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年

如雪如山 張天翼 第1頁,共2頁

一

馬上要出門拜年,拎什麼東西還沒定。書房裡傳來小提琴聲,衛生間裡吹風機嗚嗚轟鳴。孫娟化完妝,把一個個備選項排在桌上,等曹嘯東來選。一個公司發的節日堅果禮盒、一匣茶葉、一盒曲奇……都是別人送的、寄來的,等待投入春節檔的送禮迴圈。

每年給高老師拜年,送東西都是難題。高老師不是他倆的老師,是球球的老師。用曹嘯東的話說,「人生第一位開蒙師父」。退休之前,高老師是美院油畫系教授,早年在義大利留學,回國之後教學生、搞創作、開畫展,高師母是中學語文老師,兩人沒有兒女,退休後高老師在家作畫,高師母為打發時間,當日託保姆,幫人看孩子。

雖然名義上是高師母帶,但送孩子來的爸媽,圖的當然是能享受一位美院教授的耳濡目染。高老師也確實喜歡孩子,畫室裡還專門給來入托的孩子準備了小號畫架,他畫完每天的功課,就開啟畫室門,讓孩子進來,球球兩歲到四歲這兩年,就是高老師夫婦給帶的——她生日晚,四歲才能入園。這兩年可不得了,球球背會了上百首唐詩、小半本《論語》,還在高老師的畫室裡,對著小畫架創作了幾十幅彩鉛畫、水粉畫、油畫。她三歲半那年春節,曹嘯東所在的工作室聚餐,來了幾個中層領導,有孩子的同事都帶了孩子。席間一共四個小孩,歲數差不多,一片原始的追跑打鬧中,球球忽然指著包廂牆上的印刷畫,口齒清晰地說,那是倫勃朗,《夜巡》。

語驚四座。連女領導都動容了,親手把球球抱到膝蓋上,問,你還知道倫勃朗呀?那你給我講講他是誰。

底下幾個小孩像尼安德特人一樣,仰臉傻看。球球冷靜如赫本公主接受採訪,以無可挑剔的風度,昂首說,他是荷蘭畫家,他的畫都是底兒黑、臉兒亮。他還活著的時候,他兒子就死了。

她一說完,女領導立刻鼓掌。包間裡掌聲雷動。那是曹嘯東人生的高光一刻。

給球球選了高老師這個啟蒙老師,是曹嘯東在教育上的得意之作。他常說,球球現在審美這麼高階,全因為這一口教育的初乳吃得好。又說,我們球寶的眼睛,是美院教授給磨過,開過光的。

後來雖然球球上了幼兒園,不在高家託管了,曹嘯東仍讓她偶爾跟高老師和師母發條語音、打個影片電話。她在美術興趣班的畫,也都拍照發過去。高老師每次在微信裡回覆一句兩句點評,「色彩進步很大」「很好,這張開始有空間感了」,曹嘯東都截圖,發朋友圈,配幾句文字。有時孫娟說他,咱都不給人家交託管費了,你還讓高老師給批作業?不算占人家便宜?

曹嘯東圓起眼說,你這人,怎麼那麼功利呢?那叫佔便宜?那叫忘年交,多純潔的感情。再說高老師他家沒小孩,沒那個含飴弄孫的福氣,球球這不是給他們填補了一項空白嘛。

高家夫婦確實跟球球投緣,看到孩子那種打眼珠子裡放光的笑模樣,以及見面時一把薅在懷裡摸頭摸肩膀的親暱,不是全出於客套。除了春節這種大節要登門,平時小節,元宵、端午、中秋,曹嘯東總記得發條問候微信,寄點禮物。不在錢多少,是份心意,現在大夥都這麼忙,「記得」本身已經挺貴重了。要不是孫娟提醒他別提人家不開的壺,他連父親節母親節也想問候一下,恨不得靠這種人工親密,把兩家走動成族譜上的親戚。

倒也不全為虛榮,孫娟早就發現,曹嘯東對「父母」,或這種家族裡的親密長輩,有種說不上是純真還是庸俗的幻想。如果做個側寫,會是這樣:他們的身份不太顯赫,有一份文雅的職業,沒太多錢或房產,有學問,有品位,他們傳給子女最好的財富,是一鍋陳年好滷給滷蛋、滷雞爪的那種東西,是「通身的氣派」,以及任何一個場合都能引以為豪地談起出身的自信。

用這個標準去看,高老師夫婦,就是曹嘯東想象中最拿得出手,又求而不得的父母。至於禮物,那是關係裡最不重要的部分。

吹風機的聲音停了,曹嘯東左手系右手袖釦,從洗手間出來。他有雙「農民手」,手大,指頭粗,指甲是個短短的小橫道,手腕也比一般人寬,因此係扣總是費勁。那個小白藥片似的扣子,在他紅圓的指尖之間來回滑,孫娟說,我給你係。他走過來,亮出兩隻手腕給她,像個囚犯等待他的手銬。

她低頭係扣,說,你快看看,定一下,到底送哪個?送堅果太普通了我知道,送茶葉行嗎?那盒十年陳的碎銀子普洱茶,我爸的戰友從雲南給他寄的,是好東西。

曹嘯東說,你忘了,高老師不愛喝茶,人家是洋派人,喝手衝咖啡的。

孫娟說,那送那盒曲奇吧,就我表妹給球球的,香港的珍妮小熊曲奇,你說要留著送禮,一盒小兩百,也算拿得出手吧?

曹嘯東說,光一盒曲奇,有點輕,去年送的什麼來著?

孫娟說,那套臺北故宮的文創嘛,你朋友王鍾去臺北旅遊,給你捎的,懷素《自敘帖》的絲巾,文徵明書法摺扇。

曹嘯東說,哎,那套就特別好,特別符合高老師的身份,要照那個規格和品位,再……

他突然把一個手指舉到空中,彷彿指揮家發現樂池裡有人拉錯一個音。孫娟噤聲。曹嘯東轉過身,虛著腳後跟,走到書房門口,推開一條縫,眼湊上去。

過了一陣,他推門進去,回手帶上門。書房裡傳出嗡嗡說話聲,曹嘯東一個人的聲音,沒有球球的。他立過規矩,訓話時不可以回嘴,這名堂叫「父母教,須敬聽。父母責,須順承」,出自他讓球球背的《弟子規》。孫娟鬆口氣,飛快開啟手機,點開app,不用搜,大資料推薦的搞笑影片自動播起來,一個女人在街上滑倒,驚慌中拉住旁邊男人的衣服,把他一套西服西褲拽了下來,露出裡面全套性感胸罩內褲吊襪帶。這種影片,就像撓人腦子裡的胳肢窩,讓人不得不笑。孫娟捂住嘴,不敢笑出聲。

三個半影片的時間,門一響,曹嘯東出來了。孫娟待命的拇指一使勁,撳一下開關鍵,手機螢幕黑下去。他走過來,短粗眉毛往中間一擠,肅容說,剛才一連錯好幾個音,她又開始不認真,你看你,一點警覺都沒有。而且我發現,她手臂還是控制不好,拉弓時起弓還是反的,這哪行?考級的時候,這都是評分點。以後你得盯著她練。

孫娟胡亂點頭。他眼睛又盯到她手機上。又看抖音!我在那屋都聽見了。

孫娟說,我沒看。

曹嘯東說,別總看那些低階的東西。他們掙的是下沉市場的錢,都是給那些三四線城市沒受過良好教育的人看的,奶頭樂。

孫娟說,我看的是一個北大教育專家的號,不低階。

曹嘯東看她的目光近乎憐愛了。教育專家的影片,配那種笑出假聲的音效?娟啊,教育就是耳濡目染。不愛看書是你的自由,我不judge你,也不勉強你,只希望你為了球球裝一下。一切以孩子為重,咱不是說好的?

孫娟說,行了行了我知道。哎呀,一個耳朵監聽球球,一個耳朵監聽我,厲害死你了。

曹嘯東笑,是把那句話當稱讚的笑。孫娟頭往後仰,眼皮降了半旗,三分嫌棄三分憐惜地看著他,說,剛才我想了下,突然想起個合適的——你去年在機場免稅店買的巧克力和酒,不是還有沒送完的?

曹嘯東兩手一拍,無聲地豎起一個拇指,用力一抖,好像要在空氣中摁手印似的。兩人一個找糖,一個找酒。糖在冰箱冷凍層牛排底下壓著,盒子上印著蘇聯風格的胖娃娃,裹著頭巾,睜圓一對藍眼睛,一共五盒五個口味。當時曹嘯東去俄羅斯出差買回這兩樣,本來是送給退休的前辦公室主任,結果人說,體檢剛查出糖尿病,又有痛風,你還是帶回去送別人吧。

酒也找到了,一瓶紙簽上全是俄文的伏特加。孫娟說,一年多了,可別過期了。

曹嘯東說,酒不怕放。巧克力……他在大胖娃娃背後的細密俄文裡找了半天,斷然道,沒事!高老師懂英文義大利文,看不懂俄文,即使過期了他也看不出來。就帶這兩個,你用野獸派那個印花紙袋裝上,讓球球換衣服,拿上她的畫畫本子。

服飾方面,曹嘯東雖然不管採買,但整體風格是他來抓,主要對標威廉王子的閨女夏洛特公主,以柔和粉藍色系為主,色彩飽和度要低,「一高就村氣了」。孫娟的爸媽給外孫女買過一次大紅對襟唐裝小襖加大紅紗裙,曹嘯東一見就皺眉,球球一見就愛得摟著滿屋子尖叫亂跑。等二老走了,他立刻把衣服奪過來。好勸歹勸,弄得球球掉了淚,他到底把衣服送了人。

給大畫家高老師拜年,當然更得注意穿搭上的美感,他給球球選了淡藍娃娃領長袖針織連衣裙,海軍藍呢子大衣,白毛線連褲襪,黑色瑪麗珍鞋。他和孫娟的衣服,為配合球球,也選了藍色系,他是白襯衣加寬鬆靛藍圓領毛衣,灰褲子灰色切爾西靴,「靴褲同色」,上半身像英國人,下半身像美國人。孫娟是米色毛衣,藍牛仔褲,白帆布鞋,像日劇裡的溫婉女主角。

三人打扮齊楚,拎起禮品袋,出門下樓。下樓時,遇到四樓愛撿紙箱子賣錢的大媽遛狗回來,曹嘯東說,快給奶奶拜年。球球說,奶奶過年好。狗汪汪叫。大媽說,過年好過年好!嗬,瞧你們這小三口,打扮得真漂亮,跟畫報上的似的。行啦別叫了,生怕顯不出個你。

曹嘯東平靜地說,嗐,拜年嘛,可不得穿乾淨點,您快進去,外頭涼。狗汪汪叫。球球說,奶奶再見!到了一樓,他臉上慢慢浮起一個微笑。

走到小區停車的地方,三人拉開三扇車門,各自鑽進去。車的系統一啟動,上次播放的音樂自動續播,蔡依林的《愛情三十六計》。曹嘯東像聽到什麼電鑽鑿牆的噪音一樣,擰鼻子皺臉地關了,瞪孫娟一眼。上次用車的是孫娟。球球在後座歡然道,這個歌好聽,我想聽這個,我要聽這個。

曹嘯東一邊倒車一邊說,球啊,咱不聽這個,這歌不上檔次,太俗氣,配不上我們小公主。你再聽一遍要考級的曲子吧,a小調協奏第一、第三,還有d大調第五,好不好?要培養樂感,你就得抓緊一切時間磨耳朵,知道嗎?

球球鼻子底下噘出一朵肉喇叭花。孫娟說,大過年的,放過孩子吧。不聽蔡依林,聽王洛賓、張瑋瑋行嗎?要不,山姆·史密斯?約翰·傳奇?魔力紅?

曹嘯東拿出手機,找到高師母的微信,除夕那天他微信拜年時,跟高師母約了初六上門看望,他在舊聊天記錄裡搜到地址,輸入導航儀。裡面林志玲柔聲說,開始導航。他伸手把導航調成靜音,把自己手機遞給孫娟,一邊倒車,一邊下令,你拿我的手機,連車載藍牙,開啟音樂app,找主頁裡「我建立的歌單」……對,選第一個,「歷年全英音樂獎獲獎精選」,放吧。

車在愛莉安娜·格蘭德的歌聲裡,開上夜晚的道路。

不能給孩子聽爛大街的口水歌,這是曹嘯東無數條規矩之一。打認識他,孫娟就發現,他是一堆走動的規矩。自從十七歲離開家鄉白泥溝子村榆樹大隊,他像一個勤勉的登山者,十年如一日,用「規矩」和「品位」當作巖釘、繩子,一心一意攀向心目中「上等人」的峰頂。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先切掉的是名字,他一上大學就換身份證,跟整容一樣,給胎裡帶的名字墊鼻子、割雙眼皮。孫娟是結婚之後跟他回老家,聽村裡老人喊他,才發現他本名叫曹冬柱。大學二年級別的男生牙不刷臉不洗,打遊戲,看日本女優片、看nba,一天兩頓泡麵,他看的是bbc紀錄片、imdbtop100電影、網球比賽、高爾夫比賽、f1方程式賽車、美國職業騎牛大賽、威斯敏斯特全犬種大賽。他按營養書裡的食譜調配三餐,拿學校食堂的甜豆腐花當餐後甜點,儼然在演一部落難貴族的電影。

三年級,他所在的學院跟國際文化學院搞聯誼會演,彩排時有一個紅裙女生在臺上跳弗拉門戈舞,他在音樂教室最後一排坐下來。等著向那姑娘搭訕,要她的宿舍號和手機號,那個女生叫孫娟。兩人頭一次約會,在學校電影院看了場五塊錢老電影,《風月俏佳人》,孫娟哭得兩手都溼了,他冷靜地遞鼻涕紙,回去之後跟茱莉婭·羅伯茨演的美國妓女學了用牙線。

要學的東西還太多,巖釘越打越密:學打網球,學喝咖啡,學鑑賞西洋油畫,學跳華爾茲,學花襪子配牛津鞋,學標準普通話和英式英語……如果不是城裡沒有培訓班,曹嘯東很可能會去學打馬球,查爾斯王子愛玩的那種。他個頭一米八五,班長和體育老師常遊說他加入籃球隊,他的回答是不屑地微微一笑。

讀研時他買回蒸汽熨斗和熨衣板,跟個英國人似的,每天穿熨得一絲不苟的襯衣長褲去見導師。孫娟第一次跟他上床,發現他居然戴著箍在大腿上的襯衣夾子吊帶(那玩意長得像女士吊襪帶,用來拽住塞在褲子裡的襯衣衣襟,令之不隨上身動作亂竄),笑得滿床打滾。

她說,過猶不及啊,東,過猶不及。

這話讓曹嘯東一下悟了。他一邊低頭解開大腿上的吊帶箍,一邊說,娟,還是你有格局。慚愧,慚愧。大城市的姑娘確實不一樣。娟,你命中註定,要做我人生的指路明燈。

他那種天將降大任於斯人的鄭重其事,有點噁心,又有點好玩。

卻這麼巧,孫娟從小就缺這種鄭重其事。她爸媽過日子都跟玩似的,她爸頂她爺爺的缺,在國有公司當工程師,她媽一輩子嘻嘻哈哈在幼兒園當幼師。兩人在舞廳跳舞相識,兩根吸管喝了一瓶北冰洋,再逛兩次公園,就領證結婚了。連孫娟這個名字,都來得那麼隨便,請家裡最老的老姑奶奶取,老太太說了個娟字,就高高興興去上戶口了,問題是老太太新中國成立後上的掃盲班,才認得幾個字?

小時看爸媽在屋裡放音樂跳舞,孫娟嚷嚷也要學,她媽就送她去舞蹈班,學一陣芭蕾,學半年國標,學幾個月民族舞,路過一樓教室羨慕人家飛轉的大紅裙,又鬧著學弗拉門戈。都堅持不下去,領會個皮毛,就輕易放棄了,她爸媽都隨她,不鼓勵也不督促。不過小孩子學東西記得牢,那點殘留的影子多年後還能唬住曹嘯東。孩子是否按父母的樣子選擇伴侶,取決於他們對父母是否認同。曹嘯東就像她爸媽的反義詞,每次他露出那種咬牙切齒的認真,就讓孫娟憐愛得要命。

一旦確定孫娟將成為人生一部分,他的規則就像爬山虎的藤,一條條往她身上蔓延。聽通俗歌曲沒品位,得聽山羊皮和齊柏林飛艇——「不能讓靈魂吃垃圾食品」。煙燻妝、鐵釘choker、長統靴,低階,要穿赫本那樣的白襯衣、束腰傘裙、平底鞋。出去吃飯,供應拉條子、鍋包肉、小雞燉蘑菇的東北館子,檔次太低,要去就去西餐廳,或日料店。《神奈川衝浪裡》的棉布簾底,厚瓷酒器如花瓶,斟出一小盅碧綠梅子酒。壽司擺在筏子似的長方碟裡,筷子尖如長針,輕巧地啄起一塊肉,在鳥屎大小的一坨上蘸蘸。

讀研那幾年,他把獎學金和給導師幹活拿到的錢攢起來,去做牙齒正畸,戴了一年半牙套,拔掉四顆智齒,把下齒列裡稍息的兩位扶正,就此有了一嘴發達國家居民的齊垛垛牙口。

到二十六歲,曹嘯東認為自己已經武裝得風雨不透了,他是自己的達·芬奇和羅丹。由頂至踵,每一寸都細細描畫過,哪哪都是斧鑿痕跡。跟孫娟第一次去她家,他穿上他第一件布克兄弟牌的風衣,第一雙登喜路的樂福鞋,雖是冬天,也堅持不穿襪子,卻又露了另一種怯。那天孫娟家裡除了父母,還有個八歲小表妹,正是眼睛專篩別人缺點、句句刻薄的歲數。曹嘯東進門,孫家父母接了水果籃,一迭聲說,太客氣了,過來吃個便飯,還帶什麼東西。又喊,皙皙!給曹哥哥拿拖鞋。小女孩咚咚跑過來,說:曹哥哥。她在鞋櫃裡找出拖鞋,擺在他腳邊。曹嘯東小心翼翼地謝了她。她蹲在地上沒起來,說,你這鞋好像女人穿的。

曹嘯東笑笑不答,他一脫鞋,露出光腳,小女孩哇地大叫起來,聲音亮得像小刀子上的亮光。你的腳趾是齊的!好難看!像好多小肥豬。哈哈哈哈!

孫母一邊把孩子拉走一邊嘟囔,怎麼說話呢?人家是客人,這孩子這嘴。曹嘯東的腳確實難看,雖然人的腳一般都稱不上美,但誰看過他的腳,一定會在心裡說,這是自己一輩子見過最醜的腳。他的腳是方方正正一塊肉,像從午餐肉罐頭裡扣出來的,厚,紅彤彤,五個腳趾齊得像刀切過,指甲都是方的。孫娟一家人的腳,全體瘦長,都是第二個腳趾比腳拇指長。

如果不是腳很少暴露在外,做整容不划算,曹嘯東可能真會去做。他曾略帶傷感,又不無慶幸地說,娟,你這種叫「希臘腳」,洋氣,看著就特別有格調。你瞧西洋畫裡的女神,光腳踩草地,踩在雲彩上,都是第二個腳趾長。我這種腳,一看就是祖宗八輩踩在水裡插秧的腳。沒辦法了,基因裡帶的,我再要強,再逆天改命,也改不了dna。但願咱孩子將來隨你。

孫娟跟朋友開玩笑:如果有人跟曹嘯東說「我睡了你老婆」,他頂多罵句髒話,但如果有人說「你這人沒品位」,他會跳起來跟人家拼命。她偶爾覺得他活得太累。談戀愛時她就明白,如果這輩子跟著他,就得陪他累,陪他爬那座只存在於他心裡的山。可讓他認真對待的也包括愛情和愛人,那讓她心軟了再軟。一迷糊,左手無名指上已多了個婚戒。

車行途中,孫娟本想開啟手機淘寶看看新款春鞋,她剛解鎖螢幕,曹嘯東輕咳一聲。她慢慢放下手機,拉開副駕面前中控臺的拉板,抽出一本書,《追憶似水年華》。

球球在後面用電子繪圖板畫畫,偶爾一抬眼,說,媽媽,你又看書呀?

曹嘯東立即說,是啊,讀書就是個日積月累的過程,你也要跟媽媽一樣,抓緊一切零碎時間讀書,這樣才能腹有詩書氣自華,變成一個有氣質的大美女,懂了嗎?

球球說,那媽媽已經變成有氣質的大美女了嗎?

曹嘯東說,當然!要不我怎麼會娶她?我得給我們球寶找個世界上最好的媽媽呀。球球還處於笑點特別低的年紀,咯咯發笑。孫娟嘴角一動,似笑非笑地翻個白眼。

曹嘯東又說,看到媽媽讀的什麼書了嗎?法國作家普魯斯特寫的小說,《追憶似水年華》,你重複一遍。

球球說,追,一是水的,水的煙花。普魯,普魯……

曹嘯東說,追憶似水年華,普魯斯特。說一遍。

球球說,普魯斯——特。她的聲調忽然拔高,說,媽媽,這個人名字好有意思,就像嘴巴吹氣,噗嚕嚕嚕!她撲到兩個座椅中間,伸著臉,表演一口氣穿過鬆弛微張的嘴唇時,上下唇噗嚕嚕嚕嚕地哆嗦。孫娟嘻嘻笑,說,還真是,他這本書就叫「嘴一滋水,臉花」,就是說嘴裡往外噴水,滋了一臉花。球球笑得更大聲。孫娟也跟著噘嘴,吹氣,噗嚕嚕嚕嚕。兩人噗個沒完,比賽誰的氣長,誰的嘴唇哆嗦得劇烈。

曹嘯東沉下臉來,幹什麼呢,你們倆?球球坐回去,坐好了。什麼噗嚕嚕嚕,低階趣味!還噴唾沫星子!太不雅觀了!普魯斯特,普魯斯特!對經典大師要有敬畏之心,懂嗎?你也是的,小孩不懂你也不懂?跟著瞎鬧,以後出去了人家問,《追憶似水年華》誰寫的,她說噗嚕嚕嚕,丟不丟人?

女孩的嘴唇和笑容都收回去,露出敗興的神情,撲通跌回後座。孫娟說,你爸就是個滅嗨王。

球球問,滅嗨是啥?

曹嘯東又說,不要「啥啥」的,「是什麼」,怎麼老改不過來?上高老師家可不能這麼說話。娟,還有那些網路流行語,不要跟她講,都是些速朽的口水詞。

孫娟轉頭看球球,和稀泥地說,不說話了,畫會兒畫吧。她朝她輕微地一咧嘴,分享被統治者對霸權的不滿。女孩的興致回來一點,笑著吐出一點舌尖。曹嘯東都看在眼裡,不過他保持沉默,寬大為懷,再專制的霸權,也得允許有人發洩不滿。他看一眼後視鏡,說,複習一下要跟高老師說什麼。第一個問題是什麼來著?

女孩怏怏地說,第一個問題,畫素描的時候用手擦抹這種方法,該,該怎麼用。

然後呢?然後跟高老師聊點什麼?

聊畫展。

對,「歐洲新古典主義珍品展」,你都看到誰的畫了?回想一下。

說完他又給孫娟派任務:給球球約一節今晚的線上外教課。孫娟說了兩個app的名字,問約哪個。曹嘯東說,約前面那個。後面那個,我在論壇上看到人說,他家外教裡有黑人!

球球被人世確認的第一天,還不叫球球,還只是報告單上「陽性(已孕)」四個字。曹嘯東看著那單子,眼圈慢慢紅了,把那張紙擱在床頭櫃上,霍地起身,轉身面對孫娟,一個膝頭落地,整個身子矬下去。孫娟小小地驚了一下,駭笑道,哎呀,你幹什麼?!求婚你都沒跪,現在想起下跪了?我這是母憑子貴?他伸手摁著,不讓她動,娟啊娟,謝謝你,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又對著她肚子說,寶寶,bienvenue!

bienvenue,法語「歡迎」的意思,是曹嘯東會的十來個法語單詞之一。後來他常說,我跟我女兒講的第一句話是法語。

後來孫娟才明白「給我這個機會」是什麼意思。

整個孕期,屋裡整天播放古箏、古琴,舒伯特、巴赫、海頓、葛利格、白遼士……聽得孫娟煩不勝煩。曹嘯東正色道,我是給你聽嗎?我是給咱兒子聽呢。起初幾個月,他認定是兒子,七個月產檢的時候,提前託了人,塞了錢,被告知是女兒。曹嘯東臉上有一秒愕然,很快拉起一個驚喜的笑遮擋了。孫娟擦掉肚皮上黏糊糊的顯影凝膠,他扶她起身。走到過道里,她半玩笑半試探地說,失望吧?不能給你們老曹家繼承香火了。曹嘯東說,曹家有什麼好東西可繼承的?我是希望兒子隨你。是女兒,隨我,長一對齊頭腳丫子,一輩子讓人笑話土氣,怎麼辦?

這答案很妙,捧孫娟貶自己,還帶著些過於有自知之明的悽然。也是很久之後,孫娟才知道他沒說實話,沒完全說實話。他想要兒子,是想要一個小號的、克隆的自己,把自己從頭養育一遍。

那個被裹成豆莢的女嬰,交到曹嘯東手裡,他兩手接過,一手擦淚,用帶眼淚的手撥開豆莢皮,看她的腳,腳玲瓏像枚大豌豆,五個腳趾齊嶄嶄的,宛如曹嘯東的腳的小號複製品。更多的淚掉下來,新爸爸哭得嗚嗚出聲。旁邊人都含笑,總算抱上小棉襖了,瞧這爸爸美的!激動的!

腳是一個人的根。這關於根的恥辱,未在曹嘯東身上絕滅,頑強地傳了下去。

車駛過自動抬杆,開進小區門。這時大部分人在屋裡團圓,馬也都在廄裡靜伏,兩邊車停得滿滿的,曹家的白車,好比一大塊年糕,蠕動在酒足飯飽、滿滿當當的腸子裡,吞嚥困難。路上有兩個半大男孩放炮,見車來了,還是把捻兒點燃,才跑開。曹嘯東只得停車等著,砰,第一聲上天,當,第二聲在半天炸開,一團白煙。還沒完,車剛一開動,天上炮筒子掉下來,咚地砸在車窗上。球球驚叫一聲,車外那兩個男孩像小野狼似的笑出一口白牙。

曹嘯東狠狠地說,不好好教育就不要生!就該有個兒童監獄,把這種兔崽子扔進去,關半年兩個月的,啥毛病都好了。

球球說,爸爸你也說「啥」了。

曹嘯東說,是,爸爸道歉,以後咱們互相監督。說到這個放炮,咱們中國最偉大的小說《紅樓夢》裡,有個燈謎就是關於放炮的。讓媽媽給你說,你媽是《紅樓夢》十級學者。

孫娟說,原來我還沒那麼俗哦?我還懂《紅樓夢》呢……嗯,那個燈謎是這麼說的:能使妖魔膽盡摧,身如束帛氣如雷。一聲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她正要解釋意思,前面岔路口有輛藍車開出來。曹嘯東說,太好了,這車走了就有車位了。

卻見對面路上來了輛黑車,跟向外開的藍車錯身而過,打亮了轉向燈。孫娟就像解說比賽似的,道,它也要進那個車位。曹嘯東不說話,猛地踩一腳油門,車裡三人同時倒在椅背上。對面的黑車也加了速,球球叫道,爸爸,要撞了!曹嘯東說,不會,他會剎車。果然在衝向路口的最後一刻,黑車認,停了下來。白車在離黑車幾米的地方拐進去,獎品在不遠處等著,一個方正、可愛的空車位。

孫娟說,下次別這樣了。萬一那個司機也跟你想的一樣,怎麼辦?

曹嘯東從鼻窟窿裡哼出一聲笑,他雙手打方向盤,盯著後視鏡,往車位裡倒,說,球寶,看到沒?做人就是得硬,得拼,不能。你不,的就是別人。

他們下車,提了禮品袋,進樓門,上電梯。曹嘯東對著電梯鋼門,把頭頂的頭髮反覆撥松。

幾年前他們第一次帶球球過來,介紹人說,你看哪個門口有一大堆廢報紙廢木料,那就是老高家。廢報紙是擦筆用的,木料是釘畫框用的,高老師幾十年一直自己做框子。樓道里聲控燈亮起,三人走到那被幾捆木條圍繞的防盜門口,曹嘯東回頭最後檢閱一下他的小部隊,撳下門鈴。門過了會兒才開,開門的是高師母。門開啟一刻,三人同時說,周老師過年好!周奶奶過年好!

高師母姓周,叫周什麼莉。人當她面,呼為周老師,她不在場時,人對她的代稱是高師母,都用不上本名。她個頭將近一米七,腰背那挺直的一把,永遠有種中學老師的板正威儀,顯得更高挑,一頭自來卷的頭髮束在頸後,束不住的,堆在頭頂和兩頰周圍,每綹頭髮上的明暗都不相同,金絲眼鏡連著鏈條,兩道弧線末端消失在頭髮的濃雲裡。

今晚這個奓著兩個白麵手、頭髮有點亂糟糟的高師母,愣在門裡,低聲說,小曹,小孫?你們怎麼來了?

孫娟在這一刻,心輕微地沉了沉。曹嘯東聲音亮堂堂地笑道,春節那天跟您和高老師約過的呀,而且我們不是每年都初六來拜年嘛。他說到一半,聲控燈滅了,又亮。

高師母張大嘴,用猛地往裡吸氣的方式說了個無聲的啊。對的對的,哎呀你們瞧我,老了一年,記性又差了一大截,約好的事,忘到五里地外去了。

笑聲在幾張臉之間彈來彈去,到底沒掉地上,曹嘯東說,哈哈哈哈哈,周老師瞎說呢,您哪點跟「老」沾邊了?精神頭一向比我們年輕人都好。看這紅毛衣一襯,更顯得滿面紅光的!高師母從遭遇埋伏的錯愕中緩過來,彷彿在胸中一通緊急翻找,終於找到待客的從容麵皮,披掛起來。她低頭微笑,嗓子捏起來說,哦喲,小球球來啦,想周奶奶了沒有?

曹嘯東一推球球肩頭,快說想了沒?

球球不辱使命,大聲道,想了!也想高爺爺了!

高師母伸手在她臉蛋上一扭,這小嘴,賽蜜甜。來,快進來,瞧我,大過年的讓客人站門口說話。

孫娟把紙袋子往前一送,周老師,給您和高老師帶了點東西,嘯東到國外出差帶回來的。高師母的脖子和頭像躲避空中飛來的一拳,往後一閃,皺眉笑道,嗐,怎麼又拿東西,來了坐著聊聊就很好,下次不許再帶東西了啊。

曹嘯東說,沒問題。咱什麼關係?我也不會買多貴重的,我也知道高老師什麼沒吃過什麼世面沒見過,我就是看見點好東西,忍不住想給您二老捎點。

高師母笑道,行了,好孩子,快進來,自己拿拖鞋換。球球還記得你的地板襪在哪嗎?……對!最下層那裡,換上吧,好孩子。

一進來就聞見松節油的獨特氣味,就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氣息,每間房子也有獨特體味。曹嘯東深吸了一口氣。他們在一團廢紙形狀的玄關燈下站住,開啟鞋櫃拉門。櫃裡有幾雙眼熟的平底女鞋、男式黑皮鞋,還多出一雙年輕人的大碼運動鞋,孫娟記得高師母曾說過老高的學生來,有人聊到半夜穿著拖鞋就走了,可愛的藝術家。

鞋櫃上一隻赭色陶瓶,插枯黑的蓮蓬、灰白蘆葦、一束熟肝色的楓葉。牆上有畫,當然有,畫才是這個房間的真正主人。各種尺寸的畫,油畫、水粉畫、丙烯畫,靜物、人物、風景,一路往裡屋掛過去,猶如博物館的陳設——他們知道牆上某些畫確有進博物館的資格。兩年前這屋子他們幾乎天天來,來接孩子,有時進屋,雨雪天不進。每次等在門口,看穿地板襪的球球從房間深處跑過來,都覺得她跟早晨不一樣,有種屬於藝術的高貴氣息,滲進她皮膚裡,在裡頭髮光。

兩人趿上拖鞋,拉著球球,跟在高師母身後進了客廳。孫娟問,周老師,高老師在畫室呢?幾個人都抬頭,望向走廊那邊一扇緊閉的門。高師母把紙袋放在一把椅子上,說,啊,他今天一直在改一幅畫,這陣子可能差不多了。她半轉頭,以低低的聲音說,學院老領導找他要的。一種讓聽者十分受用的私密口吻,曹嘯東也回以低低的一聲「哦」,欣喜而領情地接住了那種語氣。

又寬又長的橡木桌子上,堆滿了雜物,東西分兩種,一種屬於高老師,一種屬於高師母。一摞精裝外文畫冊、雜誌、書,有些是高老師訂的,他有些學生在外國定居,也隔三岔五寄書給老師。另外幾本手鞠球編織技巧、家養綠植手冊,那些是高師母的。一個柚子大小的巨型馬克杯是高老師喝咖啡的,杯子上畫了抽象的半張人臉,杯把上還掛著油彩。一隻帶毛線套子的玻璃罐頭瓶,高師母的,裡面泡著胖大海,教師生涯留下的職業習慣,高老師笑稱「這是一種成癮機制」。兩個巴掌大的石膏胸像,一個編到一半的大紅中國結。一沓裁好的過期報紙,是給高老師擦畫筆用的。

還有一個小面板,面板上一沓餛飩皮,一碗餛飩餡,十幾只裹好的餛飩,以及半笸籮豆芽,笸籮旁邊一堆掐掉尾須的乾淨芽頭,一小堆鬚子。高老師喜歡吃豆芽卷春餅,嫌外面發的豆芽不乾淨,亂放藥水,所以高師母自己發豆芽。小面板前頭,一個手機用支架斜撐著,暫停在趙麗蓉春晚小品的頁面,老太太正寫大字「貨真價實」。這張桌正如整個屋子的縮影,那些「藝術家」部分是男主人的,其餘那些有點俗氣、人間的道具屬於女主人。

球球像個小大人似的坐下,一對膝蓋緊貼,雙腳懸在空中,曹嘯東飛快把那摞印外文的畫冊推到她眼前,手掌在最上面那本上拍了兩下。球球垂下頭,翻開畫冊,一頁一頁掀動。高師母有點心不在焉,愣了幾秒鐘,彎腰收拾桌子,把綠植手冊合上,在雜物間挪來挪去,說,瞧這亂的,今年過年我們沒怎麼收拾,老了,光應付拜年就累得夠嗆。

桌子底下曹嘯東的腳輕輕一碰孫娟的腳,朝那笸籮豆芽一努嘴,孫娟挪了挪屁股,把笸籮拽過來,抓了條豆芽,掐去鬚子。高師母揚起雙手,簸動著說,小孫你快放下放下,你那是剛做的美甲吧?都弄髒了。嗐,這是那誰沒弄完就不管了……她埋怨一句,像忽覺失言似的,嘴邊一個訕笑。

曹嘯東也伸手拈了條豆芽,拇指指甲一掐,掐掉尾須,說,沒事,她在家也是幹家務閒不住,習慣了,一邊幹家務一邊聽有聲書,最近她愛聽《追憶似水年華》。

孫娟一面擇豆芽一面說,您這怎麼又是餛飩,又是豆芽捲餅的?曹嘯東說,高老師點菜點得越來越複雜了,也就您才有這耐心,接得住。

高師母停了一陣說,今晚?啊對了,小曹小孫,今晚我跟老高可能得出去拜個年,不能留你們吃飯了,老高的老同學,夫妻倆去紐約帶孫子,三四年沒回國,今年好容易回來過年了,約我們去吃飯。你看就這麼不巧,真是不好意思。

曹嘯東忙說,沒有沒有,我們坐一會兒就走,其實就為了讓球球看看高爺爺周奶奶,她老唸叨說想您二老了,想看看高爺爺最近畫什麼新作品,是不是,球球?

球球抬頭說,嗯。

高師母一看到小孩,眼中有了鎮靜祥和,行,等會兒高爺爺畫完了,你去找他玩,也讓他松泛松泛。

金屬門球轉動的聲音,鎖舌嗒一聲彈出,走廊盡頭那扇門開了,高老師低著頭走出來。高老師叫高正則,網上搜尋一下,能出不少網頁、圖片,有他在義大利留學時的照片,大高個,長髮掃到肩頭,下巴上毛毛地蓄一點須,摟著達·芬奇似的大鬍子洋師父站在鬥獸場外,背後是那個被撕去一截的圓筒建築,好像人在明信片裡。四十年過去,長髮還是長髮鬍鬚還是鬍鬚,只是白了一多半,高挺的腰板也駝了些。

他是那種一眼能看出職業的人,不跟人說話時,臉上常掛著似怔忡、似冷漠的神情,彷彿一半魂魄不在家,無窮心事,只跟表現主義或愛德華·霍普有關。一旦有人跟他說話,他先是驚一下,眼白一閃,趕緊扯風箏線把魂扯回來,掛起一副熱情隨和得有點過頭的笑。他用那種笑來掩飾對俗人瑣事的不耐和容忍,由於不真,所以尺度老掌握不好。

第一次見面談小孩託管的事,曹嘯東請二老到日料店吃飯,高老師僅作為高師母的攜伴出席,前半程幾乎一言不發。高師母講自己帶孩子經歷時,他先直著眼把牆上掛畫都看了一遍,不出聲地吃光了一盤毛豆,把毛豆皮一條條壘成一座翠綠小山,又出神地凝視餐廳角落,弄得服務員上壽司時也回頭看。高師母說到第三個娃娃,才嗔怪地抬肘子輕輕一搗,老高,又犯毛病了,看什麼呢?

高老師輕吸一口氣,抱歉地笑,目光軟綿綿地,在曹嘯東和孫娟臉上飄來飄去,你們聊嘛,我再給你們加個菜?他忽然興趣盎然地小聲說,我在看西南角那個姑娘。瞧她像不像靳尚誼那幅《藍衣少女》?太像了是吧?尤其鼻翼嘴角那一塊。

高師母臉上是一種聽到孩子話的容忍的笑意。曹嘯東和孫娟愣一下,轉頭去看,高老師卻又揮著手急促地說,你們不要一起回頭。孫娟說,我們看也是瞎看,高老師說的我都沒聽懂。曹嘯東卻說,靳尚誼我知道的,中央美院院長。高師母笑道,呀,小曹知道靳尚誼,可以可以。高老師柔聲糾正道,前,他是前院長,我從國美調過來的時候他剛好離職。老靳啊他畫什麼都特別工穩,不過有時最動人的美感,在於那一點不確定和恍惚……他微笑看著眼前,卻好像什麼也沒看見,宛如生公說法,不在意對面的是自己的研究生還是對藝術一無瞭解、毫無興趣的陌生人。

回去時曹嘯東感嘆了一路:見著真佛了!這才叫藝術家,心裡全是藝術,一點架子沒有。球球就該讓這樣的人天天薰陶,這口奶算是吃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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