泳客

如雪如山 張天翼 第2頁,共2頁

緊裡頭兩排沐浴隔間,說是隔間,只隔著側邊一塊板,只能擋住兩邊人的目光,對面人什麼都看得清。人們洗的時候,一般臉衝牆,屁股衝外,自己看不見別人,就少羞一點。

更衣室裡永遠有股熱乎乎的氣味,氯水味混著洗髮水、沐浴露的香氣,還有人皮膚裡的肉味,讓人覺得親切,又不免心煩意亂。像是夏天午後,小孩子讓媽抱著哄睡,鼻子貼著媽脖子聞到的,又纏綿又體己的那種味道。

屋裡又熱又潮,人一進來,對泳池的渴望就強烈起來,只想趕緊脫衣服,趕緊把這一身皮解放了。有人換衣服,在場女人都會偷偷一斜眼珠,瞄一瞄身材皮膚,看看是比自己好,還是不如自己。有人在家預先把泳衣穿在裡頭,一脫外衣就完事了。

看泳裝樣式,大致能猜出這人會不會遊,遊得怎麼樣。真會遊的、奔著鍛鍊身體來的,不穿太花裡胡哨的泳衣。那些無肩帶的,帶子拴在脖子上脊樑上打結的,露著大半個胸脯的,胯骨上掛一圈屁簾兒的……好看是好看,不中用,鬆鬆垮垮,缺乏包裹性,進了水裡,往前衝個十幾米,繫帶就鬆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鞋要跟腳,衣服要跟身子。真會遊的,一般就穿個一件式,雙肩帶,緊緊箍在身上,伶伶俐俐,像另一層皮膚似的。

都穿戴好了,到噴頭底下,扳開水掣,把自己澆溼,讓靈肉都有個準備,否則一個熱身子驟然浸入涼水裡,激得難受。頭髮打溼,也便於戴泳帽。

拎著泳鏡從更衣室走向泳池,那心情,激動裡帶點怕懼,畢竟入水那一下子,不那麼好受,但這就像看恐怖電影,好玩就好玩在那一驚、那倒吸一口氣。進泳池前,要踩進一個水泥淺坑,坑裡是消毒水,給腳丫子消個毒,不然泳池水就成了洗腳水。走出這個消毒水坑,又是一道不太乾淨的白布簾,一掀,眼前就是藍汪汪的池了。

方方正正一間大屋子,二十五米的非標準池,十條泳道分兩個區,每邊五個道,中間是供人走動的瓷磚地。泳池像一塊藍的田地,中間隔著塑膠浮線是田埂。浮線是白色圓珠一個連一個組成的;又像一片藍的操場,白浮線隔出了跑道。

進來,先走到牆邊,擴胸,提膝,壓腿,手從後面扳起腳尖,一邊熱身,一邊用眼睛數人頭,挑泳道。誰都不愛跟人擠,都愛選人最少的道。挑好了,把拖鞋脫在牆根底下,赤腳走到泳道盡頭,坐下,兩腳伸進水裡,一股清冷躥上來,彎下身,兩手輪流舀水,潑到胸口、肚子上。

下水前最後一件事是戴泳鏡,兩個小碗一扣在眼上,立即吸緊了,像兩個勺在眼窩處挖,要把果核似的眼珠出來,不過就得這麼緊,才能不進水。都搞妥了,吸一口氣,腰和屁股往前一挺,直撅撅地滑進水裡。

一瞬間像跳下懸崖,身在半空,寒意湧進每個毛孔。下一刻才能覺出水的存在,身上像有幾百條錨鏈同時斷開,動一動胳膊腿,輕得像個水母漂著。

水像一種愛,讓人鬆弛,有安全感的愛。那一刻的感覺真好,比猛灌一大口冰啤酒還好,比親吻時舌頭伸進一個可愛的嘴裡還好。水給了浮力,也給了阻力——更像是愛了。在水裡,揮手,踢腿,都是慢放的,快不起來。

打滾翻波,游上一小時,乏了,四肢百骸都像煮過頭的麵條了,手指上的螺也泡皺巴了,水裡這種抓不著、踩不實的感覺也玩膩了,更重要的是,再不走得加錢了……於是遊向池邊的鐵梯子。兩個白鐵管扎進水裡,像兩根彎彎的吸管,抓著鐵管子,身子一挺,嘩啦啦從水裡拔出來。出水那一刻,身體出奇地沉,沉得頭都抬不起來,水母成了大象。地心引力的錨鏈又拽上勁了。等到趿上拖鞋,懶懶地走回簾子裡,才能再次適應地上的感覺。心裡懷戀著剛才的輕盈,泳池成了新的鄉愁。

更衣室直通的是深水區,池邊立著木牌子,也是白底黑字曹全碑:水深兩米。東邊角上有一個門,走出去,外面是露天淺水區。淺水區只有一個區,也是五條泳道,不過比屋裡的泳道寬。岸上有長長一條遮陽棚,苫著一片梯形水泥看臺。看臺腳邊照樣有個木牌,白底黑字:水深一米二。淺水區是給孩子和初學者準備的。稍微會遊點的,都不來淺水區。尤其是成年人,一下去,水卡在大腿上,很尷尬,像來泡澡的。要浸入水裡,還得一彎腰,往腳底下扎。

深水區時有高手出沒。能被目為高手,以下兩件事至少得會一件:一,會蝶式;二,會轉身。轉身也有兩種,一種是游到池邊不停頓,身體像受驚刺蝟似的一團,頭下腳上地一滾,然後身子迅速舒展開,雙腳一蹬壁,箭似的射入水中,不間斷地開始游下一程。第二種是側著轉身,不過看著不如第一種精彩。有時,附近高校體育專業的學生結伴過來玩,他們在岸上嘻嘻哈哈聊會兒天,接著一個個下水,像故意下凡顯神通似的,游上幾圈。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水裡一個起伏,你跟水熟不熟,有多熟,看得一清二楚。他們出水的姿勢、打起的水花,都跟別人不一樣,都特別漂亮。二十五米泳道,普通人蹬壁出發,怎麼也得換氣八九次,他們一蹬壁,再冒頭已經五米開外,再來三四個換氣,就到邊了,身體跟風火輪似的一轉,掉個頭又躥出去。

人做自己擅長的事,是非常賞心悅目的,這時連袁大姐都會從搖椅上起身,走進來看,她和小金並肩站在泳池邊,欣賞水裡蛟龍一樣出沒的年輕人,兩人小聲講大聲笑。袁大姐咧嘴笑的時候,露出兩顆帶著缺口的瓜子牙。

好看歸好看,這些專業人士的問題是,動靜太大,太佔地方。其實公共泳池裡,大家都有個默契是貼線遊,像走馬路似的,去程貼右浮線,回程貼左浮線。但那些專業的從不貼邊,中線游過去,中線游回來,兩條胳膊掄起來,一條泳道就滿了。好在他們下凡時間不會太久,炫技炫上一陣就走人。

深水區的救生員有時也下水遊兩趟。他是個肩寬、胸脯厚的中年男人,有點像小一號的海明威。腰上存了一圈肉,底下腿還是精瘦的。他不炫技,只遊普通自由式,安靜快速地游過去,游回來,反覆幾趟。救生員的工作很乏味,他的椅子邊備了兩個老式黑鐵啞鈴,有時拿起來舉舉。他還會在池邊做俯臥撐、深蹲、平板支撐。有時小金進來溜達,見他做平板支撐,笑眯眯立在一旁,說,老趙,幾分鐘了?老趙喘著說,我沒計時,撐到撐不住為止吧。小金說,空身兒練多沒意思,我給你加個槓鈴片?給你增點負重!她抬起一個膝蓋,壓在老趙後背上,使一點勁。老趙說,哎呀呀,胳膊折了,折了!您跟那槓鈴片能一樣嗎?

夏天,一到暑假,淺水區就像春運的火車車廂,水都讓人肉焐熱了。尤其週末,一個小孩至少搭配一個大人、一個大游泳圈。水裡連一塊放平身子的地方都找不到。遊個蛙式,一蹬腿,踹人家肚子上了。遊個自由式,一甩胳膊,打人家腰上了。很多大人就是站在水裡聊天,小孩用水槍互相滋水,更小的孩子肚子上綁一圈浮帶,晃晃悠悠地漂著。岸上滿地拖鞋,梯形看臺上也坐得高低錯落。

平時淺水區救生員只有一個,是個禿頭胖子。暑假期間,救生員增加到三個。另外兩個是來打暑期工的體校學生。他們坐在高高的椅子上,俯瞰泳池,上方撐開一把大陽傘。兩個男生,都長得很好,只穿一條泳褲,渾身皮膚黑得發亮,肌體上的線條無一不優美。那位胖救生員姓牛,脖子上搭著毛巾,穿著短袖t恤,兩個胳膊還套著白色防曬袖套。他座位扶手上掛一個大喇叭,每隔十分鐘,喇叭自動播放一遍:請各位家長照管好兒童,謹防溺水!裡面這個聲音是他的,牛胖子其貌不揚,聲音特別好聽,袁大姐說像上譯廠的邱嶽峰。他還會點書法,「游泳館」「水深兩米」那筆曹全碑也是他的。

這是游泳館最熱鬧的兩個月,像春節時繁忙起來的奶奶家、姥姥家。深水區不像淺水區那麼擁擠,但人也比平日多一倍。小金她們的櫃檯邊,多出一個北冰洋冰櫃,賣雪糕。游完泳,吃一根高熱量、有糖有奶的雪糕,十分愜意。雪糕暢銷極了,比紅牛和娃哈哈賣得好,能一直賣到十月底。到十一月,冰櫃就收進庫房裡了。

冬天,有鍋爐把池水燒熱,水溫保持在24度左右。小黑板上寫:今日水溫22度。戶外池關閉,大家都在室內深水池遊。牛胖子也進來,跟老趙一起盯深池。天冷,留長髮的女士們溼著頭髮出去,很難受。櫃檯旁邊,牆上的釘子上,掛出一支電吹風,供大家吹頭髮。小金有時看到一個姑娘披著一頭溼發往外走,就說,哎,吹吹頭髮吧!不急在這一會兒。您這麼出去,容易感冒,還容易落病。

有些男的游完了,也過來舉著吹風機嗚嗚吹,手一下一下撥頭髮,頭跟著一甩一甩。要是沒人排隊,小金和袁大姐不說什麼。如果有女的出來,站在後邊排隊。排了一個人,兩個人,袁大姐一皺眉頭,小金就開腔了,嗨,我說,您一老爺們,皮實,吹個大半乾就行啦,人家好幾位女同志後頭等著呢。

冬天是游泳館最蕭條的時節,有時一整天沒一個客人。為了不浪費鍋爐燒熱的水,老趙跟牛胖子下水比賽,搞個小小的業務比拼。袁大姐當裁判,負責「嘟」的一聲吹哨。小金跟著水裡的人在岸上走,一邊走一邊給他們喊加油。他們比波蛙。「波蛙」,波浪式蛙泳,跟「平蛙」相對。平蛙只有頭出水,波蛙是肩部出水,整個人像從水裡躥出來,再鑽進去。牛胖子的技術好,不過體能差點,賽個四百米,最後一程二十五米他就甩不動胳膊了。游完了,老趙還能雙手一撐,從水裡直接躍上岸。牛胖子就只能踩梯子上來,上來還要喘半天。小金笑道,哎喲喂,您這是耕了一畝田啊,我給你買瓶營養快線吧。老趙說,我來我來,贏的買飲料。

春天,館外花池子裡連翹開了,一串一串小黃花。早晨小金折了兩枝,找個礦泉水瓶插起來,黃燦燦地放在櫃檯上。牛胖子在男更衣室換完衣服,慢悠悠走出來,站住看了一會兒,用他那邱嶽峰似的聲音說,好看,不過小金,這個塑膠瓶,委屈這花了。我家有富餘的一個花瓶,明天我給你拿來。第二天,他真拿來一個玉壺春瓷瓶。淡青的釉色,襯著金燦燦的連翹花。

小金對袁大姐說,這個牛牧,還真是喝過磨刀水——內秀(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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