說,那就是說,五年前高家已經沒這人了。趕緊給豆包媽發訊息,問問,問豆包前面是不是還有個孩子。

孫娟說,大過年的問這個,多奇怪。曹嘯東突然提高聲音,快給我問!這是大事,關係到球球一輩子的大事!你咋分不清輕重緩急呢?車裡空間小,回聲嗡嗡的。孫娟說,你別嚷嚷,我問。她在手機上點了一陣,放下,等著。很快手機嗡地一震,她低頭看了看,答道,是。豆包爸公司同事家孩子嬋嬋,比豆包大兩歲,是高師母給帶過。

春節期間,路燈上掛了大花籃形狀的紅燈,一排紅彤彤的,紅光透進來。車上了一座橋,橋兩邊都是大樓,方塊身子上亮著些眼似的燈,永遠有人在加班。曹嘯東說,要這麼算,那小子刑期至少是七年,至少。他咬著牙,舌頭在牙關後惡狠狠地一下下蠕動。×他媽的,那兩個老東西,自己教育出個罪犯,居然還好意思覥著臉給別人帶小孩。

他說到一半孫娟就不斷攔他,別說了,別說了,孩子在這呢。你這是什麼話,太難聽了。曹嘯東喉嚨裡跟一串鞭炮似的炸響了,我說的難聽?你咋不說那倆老東西做的什麼"alt=""/>事情!

孫娟看一眼後視鏡裡孩子的臉,往後座伸過手去,在球球頭頂拍兩下,試圖拍掉些驚懼。曹嘯東說,你搜一下,犯什麼罪,判七年以上?

孫娟嘆一口氣,那口氣的意思是,好,我會照辦,只為讓你消停。她又在手機上連點帶滑了一陣,念道,搶劫公私財物,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曹嘯東冷笑,你看那人怯得像個窩裡耗子,瘦得像個抽白麵的,不可能搶劫!他要真敢搶銀行、綁人質,我倒敬他是條漢子。面前浮起高維倫的音容,那奇特的箴言,瑟縮的神態,豆芽似的體魄,高師母欲藏又藏不得的窘態……宛如一齣過年的燈謎兒,射中了謎底。又想起高家父子談話時自然而然的知己感,兒子雖是罪犯,卻仍被大畫家父親引為談話對手。那讓他更有種難言的憤懣。

孫娟又念,《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條,交通運輸肇事後……因逃逸緻人死亡的,處七年以上有期徒刑。這兒有一個持刀傷人的,犯故意殺人罪,判了七年。

曹嘯東說,你再用他的名字當關鍵詞搜:高維倫,判刑。

安靜了一陣,孫娟盯著手機滑動,說,沒有,沒這個名字。曹嘯東又說,有時關於案子的報道,會把嫌疑犯的名字藏一個字,你再搜:高某倫,有期徒刑。

孫娟又點了一通,搖頭,也沒有……咦,這兒有個高某某,是強姦案,夥同他人強姦多名婦女。《刑法》第二百三十六條,以暴力、脅迫或者其他手段強姦婦女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姦淫不滿十四周歲的幼女的,以強姦論,從重處罰。最高可判處死刑。

車子猛地打個彎,急停下來,歪歪扭扭貼著便道。曹嘯東一扳車門,跳下駕駛座,急衝過去,拽開後門,厲喝道,躺下!讓我看看。

球球眼睛睜得比嘴還大,那小畫架斜靠著像個木頭人,曹嘯東抓起它來,轉身一揮手,擲到遠處,畫架在一根路燈柱子上撞出響聲,折斷落地。他回過身,一把推在球球胸口,她仰面躺倒,又掙扎爬起。他上半身撲進車裡,手撐著車座,吼道,過來!聽見沒有?

她退到後座另一頭,啊地哭出來,夾雜尖叫,爸爸我害怕!媽媽救命!媽媽!曹嘯東抓住女孩腳踝,一拖,拖到眼前。海軍藍呢大衣蹭得捲到腰間。她一條腿被固定住,另一條腿不斷蹬踹,踢在他胸口上,肩膊上,他藍毛衣上很快印滿小小鞋印。

孫娟從副駕駛跳下地,跑過來,攔腰抱著曹嘯東,腳在地上一前一後吃住,上半身往外撬,像卡通書上的兔子拔一個極大的蘿蔔,嘴裡破口大罵,姓曹的你他媽魔怔了!我×你媽!……

曹嘯東充耳不聞,側身一揮肘,把孫娟頂開。他掀開淡藍針織連衣裙,露出白毛線連褲襪,握著褲腰一扯,扯到不停翻騰的髖部之下,邊脫邊問,那個人在畫室裡有沒有摸你?有沒有扒你衣服?有沒有捅你這個地方?說呀!有沒有?他抬手按亮車頂的燈,拽下印著白雪公主的四角內褲,垂頭檢視襠部。

一陣鞭炮聲噼裡啪啦響起,把女人和女童的哭號聲埋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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