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眼沒看到繼父,粒粒心頭一鬆,像發現考卷第一題裡沒出現複習盲點。母親王嫦娥的新丈夫才半年新,她還沒能自在地跟他近距離談笑。
她推著行李箱,走到車站出口,看到幾步外母親獨自站著,揮手。每次從工作的城市回鄉,感覺既像要進考場考試,又像要面對一張等她批改評分的試卷。她草草朝母親笑一下,就眨眨眼,把目光焦距打散。長久分離之後,猛見面的第一眼,最難受。母親雙手插在外套兜裡,有點駝背,穿著淺紫上衣,燈芯絨白褲子。陌生感強迫她以評卷人的目光承認那是個瘦削的半老女人,美貌豐饒所剩無幾。她低頭推行李箱,把車票按在掃描樁上,咬牙熬過心中酸楚。
滴一聲,自動開合閘門開啟。她走出去,母親迎上來,伸手擱在她扶箱子把的手上,兩人各自轉個身,並肩往前走。母親的身子是轉過去了,但眼睛還留在她臉上,用力看完長長的一眼,才笑道,行!臉色挺紅潤,身體沒問題。又說,你楊叔去超市買魚了,晚上他做飯,他燒魚好吃。
她九個月沒回家了,反正理由要找,總會有。確實太久了,她和母親在電話裡說著說著,兩人都小心起來,都覺得自己是做錯事應該心虛的那個。現在真的見面,感覺像一咬牙跨到冷水噴頭下面,倒也沒那麼糟糕。
母親把箱子拉到自己外側,用靠外那隻手抓著,一隻手插進粒粒的胳膊和身體之間,順著小臂滑下去,五指插進她五指之間,像要好的中學生牽手逛街似的,十指緊扣。
她們站在通往地下的通道里,排隊等計程車,她把手指退出來一點,拇指摩挲母親的幾個指尖,摸到乾枯發硬的皮膚和指甲。她用自己的手把母親的手舉到眼前,抖動兩下,以譴責的語氣說,你看看!我給你寄的馬油護手霜都白寄了!不是跟你說,一到秋冬就每天抹嗎?你都抹哪兒啦?
有很多人怯於親暱,就用埋怨代替親暱。母親笑道,我在抹呀,可是總在廚房裡幹活,手總要沾水,又不能洗一次手抹一次護手霜。
粒粒說,「總在廚房裡」是怎麼回事?楊叔拿你當灶火丫頭使喚啦?那我可得跟他說道說道。她特意把這句說得更像玩笑話,攪拌上一點技藝生疏的嬌嗔。母親的笑卻沒了,低聲道,別這麼說他……你楊叔對我挺好,絕對比你爸好。
輪到她們了,穿熒光背心的人打手勢讓她們上後面一輛計程車。母親坐定後說出地址。那個地址粒粒知道,它曾以文字方式出現在她手機裡,「我們剛買了新房子,地址是……」,並送上了她的祝福,「祝賀你,媽媽,開始新生活吧,為你自豪,為你高興」。
車外故鄉已入深秋,下午的天空不明不暗,灰色穹隆邊緣一圈玫瑰色的光,街邊建築物大多與記憶中無異,只是舊了一層,像用久了的傢俱,不夠體面,但有種親切勁兒,讓人不忍心嫌棄。司機把車開得很快,轉彎處她身子歪倒,倚靠在母親身體側面,特意多靠一會兒,再慢慢直起身子。她幾乎不說話。司機是家鄉常見的那種愛用閒聊讓耳朵忙碌的人,他用純粹的鄉音跟母親聊天,評論到某個本地剛落馬的腐敗高官,用了一個方言詞,「不夠揍」。
母親點著頭,又把那詞重複一遍,表示稱讚這詞用得切。她一下沒聽懂,思緒一頓,去回憶那個詞的意思。其實每次回家,都是從坐上火車那一刻開始的,像彩排,或模擬考,滿車廂共享終點站的人也共享籍貫與口音,人們互相打招呼,打聽居住地和出行事由,口音以彼此為酵母,痛快淋漓地膨脹。大部分鄉音像不體面的內衣,在腰間皮筋上印一圈牌子拼音。在她工作的城市,人人都把口音藏得嚴實,像用漱口水和口香糖掩藏口氣。
每次她回到這樣鄉音肆虐的空間,都有奇異的感覺,彷彿清晨出去跑步之後,又回到光線昏暗、空氣熱濁不新鮮的臥室,一陣不適,一陣無法抗拒的親切。她也想以鄉音說話,又怕生疏了,弄得不倫不類。
繼父楊器和他那一口教師水準的普通話在防盜門後等她,她們走到倒數第三級樓梯時,門忽然開了,準得像蓄謀的埋伏。繼父笑得很煥發,像所有沉溺家庭生活的男人一樣,穿著手織毛褲和毛背心,毛褲膝蓋處撐出兩個鼓包,他搓著手說,粒粒,歡迎回家!
她說,楊叔好。一瞬間,她有個很舒服的錯覺:她們是來走親戚的客人,坐一會兒就能走了。但母親說,老楊,快來提箱子呀。
跟繼父說話,母親會把帶點鄉音的口音換成普通話。這個習慣是他們談物件時確立的。很多事和印象一旦成形、固定,就很難改動。你第一次見到某人,他戴著眼鏡,日後再見面,如果他不戴眼鏡,你就會怎麼看怎麼彆扭,替他覺得眼睛四周空得奇怪。母親第一次見楊器,被他帶得不由自主全程講了普通話,此後她就必須給口音戴著矯正套了。
粒粒走進屋裡。這就是新夫婦賣掉各自原住處,合資買的新家,兩室一廳,牆上掛著兩軸灰綾子裱糊的字畫,鐵藝吊燈裡燈泡都是新的,一點陰翳也無,一切晶亮潔淨,有種振奮而美好的意圖。繼父把箱子提進來,貼牆放好,笑道,粒粒,覺得我跟你母親佈置得怎麼樣?他的銀髮在吊燈的稻黃色光裡閃動。
繼父絕不是故事裡的反派,相反,他像是電影裡無可挑剔到只能不幸橫死的正派配角。工作上,他在市重點中學當了三十年曆史教師,獎狀拿了一尺高;私生活方面,他伺候糖尿病妻子八年,是任勞任怨的模範丈夫,妻子去世,他又做了七年潔身自好的模範鰥夫,直到獨生子臻儒大學畢業工作才再婚,任誰也挑不出一點毛病。
他不抽菸,偶爾喝點自泡的枸杞江米酒,五官規矩無奇,並不比真實年齡顯老,唯獨頭髮顏色跑在了前面,是全白的,沒一根雜色,純得像棉桃、雪、銀絲面、鵝絨、白龍馬。白髮是衰竭的象徵,是「壞」的,但一切壞達到一定純度便有了審美上的意義。銀髮加上他長年在溫室似的學校裡養出一種寧靜謙和的神情,就成了仙氣。
奇特的髮色,讓他成了學校裡不大不小的明星。有領導來視察,要做公開課,楊老師總會代表歷史組出戰。粒粒也曾坐在公開課的教室裡,照安排好的次序舉手,讓楊器點她名字,站起來回答一九三三年羅斯福新政的三大內容。
一年前,母親經人介紹,跟比她大兩歲的楊器開始談物件。粒粒第一次見他時還叫「楊老師」。他笑道,你都畢業十年了,以後叫楊叔就行。母親帶笑瞥了他一眼。她便知道,他們已對「以後」達成了默契。
普通人身上,只要有一點超出平均水平的特質,足以讓他的伴侶嚐到虛榮的快樂。母親第一次帶他參加家族聚餐,親戚都誇:哎呀,楊老師這頭髮,跟他的名字似的,倍兒洋氣!中央臺以前有個白頭髮主持人,主持科教欄目的,叫嘛來著?楊老師比那人氣質還好。
很快,他們面對她講述事情時稱對方為「你楊叔」「你母親」,以孩子身份為基點的叫法,讓她能在一切缺席的事件裡在場,句句是一家三口,句句是團圓。還有,操方言的鄉人一般說「你媽媽」,楊器只說「你母親」。這拗口的書面語配上他的普通話和一頂白髮,居然毫不彆扭。
楊器說,粒粒,跟你母親去熟悉一下新家吧。我做飯!今天給你們露一手,油爆大蝦、醬燜鯉魚,怎麼樣?
他跨著在課桌椅之間款行的步幅進了廚房,毛褲膝蓋上兩個鼓包,讓每一步都像半跪。母親轉頭朝粒粒一笑,那種閨蜜之間有悄悄話要說的笑。她心中一陣輕微慌亂,轉身走進書房,大聲說,媽,你們這屋子真不錯!朝向也好,房型也好。
書房裡一半東西屬於楊器原來的家,一半是新買的,沒有一件是她原先家裡的。長長的棗紅色木案,上面擺放筆墨紙硯,楊老師幼承家學,愛好書法。書櫃裡裝得滿當當,好多書橫放在豎排書的頭頂,皮沙發的扶手上也堆著一小摞書,有一種真正的讀書人的凌亂,模樣氣氛都是很好的。
母親拍拍黑沉油亮的書櫃,說,他在傢俱城看中這個復古胡桃木書櫃,喜歡又嫌貴,捨不得買。我說,我來花這個錢,就當是給你的結婚禮物。都這個歲數了,還會買第二次嗎?千金難買心頭愛,是不是?
粒粒不得不鑑賞一番,把櫃門拉開又關上,說,是好看,真好看。媽,你要是愛上什麼東西,可也別心疼錢。那咱家那個老書櫃呢?
母親說,我送給你姨了。她說她客廳裡一直缺個櫃子放東西,我就僱車給她拉去了,跟她說,要是不愛用,賣給收廢品的也行。
她立刻就判定這話不真,後面半句是防著粒粒去看姨母時查問。她們肯定也串好了詞:對,你媽媽給我送來了,可是啊,擱那兒看了幾天,我還是不愛,就讓收廢品的拆掉拿走了……那個老書櫃是她父親——跟她母親離婚四年的父親——手工做的。
她很想跟母親說,不要緊,就算你告訴我你把他留下的所有東西都燒掉,我也不會覺得你心狠,真的,沒事。我不是八歲就勸你離婚了嗎?我不是一直陪你罵他「坑地長大的混蛋」嗎?
粒粒的母親喜歡用地域及其歷史沿革解釋人的品行。她把城市劃成幾個大區,在其上插滿了小旗幟一樣的標籤:第一等地區是北區,那裡曾是英國租界地,至今留有各國洋人的小洋樓、花園別墅、外牆釘方塊銅牌的故居,那裡的人最有派頭,有審美,斯文。第二等是東區,那裡集中了全市最好、歷史最悠久的大學,該處居民有文化,素質高,不野蠻。南區算是不好不賴,建有多座江浙會館,幾代江浙籍人聚居在那,「南蠻子」會算計人,但人不壞。最糟糕的地帶是西區,新中國成立前,西區遍佈妓院賭場,黑幫橫行,是流氓混混的培養皿。
她堅持從聽來的故事裡擷取素材,來豐滿這部地域歧視詞典的例句和詞條。比如鄰居家女兒新婚三月,遭遇家暴,被女婿打得一隻眼視網膜脫落,她會先打聽那女婿是哪的人,聽說是西區的,結論便是:怪不得,那地方人野著呢。又比如本城某歌唱家成了大名,上春晚了,到金色大廳開音樂會了,她感嘆道,人家在北區生,北區長大,她爺爺是留過洋的,那裡人普遍水平都高。
而她最顛撲不破的論據,是粒粒的父親。他生於即使在西區也最差勁的地帶——「坑地」,當年政府填平一塊坑地,建起廉價房,讓最窮、最賴的人去住。粒粒小時常聽母親糾正父親的一些口音,比如,粒粒你聽,你爸念「腳」是「交」,難聽吧?你可別學。被丈夫氣得落淚,她會在背後憤憤地說:混蛋!不愧是那個下三濫地界生人,坑地長大的混蛋!
粒粒曾認為這個分類法不科學,把它當成需要善意容忍的父母的侷限。但成年後她逐漸覺得,能用這樣簡單的方式解釋心中疑難,是種天真的福氣。他為什麼這樣對我?因為他性格不好。他為什麼性格不好?因為他出身在民風不好的地區。好了,那就沒辦法了,沒得可怪了,要是能選,誰會選擇投胎到下三濫地界呢?
楊器楊老師生於光明正確的東區,其父是新中國成立初始考入清華大學的大學生,於校際聯誼中結識就讀於北京醫學院的其母,日後回鄉,一個當高校教師,一個當婦產醫院醫生。用介紹人的話說:難得的書香門第,嫂子你不是反覆囑咐,要找個讀書人家的嗎?這個楊老師就是,又規矩又有派頭,沒挑兒了!粒粒知道,母親一聽到這家世就默許了一半。
楊老師的好廚藝則是意外之喜。粒粒參觀兩個臥室的時候,房間裡飄起混合著料酒、糖、醋等等佐料的烹魚香氣,還有油炸東西發出的嗞嗞聲,這種氣氛讓她鬆弛了一點。母親說,次臥是專門給你和臻儒回來用的。她問,那個,楊臻儒回來住過嗎?母親說,還沒有,他也說忙。哎呀,你們年輕人要搞事業嘛,我們特別理解。
次臥裡的傢俱都是歐式的,木床頭和衣櫃邊緣堆起翻著波浪的描金白玫瑰,精緻又不夠精緻,顯出大而無當的粗俗。她連聲說,哎,好看,真闊氣,真洋氣。母親又開啟衣櫃門,指點著說,這些純棉床單被罩枕套,也都是新新兒的,你一套,臻儒一套,怎麼樣?算是幾星酒店的待遇?
她說,四星,起碼四星。
楊器在屋外說,你們的會開完了沒有哇?鄙人的菜可以上桌了嗎?
餐具也是成套的,酒杯裡倒好了枸杞江米酒,烏木筷子斜放在白瓷筷架的凹陷中,油爆大蝦、醬燜鯉魚、蠔油生菜和炸藕盒都勾了芡,亮晶晶地在燈下等待讚美。不讚美簡直沒天理,她讚美得賣力極了,平均吃三口配一句誇,形式多樣,包括嗯嗯點頭感嘆,包括真誠地詢問做法。楊器還原成耐心稱職的老師,款款講解怎麼選魚選蝦,怎麼殺,怎麼用汁醃。母親負責做適當的插敘。他們把這頓飯吃成了一堂演出來的公開課,熱烈愉悅得不真實。
由於前半程的好氣氛可以沿用,後半程安靜一點,也不至於尷尬,大家的話就少了些。粒粒選了一些別的話題,如牆上條幅。她被告知,那邊和那邊的兩幅字,出自她繼爺爺、繼奶奶之手,客廳這幅是楊老師的世交好友專為他二婚寫的。
母親說,媽考考你,看你認不認得這寫的是什麼?她揚起手裡筷子,指向最近的一幅字。
粒粒笑一下,鼻孔裡噴出一股氣,以開玩笑的語氣說,哎呀,媽,吃飯吧,楊老師都沒考我,你考我幹什麼?
楊器說,就是!老唐那筆草書,跟鬼畫符似的,認它幹什麼?嫦娥,蝦還剩兩隻,你跟粒粒一人一隻,處理掉吧。他搛起蝦,放進她碗裡。
母親卻不放棄,她不理會蝦,反倒把筷子擱下了——認真地擱在筷子架上——雙肘支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傾,神情十分認真地說,我認不出,但粒粒肯定認得出,對吧粒粒?你小學時不是送你上過一整年書法班嗎,後來你也一直自己沒斷了練字,是不是?
粒粒隔著飯桌看著母親,她覺得飯廳的燈光並不好,照下來顯得母親顴骨高,眼窩塌,嘴角兩邊拖下來的紋路太明顯。她慢慢轉頭,看著牆上的字,念道,金屋春濃,苑上梅花二度。瓊樓夜永,房中琴瑟重調。賀楊兄續絃之喜,愚弟唐志龍。
母親低聲給她喝了聲彩,呵,一字不錯!怎麼樣老楊,我女兒水平不次吧?夠配得上你們家吧?
粒粒胃裡一陣擰絞,臉頰被衝上來的血漲得又癢又麻。楊器笑道,瞧你說的什麼話!什麼配不配得上?粒粒又懂事,又上進,我這輩子就是遺憾只有兒子,沒有這樣的女兒。
她本想說,我現在就是你的女兒,名義上。但她忙於消化母親的行為,一時說不出話。她瞭解她,理解她,諒解她,但還是需要縮緊身子低下頭,像捱了一拳的人,彎腰等待最尖銳的那陣疼痛過去。
粒粒的母親王嫦娥是個頭腦簡單、性情溫和的女人,她自知不聰明,常在講述往昔時,認命地總結說,你瞧你媽那時候多傻。粒粒常答以憐惜的一句:「那時候」傻?你現在也不太聰明。母親便笑起來,傻也不要緊,我能生出一個聰明閨女。
她畢生做得最不明智的傻事,是選擇丈夫。當時粒粒的父親跟朋友同時追求王嫦娥,聽說王嫦娥答應了那人的求婚,他在一個雨夜從外地連夜趕回,衝到她家中,溼淋淋地跪地大哭。她心軟得不能自持,立即決定推翻之前的婚約,嫁給他。
其實從這個故事,也能看出粒粒父親的性格:軟弱、衝動、情緒化,血一上頭就不管不顧。青年時代,這些缺點都籠罩在玫瑰色的霧氣裡,當一張臉微笑時,你想不到它發怒時的樣子。公平來說,父親不是沒有可親的時候,他手巧,新婚後自己打造了書櫃、床頭櫃、衣櫃,都按當時最流行的樣式做。他愛琢磨瑣事,嬉笑時甚至顯出一點浪漫的天賦,比如他曾叫粒粒母親:哎呀,我的「八減一」。
但用他自己的話說,他跟錢沒緣分。他學歷不高,是國營裝備製造廠的電焊工,單位效益差,工資低,他試過很多「致富之路」,繁殖熱帶魚,倒賣皮夾克、菸酒,開計程車,炒股……一再賠錢,讓他長年沉浸在懷才不遇的憤懣中,並時常轉化為對妻子的抱怨。他還想出國勞務,被粒粒母親死乞白賴地制止。她攥住積蓄,不給他拿去交中介費,她怕像他這樣莽撞的人會客死異鄉。日後他曾一邊砸東西,一邊惱怒地向她吼叫:是你不讓我騰飛!是你誤了我的前途!
他打過妻子,兩次。當然也打過粒粒,次數多得數不清了。
粒粒並不是上大學期間唯一一個放假回家發現父母離了婚的人。很多父母把兒女出遠門上大學作為人生分界線,往後就可以痛快點,為自己活一活了。粒粒的父母多堅持了三年。最後一根稻草,是她奶奶家的老房拆遷,有了一筆錢,均分給三個兒女。粒粒父親打算拿這筆錢跟朋友到湖南去做生意,再搏一回——這是他給自己喊的口號。母親說,這次我就不耽誤你騰飛了,咱倆不如離了吧。
粒粒大三那年寒假回來,驚見家裡已經搬空了一半。父親帶走大部分存款,把房子留下給母親。他暫時住在父母家。當晚粒粒跟父親約在一間湘菜館裡吃了頓飯,父親情緒激昂地給她講自己的計劃,毫無感傷之意。
他本來不怎麼能吃辣,那天點了剁椒魚頭和農家小炒肉,辣得滿臉通紅,說,我正在鍛鍊吃辣的能力,過些天到了長沙那邊,估計陪客戶吃飯天天都得這麼吃。粒粒,等你去看我的時候,我帶你吃正宗的湘菜。
她笑道,好。但她知道,自己永遠不會去找他。
他咳嗽著,轉身叫服務員倒杯涼水過來。自始至終,他沒有問她母親,也沒有問你在學校怎麼樣、談沒談物件,這些家長的常規問題,他全部身心都被即將開始的新生活佔滿了。
飯後他們父女告別,粒粒坐公交車回家。母親提前到公交站等她,兩人一起走回去。她永遠記得那個晚上的月亮,像一張恬靜鬆弛的臉,又像一個神秘仙境的入口,渾圓,晶瑩,懸掛在路盡頭的正上方,彷彿她們並不是走向家門,而是要走進那個叫月亮的入口裡去。母親握著她的手,手指插進指縫裡,十個手指纏繞得緊緊的。
至於繼父楊器,她知道自己感激他,絕不討厭他,當然不會恨他,但也不可能喜歡他、愛他。他和粒粒都沒像志在弄哭觀眾的影視劇那樣——繼父挖空心思給繼女買禮物,揣摩她的喜好,揍她的負心男友給她出氣;繼女則懂事體貼地幫繼父搭配領帶,學做他愛吃的菜,給他出謀劃策如何討好母親。中間當然鬧過大矛盾,女兒定然要負氣吼一句「你不是我爸爸」,但最後終將在暴雨或大雪中彼此找到,女兒發自內心地哭喊一聲「爸爸」,兩人親密無間地緊緊擁抱,趕來的母親在後面幾米處露出含淚的欣慰微笑……啊,天哪,那太累人了。
也許他們早十年、十五年成為父女,情況會大不一樣。那時她還是母親心頭的要緊人物,她的不悅是算數的,而且他們必須朝夕相處,楊器想要搭建過得去的家庭關係,必須花心思蒔育真正的融洽和接納。如今他衰老疲憊,生命的熱力所剩不多,得省著點用,耗費在取悅繼女上,不太划算。而粒粒也早就習慣放棄「父親」所能提供的東西。就像沒必要給斷臂維納斯塑造手臂,有些空缺,留著比補上好。
不在一起生活,怎麼都好辦。在有限的共處中保持和顏悅色並不難,其餘時間,只要不打擾對方生活就夠了。也許未來會有一些事,一些瞬間,讓她跟他的距離拉近一些……但那種前景對他們都沒有吸引力。
楊器與母親結婚前幾個月,粒粒從外地回來一次,陪他們去完成婚前財產公證。從公證處大樓出來,三個人在路邊站住,互相打量,各自露出含有感慨、憧憬、羞澀、如釋重負等意味的微笑。
他們沒辦婚禮,只請來雙方尚健在的父母,一起吃了頓飯。粒粒和楊器的兒子都沒出席。粒粒的姥爺已去世,但楊器的前岳父岳母都到場了。他岳母眼眶發紅地說,我這女婿可是打著燈籠難找,可憐我閨女走得早,沒福氣跟他過到頭,嫦娥呀,便宜你嘍!
後來母親把他們到三亞旅行結婚的照片發過來。粒粒用手機一張張翻完,給母親回電話。聊這聊那,差不多快掛電話的時候,她問:媽,你愛楊叔嗎?
問出這句話時,她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哭著求母親離婚的年紀——那年她八歲。
母親的回答在意料之中:嗐,少年夫妻老來伴,到這個歲數,就是搭夥過日子,能過得和和睦睦,已經是好運氣了,提什麼愛不愛的!
那,他身上哪點讓你決定跟他在一起?
這倒真有。跟你講啊粒粒,我第二次和他出去看電影,看了一部美國片。片子演到一個地方,裡面的人說了句話,那話挺平常的,可我覺得特別有意思,就笑了,聽到旁邊楊器也在笑。那句話,全影院的人都沒笑,只有我跟他一起笑了出來。那時我就覺得,以後跟他過日子,應該過得下去,起碼我們能笑到一起。也不知道我想得對不對?
粒粒說,媽,你想得對,非常非常對。你呀,總算聰明了一回。
作者「張天翼」的其他小說
《大林和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