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雪如山 張天翼 第2頁,共2頁

慄慄的編輯小聲說,親愛的,別在意,趙小肥那人就那樣,嘴巴愛亂講,人是不壞的。慄慄說,沒事,我不在意,我又不在你們z城的圈子裡混。第五嶽這一換位,換到了慄慄的隔座。他放下碗碟和包,坐下,拉好椅子,隔在中間的人說,老第,剛才你出去了,沒給你介紹,這位是陶梨栗,知名平面設計師。

第五嶽的目光往這邊一掃,點一下頭。是哪兩個字?黎明的黎,美麗的麗?

不是,大鴨梨的梨,糖炒栗子的栗。都是吃的。

小範圍內能聽到這幾句話的人都笑了,第五嶽卻說,這名字很風雅,是陶潛的詩:通子垂九齡,但覓梨與栗。

這個典慄慄自己當然知道,她通常不說,她不希望讓人覺得她是個用詩命名的人,那樣比較……不平常。但被別人道破的感覺還是很好的,她用含笑的目光向第五嶽致意。另一邊的編輯說,第老師,咱們下本書,我打算讓小陶給設計封面。第五嶽隨便嗯一聲,已經轉過頭去了,他抬手叫來服務員,要了碗米飯,捏著玻璃大轉盤的邊緣,把一罈紅燒肉轉到面前,用瓷勺把米飯的錐狀尖端壓平,從罈子裡舀出兩勺赭色湯汁,澆在米飯上,搗一搗,埋頭香甜地吃起來。

他是席間唯一一個真吃飯的人,用一種身週一切與我無關的自若的態度。吃完了,碗裡乾乾淨淨一粒飯也無,他把碗推開,吸一口氣,發現有人在看自己。隔在他們中間那人去上衛生間了。慄慄兩手交叉撐著臉頰,扭頭專注地盯著他,一動不動,被發現了也並不退縮。

第五嶽也保持那個姿勢,支起一個拳頭拄在顴骨上,一動不動,兩雙眼睛平靜地互相凝視。不是槍手們拔槍前觀察對方那種對峙,而是像小孩比賽誰先眨眼的遊戲,他們比賽的是誰先把目光挪開。

飯局到這階段,人們都半醉了,自動分成幾個小團體,房間裡沉澱著一種食物氣味與噪音混合起來的悶氣,黏稠地堆積在腰間的高度。然而對慄慄來說,這個原本雜亂無序、毫無亮點的晚上,有了一個值得細讀回味的敘事高潮。

門一響,他們中間的人回來了,拉椅子坐下,哎,你倆在聊什麼?很起勁的樣子。

慄慄說,我在請教第老師他這個姓的來歷。

第五嶽十分自然地接下去,是,其實除了「第五」,還有第一、第二,一直到第八。這些姓源頭都是田姓,春秋時期田氏家族勢力極大,把持齊國朝政,後來放逐了齊國國君取而代之,劉邦當了皇帝之後想要削弱田氏,就把姓田的貴族分為八部,讓他們改姓,第一第二第三,直到第八。後來很多姓這個姓的都改姓「第」或者「伍」,堅持姓第五的不多了。

他說這一大段,中間的人一邊嗯嗯,一邊不斷低頭往上滑手機屏,拇指像輕巧地撥開灰塵似的,一下,一下。慄慄說,你為什麼叫第五嶽?你是不是在華山、衡山的山上出生,所以叫這個名字?

第五嶽微微一笑,他笑的時候鼻子兩側出現兩個淺坑,猶如地面往下一陷,陷出兩個泉眼,笑意從那裡噴湧出來,他說,不是!我就在平地出生,不在山上。叫嶽是因為大家都知道「五嶽」,這個名字好記,好比姓吳的叫吳迪,姓郝的叫郝運一樣。前年我到合肥參加一次全國第五族人聚會,認識了至少五個叫第五嶽的人。

慄慄正為這話投入地發笑,第五嶽臉上的笑卻陡然收了,就像一把傘唰地合攏,簡直能聽到嘴角落下去的啪嗒一聲。他像完成任務一樣把臉轉回去,站起身,一伸手,手指往飯局的東主那邊點了兩下,那誰,我走了。

東主揚起臉說,哎呀,你就走?再等等吧,我又點了一道甜品,吃口甜的,咱們換個地方喝茶。

第五嶽說,你不是喊我來吃飯嗎?我吃完了。要喝茶,再約。他把雙肩包掛到肩頭,手臂在面前劃拉半圈,表示告別,便漠然轉身,開門出去。慄慄忍不住盯著他看,就在關門時,他短暫地轉身面對室內,眼睛找著慄慄,略一凝目示意,關緊的門遮沒了他的面孔。

有兩秒鐘的寂靜,人們彷彿在不約而同地估量房間的變化,姓趙的胖子似嘆似諷地笑著點頭,藝術家,哈?他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長長吹出一口氣,就像剛才離開的人一直捏著他脖子不讓他痛快喘氣。有人說,他那才華我是佩服的,就是人真的不合群,太掃興,要不,咱下次聚就別喊他了。東主說,哦喲,這是怪我嗎?又有人說,你們呀,就是嫉妒人家第老師有一堆九零後的女徒弟。男人們神頭鬼臉地笑起來。

飯局終了,大家往門外走,慄慄的編輯說,親愛的,你加他微信沒?

加誰?

第五嶽。

沒。

那我把他號發給你,你加一下他吧,過些天我再拉個群。

第五嶽的微信頭像,是一張連綿山峰圖,顏色弄掉了,做成了黑白兩色。慄慄的頭像則是小區花壇裡的稠李花,她用手機拍的。她迅速上網搜了一張維米爾的《戴珍珠耳環的少女》,換成頭像,才發了好友申請。幾乎是立即就得到「已通過」的回覆。這時最後的話題說到了今天的晚霞:真好看,陰天陰了一個周,總算晴天了能看到晚霞了。是的是的,我下午過來的時候,看街上好多人站成一溜,舉著手機拍晚霞。有個司機等紅綠燈的時候從車窗伸出胳膊拍,綠燈了也沒開車,後面的車狂按喇叭……

其實慄慄也拍了晚霞。坐計程車去酒店的時候,她開啟相簿,把晚霞圖發到朋友圈裡。剛摁滅手機,想起現在第五嶽能看到她的朋友圈了,心裡一激靈,又抓起手機把那張晚霞刪掉。但還是晚了,她跟第五嶽的對話方塊已經多了個紅點。並沒說話,只是傳來一張晚霞圖,點開一看,是從極低的視角拍的,主體是街邊一個五六歲的小孩正用手機拍晚霞,遠遠近近也有好幾人舉著手機在拍,他們手機框定的景色跟遠處天上深深淺淺的玫瑰色雲霞一模一樣。

這當然是更好的拍法,慄慄本想說,你是專業攝影師,碾壓我們這些業餘人士那還不是應該的?但她最後只發了兩個字。

——真美。

那邊就此沉寂下去,沒再回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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