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雪如山 張天翼 第1頁,共1頁

半小時後他們並肩在這段海灘上走到了第三個來回,像是走在簽訂合同成功後的宴會廳裡,步伐舒緩,帶著完成一項偉業的愜意。慄慄的手機在口袋裡響起一個提示音。她掏出手機,播放那條新語音:哎,親愛的,你頭疼好點了嗎?

她跟第五嶽解釋道,本來今天上午常姐要帶我去逛街,我說頭疼,推掉了。又低頭在手機上打字。第五嶽很敏感,說道,是不是我妨礙你發語音?

不,不是,除非萬不得已,我很少給人發語音,我有點怕自己的聲音。

他皺著眉笑。

這時那邊回覆過來:沒事了就好。親愛的,中午我想咱們三個吃頓飯,就你,我,還有第五嶽,昨晚飯局人太多了,根本沒法說話,我想再把第五嶽給你好好介紹一下。你不會對他有偏見吧?

慄慄和第五嶽互相看著笑起來。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大笑。有人笑是眯起眼睛,他反而是把眼睛張大,眼中光芒隨著笑聲的聲波一波波綻出來,鼻翼兩邊的坑益發地深。

她低頭端起手機,本想打字,想了想改為發語音:那天我跟他都沒說幾句話,哪來什麼偏見,好,你定一個吃飯的地方,我現在就過去。微信發出「咻」的一聲,像響箭鑽進雲霄裡。

那邊回道:別急,我還得問問他中午空不空,他女徒弟特多,說不定中午他已經定了飯局。

第五嶽摸出自己的手機,含笑舉著,果然幾秒鐘後他的手機響起來。那邊說,老第,親愛的,中午有空嗎?跟我和我約的封面設計師吃頓飯行不行?他答了一個字:好。這事忽然變得像個喜劇電影裡的段落。慄慄說,為什麼大家總提起你的女徒弟?

因為他們是一群腦袋裡有臭氣的人。

他們慢慢往臺階走去,第五嶽走在上面,慄慄走得慢一些,跟他隔開一大段距離,她不喜歡上臺階時臉對著別人的屁股。本來是故意拖慢,但她想起這片海灘是自己人生的轉折點,忍不住回頭凝視海灘,想用手機拍一張照片留念,又不好意思班門弄斧。只聽上方第五嶽說,不要動。她知道他要幹什麼,依言不動,但暗中把腰背挺直。聽到快門響了一聲,她慢慢轉回身去。他也想給這一刻做個留念嗎?一陣快慰從腹部盪開。

第五嶽站在臺階頂端等她,等她走到並肩的位置,他為剛才的問題解釋道,我在高校開過攝影班,班上女學生裡有幾個特別積極的,自作主張要喊我師父,我阻攔未果,就這樣。

她說,你不用解釋,我也沒當真問。

他笑了,笑出鼻翼兩側的坑。

他們到達餐館後,慄慄先進去,第五嶽在車裡等待五分鐘再進去。常編輯說,我點了個鮑魚四寶羹,那個菜特別費時間,所以先點了。其餘的你們再點!服務員,把選單拿來。

第五嶽說,不用選單了,加一個清炒芥藍一個板栗雞。

等了一陣,兩個新菜上來了。他照樣要了米飯,把板栗雞裡的湯汁澆到米飯上。其間編輯的手機響了,她說了句抱歉,接起電話說道,喂,親愛的?印廠那邊怎麼說?……那還是不能做熱轉印?

等待期間,慄慄的目光掃到第五嶽那邊,他接住她的眼神,眉毛輕輕挑動一下,輕得像人心電曲線裡噗的一下跳躍,又用筷子從面前小碗裡夾起一顆栗子,放在嘴邊,噘起唇尖,碰了一下,嘴唇在栗子果實後面露出微笑。

那是親吻她的意思。

她一動不動地怔住,整個人被那動作震撼了。剛才肉體跟肉體相接的吻也沒帶來這樣的撼動。編輯講電話時大聲吸氣,又大聲嘆氣,一隻白而圓的拳頭不斷捶打眼前桌面,手腕上的金手鐲一波波跳動,哎呀,親愛的,咱們要是不用特種紙那種效果怎麼實現啊不行的……第五嶽的樣子仍然平靜,一副與世界無關的漠然,只有她辨認得出他眼中的笑意,就像羽毛落到水面上盪開的漣漪那麼淡。

此後的一天半他們沒再見面。傍晚,慄慄上了回程的火車,從過道慢慢往裡走,前面的人站住腳往架子上放行李,她靜立等待時,頭轉向四周看著車上低頭看手機的人們,手機螢幕照亮他們帶著習慣性厭倦的臉。她想,我是個懷著罪惡秘密的人了,我再也不是這些善良單調的人中的一員了。她在自己的座位坐下,雙手壓在胸口,那個秘密就在那兒,在胸腔之間一個暗房裡藏匿著,隨時可以泡進顯影液,沖洗出圖片來。

她抱那個秘密坐著,像抱著一個發燙的熱水袋。火車啟動了,她的身子蕩起來一點,又砰地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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