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雪如山 張天翼 第2頁,共2頁

王瀝瀝看了她幾眼,自覺不禮貌,垂下眼,但實在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本來她下水的地方,就是那女士站著的地方,但她不好意思走過去了,提前繞開,沿泳池邊緣走到泳道另一頭。白衣人正做弓箭步壓腿,腓腸肌膨起,小腿上顯出清晰的條狀陰影。做完熱身,她跳進水裡,只剩一個白帽黑鏡的頭露在外面,很快那顆頭也沒入水中。沒進去,過了好幾秒,才在離池邊很遠的水裡冒出來。那頭顱一側,肘一提,手臂出水,遊起自由式來。

泳道另一頭,王瀝瀝也滑進水裡,她儘量貼在浮線的角里站著,讓出池壁。眼前不遠處水波翻騰,白衣人已經游過來了,她的手臂回到水裡時,直直地一伸,就像很輕鬆地伸手到枕頭下面摸東西似的。快到邊時,她頭往下一低,身子團起來,就在王瀝瀝身邊近在咫尺的地方,像個白糯米糰子一滾,掉個方向,游回去了。王瀝瀝從泳鏡裡看她游出幾米,才蹬壁遊起來,游到一半,白衣人迎面游來。

這次王瀝瀝看她,是在水裡看。白衣人頭頂和背部以上的薄薄一層水面,被攪成水晶一樣的細碎泡沫,泳鏡之下的鼻尖和嘴巴,也正往外噴吐冰屑似的氣泡。每一次她用赭色的手臂抱水、赭色的雙腿打水,都造出一道煙霧。彷彿那水霧是一種魔法,是她從手指尖和腳趾尖放射出來的。加上穿著白衣,她整個人就像披著冰晶的斗篷、在水裡一邊飛行一邊揮撒魔法的女巫。

那個拴繩圈的鑰匙,在她揮動的手腕上晃,跟著出水,入水,閃著一點點銀光。

王瀝瀝的游泳技能是小學時候報培訓班,跟教練學了兩個暑假學成的,在一般人裡算得上標準、優美,她對自己的水平很滿意,平時即使看到體校生游泳的英姿,也不會「見賢思齊」。但見到這位白衣人,一點羞澀感油然而生,她覺得自己的動作不夠好,都有點羞於跟人家在同一個泳道里遊了。可她又捨不得離開。每遊一趟,她都能在泳道的不同地方跟白衣人交會一次,近距離觀賞那種美的姿態。

遊了十來趟,她休息一會兒。白衣人始終沒休息,連動作的節奏都沒變,也看不出吃力的樣子。王瀝瀝想起中學物理課裡的一個假設:在一個沒有摩擦力的世界,給物體一個初始的力,讓它運動起來,它就會永不停止,永恆地運動下去。當時這段話在王瀝瀝腦中產生的畫面,就是一個白色的小方塊,在玻璃似的亮晶晶的地面上哧溜溜地滑出去,滑向無限遠的天邊。現在,她覺得白衣人就像進入了那個沒有摩擦力的、亮晶晶的世界。

她又遊了一會兒,看看手上的運動表,一點五公里,達標了。她遊向鐵梯子,爬上岸,走回更衣室。直到她洗完澡,穿好衣服,白衣人也沒出來。

走出更衣室,小金和袁大姐正一起看一個手機影片,兩個人樂得咯咯的。她走到櫃檯前交鑰匙,小金拿了押金的錢遞給她,說,快下雨了,您趕緊回,別趕上雨,這股子可不小!王瀝瀝說,好嘞!再見,下回見。她瞅了一眼檯面上那個大厚白紙本子,每個入池的泳客的姓名,都登記在那兒。

她揹著裝泳衣的游泳包和裝工作資料的托特包,慢慢走下游泳館的臺階,在花池前站住,抬頭看天。本來六點多鐘天該是亮的,可這會兒,天陰得跟夜裡一樣。雨沒來,風先來了,一陣陣嗚嗚地掠過天地,像一群群急著趕到什麼地方去的、呼嘯而過的人群。王瀝瀝的短髮還溼著,也被吹得不停動盪,風裡挾著遠方塵土的生機勃勃的腥氣,又刮往更遠方去。她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夜跟姥爺一起乘涼,聽評書,講到武松打虎,虎現身之前,颳了陣風,有首詩單表那風:無形無影透人懷,四季能吹萬物開。就樹撮將黃葉去,入山推出白雲來。

「透人懷」……一時間,她被風推搡著,又被風穿透,胸口真好像被吹開一個豁亮的洞。她又走了兩步,猛地嗅見一股花香,低頭去找,原來綠葉之間,一串小棒槌似的玉簪花開了,一個雪似的手掌擎起,半合半展的,亮出馥郁的秘密。那種白,是思無邪,是玉無瑕。肥闊的葉子,翠綠捆著金邊,像落到手肘上的衣袖。她額頭一涼,彷彿一個無比細小的指頭點了她一下,雨下來了。

泳客們一般都有固定的運動節奏。後來王瀝瀝又遇到一次那白衣人,跟第一次一樣,也是個週四下午。下一個週四,她提前下班,在游泳館對面的樹蔭裡站著等。她只是好奇她叫什麼名字。她覺得她該姓舒,姓齊,姓阮,姓那些神清氣朗的姓氏。或者就姓遊,叫遊如龍。如果梁山排座次,白衣人的花名可以叫小白龍。名字可能不準確,綽號永遠準確。

遠遠來了輛腳踏車,飛快地衝破空氣,騎進了游泳館的門,車上人單腿支地,停住車,下車,從車筐裡拎起鏈子鎖,彎腰鎖車。

這是王瀝瀝第一次看到白衣人在真實世界裡的樣子,看起來比在泳池裡矮一點。她穿著白藍細條紋襯衫裙,沒有束腰,衣襬下露出赭色的壯實的腿,白色平底鞋。她一直背對著王瀝瀝,看得最清楚的,是黑髮在腦後綁成一個杏子大小的圓髻,原來那頂白泳帽底下隆起的,是這樣的髮髻。她大步踏進門去,手指節上勾著車鑰匙不住晃動。王瀝瀝等了兩分鐘,也進門,正好看到白衣人走向更衣室的背影。

王瀝瀝到櫃檯前,跟小金打了招呼,小金照例把筆和白紙本子推過來,讓她登記名字。王瀝瀝看了一眼,最後一行的時間和名字是,「18:05,凌可花」。

冰凌的凌,雪花的花。是的,就該配這樣的姓,這樣的名,凌可花。

她像新學會一句詩似的,凌可花凌可花……在更衣室換衣服也默唸,在池邊熱身也默唸。叫凌可花的人在藍幽幽的泳道里,好似一頭雪白的海豚,穿波來去。王瀝瀝進了她隔壁的泳道,在水中浮沉,餘光裡不時閃現那道白影。


作者「張天翼」的其他小說

大林和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