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說,哪個人?……哦!
小毛說,上次你去把他支應走了,這次我一看,他又來了!又在我們店裡晃。我怕得心都要從鼻孔眼裡跳出來了。想再喊你過來,往對面一看,你不在。我問馬姐,麗麗姐呢?馬姐說,吃飯去了,去半天了還沒回。哎呀,我一下急得,一脊樑白毛汗……
婦人說,瓜女子,你咋個不讓馬姐替你應付?
小毛說,一來,我跟馬姐不熟噻。二來,馬姐剛乾兩個月,沒個心理準備,把人家嚇個好歹的,那我不造孽?菩薩保佑,正好黃姐上廁所路過。黃姐是知道這事的,咱倆跟她嘮過一嘴,我就趕緊拽住她,貼著耳朵求她。黃姐蠻仗義,說,行的,你去看我的店面,我對付那王八犢子。
婦人在小毛肩膀上按一按,說,我現在就回去,看那人走了沒。
巫童和馬闖在後面聽著她的話,聽懂一小半,大概是有個惡客,胖,男性,小毛很怕他,一看他來就要躲,央這個央那個替她接待。至於一個瘦小姑娘為什麼怕一個胖男人,似乎也不言而喻。
婦人離開那個外國男服店,主動給巫童解釋:小毛是我對面那家泳裝店的。一個雜牌子店,店面蠻小。上個月來了個四五十歲的男客人,一個胖子,說要買泳褲,讓小毛給推薦。小毛就認認真真介紹產品嘛,這條彈性大,那條配色是今年流行的,時髦。講著講著,那男的突然拉起她手,往自己身上一擱,說,你測測腰圍就能推薦得更準了。把人小毛給嚇得!趕緊抽回手,但也不敢說什麼,人家是客人嘛。後來那男的挑了一條,進試衣間試去了,進去一會兒,喊「妹坨過來」,小毛過去一看,哎喲個老天爺,他整個人精赤大條,就穿條泳褲站在試衣間門口!拿手一下下揪褲腰,彈在肉上啪啪直響,說,這鬆緊行不行,妹坨你看呢?……
她疾首蹙額地搖頭,冷笑。巫童說,還有這種人!馬闖說,這應該報警的,這是性騷擾。
婦人說,嗐,真鬧大了,我們導購也沒啥好處。那回,小毛好歹把那男的應付走了,下班她跟我坐一趟公交,在公交站邊說邊哭,哭得眼珠都要脫出來。我說,莫怕!他要再來,你就來找我,我去換你。過半個月,那人果真又來了,又要買泳褲。小毛趁他進試衣間,趕緊跑到我那裡去,我過來替她。那人在試衣間裡說,妹坨,再給我拿條大碼的。我拿了一條大碼的,站到門口說,先生,給你。他一聽聲音不對,從裡面一開門出來了,咦,那個妹坨呢?我說,她上廁所了,您有什麼要問,問我也一樣。他笑眯眯地說,大姐也挺好,大姐比小姑娘有經驗,那您給我參謀參謀噻。他嘴裡說著,手就伸進去撓他褲襠裡那一嘟嚕。我才不怕,我這歲數了,啥沒見過。我就盯著他那地方,也笑眯眯跟他說,大哥,我看你就買這條!這一款游泳褲它為了貼身、顯身材,襠處留的空間小,剛好你這個傢什,尺寸也比一般人小,正合適!
巫童和馬闖都笑了,馬闖豎起一個拇指,說,阿姨您真棒。婦人面有得色,這叫以毒攻毒。她又說,嗐,講了半天這些亂七八糟的,你們年輕人不愛聽吧?
馬闖說,愛聽,阿姨,您這是見義勇為,智勇雙全,簡直有點女俠的風範了。
婦人笑道,哎呀,嘴巴太甜了。小巫童,你跟他過日子,小心耳朵得糖尿病。這麼說著,一轉彎,婦人指著門楣上有頭狼的店說,到了。玻璃門敞開,門口倚著一個瘦高個女人,正舉著手,拔指甲旁邊的肉刺,婦人說,馬姐謝謝啦。那女人笑著一揮手,離開了,一面走,一面還低著頭揪肉刺,手肘一動一動的。
婦人暫時不進門,立在門口,朝對過一個小店面裡喊:黃姐!雅冰!櫃檯後面冒出一個燙過發的腦袋,哎?麗麗你回來了。婦人說,那人走了?
這黃姐名字很柔美,卻有個老爺們似的喳啦喳啦的沙嗓子,大聲說,走啦。就照你上次教小毛的那些話,我也笑模滋兒地把他陰損了一頓。那人有點要豎眉毛瞪眼睛,我還是笑模滋兒的,反正他不能投訴我服務態度不好。最後他臊眉耷眼地走了。哎,讓他明白明白,客人來了有好酒,他這種變態來了,迎接他的有獵槍。
婦人笑道,瞧把你厲害的。舒坦了嗎?
舒坦了,可替小毛報仇了。你還帶著客人呢,快招呼人去。
婦人帶著巫童和馬闖進了店門,說,進來,你們倆坐坐。我去給小馬拿襪子。
衣架中間有一張長長的黑皮革凳子,他們並肩坐下。店不大,是一個僱員能照管過來的那種規模,米色瓷磚地面亮得令人不安,像潑了油,映出天花板上的燈,像一枚一枚釘子頭。牆上一個個方格子裡也掛著射燈,照亮懸掛的衫褲。他們身邊玻璃架子上摞著兩沓男褲,下面一層配好了三雙不同顏色的狹長尖皮鞋。男鞋在女性眼裡出奇地大,像小船,巫童很怕男鞋,總覺得那上面有一具隱形的龐大身軀,走太近會撞在人身上。
婦人回來時,手上沒拿襪子,卻一手提了一個衣架,左手衣架上是一件亞麻色棋盤格薄呢西服,裡面套著白襯衣,右手衣架上是跟西服上衣同色的淺灰褲子。她手指鉤著衣架的天鵝頭,舉到視線的高度,說,小馬,幫阿姨一個忙吧。
馬闖站起來。您說。
我有個朋友的兒子,也快結婚了。阿姨想送人家一套衣服,又怕我選得不好看。那孩子高矮胖瘦正好跟你差不多,你試穿一下,讓阿姨看看,行不?
馬闖說,當然行。他接過衣架,婦人很歡喜,回手一指,試衣間在那邊,裡面有試裝皮鞋。
等馬闖去了,婦人一拍髖部,說,瞧我這糊塗,都忘了給你們倒水。她快步走回收款臺,影子在瓷磚地上急急跟著。黑木頭的臺子像一片水裡的孤島,她俯身忙活一陣,用一次性杯子倒了兩杯溫水,拿過來。巫童說了謝謝,一杯放在身邊,一杯拿著喝。杯子裝得很滿,蠟紙不堪過載,很有在手裡變形、癱掉的趨勢,她趕緊喝下兩大口。
婦人又從口袋裡掏出一隻拳頭,像學校裡給要好同學送糖果似的,伸到她面前,一下把手掌張開老大。巫童扮出好奇的樣子,抻長脖子看。她手心皺紋多而碎,比手背還顯老,又因為瘦,掌紋特別深,紋路中心放著一個半透明白色小袋,非常珍貴的樣子,車輻似的所有路徑,只通向那一袋財寶。
巫童愣一愣,笑道,咦,這不是無花果嗎?我們學校外面小攤上五毛錢一袋!她拿起來看,小袋子大概四張郵票大,深紫色油墨印著繁體字的「無花果」,那個酸甜味道的記憶湧過來,舌頭兩側立刻泌出唾液。
婦人欣然道,對呀!你還記得。
哪能不記得?我們天天課桌抽斗裡放一袋,趁老師回身寫板書,趕緊塞一根到嘴裡含著。
婦人說,吃吧吃吧!嬢嬢沒請你吃成面,請你吃個無花果。
巫童便撕開小袋子口,捏出一根,軟軟一條像個白蟲子,渾身粉末。放到嘴裡,手指上沾了白末,她像小時一樣舔乾淨手指,說,還真是以前那個味兒。嬢嬢,這玩意早沒人賣了吧?你怎麼買到的?
婦人得意道,現在你只要想買,還有買不到的東西?她也伸手抽了一根吃,兩手拍打一下,拂掉指頭上粉末,說,以前桐桐最愛吃這個,一天到晚褲兜裡放一袋,我好幾次洗褲子忘掏褲兜,都給他洗了。我在廚房做飯,他到廚房找我,給我講學校裡今天又怎麼了,邊說邊給我往嘴裡喂無花果。他總提你,十句有五句講的是小巫童。我說,你是不是喜歡人家?他不說話。我說,喜歡也沒什麼,要真喜歡一定告訴媽媽。我還說他,你也買點貴的零食,別總買最便宜的,讓人以為爸媽捨不得給你零花錢似的。他說,不愛吃別的,就愛吃這個。
她又拿了一根吃,嘴上沾了一點白,笑道,也奇怪,這東西就跟會上癮似的。我跟你吳伯伯搬走以後,咱那裡的吃食我一樣都不想,只想這個無花果。後來總算找到賣的了,一買就買半麻袋,慢慢吃。
巫童看一眼沾在手上的白粉,微笑不語。
試衣間那邊傳來響動,馬闖煥然一新地走出來,大聲說,阿姨,看看行嗎?
婦人轉身走過去,邊走邊說,哎呀,太漂亮了,太帥了,小馬,這衣服太適合你了,你覺得呢?阿姨眼光怎麼樣?
馬闖站在試衣鏡前,看看正面,又偏過身子,扭著頭看側面。還真挺好看,我一直覺得我皮膚黑,不能穿淺色的。
婦人在他身後說,誰說的,男人皮膚黑才好看,才百搭,才有男人味。一白遮三醜,那是過時的觀念。你瞧我們男裝店裡的海報,哪個模特不是曬成古銅色?
巫童也走過來,站在馬闖另一邊,笑道,嬢嬢開始給我們當導購員了。
馬闖說,您要覺得行,那我就換下來了。
婦人說,等等,等等,我忽然想起,我那個朋友的小孩,皮膚跟你還不太一樣,可能這套顏色適合你,不適合他。小馬你幫人幫到底,等阿姨再拿一套,你再試一回,好不好?
馬闖說,有什麼不好的?換衣服又不是啥體力活,您拿去唄。
婦人走開到較遠的架子處翻找,馬闖在鏡子前又轉了幾遭身子,點著手讓巫童過去,悄聲說,你說我該不該把這套衣服買下來?
巫童微笑道,納喀索斯,被自己的美貌震驚了?
不是!我是說,咱應該支援一下她的業務吧,第一是你跟她以前這麼熟,有個情分,第二,畢竟她一個女人離鄉背井的……話說她再婚了沒有?再生小孩沒有?你也不好意思再問了吧?
巫童搖搖頭,馬闖不知道是「沒結婚」,還是「不知道」,還是「別說了」,他也不敢多問,男人多嘴多舌地打探女士婚姻情況,也是一種不體面。
等馬闖接了第二套衣服去換,巫童的嘴巴好像自己做主似的,問了出來,嬢嬢,你這些年,也沒有再走一步?
婦人攢起眉,像講一件有點討厭,有點噁心的事,嘴角往下按一按。怎麼沒走?走過了,沒意思。跟你吳伯伯離了之後,人家給我介紹了一個,也是沒了小孩,他家沒的是姑娘。比桐桐大好幾歲,快高考了,晚自習下得晚,本來夫妻兩個輪流去接,碰巧那天她媽媽打麻將手風順,捨不得下桌子,給女兒打電話說你自己回吧。結果就那麼巧,就那天晚上出了事,讓車給碰了,司機肇事逃逸,一直也沒抓著。你說她爸能不怪她媽嗎?肯定心裡還是有怨氣。但要怪吧,她媽媽也傷心得天天哭,又不能說出口。她爸爸跟我說,那時候是真沒法過了,再看著她、看著那間屋我就要瘋了。他也跟我一樣,離婚,離開老家,想重新開始。
巫童聽得面色漸漸變了。她直著眼說,嬢嬢,我也不敢問你還怪不怪我……
她才說半句,婦人就一串「不不不」攔上來,兩隻手在空中晃出了虛影,連帶她頰上肉都震得顫動。千萬別!孩子,好孩子,千萬別這麼想。桐桐的情況不一樣,嬢嬢誰也不怪,只怪命不好。我一直都這麼想。老天爺要收人,他就想要桐桐,咱有啥辦法……嗐,我還跟你說那個老石吧!他姓石,叫石漱雲,真的蠻好一個人。
她遺憾地擺頭,語氣平靜極了,回顧自己的敗績,故意淡淡地說出來。當時人都講,你們倆同病相憐,一塊堆兒好好過吧,跟別人不能說的話,跟對方說說,互相安慰,互相溫暖。哪知道,同病是同病,疼法可是千差萬別,我們倆比別的夫妻更說不到一起。
怎麼會說不到一起?
比如老石跟我說,麗麗,我真羨慕你。我說,怎麼呢?他說,你桐桐十三沒的,我們朵朵沒的時候都快十八了,你白疼了兒子十三年,我比你多損失五年。我說,這話可不對了,什麼叫白疼,我倒情願桐桐長到十八,多給我留五年的記憶。再說,你至少知道你朵朵長大了啥樣,我桐桐一輩子是個毛都沒出齊的小男娃。我每天走大街上,看見哪個小夥子都想:他要是成年了是不是這樣,肩膀寬寬的?是不是那樣,腿上汗毛重重的?……
巫童靜靜聽著,攥著手。燈光雪亮,太亮了,這個玻璃拘押室裡,全世界的燈都照在她身上。那些無頭人虛握雙拳,防著她肇事逃逸。
婦人說,在這上頭說不到一起,慢慢就句句說不到一起。做了三年夫妻,散夥了。我們倆從來沒當著對方掉過一顆淚蛋子,當初結婚時說好,誰哭孩子,去外面哭,屋裡頭一定要有笑模樣,要好好過。結果領離婚證那天,走出來我們兩人抱著哭了一大場,倒感覺三年從沒這麼親過。我說,哥呀,怎麼這麼難呢?他說,麗麗,是難哪,以後你也不要再找了,我也不找了,咱這種人就是殘疾人,跟誰也過不到一起,不要連累別人,要是認了這個命,可能反而能過好。後來我真死心了,不想找什麼「伴兒」了。也不想回老家了,在外邊倒輕鬆。反正還幹得動,自己賺錢自己花,足夠,週六日跟這裡認識的妹子們看看電影,吃吃自助餐,蠻開心。有時太開心了,腦子嗡的一下,想,你配開心嗎?小巫童,你不會覺得嬢嬢沒有心吧?
巫童說,怎麼會,怎麼會!我……門簾一響,馬闖出來,兩人都閉了口,往他那兒看,這次的一身是海軍藍平駁頭西裝,裡面配黑色高領衫,下面藍白格褲子。
他精神奕奕地大步走過來,問,女士們覺得怎麼樣?婦人和巫童都說,好看,好看!
他走到鏡前,挺胸,兩手揣進褲兜,又抽出手,垂在兩邊。婦人在他旁邊,踮著點腳,伸長手臂,把窩在裡頭的後領子翻過來。小巫童,你看,小馬穿海軍藍多帥喲,以後你要多給他買這個顏色的衣服。巫童漫應道,好的。
她也往鏡中看去,三個人映在鏡子裡,宛如一幅鑲了框的全家福照片。婦人的眼睛從鏡中看看她,又看看馬闖,露出慈愛的笑。
巫童背上一涼,突然明白,什麼「朋友的兒子快結婚了」,什麼「高矮胖瘦跟你差不多」,根本沒有這回事,沒有那麼個人,她是把馬闖想象成吳桐。她一定想過:如果吳桐不死,很可能到今天還跟巫童是一對,差不多該張羅婚事了,他會一套套試穿母親幫他選的衣服,傍著未婚妻……馬闖的玩笑話,歪打正著。
他正跟婦人說笑,有商有量,渾不知自己成了劇裡演員。阿姨你覺得哪套好?我覺得剛才那亞麻色西服,配上這個黑高領衫也好看。他又喊巫童:我手機放在褲子口袋裡了,你幫我拿一下,我給這套拍一張。
巫童走到試衣間,他原先的衣褲搭在椅子背上,褲子長長拖下來,像個抽掉筋骨的昏迷人。她翻動一下,掏出手機。說話聲從前面店堂傳來,聽著不太像他的聲音,彷彿她熟悉的馬闖脫去一層人皮,被魔法變成了另一個人。她回去把手機遞給他,等他拍了幾張,說道,該回去了,明天還得參加人家婚禮,你是不是忘啦?
婦人搶著說,哎呀,耽誤你們時間了,我真是太不應該了……謝謝你小馬,快去,回去休息吧。小巫童,你早點睡,好好睡,不然明早化妝,粉都不貼皮膚,不漂亮了。
巫童又覺得,這是她心裡彩排的婚禮前夜會對兒媳說的臺詞。馬闖說,那,我去把衣服換下來。他走出幾步,又走回來。阿姨,我把這套買下來吧,給你衝業績。那臉上展開十分純良的憨笑,像個會散熱的光源一樣。他一向擅長這種讓人心軟的笑。
婦人也笑了,抬手想要拍拍馬闖身上哪裡,最後手掌落在他手腕袖子處,極輕柔地打了兩下,說,不用啦,這些定價都不實在,虛高虛高的,阿姨每天攬上幾個冤大頭,業績就夠了。她的手又拍了一下,像拍在睡著的嬰兒身上那麼輕。剛才我跟小巫童加了微信,等你們結婚,一定告訴我,讓阿姨送你兩套好衣服,行不行?
馬闖說,行!
走出商場,巫童說,咱們在裡面待了多久?馬闖看看手機。一個半小時。
她喟道,才一個半小時?我以為好幾個小時了。實際上她以為小半生過去了。她抬頭在夜光裡找到雪山,山影像遠遠守著望著、踟躕不去的陰影。
他忽然說,哎呀,襪子!
他們在街邊停住腳,互相看。旁邊有個賣花的老太太,坐小馬紮守著一隻白泡沫箱子,裡面一束一捆的康乃馨、玫瑰、石竹,還有黃的白的菊花,百合在蒼綠葉子裡打著青白的苞。老太太看他們站著不動,以為想買花,對著馬闖大聲說,玫瑰便宜了便宜了,百合便宜了!都是今天的鮮花,到晚上賤賣了。
最後馬闖主動說,算了,我就穿波點襪子吧,人家都看新郎,誰去注意伴郎。巫童點點頭,只覺得十分疲乏,像剛跑完一趟馬拉松。她說,你要是早這麼想,咱們就不用來這裡了。
馬闖說,我還以為你會慶幸,幸虧來了,遇上你十幾年沒見的阿姨不好嗎?我還挺喜歡她的。年輕時候肯定挺漂亮吧?現在也比一般人強。呀,我是不是不該在你面前誇別的女人漂亮?他說完,嘿嘿一笑。
他們回去,洗澡上床。酒店房間裡的燈光昏暗,淡啤酒那種黃色,像永遠睡眠不足的一雙困眼裡放出的光。時間確實晚了,明天五點多就要起來。他們只吻了幾下面頰,就各自轉過身去。馬闖關了床頭燈。
那邊很快響起綿長沉緩的呼吸聲。酒店的窗簾特別厚,屋裡一點光沒有,不光黑,是黑的曾祖母。巫童側身躺著,等了一陣,開啟枕頭下的電子書,接著讀那本《進入空氣稀薄地帶》。她需要一些人一些事,把腦子裡那個人的影子覆蓋掉。上次看到哪裡?一位叫羅布·霍爾的登山團隊領隊陪伴客戶上山,暴風雪襲來,後者體力耗盡,無法下山,兩人都滯留在珠峰頂上一處叫希拉里臺階的地方,它不是臺階,是海拔8790米處的一塊巨石,是上下山最難的一道難關。溫度持續下降,留守大本營的人用無線電呼叫霍爾,為了鼓勵他下山,又通過衛星電話給他接通了紐西蘭的妻子。
馬闖醒了。被子窸窸窣窣,他轉過身來,惺忪地說,你還沒睡?她合上電子書的外殼封皮,不回頭地說,你睡吧,別管我,我看完書就睡。他聽出她聲音不一樣,鼻子堵住了那種悶悶的聲音,伸手搭在她肩頭,說,怎麼了?哭啦?她仍不回頭,沒事,我說了不用管我。沒什麼,就因為這書的結局特別慘,讓人有點難受。
肩頭的手縮回去,他放了心,依舊轉過身,聲音隔著一道肉體傳過來,像隔了一道門板似的,聽不真。嗐,難過就別看了,你也真是,明天有事,看什麼書……趕緊睡,啊。沒多久他又睡過去。不深究的人過得真容易。巫童鬆一口氣,她躺在黑暗裡,想著那個人。
他名字是吳桐,初一下學期從別的班轉到她們班。兩個名字讀起來太像,他剛來那幾天,常是老師喊一聲,站起兩個人。當時的通行辦法,是給同音的名字加字首。班裡還有一個劉佳和一個劉嘉,分了大小,一個大劉佳,一個小劉嘉。叫了幾個月,大夥慢慢感覺他們生下來就該叫大劉佳和小劉嘉,上戶口時就該這麼報,沒加大小是父母的疏忽,現在總算補上了。
按年齡分,吳桐就是大吳桐,巫童成了小巫童。他倆逐漸成了固定搭配,老師說,來!來兩個人,跟我去寫學生手冊——就大吳桐小巫童吧!再過一段時間,叫他們兩個人,只需叫一個名字,他們成了彼此預設的另一半,老師說,這周咱們班值日,得有人去畫一樓的黑板報,大吳桐,你倆去吧。
由於那些共同任務,他們有很多時間要同進同退。吳桐的媽——姜麗麗,囑咐吳桐:記住把人家女同學送回家,你再回,啊。兩家本來離得近,只差一個路口,家裡大人在賣菜場、雜貨店照面的時候,額外多寒暄幾句,慢慢就更熟了。
也難免摻雜一點功利色彩,巫童學習好,永恆是班裡前五名,吳桐雖然總分始終中不溜,但一門數學總是鰲頭獨佔,多難的卷子,他丟分不超過三分。兩邊家長都囑咐孩子:多跟人家學學,啊。取長補短,不會的多問!
他們不但學業上互補,閒書上也互通,那時同學們互相傳看武俠小說,金庸、古龍、梁羽生,還有漫畫書,女生看《阿拉蕾》《雪椰》,男生看《七龍珠》《城市獵人》。巫童家裡管得松,吳桐家裡管得嚴。吳桐借來的武俠小說,放在巫童書包裡,讓她帶回家保管。巫童也都讀了。男生們愛郭靖、張無忌,課間吆喝著比拼降龍十八掌和乾坤大挪移。只有吳桐崇拜李尋歡——她喜歡他這點不一樣,認為是很重要的優點——他在課本邊緣畫帶穗子的飛刀,刀尖兩邊各畫幾條貓須一樣的斜線,表示刀飛在空中。
她喜歡上吳家去,也喜歡他媽媽。姜麗麗在百貨大樓站櫃檯,賣手錶,是遠近數得出的漂亮人,外號七仙女。一條街的女人都看著她穿衣服,桑綿綢的連衣裙、肉色絲襪、裙褲,麗麗穿什麼她們就跟著穿。他家三口人衣服上總有點淡淡香味,吳桐曾拉開大衣櫃,給巫童看他媽媽埋在櫃子角落裡的香皂。
那個年紀的男生,邋遢得全無心肝,能把白運動鞋穿成醃鹹菜色,鞋尖上還有半年前雨天踢上的泥痕。但吳桐的鞋永遠乾淨。
她記得他家有張大圓桌,他倆在桌上寫作業,吃小袋無花果,吃桃酥、龍眼酥。桃酥放在一個鐵皮餅乾筒裡(吳桐捧來餅乾盒,巫童負責用指甲撬開圓蓋子)。吃完了,筒不收起,就放在桌上書本和鉛筆盒之間,像一片平房裡起了大樓。她寫作業寫一會兒,趴著,嘴裡含著無花果,看筒上四面印畫,兩面是女電影演員照片,兩面是姚黃魏紫的大牡丹花。
姜麗麗所記得的吃麵橋段,也發生在那張桌子上。有一陣巫童媽媽做手術住院,她爸每天中午去醫院送飯,忙得腳打後腦勺,姜麗麗就讓巫童中午到吳家來吃飯,通常是吃麵,面快。平時鋪著白色帶鏤空花的桌布,吃飯時桌布撤掉。桌布洗得像海上泡沫一樣白。
每週有兩天,下午只上兩節課。她跟吳桐到他家寫作業。大人都沒回來,世界是他們的。陽光穿透窗玻璃,處處一片迷濛綿軟。靜默之中,吳桐爸爸養的熱帶魚在缸裡唼喋一聲。地上一排赭色大花盆,君子蘭、四季海棠、仙客來,都是有點老氣橫秋,但又很溫馨的花。
她有時抬頭四望,讓眼睛休息。衣櫃上的長方大鏡在不遠處,像一個開啟門的隔壁房間,一抬腿能邁進去。那裡也有兩個人,有些陌生,一個低頭寫,一個抬頭看,桌下四條腿井然地各有姿態。映象邊緣,還裝飾著君子蘭那報刊圖案式的蒼翠的葉、珊瑚色的花,猶如一張明信片。
那是她人生的黃金時代。都是瑣事,都是平庸家常,單個拎出來也沒意思,但遠觀是無盡水面上一片粼粼波光,她躺在船裡,半夢半醒,金光在眼皮上跳,槳聲軋軋,搴舟中流,操槳的是吳桐。
她後來讀到「意綿綿靜日玉生香」,覺得每個字都貼切極了,正是那張明信片背面該印的。又看到美國女畫家瑪麗·卡薩特的畫,也親切,那種不太明亮的室內光,半舊的傢俱,人們平靜的心無旁騖的依戀。
曾經那麼親近,可她現在竟不記得吳桐的長相。都是零星印象,像一張照片撕得太碎,風又颳走了一些,剩下的碎片,有的有一點鬢角,有的有半邊眉毛,似乎什麼都在,只是拼不出一張面貌了。
她記得他臉色白白的,像他媽媽,皮膚皎潔,一顆痣一粒雀斑都沒有,顴骨那一塊像白瓷碗的弧。眉毛很濃,側看是立體的,因為她總在他旁邊,看得最熟的是側面。他眼睛不太美,有些溜眼邊,憂愁相,隨他爸爸,但鼻子又很好,一個規規正正的六十度角。姜麗麗說,男觀鼻子女觀眼,我們桐桐鼻子好,眼睛差點不要緊。像小巫童,有這樣的大毛毛眼,將來也絕對沒問題。
「將來」像有一百年那麼遠,下輩子的事。漫畫裡有那種男孩女孩互相表白的情節,接下來就是個手拉手的特寫畫面。她模糊想過:如果吳桐拉她的手,她不會拒絕。
他手很大,比一般少年大,骨節分明。姜麗麗拉著兒子的手說,大手大腳,我桐桐將來是大高個。高個子穿起西服三件套,那才好看。我們那個小領導,白胖子,又矮,沒脖子,就像搪瓷缸子成精!又非要天天穿西服,像搪瓷缸子加個布套。當時在場還有幾個嬢嬢、奶奶,都笑得不行。
巫童曾聽見長輩聊天說:麗麗當年結了婚,心還是有點野,跟小吳不大牢靠,沒想到有了兒子,還真拴住了。
姜麗麗是真愛兒子。有時吳桐正講題,她端一盤草莓來。頭頂綠萼片都去了,瑩紅的,撒著一層白砂糖,糖粒半化不化,像礦物渣子——現在的草莓甜了,倒退十年,草莓都很酸,放了糖才能可口。姜麗麗退得遠一點,歪著頭聽他講,眼神是愛慕,還有點驚喜:「喲,我兒子還有這能耐!」
他們最親密的時候,有兩次。一次是他用橡皮噝噝地擦練習冊上寫錯的題,一吹,橡皮絲飛到她眼睛裡,她哎呀一聲,閉緊了那隻眼。他說,別動,我給你吹出來。他身子擋著光,立在她面前,扳起臉,拇指食指慢慢撥開眼皮,說,你往旁邊看。她依言轉動眼珠,看著地上的君子蘭。餘光裡一張臉越變越大,一座山的陰影壓下來。噗一聲,一股風襲來,眼珠一涼,涼意一直鑽到顱骨深處。他鬆手說,好了好了。
還有一次,六一節聯歡會演,老師讓他們搞一個雙人配樂詩朗誦,他們在禮堂側幕等上臺,兩人都被塗了腮紅和唇膏,不敢互相看,一看就想笑。白色連褲襪老往膝蓋底下掉,窩在腳心裡,她彎腰捏著往上提。剛好一個群舞演員匆匆跑過,裙子風箏一樣從她頭髮上帶過去,裙襬的亮片一下把頭上一大綹頭髮掛了出來。只剩半個節目了,趕緊重梳,她揪掉雙馬尾的兩邊皮筋,好歹用手指理順,轉過身,讓他給重分頭路。
幾個猶豫的指頭爬上來,在頭髮裡撥了幾下,像在草叢裡尋失物。她催道,快點!於是一個指尖從頭頂心啟程,一路很慢很慢地犁下去。指甲划著頭皮,發出極輕微的嗞嗞聲。
她整條脊椎骨都酥麻了,頭皮和耳朵一陣陣過電。閉上眼,腦子裡亮起一幅畫面,是用後腦勺看到:他無辜地睜著一對溜邊眼,大白手像走夜路的白衣人,穿過了黑髮的茫茫荒原。
人生最後一天,他到底拉了她的手,然而是為考試。
那個歲數,她不愛運動,很奇怪,照人體的生理發育,青春期本該最好動。也不光她,除了女體育委員,幾乎所有女生都不愛運動。大家以缺乏運動能力、病歪歪嬌滴滴為榮,為美,好像是。每學期體育考試,都是公認的集體劫難。考試專案裡,短跑、立定跳遠、一分鐘跳繩、一分鐘仰臥起坐,還有球類,這些都好辦,最恐怖的是八百米跑。提前半個月,大家就唉聲嘆氣,就愁起來,常常一個人忽然慘呼「怎麼辦要考八百米啦」,然後一群人跟著大聲哼哼成一片,哀鴻遍野。
因為討厭「八百」,那段時間教室裡有人背課文「八百里分麾下炙」,都會激起聯想,激起慘呼和哼哼:「哎呀,別提八百!七百里,七百里。」
其實哭慘是種風潮,巫童考試後也會假情假意地陪別人抱怨題太難,這也錯了,那也沒答對,完蛋了。但八百米她是真怕。每隔一段時間,課上老師讓練跑八百,她到終點都瀕死了,一嘴巴血腥味,胸口疼得撕扯著,此後幾天下樓梯都犯愁。有一回,最後一百米她是流著淚,連喘帶哼地跑下來的。
那個期末第一次考,五人不及格,下節課補考,還有兩個沒及格。兩個裡就有她。體育委員說:下節課最後一次補考了,最後一次機會,老師說,你們可以找個人「帶跑」。
帶跑不是代跑。八百米的路線,是繞教學樓兩圈,老師站在樓的陽面,終點線附近。帶跑的同學,候在樓的陰面——老師裝不知道——等人跑過來,就拽起手,拖著快跑一段,搶一些時間出來。等跑到轉彎處,放手。
巫童想都沒想就說,我讓大吳桐來帶我,行吧?體委說,行啊。
考試那天,是個初冬的大晴天,她一齣門只覺四處刀光,慘烈得刺眼睛。體育課是第三節,第一節課間,她拿著古龍的《流星·蝴蝶·劍》,走到吳桐座位處給他。
她個子小,坐第二排,他坐倒數第三排。教室又大又吵,像《清明上河圖》似的有無窮的雜亂幽微角落,從「前面」去「後面」,跟出趟國差不多。吳桐把書收進抽斗裡,仰臉看著她,問,怕不怕?她拉長聲說,怕死了。他說,沒事,有我呢,說不定帶你拿個第一名。
一起補考的還有別的班的四個,一共六人。她剛站上起跑線,腿就軟了,老師口中的哨嘟一聲,左右人都衝了出去,她被撞一下,歪斜幾步,也趕快加速,竭力不落後太多。第一圈跑到樓後面,她排倒數第二。帶跑的六個人都等在道邊,像接力賽一樣,兩個人都伸出手,一連在一起,立即飛跑起來。
吳桐也在其中,她把手向他伸過去,他準確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落進一個又軟又硬的套子裡,一股力量透過皮肉骨骼傳來,上身被猛拽過去,上下身幾乎錯位,腿被迫加快頻率,追趕身體。巫童看著他的後腦,彷彿第一次發現他腦後髮旋長得很好玩,像電風扇葉片轉起來的樣子。他卻毫無綺思,只顧專心往前衝,好像她能不能及格,是他性命攸關的大事。他們兩人超過了一對,又超過一對,到了第三的位置,前面只剩兩組人。
教學樓擋住陽光,整段路都沉浸在陰影裡。她大口喘氣,也聽到他的喘氣聲。轉彎就在前面,這一段路也快到盡頭了。她手上束縛鬆了,他放開手,步伐迅速慢下去,然後停止。
慣性令她繼續往前衝,他的影子成了火車窗外的電線杆,消失在餘光裡。她沒覺得異樣,以為他鬆開手,是要留下等第二圈。跑出幾大步,身後一片驚叫。她一時反應不過來,又跑出幾米才回頭,見他倒在地上,臉向下,一條胳膊摺疊著,以很不舒服的姿勢窩在胸前,一條胳膊撇出去,手心朝天。幾個人圍著,叫道,大吳桐!
她跑過去。兩人把他身子翻過來。他眼皮只閉上一大半,還剩條縫,露出一線眼珠,鼻孔裡溢位的血,和著地上塵土,泥成糊,蹭在口鼻四周。此前她沒見過死,但立即認出了死,在他臉上。
有人小聲哭起來。她在一步外的地方蹲下來,看他朝四個方向亂伸的大手大腳,像吳家那面衣櫥鏡子映出來的。他已身在鏡中,那是另一個世界,她跨不進去,再也到不了他身邊。一陣風吹過,他頭頂一撮黑髮動了動,像招手叫她,又像揮手道別。
第二天她醒來,看到窗外還是一個大太陽,心裡詫異,天地不是毀滅了嗎?太陽怎麼還會升起來:此後一大段日子,她都昏沉沉的,像瑟縮在一隻透明的甕中,甕口上了封條。歷史課本上講,古代小孩夭折了,人們把他擺成兩手抱膝的胎兒姿勢,裝進甕裡埋掉。
她希望被埋掉,可別人總要把甕搬來搬去。父母帶她去吳家磕頭謝罪。那裡已經面目全非,黑壓壓擠滿了人。姜麗麗不在,由於昏過去兩次,她正躺在醫院吊水。一切都不似真的,都被陰險地換掉了,房間是轟炸之後又草草蓋起的,哭的人像僱來的,熱帶魚、君子蘭、四季海棠都是做得粗糙惡劣的贗品,神氣全無。他們又去醫院探望,被病房門口的人推搡,沒能進去。
屍檢結果,吳桐的心臟冠狀動脈先天有一段畸形,劇烈運動之時,血流突然無法進入心臟,立僕,無救。醫生說,不是這次,也是下次,那就是個不定時炸彈。立即有人說,你是不是收了巫家錢,替他們開脫?
那個學期後面的課,她沒再去上。她怕學校,怕走過操場,怕那幢投下陰影的教學樓。有兩次她媽媽想帶她去學校,遠遠一看到樓,她腿都軟了,當街大哭著要回家。
考試那兩天,老師帶著卷子來家裡,監著她做完,再帶走。考到數學,大題的第二題,求反比例函式。她歷來函式上不行,吳桐給她講題,一大半是講函式題。她看著那十字架一樣的座標軸,眼淚拋沙一般落下來。
女老師坐在她對面,本來在翻自己帶的《讀者》,見她哭得做不下去,嘆一口氣,拿起卷子正面反面看一看,說,分已經夠及格了,要不,考試結束吧。
後來她又由她媽陪著,到吳家去過一次,歸還一些吳桐的零碎物件,兩支筆、幾張卷子、一冊筆記、一本武俠小說。大圓桌正中,擺著骨灰盒。巫童覺得它有點像那隻四方的餅乾筒,連上面帶個照片都像。遺照是那次六一會演時拍的,雖然洗成黑白,也看得出臉上、嘴上有胭脂。
再後來她走在街上,被人扇了耳光,據說是吳家一個親戚。學校裡有人用修正液在她課桌上寫白色大字:巫婆。上面波字寫成兩點水,她用自己的修正液再添上一個點。她自殺未遂過。他們搬了家,搬到另一個城市。她給姜麗麗寫信,寫了兩年,大概二十多封,沒得到回信。過年回趟老家,才知道姜麗麗夫婦也搬走了。她要來了新的電話地址,但沒打過,也沒再寫信。
也就這麼多了。就像從後視鏡裡看遠遠的來處,只能看到一些變形的線條、形狀。那些舊事的畫面,小得像一隻煙盒上的圖案。水面像是到處漂著金屑,但伸手一撈,終究什麼也沒有。
巫童在黑暗裡一動不動,其實這時她沒感到多傷心,眼角卻不斷滲水,滴落在枕上,彷彿一夥微小的囚犯趁機從她身體裡逃離,一個接一個鑽出小窗,跳入織物經緯的海面。她想起搬家前,有個要好的女同學來跟她告別,憂愁又鄭重地小聲說,你怎麼辦呢?你這輩子算是完了。
這話可能是從大人那聽來的。當時她暗自憤慨,心想憑什麼看扁我,我偏不「完」!當時賴有這些零星的殘忍,跟小銼刀似的,慢慢把她心臟外邊的死皮銼掉了。現在她明白,那人說得對,她的某一部分是真「完了」,不認賬不行。她像是那年因罪獲刑,被散彈槍打過,此後的年頭,自己一次次做手術,把彈片一塊塊挖出來,但總難免有遺漏。彈片永遠取不乾淨,總在陰雨天以綿綿的疼痛提醒她,有一條命、幾十年和無數種人生的可能,從她手裡滑脫了。
馬闖在夢中動了幾下,慢慢吸一口氣,又靜下去。巫童想起那個骨灰盒。不知怎麼,總覺得不是骨灰盒,是個餅乾筒。大吳桐是住進了餅乾筒,睡在桃酥的油和糖的香氣裡,睡了很多很多年,鐵皮上印著大牡丹和他凝固的臉。
裝著小巫童的那個甕,就跟餅乾筒挨著放一起,旁邊是君子蘭、四季海棠、仙客來,映在那面大鏡子裡,淡金的陽光透進來,一切比真的還真。
第二天她眼皮果然腫了,馬闖也沒說什麼,只說:用熱毛巾敷一敷。他們在酒店門口的集合處等待,天色烏塗塗、灰濛濛,雪山慘白髮亮,像沒感光的膠捲底片上的景物。
婚禮很美,很喜慶,很感人,正如所有婚禮一樣美,一樣喜慶,一樣感人。新郎上臺時差點摔倒,司儀嫻熟地以一個笑話帶過,新娘的爸爸念演講詞時哭出聲。
巫童在一片笑聲音樂聲裡,淚盈盈地讀完《進入空氣稀薄地帶》,珠峰頂上即將凍死的、孤獨的登山家霍爾,在晚上六點二十分獲得最後一次跟妻子通話的機會。「‘給我一分鐘時間,’霍爾說,‘我嘴都幹了。我得吃點雪才能和她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又說話了,聲音很慢,嚴重扭曲:‘嗨,親愛的。我希望你已躺在溫暖的床上了。你好嗎?’……‘在這種高度上,我還算比較舒服吧。’結束通話電話前,霍爾對自己的妻子說:‘我愛你。睡個好覺,寶貝。別太擔心了!’這是所有人聽到的霍爾的最後幾句話。」十二天後,兩個登山者經過,「發現霍爾右側著身體躺在一個冰洞裡,上半身被埋在一個雪堆下面。」她收起書,緩緩環視四周,木然如風雪夜歸人。馬闖的女班長又坐過來招呼:我剛才也感動得直掉眼淚!他們這家店菜的名字都取得特別好,味兒也不錯,你嘗那個虎虎生風清蒸老虎斑了沒有?哎,我給你夾一塊這個吧,三生三世人參燉柴雞。
九個小時後她和馬闖離開了這座能看到雪山的城。
回到長居地,巫童收到姜麗麗的資訊,詢問她的具體住址。隔了兩個月,她收到一個快遞包裹,裡面有一整套男人的衣服,西裝、領帶、襯衫、長褲、襪子。尺碼是馬闖的。此後只要到換季的月份,她就會收到一套應季的男士服裝。
巫童心知,她正受邀品嚐一種孤獨的結晶。她給那些男服加了防塵罩,用不容易撐變形的絲綢棉花衣架掛在衣櫃裡,跟馬闖分手的事,她始終沒告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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