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鹽

如雪如山 張天翼 第2頁,共2頁

她蘸著眼淚,畫在他後背上,最微弱的一種譴責舉動。以前他們坐冬天的公交車,車窗上盡是霧氣,她在霧氣上畫他的簡筆畫臉譜,雙眼皮、直鼻樑、薄嘴唇,再畫一個心形裝起來,自覺很羅曼蒂克地向他一笑。他小聲說,你知道那些霧是什麼?是車裡這些人鼻子嘴巴里撥出的氣,亦即你手上現在都是他們的唾液。她做欲嘔狀,舉手要把手指往他衣服上揩……

這時她把淚星子抹到他起伏的脊椎骨上,心中說,你知道這些是什麼?是埋怨你的話。埋怨的話,說了就是怨婦,嘴臉難看,所以不能說出來,只能哭出來。哭亦不能有聲,有聲又成了哭訴。

她就這樣無人知曉地吞聲,直到下一次威嚴的嬰啼把她喚回去。

安靜點吧,安靜點!我在床前蹲下,想捂住那個播放噪音的洞。她朝我沒辦法地笑一笑,把嬰兒抱起來,握著乳房,搭在他嘴邊。他面無表情地接受了,像個沒心肝的小暴君。

她繼續呆滯地無聲哭下去,似乎並不為什麼地淚如雨下。眼淚往下掉,掉在他面頰上。他睜了睜眼,又冷漠地閉上,樣子奇像他父親。將來如果他能記得,他會記得人生裡第一場雨是熱的。她用手指把那熱鹽水引到他唇角,讓他和著乳汁吞下去。就在這一刻,她決定給他取名「鹽」。

膠質而透明的寧靜包裹她,從四面八方困住她,她端坐在一整塊寧靜裡,像果凍中央一粒蒟蒻丁。

真正的雨點在外面唰唰打下來,一整塊寧靜很快就浸溼了。

他們覺得一切都是常理。但她無法強迫自己感到正常。唉,沒有什麼可羞的!所有人都是這樣過來……不,不是的。吃飯中間,胸口薄衣忽然溼潤,人人注目這不正常;袒開衣襟哺乳時,人人都能推門而入也不正常;人們公然討論、詢問、擔憂她的傷口等私密部分的健康也不正常。

她一直不能忘記羞恥,乳母這個新身份褫奪了言說羞恥的資格,兩種情緒像搶著結賬的人一樣激烈地推來推去,搶著要用自己的名義鈐定這樁事。

不,也不能傾訴,可別說出口!朋友們會不知所措,未婚未育的年輕人無法明白,為什麼不能爽性按自己的想法來,為什麼不樹立自己的權威,為什麼要忍東忍西,不肯撕出個痛快。已婚已育的人則寬容地一笑,覺得你還不夠到達怨懟的級別,因為她們總是經歷過、聽說過更悲壯的。

永遠有更糟的,在極低的地方,還有無數在土炕和馬糞紙上分娩、讓裹小腳的姑婆們拘得一月不洗涮的母輩。甚至,瑪利亞也是在馬棚裡生養了耶穌,經文上沒有記錄她洗濯過,或被移動到什麼更體面的地方,所以她就是半露天地任由客店閒人和東方三博士圍觀,你們以為她享有助產士和隱私了嗎?所以,閉嘴!

這樣過下去,過到了春天的尾巴上,再不去賞花,花就不等了。

他跟她說,桃花正是香美的時候。過些天又說,又有一處的鬱金香開了,牡丹與芍藥也旺盛起來。她都搖頭。她明白他在想法子,想幫她提振精神,找閒談的話題。

把別人不能幫忙的痛苦扔在他們面前,是不對的。她撫摸他耳後的短髮,替他找了個話題:什麼時候去佛羅倫薩呢?這是早在「鹽」成形之前,就有鼻子有眼的東西。他在她身邊依偎下來,愉快地沿著這題目談下去,從聖母百花大教堂到日內瓦湖……

她母親偷偷進來,手背到腰後關上門,開口跟她告狀。她提起雙手,捂住臉哭了。母親呆立半晌,轉身出去。

躺著流淚,淚珠會從眼角進入耳朵,像一種小時玩過的塑膠玩具:貝殼大的塑膠小殼子裡,一顆小珠子臥在彎彎曲曲的通道中,要有技巧地左一下右一下晃動,讓珠子左拐右撞,進入迷宮中心。她感覺著眼淚在耳蝸曲線裡左一下右一下地轉,動慢了,又動快了,消耗掉所有溫度之後,滑進耳孔。

這時眼角再派送出一顆珠子,等待耳朵去聽。這是她給自己發明的遊戲。

一,二,三,四……五,她要我負責給哭泣計數。後來我們畫滿了兩個正字。一個早晨,他告訴她明天晚上有一對朋友夫婦來探望。她說,我不願意見客,我太醜了,也沒什麼衣服可穿。

現在是一個有嬰兒家庭的標準早晨,窗外天氣晴朗,婦人們逗弄嬰孩,燉煮利乳的食物和中藥,生機勃勃地聊天鬥嘴。一片喧譁中,他遠遠坐在房間另一頭,耐心給自己的九孔馬丁靴穿鞋帶,不抬頭地說,不,儷儷,你還跟以前一樣美,穿寬鬆衣服就好。

哈!她朝我拋來個眼色。怎麼可能跟以前一樣美?前身後身貼上二十斤肉片,再用原來的皮囊裹起來,會跟以前一樣?他每天讓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的時間,還不到以前的五分之一。

但她閉了嘴,因為嬰兒張開了嘴,所有人都肅然聆聽,她晃動著他徵召的兩隻脹乳,走過去。

對話中止,等她整理好乳頭、衣服和嬰口之間的關係,再抬起頭來,他已穿好鞋子,裝束停當,立在屋子中央。鹽一樣的潔白襯衣,黑色緊身褲包住兩條長腿,他還跟從前一樣敏捷頎長,像不屬於這個混亂房間與泥濘現狀的一道亮晶晶的光。

之前的分歧斷得太久,接不下去了,也許就是這些時刻,讓人們認為孩子能穩固婚姻?她神思恍惚,朝他悽然一笑,既是羨慕,也是求救。他邁動兩條長腿走過來,小聲說,你就像《項鍊》裡那個瑪蒂爾德——沒有好衣服好首飾,不願意去舞會,不願意見客。其實真正的美人(他凝視她,笑出了一個看美人的深情的笑),根本不用擔心穿什麼戴什麼……怎麼啦?還不高興?那不如咱們也去借一條項鍊?你有沒有什麼闊朋友?……

他歷來有幽默感,她笑了,不笑怪不好的,一年前遇到這種機會,她可要給他接上幾回合,兩人搶著說一堆俏皮的廢話,不過她現在只剩下笑的精力。他彎腰面向蓬頭散發的她和懷裡的嬰兒,背後是窗戶外面的春日的藍天。陽光從鐵絲之間射過來,像乳汁似的塗在室內的物體和他的輪廓上。她幾乎認不出他,不,是她自己面目全非到無法跟他相認了。

他又說,今天下午我請個假,帶你出去看海棠花,好不好?說完他就笑一笑走了,沒等她答就走了,路過廚房時,彬彬有禮地跟婦人們逐個道別。

嬰兒飽腹後睡去,她到衣櫃前選了兩件寬鬆上衣和裙子,挨個換上,去給鏡子看。鏡子還是不肯原諒她。以前寬衣服在她清瘦肩胛上,一動一晃,大號衣服的精髓,在於不合體地飄動起來,像現在這樣被肉撐滿不會動,就不是藏拙,而是獻醜。可惜,她也沒有太多能穿得進的衣服了。

海棠花很好,雪白裡透出血色,像皎潔孩兒面。看花的人又多又吵鬧,個個喜氣洋洋,彷彿看完花出門有錢領。真花不許攀折,到處有賣假花的,用來撫慰人們親近自然之渴,婦人們、老人們、小兒們耳邊手上盡是花。人們忙於跟花合照,開得排場最大的一樹,想照相需要排隊。他拉著她排隊,排到了趕快推她過去。快站好!她笑不出來,他叫道,笑一下嘛!為什麼不笑?

她漠然看他一眼,轉頭走開。他追上來給她看手機照片,瞧你站在海棠下面多漂亮……她奪過手機,一揚手摔進花叢裡。

賓客伉儷到來的晚上,手機已經修好了。他給每個家人看照片裡的她,抱怨道,明明很好看!她非說自己丑死了。人們都很當真地肅然道:真的好看!

她又撿回了那種溫馴的、沒奈何的笑。比起這種過於明晃晃的假話,鏡子的冷酷倒變得好接受了。

她穿著看花時穿的衣衫,一動不動坐在那兒,等待敲門聲起,等待他拉著她到門口迎賓。男客她在前年尾牙宴上見過。那個新婚不久的小太太極熱情,握手寒暄時笑得鬆弛、無心事。客人被引去看熟睡中的嬰兒,像參觀主人新買到的珍奇古董。

站在嬰兒床前,凝視一段足夠禮貌的時間後,賓客伉儷交換了幾次無聲驚歎的目光。女客細起嗓音說,天哪,他好小噢,跟一隻玩具一樣,那生出來也應該不太難吧?

大家都笑了,婦人們笑得默契而寬厚,是過來人對還沒生養的稚氣女孩的那種憐愛的笑。但她笑不動,雖然她知道不笑怪不好的。

飯桌上,人們繼續談論孕和育。婦人說,他們是「一下子」就中的,你們真該討教一下經驗,儷儷,快給人家講講!

她不出聲。她很久沒說話了,別人的聲音猶如雨點打在蠟紙上,滑下去。那些話是什麼意思?「意思」像珠子要走穿迷宮一樣,在耳蝸裡轉呀轉,想轉進耳孔裡。轉呀轉,左搖右晃,轉呀轉。她為了配合甚至晃了幾下腦袋。她的沉默讓談話出現一個不大要緊的缺口,人們臉上笑意還留著,揮手說,吃菜,吃肉。

她突然開口了。她用平靜的語調說,不,如果你沒想周全,就千萬別生,千萬不要!別在乎別人怎麼勸,裝聾作啞總能混過去。她們沒事幹,嫌丟臉,就讓她們自己去生!萬一你不得不妥協,記得跟你丈夫籤一份他要承擔的義務的合同,條文列細一點。你也不要允許、不要容忍任何人插手這個過程,她們插進來就不會放棄干預,她們相信自己有資格掌管一切。不要用順從鞏固她們的相信,否則你就會一敗塗地,什麼都丟掉……她滔滔不絕地朝人們越來越不好看的臉色演講。我想伸手捂她的嘴,但我的手只顧上給自己堵眼淚,我跟她共享一副淚腺,我就是她。後來她笑了,一邊笑一邊拍著桌子,像給自己打拍子,她好久沒笑了,這次,她笑得由衷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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