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雪如山 張天翼 第1頁,共2頁

他們見面的頻率大致是:每隔三個星期,她到z城去,和他吃飯,坐地鐵,看畫展,到海邊散步。更多時候,她陪他在街道小巷裡走,走很久。他們沒上過床,誰也沒提出那種要求。

一次他開車到火車站接她,車裡有個年輕女人坐在後座,從窗裡向她揮著手笑,她愣了一下。駕駛位的車窗降下來,第五嶽在裡面說,這是我一個學生,我順路送她一程。

慄慄說,哦。她明白這就是傳說中的「女徒弟」,也舉起巴掌立在胸前,向那女人搖動一陣,當作打招呼。後備廂蓋子緩緩開啟,慄慄提著行李箱放過去,砸下車蓋,又走回來,她不想跟那人並排坐後座,正猶豫,第五嶽適時探身開啟副駕駛的車門,說,上來,我的包放你腿上,沒意見吧?

慄慄心中喜悅,不動聲色地拿起他的攝影包,坐進去,把包擱在腿上。這是她第一次坐副駕駛位。那女人在後面說,美女姐姐你好,師父,你怎麼都不給我們介紹呀?

第五嶽哼了一聲。不用,沒必要介紹,反正以後你們也沒機會見面。

慄慄轉頭笑道,我叫陶梨栗,你好。又往第五嶽的方向斜了一眼。別理他!他說話就這樣子,不戧著人就不痛快。

年輕女人說,陶姐姐,我叫joyce,哎喲,我們也早都習慣師父這麼說話了,大家都覺得他這樣超酷的!她穿雪白長毛外套和緊身皮褲,食指指甲上粘著一隻金色甲蟲,她反覆掠頭髮時甲蟲就從鬢邊飛過去,飛回來。

這個joyce下車前說,師父,我明天把拍的作業片發你郵箱,你要多寫點批改意見哦。

等把她放在小區門口,車子開走,慄慄從後視鏡裡看著那個白塊塊越來越小,說,我要坐到後面去嗎?

第五嶽說,不用。他看她一眼,見她臉上似笑非笑的,說,怎麼了?

嗯,joyce……第師父,你這口味夠重啊。

他只淡淡說道,不要亂講,也不要亂想。

此時天早就黑了,路燈的光從窗玻璃投進來,每開過一個路燈的光照範圍,他的臉就變亮,再暗下去。明暗交替之間,他一字一字說,有時候,具有實用價值的東西,不具有審美價值。

什麼實用價值?

joyce讓我給她開一對一私教攝影課,按小時算,每小時……他說了一個非常高的數字。慄慄點頭,再點頭,說,太實用了,這簡直!你下次問問joyce她需不需要上ps美顏課?你從來不修片嘛。可我會修呀!我也可以給她一對一開課,教她怎麼把自己的照片修成高圓圓。

他們笑了一陣。第五嶽說,今晚我要在工作室加班,你陪我加班吧。

慄慄沒有立即回答。腦中第一個念頭是早晨站在衣櫃前穿衣服的畫面:我今天穿了哪條內褲?哪件胸罩?想完這個才想到,在計劃裡她並沒打算跟第五嶽上床。

她說,你工作室有兩張床?

一張。

那不夠睡。

說了我今晚加班,我不睡的。你睡床。

你又沒工夫跟我聊天,讓我過去幹什麼?欣賞你工作的英姿?

第五嶽沒說話。他把車靠邊停下,轉過頭來盯著她,表情十分認真。今晚我希望你在那裡。你願意就去,不願意,我送你去酒店。

他到這時還是心平氣和的樣子,用整張面孔表達出不畏懼失望的平靜期待,她迎著他的眼睛,短暫地走神了一忽,就像考試遇到不會做的難題時,先翻到後面看下一頁題目,她想:到底什麼時候、什麼事情能讓這張臉失衡失控?……

他仍在等著她。

她說,我今天穿的內褲不好看,是紫色蕾絲的,我買回來就後悔了,可是內衣不能退,沒辦法只能穿了。不過,確實不好看。

他說,你為什麼要跟我描述這個?好奇怪啊你。我根本沒打算探索你內褲的顏色。他轉回去繼續開車,抬手指指太陽穴,現在好了,這裡都有畫面了。紫色蕾絲,嗯,是不好看。

工作室在一處居民區的頂樓,是躍層房,一段木樓梯通到上面一塊麵積不大的平臺,放了一張單人床和床頭櫃。另有一個房間是暗房。一邊牆上垂著灰色背景布,立著燈板、反光屏、遮光燈罩等等,其餘幾面牆密密麻麻懸掛鑲框子的照片,有風景,有人臉。靠牆還有一張乒乓球案子那麼大的工作臺,一個書架,一條沙發,一對半人高的音箱。比較奇怪的傢俱是一隻北冰洋冰櫃,賣雪糕用的那種(後來他告訴她,冰櫃用來儲存他蒐羅來的進口相紙,有些品牌的相紙已經停產,託朋友從國外高價買了寄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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