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到一個陌生城市,會覺得那裡一切都不像真的,街上的人都假裝去上班,賣水果的是賣著玩,樓房公園地鐵站是供大家演戲的背景。生活的真實感,需要給它時間才能滲進來。巫童跟男朋友站在路邊等計程車,她往遠處看,天邊的雪山也不真實。長天遼闊,雪山建築在大塊的雲上,白山上的紫色陰影像累累刀痕,是個壯偉又有柔美細節的世界,陽光從雲裡透下來,白雪成了輝煌的金橙色。
他已經打了好幾個電話,司機一再道歉。他盯著手機地圖上追蹤到的車子圖示,說,這麼幾百米路,我跑步三分鐘就到了,他開了五分鐘。早知道在機場租輛車,這兩天用。巫童說,今天只是彩排,明天才正式婚禮,遲到一會兒沒事。
她說完話又望了他一陣,他今早穿的是為參加婚禮買的墨綠波點襯衣和苔色皮鞋。她喜歡從側面看他,他不知道自己有好看的後背和臀部,脖頸微微往前伸的線條柔韌有力。在這些時候,她決心好好愛他,愛他後腦勺的形狀,愛那一塊小點心似的圓耳朵,以及他欠發達胸肌下那顆欠機敏的心。
這些時刻,就像心電圖山巒線裡突起的尖尖,報告愛情一息猶存。
她說,我想到一個遊戲:數一數路過的人有多少會抬頭看那座雪山。他說,為什麼人家要抬頭看雪山?
因為好看啊。
開著車,騎著車,走著路,不要看路嗎?哪能總看山,那不撞了?
住在一個抬頭能看見雪山的城市,多有意思,如果是我,我一有機會就看。
如果你真住這兒,就覺得沒意思了。他像大人陪孩子講孩子話一樣,笑著抬頭望一眼,豎起一個手指數道,一。
不,我跟你不算。
為什麼不算?咱們是外地的,也是「路過的人」。
他們到的時候,準新郎新娘還沒到,宴會廳裡聚著一些人,他往前走,有人用餘光看到他,回頭大喊他的名字:馬闖!很多人轉身,歡呼道,小馬,你總算來了。他連後腦勺上都出現愉悅的表情,好像笑容的墨汁太濃,力透紙背。她在他身後一步遠的地方停住,讓他獨享這亮相的一刻。他迎上去與人擁抱,叫出一些暗語似的外號。人們亂紛紛地說:從畢業到現在,八年沒見啦。不對,哪有八年,七年七年。你坐高鐵還是坐飛機來的?飛機?是了,你住得遠。真不容易,要不是老劉結婚,咱們班還聚不了這麼齊。
每個人背後都站一個帶笑的女人。他轉身招手讓她過去,給她叫出一個個名字,彷彿這些人對她很重要似的。每個叫到名字的人,又再介紹自己的攜伴。她不停握手,上身往前俯一點,停一秒鐘再直起來。有人跟她說話時,他含笑側過臉看。她知道他正借用那些人的眼光審視她,揣摩旁人的評價,感到滿意。
擾攘未完,要結婚的兩人和雙方父母也到了。女人瘦高,渾身繃著勁,臉上放出大事將近的、振作的光彩和享受矚目的淡淡得意,男人敦實,有一組反覆看、刻意記也記不住的五官,一笑露出門牙中間的縫。又握了一輪手,所有人都胡亂笑著,像發名片似的朝各個方向散發笑意,每張臉上都回蕩著別人笑的回聲。司儀走上最前方的舞臺,拍著手說,二位新人請過來,咱們抓點緊,今天要練的東西太多,穿著婚紗怎麼走,怎麼轉身,新郎怎麼掀頭紗,快!
兩條胳膊左右摟住他肩膀,把他攬到人群中,他們走到舞臺最前方的座位坐下,充任觀眾,女人們夾在其中,以清脆的笑作點綴,像牛排盤子邊上的西藍花、胡蘿蔔片。
巫童往後退,走到最遠的一張圓桌邊,坐下來,雙肘支桌,假裝感興趣地張望一陣,嘴角用力,像兩枚圖釘似的,把笑固定在嘴上。她這樣堅持擺了會兒姿勢。音效師試播音樂,廳裡響起華格納的《婚禮合唱》,女助手給那兩人講解路線。宴會廳沒窗戶,看不到雪山。巫童從包裡掏出電子書,把大腿上的桌布推一推,開啟書。她臨行時選的這本書叫《進入空氣稀薄地帶》,講了一九九六年珠穆朗瑪峰上一場九人遇難的山難,「空氣稀薄地帶」即指珠峰。
有人走過來,巫童拉起桌布,蓋住腿上的書,抬頭微笑。那女人也朝她笑,坐在她身邊。看她笑容裡的欣慰和坐下的姿勢,會認為她是親手栽下婚事的樹苗的人,現在可以在果樹下坐著歇歇了。她說,真不容易,哦?我是老劉他們班長。當時他們宿舍四個人,老劉跟馬闖關係最好,我們開玩笑說:老劉要對人家馬闖負責!現在總算他倆都有了終身負責人……巫童繼續微笑,她發現笑已經嚴重通脹,無法表意了。
彩排結束後,人們一起吃了「待客宴」,由新人的父母做東。下樓時馬闖說,得去買雙襪子。巫童說,你不是帶襪子了嗎?他顯出心煩意亂的神情。早晨跟你說了呀,我只帶了一雙藍襪子,一雙紅波點襪子,沒帶黑襪子。
一定要黑襪子?
搭配一身黑西服,一坐下,褲腿底下露出波點襪子?像話嗎?
有什麼像話不像話的?像誰的話?你要問我的話,我覺得沒什麼。我喜歡你的波點襪子。
嘿,我早晨跟你說「晚上陪我買雙襪子好不好」,你還答應了,說「好」。
我是不是在衛生間?……想起來了,當時正刷牙,電動牙刷嗡嗡的,沒聽清。
沒聽清就隨便答應?那我說「我把你賣了好不好」,你也說好?
把我賣了?我這個歲數,領養家庭可不太好找,人販子買了就折手裡。
不賣給人販子,賣給「書院」,你愛看書,肯定能混成柳如是、董小宛。
巫童笑笑,沒接話。馬闖說,算了,我自己去買。你回去看書吧。
我陪你去,我陪你去。
沒事,你回去看書吧。黑襪子又不用挑。
我陪你去。我記得酒店對面有個挺大的商場,就去那兒買,行不行?
行。
他們在住的酒店門口下了計程車,過馬路。這個商場,跟別的城市無數商場一樣,是個鑲玻璃的大水泥盒子,二層外牆懸掛幾張著名的好看面孔。商場的門,是有三個出入口的玻璃門,在門口已經知道門裡一切毫無新意。雖然無新意,在厭煩之中也有點安心,因為千篇一律是一種承諾,承諾你能找到所有熟悉的東西。她站在商場口,夜間城市的燈光太亮,天顯得暗淡,藏青色的天裡,雪山只剩極遠一個影子,像漂在咖啡上最後融化的一角奶沫。可惜雪山上不賣襪子。
所有商場一樓都賣金銀珠寶,生怕搶劫犯走錯樓層,另一半地盤屬於護膚品和化妝品,怕捨得花錢的女人走錯樓層。地板一塵不染,頂燈在瓷磚上映出一顆一顆光點,四處瀰漫安逸富足感。他們在金色燈光裡慢慢往裡走。扁扁的玻璃櫃臺裡,有金項鍊、金戒指、帶鑽的,都放在大紅氈子的小斜坡上,黃黃的一掛,一圈,也並不耀眼生花,只是黃得十分濃重,除了黃金自己,別的東西極少這麼黃。
馬闖問,那咱們結婚的時候,我倒是給你買不買首飾呢?巫童說,不用買了,我也不覺得黃金好看。馬闖說,黃金不需要好看,就像國王不需要長得美。
賣首飾的一律是年輕女孩,都化了沒頭沒腦的妝,麵皮鉛白,眉眼口鼻像一些小而輕的物件漂在牛奶上,穿著煤灰色套裝,兩手垂在小肚子處互握,呆呆地侍立,好像是那些珠寶的丫鬟。一對客人坐在櫃檯外邊,探著頭看,像看魚缸裡的魚。女客指了一樣東西,售貨女孩掏出一枚指節長的小鑰匙,從裡面開啟玻璃門。紅氈子黃鏈子之間,突然冒出一隻大肉手,項鍊紛紛顯出被打擾的驚慌。
依從馬闖的喜好,他們每週末都到商場裡散步,像上公園似的。他喜歡浸在人群中,看人,看店鋪裡各種玩意兒,商場裡油脂色的光就是他的雞湯。巫童也理解,每個人精神上都有一部分是充氣的,像腳踏車胎、游泳圈,用一陣就需要往裡打氣。不同的人,要充進去的氣體不一樣。馬闖需要人世裡蓬勃的熱氣,巫童需要空房間裡平靜的冷氣,沒有高下之分。他們輪流陪伴,耐心地盡伴侶的職責。
馬闖說,剛才光喝酒了,沒吃什麼東西,胃不舒服。巫童說,那就去頂層吃碗麵,再下來買襪子。
他點頭。不用看樓層資訊燈箱,他們都知道幾層賣什麼東西。這是所有商場通例:第二層賣年輕女服,永遠最熱鬧,賺錢、攬人氣,全靠這一層。店鋪裡裡外外潔淨透亮,像勤於擦拭的香水瓶、酒杯,門楣上印英文,櫥窗裡的模特挺胸揚臂,腳尖努力地踮在一對鞋裡,牆上掛的衣服跟放煙花似的,蝦粉,牛油果綠,蜜瓜黃,蘑菇灰,果醬紅,經看不經摸,少不更事的薄棉布,洗幾水就起球的滌綸,輕浮的雪紡,繃帶一樣的錦綸,質料差倒像一種體貼,預先給人備好始亂終棄的理由。店都很大,往裡一望,深不見底,猶如女人對衣服的胃口。巫童試和買的時候不多,只是盡義務似的,跟馬闖從一邊走進去,導購女孩跟在後面嘟嘟囔囔:有喜歡的嗎可以試穿,有喜歡的您可以試一下嘛。他們走到底,拐彎,再走出去,背後的聲音停了。
再上一層是年輕男服和運動衣,人永遠不多,有種操場式的簡潔空曠。運動服店的牆上大幅廣告攝影,冠軍們露出好看的皮肉、肌腱,渾身是膨起的肌塊投下的陰影,還有些男女演員,一看就不懂運動,是在「演」運動,也混跡其中,緊繃俏臉。馬闖第一次送巫童的東西,就是一雙運動鞋。
他們相識於一次城市馬拉松。巫童跑了大概半小時路程,到達一處僻靜的路段,前面一人慢下腳步,停住,彎下腰,她路過那個佝著的後背,本來都跑出去好幾米了,又回來,原地顛著步子,嘿,你沒事吧?
只見那人抬起一張發青的苦臉。她湊近一步,他卻搖手示意不要靠前,巫童問,怎麼了?那人鼓了鼓嘴,一張口,哇地吐出來,噼裡啪啦如倒水,巫童的白鞋成了潑濺花色。
馬拉松是不跑了,路過果蔬店,巫童進去買了串香蕉。他們找了家咖啡館坐下,半根香蕉配熱咖啡服下,那人臉上恢復人色。巫童說,你沒怎麼練過吧?這樣太危險了,真的,跑步很容易死人的,每年馬拉松都會有人猝死,平均五萬參賽者裡就有一人死亡。
那人說,我是跟人打了賭……其實我練了一個多月,水平沒這麼差,壞在今早不該喝豆漿。
他們交換名字。他說,你的名字真有意思,女巫的巫,這姓少見。巫童說,你的名字才有意思,馬進了一扇門,什麼門?
馬闖說,窄門。
是這句答話,讓巫童願意跟他交換微信。第二次見面,馬闖帶來一雙新跑鞋,胭脂粉和灰紫拼色,鞋幫上縫著珊瑚色對鉤,不像鞋,像花色禮品紙包裹的一個東西。巫童端著鞋,手勢好像端一個古董盤子。她假裝欣賞一陣,說了讚美,又說了感謝。她不愛花哨的東西,但她喜歡這上面看得出的心思。
他說,號是我估的,你試試,不合適我去換。
巫童伸手到鞋膛裡,把填空的報紙團拿出來,那報紙異常沉重,還硬硬的。開啟,裡面是個水晶球,球裡封著一朵玫瑰花。他莞爾一笑,水晶球,送給女巫。
第四層總是賣中老年服飾,再往上,五層六層都是吃飯看電影的地方。中老年這一層,不知怎麼回事,總有點蕭條。大多數模特就一個腔子,沒頭沒胳膊,底下一根稻草人似的鐵桿。好不容易有幾個帶四肢的,擺的姿勢又僵得像廣告裡表演骨質疏鬆的老人。衣褲顏色一律沉甸甸,濃得透不過氣,紫是大牡丹花的紫,是高錳酸鉀溶液的紫,粉是加深再加深的桃花粉,是那種老式被罩窗簾的笨粉。還有黑底子上塞了滿當當的紅花圖案,像一身黑米紅棗粥。衣服設計也敷衍得很,幾乎等於沒設計,衣褲一律沒腰沒臀,沒男沒女,上衣胯骨處縫兩個四方大口袋,怕人不注意,還在口袋標上菱形繡花。又為顯得隆重,顯得有身份,鑲了假毛領子,假碎鑽拼出大花大朵大鳳凰,縫在肩上、手肘上、胸口和腰間。
巫童每次走過商場裡的這一層,都覺得難受。衣服架子上密密一溜,露出肩頭袖子的一細條,規規矩矩,擠著挨著,像排隊買大米白麵的人,面目模糊。為什麼把中老年人隔絕在美感之外?他們不能穿點好看的衣服嗎?
她惦記困在珠峰上的人,書裡的故事讀到一半放下,就像人物暫停了原地不動,雪花和狂風都懸在半空,等著她。她很想趕快下去,買完襪子就回,可電梯在很遠的地方。很多商場故意把上行電梯和下行電梯放得遠遠的,逼人把這層走一遍。走到一半,聽一個人說:巫童?……您是巫童嗎?
聲音不大,好像不是喊人,是跟身邊朋友說話,但人總是對自己名字特別敏感。兩人都轉過身,幾步開外站著一箇中年婦人,四五十歲模樣,穿著水泥灰色的西服上衣,同色西服褲子,裡面是白襯衣,小小一個臉盤嚴嚴實實化著妝,燙過的頭髮雲似的簇著,眉毛塗成灰咖色,上下睫毛都塗了睫毛膏,眼睛很大,抹了橙紅唇膏的嘴因為醒目,也顯大,一個瘦臉就像是小碟子裝了過多的果子。她是那種窄肩小胯的南方女人身條,那種身材年輕時玲瓏悅目,穿衣服也容易穿出俏來,一旦老了,脂肪枯竭,就顯得乾癟可憐——脂肪並不永遠是敵人,胖女人會在長跑的後半截報復回來。那婦人的身子往前探一點,嘴巴張開一條小縫,端詳巫童的臉。
馬闖看看巫童,她叫道:嬢嬢!……臉上展開驚訝和熱情的笑,像個簾子刷地拉過來了。
他知道那是假象。絕大部分人只看到笑,他看得出簾子後邊的驚慌。那驚慌就像……就像一個曾經溺水的人被拉去看海,不知情的人還問她,海美不美?這倒不能說明愛得深,作為伴侶,學會看懂對方表情,就像水手學會看雲識天氣一樣,是種讓自己過得更舒服的能力。
那婦人喜道:哎呀,真是你!哎呀,小巫童,多少年不見。女大十八變,變得這麼漂亮,變成大姑娘了,差點認不出你了。
這話都十分陳濫,長輩見小輩的套話,聽不出她跟巫童具體什麼關係,他感到巫童使勁捏他的手,不是暗示,只是一種無意識的借力。
其實巫童都不知道手在使勁,她好像劈面撞上一個冷氣森森的黑洞。這婦人從黑洞裡一步踏出來,念出一道咒語。咒語喚醒了另一個巫童——好多個巫童從大到小,按年紀排列,套娃似的一個摞一個,藏在她體內。一剎那,時間變得不是時間,她也想起自己不是自己,是一個逃犯。
巫童說,天哪,太巧了,太想不到了,在這兒會遇上您。她偏過身子介紹說,馬闖,這是我老家人,初中同學的媽媽,我打小喊她麗麗嬢嬢。嬢嬢,這是我男朋友,馬闖。馬闖說,阿姨您好。
婦人的表情比跟巫童相認更喜悅,低聲叫道,哎呀,你好你好!小馬哪裡人?
馬闖說了籍貫。婦人說,我就知道肯定是北方人,瞧瞧這個子又高,模樣又伸抖,大鼻子大眼的。我們那小地方可沒這種人才,是不是,小巫童?
這話巫童沒法點頭,貶家鄉貶馬闖都不是,她低頭一笑,混過答話。
那,你倆是在這工作、出差,還是來玩?
巫童轉頭看著馬闖,意為我是陪你來的,歸你解釋。他說,阿姨,都不是,我大學室友明天結婚,我們坐飛機過來喝喜酒,順便預習一下,明年我們也打算辦事情。
她倒沒料到他說這麼多,多得溢位來了,「辦事情」這個事他們還沒講定——親熱最甜的時候講的那不算數,它們跟呻吟、呢喃一樣無意義,僅供助興。
婦人以真誠的榮幸腔調,重複著說,真好!真好……那,你倆參加完婚禮,還在這裡玩兩天?
巫童說,不玩了,嬢嬢,我們倆工作都忙,這裡也沒啥好玩的。
婦人笑道,也對,這地方小得就跟個洗臉盆大,建築都是假古董,那什麼塔,說是宋代名塔,其實連塊新中國成立前的磚頭都沒有。除了那個雪山,真沒啥玩頭。你們吃晚飯了嗎?小巫童,我請你們去樓上吃飯吧。
巫童猶豫著,又看一眼馬闖,他的表情居然蠻有興致,這一遲延,婦人手挽到巫童胳膊上,一屈臂鎖緊了,拖著往電梯口走。來來來!咱們十幾年沒見,跟嬢嬢整飯去。
巫童身子往後倒,兩腳在地上剎車,笑著說,不吃啦,我們吃過飯來的。
那就陪我吃!我還記得你那時去我家,就愛吃我擀的麵條,桐桐也愛吃。我在廚房擀、切、煮,你倆圍著桌子埋頭吃,兩個娃娃一頓吃大半鍋,一個面劑子的面,稀里呼嚕就報銷了。
馬闖落後半步,跟在後頭,只見那句話之後,巫童的上半身收回去,恢復直立,分明是那句話裡有什麼東西打動了她。她說,好吧,嬢嬢,咱吃碗麵。我們倒也是,本來就想吃碗麵的。
他們搭電梯上一層,再上一層,到了頂層,賣食物的店面一半是全國連鎖,水餃、火鍋、西洋快餐和自助餐,連服務員的制服配色都眼熟。路過的人,有的不看他們,有的淡淡掃一眼,巫童從別人視角一想,他們三人宛然一家三口,婆婆、媳婦和兒子,或者母親、女兒跟女婿。她臂彎裡夾著的那條胳膊,瘦得發硬,皮肉鬆懈,離了骨隨意亂跑,衰老就是這麼悽慘,隔件衣服都遮掩不住。
婦人帶他們進了一家麵館,選了個靠裡的四人桌。桌子是漆成醬紅色的大方木桌,椅子也是同色,鋪著藍底蠟染花布椅墊。她先坐了其中一邊的椅子。馬闖站在椅子口等待,巫童從桌椅之間蹚進去,坐在裡邊,馬闖在她身邊坐下。
這時是八點鐘,飯點已過,室內很安靜。女服務員送來熱水壺和選單,站在桌邊等點單的時候,她疲乏地把胯支出老遠。為配合店裡的復古氛圍,她穿著白底藍花對襟褂子,墨藍的灑腳褲,兩條麻花辮,辮根嚴謹地用紅頭繩捆著,讓人想起「扯回了二尺紅頭繩,給我喜兒紮起來」的喜兒。婦人點了個面,選單遞給馬闖,馬闖跟服務員說,我也要同樣一份。然後把選單直接放到巫童面前。
這句話其實是從巫童那兒來的。很久之前,她跟馬闖閒談時說:男士跟女士吃飯,挑選單挑太久,拖拖拉拉,就沒意思,最好是先請女士點餐,然後直接說,我也來份同樣的。那才爽脆。
不過平時他們兩人出去吃飯,還是會各點不同的,交換著吃。這次在外人面前,馬闖猛地想起那話,立即施行,既「爽脆」一次,又顯出女友的話字字記得清,他暗自得意,眄著巫童,看她有沒有注意到那句話。
令他失望的是巫童彷彿沒聽見,只顧看選單,前幾頁整幅的彩圖,是幾個大菜,角落價格處貼了一小塊橡皮膏,好像那兒有個傷口似的,漲了價,店家又不捨得印新選單,新價格用圓珠筆寫在橡皮膏上。
巫童心不在焉地摳了幾下橡皮膏,馬闖小聲說,嗨,你摳它幹什麼?再給人家摳掉了。她就停手了,把選單一合,說,我其實不餓,從你碗裡搛兩箸吃就行。
服務員收了選單,唱道,兩碗麵!駝著背,腳上帶襻的燈芯絨黑布鞋無聲擦著地面,慢悠悠走開。巫童一個個拆開薄膜包裹的一次性餐具,馬闖拿起剝掉的薄膜,團一團,丟到桌下紙簍裡,他把三個圓筒形的白瓷杯排開,斟上熱水,婦人伸手拿了一杯。巫童又掏出自己包裡的消毒溼巾,把木頭桌面揩一遍,她抹到哪裡,馬闖就把哪裡的盤子碗拿起來。婦人的目光跟著她的手看,笑道,你們倆一看就感情特好,瞧做事情這個默契!
馬闖笑了一下。店堂裡放著琵琶曲子,聲音伶伶仃仃的,一個麵館,弄這麼雅緻,非常有上進心的樣子,但曲子不是古調,不是《塞上曲》《陽春白雪》什麼的,而是一些當代流行歌曲,用琵琶彈出來,非驢非馬,本來有幾分姿色的調調也怪里怪氣的。
他們索索地喝了幾口水,是該說點什麼的時候了。巫童抬頭對著三人中間的空氣軟綿綿地笑了好幾次,眼光飄來飄去,卻不說第一句話。馬闖心裡對她有點局外人的同情,他知道跟這種「老家人」敘舊的難處,小時確實很熟,但這麼多年過去,什麼都變了,深深淺淺的,到底說什麼,怎麼說,都不好拿捏,需要摸索。
他還覺得那種笑陌生又眼熟,過一會兒他想起來,是她跟那些籌備婚禮的人借來的,倒也是見賢思齊。
婦人放下杯,杯底磕到桌面,篤的一聲,猶如五線譜開頭的高音譜號,要引出一篇唱詞來,只聽她自言自語似的喟道,哎呀,時間真快!小巫童都快當人家媳婦了,太快了。
巫童說,也沒那麼快,說是明年,誰知道。
婦人沿著自己的話往下講:我印象裡呀,一直還是你那時的模樣。我去開家長會,你跟桐桐站在教室門口,給家長們髮油印材料。你細眉細眼的,瘦得像根毛衣針,校服在身上晃,就跟毛衣針挑著塊布料似的,脖頸底下兩個鹽罐窩窩能當肥皂盒。最後這句帶出了方言口音,她笑,露出一口細小、略見稀疏的牙。
巫童給馬闖解釋道,鹽罐窩窩是我們那裡的話,鎖骨坑的意思,這裡。她伸手在鎖骨上捏了一把。嬢嬢,你是沒見我高中那陣,胖到一百二十多斤呢。
婦人鼻子裡噴出一絲遺憾的氣聲,苦笑道,我哪能見過?你們搬走了嘛。
巫童說,是。我爸調動工作,我們就搬了。後來我們過年回老家,想去看你,但豔芳嬢嬢說你家也搬了,連那個老房子都賣了,多可惜。
婦人一下下慢慢點頭,猶如往事墜在脖子上,不堪重負。不光房子,老傢俱老物件,扔的扔,賣的賣,送的送,養了十幾年的君子蘭都不要了。就只扛著兩張嘴,驚風扯火地上了火車。我當時想啊,搬去一個新城市,就能重新起頭,日子就能過下去了。
她嘴邊一個恍惚的笑,拿起壺給三個杯子添水,添完了,壺嘴處餘下的水,落了兩滴在桌面上。她不說話,拿手指來回劃拉,像那種給硬幣蒙一張紙,歪著鉛筆塗塗塗,讓它透出圖案的動作。水滴攤成了一大片。馬闖盯著那根帶紅指甲的指頭,覺得那動作怪幼稚的,少女做出來也許可愛,一個五十多的徐娘做出來,有點不合身份。
巫童說,那您跟吳伯伯,後來還挺好的?
婦人的手指頭急躁起來,最後把手往大腿上一捶,抬頭慘笑道,好個鬼,是我痴心妄想,哪能那麼撇脫!地方是新的,人還是舊的。好多事不是舊傢俱,說聲不想要了,扔到大街上就完。我們咬牙挺了三年,真挺不住。老吳出來一年就後悔了,天天埋怨我,說就不該聽你的、不該搬。他不想看見我,連吃飯都躲著,總說要加班,你把飯留桌子上,我回去自己吃……根本不是加班,他去公園裡溜達,坐在湖邊聽人家拉琴唱戲,看人家跳舞,坐到八九點再回。後來他說,離了吧,捆在一起是一條死路,分開了還可能是兩條生路。我說,咱們說出來不想了,扔下,你是要連我也一起扔?
她停下來,停一會兒,說,我也就依他,離了。
巫童面色有些慘淡,低聲說,我明白,嬢嬢。其實我也沒扔下。
聽那意思,彷彿她也要訴起衷情來,作為酬答。婦人卻不接茬兒了,眼睛調到馬闖臉上,笑一笑,像點標點似的喝一口水,以重新整理了的平靜情緒說:這半天光講我那些陳年破事情,小馬肯定聽煩了。小馬,跟小巫童回去沒有啊?
馬闖朝巫童看了一眼,見她也低頭拿水杯喝水,頭髮從耳後掉下來,擋住了側臉。他說,回過,去年國慶節假期,跟她回去,住了一星期。
喜歡我們那裡嗎?東西吃得慣?
喜歡,真的喜歡,氣候比北方溼潤,舒服,飯菜也好吃。阿姨,你們那裡的青菜種類真多,我都認不過來。我每天早上陪著巫童媽媽上菜場,就跟逛植物園似的。
婦人笑了,巫童也笑。方才那段慘淡似乎就像選單上一頁,輕輕揭過去了。巫童說,他在我家可受歡迎了,連狗見了他都猛搖尾巴。每天早飯桌上,我爸媽就開始問,小馬中午想吃啥?晚上想吃啥?吃不吃夜宵?
婦人說,哎,我好多年沒回去,都不知道咱們那裡變成啥樣了。你爸媽都蠻好的?老人還硬朗?
我爺爺奶奶都沒了,前後差半年。我姥姥姥爺跟我家住,我爸媽伺候。我媽早就辦了病退,去年迷上攝影,現在時不時跟她們攝影群的群友約著出去,拍花,拍貓狗,拍日出,過得還挺有滋味。我爸還沒退。
你爸還沒退?哦,想起來了,你爸是么兒子,屬蛇的,比我小四歲。
嬢嬢你也挺好?你還那麼漂亮,時髦,不減當年。這唇膏是最興的胡蘿蔔色吧?我這個年輕人都不如你,你看,我連逛商場都沒化妝。
那婦人嗐了一聲,臉往側面一躲,有點羞澀,有點得意,還有點淒涼,揚起巴掌握住臉頰,半像自憐的美人捧腮,半像掌摑。什麼興不興的,我就是瞎塗瞎化。都這歲數了,不圖漂亮,只圖遮醜。沒辦法,幹了這個工作,開會培訓每次都強調,必須化妝,不化妝扣工資。
是什麼工作啊?
我剛才沒說?瞧我顛三倒四的,老了,老了!……我就在這個商場幹,樓下男裝部,導購員。小巫童你說好笑不?領導非讓我們化妝,可能是想多攬點男客人,可哪有男的一人逛商場的?人家男客人都是挎著女客人來的,讓我們作什麼妖?
三個人都笑。馬闖說,阿姨,您那店裡賣不賣襪子?男襪。
賣呀!當然賣,襪子、領帶、內衣褲,拿我們店長的話講,客人光身子進來,讓他能穿成個新郎官出去。你們要買襪子?
馬闖說,對,黑襪子,給我的,明天婚禮上穿。
婦人愉悅起來。快來快來,吃完麵就上我那兒去,嬢嬢給你打折。
馬闖藉口去衛生間,去店堂另一邊的收款臺結了賬。回來見兩碗麵已經來了,他坐下,那婦人才扶起筷子吃。他們像齊心合力完成任務一樣,專注進食。馬闖偶爾抬頭看一眼,發現那婦人吃麵的方式,是夾起一筷子,手腕一繞,把更多面條繞到筷頭上,一側頭,咬下去。
他想起巫童好像也是這麼吃麵,他們剛在一起不多久那陣,她嫌他吃麵吸吸溜溜的出聲音,不雅。他辯稱:我在外人面前絕對吃得秀氣,在親密的人面前才豪放一些,再說,吃麵不出聲,那也太難了。巫童說,你不要往裡吸,咬斷,咬斷它。
他把麵碗推到巫童面前,說,我吃好了,你吃兩口。
黑筷子像條船篙插在水裡,倚在船邊,巫童扶起筷子,眼皮向那婦人抬了一下,又把筷子撂到桌上,說,我也沒什麼胃口。
婦人從桌上紙巾盒裡抽了紙,抹抹嘴,她的唇膏大半吃進去了,只剩嘴唇邊緣一圈紅線,以及唇紋裡沁著的顏色,她起身說,我去趟衛生間,回來咱們就走。
桌邊只剩馬闖跟巫童,他覺得他們像並肩坐著的兩個考生,一門考試剛結束,卷子收走了,迎來短暫的休息。他鬆一口氣,對巫童笑道,你說也真是巧,異鄉異地的,大晚上出來買雙襪子,居然能遇到你老家的人。
是啊,寫小說都寫不出這麼巧的事。
說了半天,你那個初中同學是男是女?
男生。
馬闖半開玩笑地說,我懂了!怪不得你這嬢嬢看我眼神有點怪,她早就相中你,想讓你做她兒媳是不是?結果今天一看,完蛋,被一個帥哥搶了先。
巫童木木地一笑,有些慘然。平常她一定會針對帥哥兩字嘲笑一番,但今天她奇怪地沉默著。
馬闖又說,你這個同學在哪工作?
巫童用一種迷茫輕柔的聲音說,他去世了。
啊?什麼時候?
很多年前了……初三上學期,在學校裡突發心臟病,還沒送到醫院,人就沒了。
馬闖張嘴說不出話,他這才明白適才談話中,那兩人偶爾顯出的怪情緒是怎麼來的,有一種被告知考題答案的恍然。
他忍不住握住她放在大腿上的手,拇指捻著她手心,表示一種安慰。她整隻手冰冷,手掌心溼熱,像一片微型泥沼。他再不敏銳也知覺得到,她的傷懷並未被時間沖淡。她彷彿真的是女巫,猛揭開一角衣襟,讓他看自己身上一個秘密的創洞。這時再聽那琵琶,滴溜溜的,催得人心驚肉跳,竟然聽得出悼亡的味兒了。
遠遠地那婦人走回來,邊走邊甩手上水,嘴上重新填了唇膏,大聲說,怎麼小馬還搶了我的呢?說好我請這一頓的。
巫童把手抽了出去,快得跟痙攣似的。馬闖吸一口氣,感覺是監考老師帶著新卷子走回來,他起身笑道,阿姨,男士給女士付賬是規矩,不然回去巫童可得批我了。
三人搭電梯下樓,男裝樓層的客人跟平常一樣少,每個「凵」字形店面口都站著女導購員,擋在一片衣冠楚楚的高大男模特身前。婦人跟她們都相熟,一路走過,像領導視察似的,朝這邊笑著揚揚手,跟那邊說一句今天真清淨。走過一家外國男裝牌子的店,她停下,咦,小毛,你咋上黃姐這來了?
叫小毛的是位個頭矮小的姑娘,年紀很輕,胸前和褲子後屁股那一塊都空蕩蕩的,身量像個沒長足的中學生,臉盤圓如滿月,皮色蒼黃。小毛走過來,看了看後面的巫童和馬闖,要說不說的樣子,眼神像一條亮幽幽的捲尺,刷地伸出去量量,刷地又縮回去了。婦人說,他們是要買衣服的客人,沒事,你怎麼了?小毛的神色並不覺得「沒事」,但實在憋不住要傾吐,皺眉道,麗麗姐,那個死胖子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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