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瀝瀝是這個館的老泳客。她住在離游泳館半條街的小區,房子是租的,她決定租這處房,一大原因就是中介說附近有游泳館。
搬來之後,她辦了卡,每週來遊三到四次,週二、週四、週六,有時六日兩天都來。如是三年。她把游泳用具包放在公司,下班直接來游泳館,游上一小時再回家。小金和袁大姐都認識她。有時王瀝瀝忘了帶卡,小金說,沒事,進去吧,後天你來的時候打兩次,補上就行。
王瀝瀝春節回老家,給袁大姐她們捎回幾斤特產沙土大瓜子。她隔天再去,小金說,謝謝你了,你們老家這瓜子,又大又香。那些洽洽瓜子什麼的,一股化學香料味,比你家的可差遠了。
雖說這麼熟了,王瀝瀝每次還是交押金,小金有次一邊登記一邊說,公歸公,私歸私,不管咱多熟,規章制度還是要遵守,對吧?王瀝瀝說,對,沒錯。袁大姐說,小王,像你這麼愛游泳,又有毅力的人,真是不多見。
王瀝瀝笑道,嗐,喜歡嘛!幹喜歡的事,不能叫有毅力。而且運動刺激人分泌內啡肽,游完了特別開心。隔幾天不遊,饞得慌。過年回老家那幾天,做夢都夢到泳池了。
王瀝瀝最常穿的是一件黑色連體束身泳衣,湯匙領,插肩式短袖。與之相配,泳鏡泳帽也是黑的。她的工作是專案經理,平時要跟各個部門的人做對接、做溝通,叫成經理,實則是碎催。其實她心底最不喜歡的就是跟人打交道。上班一天結束,渾身說不出的不自在,好像那些盯著的目光,把她身上看得坑坑窪窪的,看得掉了皮,都露出底下電線了。埋進水裡,讓水抱著、保護著,她才覺得安全,身上開裂的地方、走風漏氣的地方,慢慢閉合,重新變得光滑、平整。
王瀝瀝一般遊自由式。她更喜歡憋一大口氣,鑽入水中,遊向池底。一整池的水在頭頂,彷彿一床無窮大的、透明的緞子被,肚皮貼住瓷磚釉面,就像鑽進被底。被子遮天蔽日,把一切隔絕在外。四周安靜極了,只能聽見吐氣的聲音,珠子似的氣泡搖曳而去。這時她不是王瀝瀝。她沒有名字,沒有學歷簡歷工齡房租,沒有重量和體脂率,沒有慾望,也沒有憂喜。她只有水,她變成水。她化為一匹水,一朵水,一粒水,是藏在水裡的一棵水,是酹入水中的一樽水,是插進水裡的一頁水。
如果一動不動,她能覺察出身周的水染上了她的體溫。有人從頭上游過,像青天裡一大塊烏雲,被風推著移動。她擺擺腿,搖搖胯,就往前漂一段,皮膚嚐到新的冷水,好像在被窩裡找到一塊涼爽的地方那麼愉悅。她從水中擠過去,水溫柔地讓路,又在她腳跟後頭合攏。
要能一直待在水下多好,她希望自己的肺像熱氣球,至少是個氧氣瓶那麼大,但水下憋氣的世界紀錄也不過是24分03秒。氣不夠了,她伸手一撐池底,立起身子,升上水面。頭一齣水,人世的噪音就又回到耳邊了。游泳館裡的聲音總跟做夢似的,在水汽裡洇開,一片惝恍。
常來的泳客,還有好幾個王瀝瀝眼熟的,有一位中年女人,胸大臀肥,走起路來腿往外撇,蓋因腿內側肉太多,不撇開點,空間不足。一開始她只會蛙式,頭還不敢入水,就挺著脖子,探著頭,一頓一頓地遊。有很多這種中年人,某天痛感身材走樣——也許是因為丈夫一個嫌惡的眼神,也許是因為初中同學聚會發現自己成了女生裡最胖的一個——決心遊泳減肥,買了整套泳裝辦了全年卡,堅持不了幾周,就絕足不來。但那位只會蛙式的女人,堅持了三個月,半年,十個月……居然一直游下去了,只是也沒怎麼變瘦。
還有一位,喜歡穿裙式泳衣,有時是紫底白雛菊花裙,有時是粉底綠棕櫚葉裙,有時是黃底潑濺圖案裙……她遊得很好。她打破了王瀝瀝的一個小小偏見——穿花裡胡哨泳衣的,技術都不行。裙裝泳客每次先遊半小時自由式,上岸休息一會兒,再下水遊半小時蛙式。有一次她坐著的時候,摘了泳鏡泳帽,露出一頭銀髮,王瀝瀝才看出她至少七十歲了。
另一位是個四五十歲的男人,眉毛眼睛都很普通,只是皮膚非常白,像姜罐頭裡泡得發漲的白姜那種顏色。他身上別的地方倒不胖——跟淺水區的「邱嶽峰」不一樣,那位是哪都胖——只是一個大肚皮撅著,從黑泳褲上緣危險地探出來,又白又圓,好像那兒原本是個洞,往裡塞一個大湯圓,塞到一半卡住了。
他遊得不太好,也不太壞。某次,王瀝瀝游到泳道中段,左腳一根腳趾抽筋,停下來,扶著浮線活動腳趾。這時那男人悠悠遊過,從她背後擦過去,王瀝瀝感到臀部被碰了一下。她回頭一看,那人往前遊走了,若無其事的樣子,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碰了別人。於是她也沒說話。
她以為那人是不小心的,畢竟,公共泳池,挨一下碰一下,也算尋常,而且那天是週末,人還蠻多的。他是為了躲避別人,碰到她——這是她給對方找的理由。半個月之後,湯圓第二次「碰」她,她心裡知道八成不是意外了。再來泳池,下水前她都注意找一找,看湯圓在哪區的哪個泳道,她就在另一區下水。
要不要跟小金和袁大姐說呢?說有個男的,在水裡摸女人屁股……但小金又能怎麼樣?以後都不許那人進來遊?也不能讓小金提醒每個女客:有個男的愛揩油,女同志們都小心點啊。重要的是,水底下又沒攝像頭,無憑無據。
猶豫了很久,王瀝瀝還是沒說。
夏天,游泳館的常客又多了一位。那人第一次來,是個陰天,王瀝瀝沒帶傘,擔心下雨。游泳館的大窗戶,玻璃很久沒擦過,烏烏突突的,看不清外面。她游到半截,從水裡出來,走到通往淺水區的門口探頭張望。沒下雨,也沒來新的烏雲,只是仍然陰著,看樣子還能再遊一陣。她轉身回剛才的泳道,發現池邊新來了個人,正做下水前的熱身。是個女士,一身白,白泳帽,白色捆黑邊的鑰匙孔式泳衣,胸前有個水滴形的鏤空開口,一副黑泳鏡,遮住眼睛。她身形很美,寬寬的肩膀,兩邊三角肌隆起一個坡度,腰並不細,臀也不是那種肉感、豐隆的樣子,但線條有力,猶如吃著勁的弓弦。她皮膚是淡淡的赭色,襯著白衣服,讓人想起器型圓潤的、良渚的陶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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