慄慄本以為在這裡會覺得舒適。他們進來之後,第五嶽像每個剛到家的人一樣嫻熟、自如地忙碌著,走動著開啟所有的燈,放下包,脫外套,開啟電腦,彎腰在電腦上不知操作什麼。人工作的地點,往往是他這個人的延伸。她站在工作室中間,望著他的背影和光亮的後腦,感到這房間和所有傢俱都是他的異化,是從他冷漠不可捉摸的那一部分變化衍生出來的。她像個害怕被抓住的人似的左顧右盼,不敢挪動地方,想起小時她爸媽回老家奔喪,把她送到一個阿姨家暫住,就是這個感覺,她看不到自己在這個房間裡的位置,她在此沒事可做,因此也無法產生牽絆。
落地音箱裡傳出大提琴樂曲聲,第五嶽直起身,回頭說,坐,我今晚要熬到後半夜了。等下我煮咖啡,你喝不喝?
你要我陪你熬著嗎?
不用,你可以上去睡。
那就不喝了。
好。你要去衛生間嗎?在那邊。保潔阿姨每週打掃三次,還挺乾淨的。不過我沒安熱水器,你想洗澡的話,只能洗冷水。
你一直洗冷水澡?不用熱水?
啊。
她走進衛生間,難以控制地四處偵察一番。沒有,沒有女性停留過的痕跡,比如馬卡龍色牙刷、卸妝液、半管口紅。黑色瓷磚地上也沒有帶指甲油顏色的指甲碎片,這就是一個標準單身漢的盥洗室。她先試著按了一下抽水馬桶,見沖水無故障,才坐下小便。站起來,撳了沖水鍵,剛要離開,又轉身把馬桶圈掀起來。長期沒跟丈夫住一起,她已經習慣一直讓馬桶圈放下來了。
卸完妝,洗完臉,她抽出一片卸妝棉,藏在洗漱用品架最右側的漱口水下面,除非有人擦架子或刻意搜尋,否則看不到它。又把一支眉毛鑷子擱在放衛生紙卷的小籃裡。這舉動跟小狗在電線杆下撒尿差不多,她終於輕鬆起來,朝鏡中人「嘿嘿嘿」扮出奸笑聲。
她走出來,大提琴的聲音令房間像個美術館或展覽廳,第五嶽坐在電腦前,滑鼠頻繁地嗒嗒作響。她湊過去看螢幕,這是什麼?
是下個月我的四節攝影課的ppt。然後還有我給一個電視劇劇組拍的劇照,得全部修一遍,交給他們宣發方。我打算今晚一氣做完。
你不是從來不修片嗎?
我自己的片我不修,這些不算我的。這些屬於「有實用價值」,可以不具備審美價值。
她站著看了一陣,說,我去睡了。他像終於想起她的身份似的,揚起頭,在自己嘴唇中間點一點。她彎腰在他點到的地方吻一下,轉身離開。
上了樓,她帶著一點恐懼抖開床上的被子,被子裡有一股輕微油腥氣,幸好還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床單被罩都是深灰色,枕套的灰色稍淺一些,看不出有沒有髒印子。他在樓下大聲說,你怕不怕光?只開一個檯燈可以吧?
可以。
音樂呢?
不要緊,你開著吧。
頂燈滅了,只剩一團黃黃的啤酒色的檯燈光,大提琴樂曲聲也減弱下去。她躺著看手機,微信里老王發來一張餐桌圖,同事們在一家新餐館的聚餐照,她回覆一個流口水的表情,關掉手機,在被子裡蜷縮起來,感覺身在晃動的火車臥鋪上。
她以為睡著會很困難,然而根本沒胡思亂想多久,就失去知覺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醒過來。睜開眼,室內光線很暗,只見面前一個圓圓的鏡頭。她哼了一聲。快門嚓地一響。矇矓中一個壓低的聲音說,嘿,栗子。別,你別喊名字,別喊錯了。我只想告訴你,為什麼我剃了光頭。
慄慄想說我不會喊錯名字,那得是多遲鈍的人乾的事。但她不想讓他聞見嘴裡的隔夜口氣,所以只是緊閉嘴唇,用鼻子說,嗯。
第五嶽口中噴出苦澀的咖啡氣息,他說,你知道我為什麼剃光頭髮?說出來你可能會笑。我每次遇到中意的女人,都會把頭髮剃掉,然後讓它慢慢重新長起來,就像結繩記事一樣。以後我的頭髮長度,就是我遇到你的時間長度。
她從被子裡伸出胳膊,鉤住他脖頸,往自己這邊緊緊摟了一下。
他說,我要走了,現在我能不能看看你的紫色蕾絲?
她點點頭,掀起被子。她上身的t恤沒脫,下身穿著內褲。第五嶽看了一眼,替她把被子放下掩好,說,也沒那麼難看。不過我私人覺得,內衣最好只用黑色或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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