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下的雪,到黃昏就髒了。車站廣場的雪像洗潔精泡沫堆在黑鍋邊上,大部分粘在人們為過年回家穿的好皮鞋鞋底上,進了售票廳、進站大廳候車室。熱騰騰的候車室裡,有一千個人、三千包行李和一個詹立立。
離發車時間還有四十分鐘,人們就自覺從鐵椅子上起身,排在進站閘口後面,像長跑運動員等在起跑線後面。隔著六七個人,前面有個小女孩圍著她媽的腿轉磨,頭戴格格式的小牌樓髮卡,黑漆漆旗頭板子,中間一朵大粉綢子牡丹花,兩邊兩條紅穗子。今年最火的劇是《還珠格格》,火車站的紀念品店拿還珠格格髮卡當特產賣,滿架大牡丹,小女孩一看見就走不動道。再疼錢的爹媽也不會在年根底下疼錢,孩子們纏鬧來一個小牌樓,一頂上,立刻小心翼翼用腳心找路,彷彿踩上了透明花盆底,只欠一個皇阿瑪來認領。詹立立身邊的行李箱裡,也有個一模一樣的格格髮卡,給老家表妹買的。
她往身邊拽拽箱子,把手裡提包擱在箱子上。提包死沉死沉,手指尖都勒白了。包不是她的,是她同學孫家寶的,她自告奮勇拎著,讓孫家寶騰出兩手吃東西。孫家寶一手拿薯條,一手拿漢堡,邊吃邊說,重吧?沒事,你放地上唄,那包裡有個桃罐頭,我坐火車就愛吃個罐頭。立立說,沒事沒事,也沒多重。
她跟孫家寶原本不熟,同院不同班,老鄉也不是老鄉,幾個班一起上大課,聽點名聽多了,知道有這麼個人,上學期坐過一次前後排,傳表格傳材料,相視一笑,頂多是這樣。那怎麼突然熟到並肩站著候車的呢?就因為坐火車。快過年了,全城外地打工的人、外地學生都要買票回家。一個月前,女班長挨屋發火車票,立立端著盆洗漱回來,接了票一看「無座」兩字,一屁股在床沿坐下了,盆溼漉漉地擱在枕頭上。二十個小時車程,沒有座位,怎麼熬?班長坐到她身邊,說,瞧你這運氣,班裡數你路遠,還就你是站票,你咋就不多勾個備選呢?硬座沒有,臥鋪肯定有的噻!
她搖頭,說,臥鋪……貴嘛。
學校發的訂票表格,最後一格是備選:無座、硬座、硬臥、軟臥。如果同意備選一張硬臥,就有多花幾百塊錢的危險,她只勾了無座。學生火車票本來打五折,但臥鋪的學生票,只能減掉硬座的半價的錢數,像一種官方提醒:花著爸媽的血汗錢,還想躺回家,是不是太奢侈了?
車票擱在她大腿上,肉粉色,像豁開一個方方正正、露著嫩肉的傷口。班長嘆氣,說,咱班男生有人認識「黃牛」,我喊他們幫你弄一張臥鋪吧?立立又搖頭。班長簡直要生氣了,你心疼那點錢幹麼子噻?你說你……
過夜的火車,即使坐硬座都很煎熬。硬座的硬,是個很妙的定語,不是座位硬,是人硬,不用多,坐上幾個小時,腰板、膝蓋、腿腳,就僵硬得跟棍棒似的。無座跟硬座一個價錢。硬臥比它們貴一百五十二塊錢,那一夜她屁股的歸屬,值不值一百五十二塊錢?
值不值得,她說了不算,因為錢是爸媽給的。叫起來是爸媽,實際是叔嬸。爸媽給她說過一次:你也可以叫「那邊」爸媽,但即使那時她才小學二年級,也懂得這種「可以」其實是「不可以」。她一直堅持叫「那邊」大伯和大伯孃。前兩個寒假她先坐短途火車到大伯夫婦做買賣的城市,住幾天,再一塊回老家。今年大伯夫婦的麻辣燙小店虧了錢,大伯又犯腎結石,一個月前就回了老家。這是她第一次自己面對春運。
填「備選」之前,她給爸媽打過電話。她爸媽一直在鄭州陪讀,陪她弟上武術學校。她說,爸,我學校沒給訂到座位票,我補訂一個鋪位票好不好?她爸很豪邁地說,年輕人,出力長力,補啥補?沒得座位就沒得座位,吃點苦也不壞,梅花香自苦寒來。再說那麼大個火車,哪兒還坐不下個你。她不再說這事。她知道弟弟進武校交了好大一筆贊助費。
所以立立不想答班長那句話,為了掩飾這個不想,她把枕頭上的盆拿下來,彎腰塞到床底。枕頭溼漉漉的,像預先替她愁哭了。班長忽然想到什麼,手在她大腿上一拍,我給你講!你知道隔壁班的孫家寶吧?胸脯挺大、夏天老穿吊帶背心上課那個。她跟你坐同一天同一趟車,訂到了硬座——咱院的票是我給一張張分到各班的。
立立抬起頭。班長的小肉手又在她腿上拍一巴掌,另一條腿上的票輕微震一下,方形傷口裡的無形神經也跳一下。我男朋友老趙,跟孫家寶是老鄉。他們老鄉聚會上,我跟她聊過天。她人不錯,你去跟她套套近乎,讓她照顧照顧你,哪怕給你擠個椅子邊邊坐呢。而且她家近,夜裡就下車,她下了,你不就能坐她的座位了嗎?
孫家寶人白白的,敦敦實實的,油乎乎頭髮往後梳成一把抓,鼓腦門上總有個高光點,愛笑,嗓門敞。女人之間的友情要搭建起來能有多快?比沙灘上拿塑膠桶扣小城堡還快。瓜子話梅請請客,食堂裡面對面吃吃飯、掏掏心窩子,再來兩杯珍珠奶茶一澆灌,第二天就能替對方在大課上答「到」,第三天兩條胳膊就挽成麻花了,就親親熱熱逛後街飾品店去了。
這姑娘人還真不錯,雖然明擺著詹立立有求於她,她也沒擺起架子,死吃人家一口。立立請三次,她懂得請回去一次。她唯一不太好的地方,是嘴不好,有時話特衝,好像一塊饅頭給人塞嘴裡,噎得人一愣,不知道該咽還是該吐。就比如現在等在候車隊伍裡,她一邊吃漢堡一邊說,哎立立,車站這個麥當勞會不會是假冒的?我怎麼覺得這漢堡味兒不對呢?跟我以前吃的味兒不太一樣。
漢堡和薯條是詹立立請的。這話也像一個漢堡塞進立立嘴裡,她心裡嘆氣,孫家寶也真是的,這種話怎麼能隨便說?這麼說,是嫌別人不會買?還是故意貶低漢堡,就不用領情了呢?
她說,不會,肯定是真的,麥當勞哪有假冒的?他們不敢。
好在,隨便說話的人也隨便忘話,話說完就不是她的了,誰愛撿心裡誰撿去。孫家寶低頭叼住一根薯條尾巴,像拎出一根菸似的,揪出一整根,嘴唇抿啊抿,一寸寸把薯條吃進去,她常有這種無來由的嬌憨小動作,自個兒逗自個兒開心,兩眼淨是寵著自個兒的笑,看著立立,把薯條盒往前一遞,你也吃嘛。
立立說,不啦,我中午吃得多,現在還飽著。「請別人客」的東西,她從來一口不沾,送人情就得送個完完整整的,再「吃回來」一點?那不是她詹立立的作風。
她又瞄了一眼「格格」。小女孩正隔著人,眼巴巴地看孫家寶,一轉身,撲在她媽大胯上,大聲說,媽媽我要吃泡麵我要吃泡麵!她媽從身上撕她下來,一手按著五六個月的肚子,說,別鬧,你看弟弟多乖,一點不鬧,面等上車再吃,啊。立立想,原來肚裡是弟弟,怪不得……她媽生弟弟之前之後,也對她好過一大陣,誇她「真會引」,新衣新鞋緊著買,摔碎暖瓶都不捱打。
一陣騷動,風吹樹葉似的傳過來,檢票進站了。人們紛紛彎腰,把腳邊的行李提上、背上、扛上、挑上。立立說,你吃你的,我給你推箱子。孫家寶嘴裡嗚嗚,忽然小步跑到最近的垃圾筒處,將各剩一半的漢堡薯條往裡一拋,手勢乾脆漂亮,她跑回來一伸手,把挎包接過去。隨人群蠕向前方,路過那個垃圾筒,立立把臉掉到另一邊。
一過檢票閘,人都跑起來,像被獅子攆得狂奔的角馬群,好像上火車不是憑票,是憑賽跑名次,排前面才走得了,排後面的就要被丟下。腳步聲和行李箱輪子摩擦地面的聲音,在天橋甬道里混響成一片,立立的身子被後面超過的人撞得一晃一晃。她倆步伐越來越大,最後也跑起來,加入這莫名其妙亡命起來的隊伍。孫家寶邊跑邊小聲咯咯笑。
月臺頂棚上的大燈亮得人心慌,孫家寶說,上次我坐這趟車回學校,車上有個列車員,老帥了,眼睛像劉燁,嘴像金城武,也不知道這次能不能碰上;罐頭真夠重的,上車咱先把它宰了吃;你知道車廂裡最煩的是什麼人?三種:打呼嚕的,抱小孩的,腳臭還非要脫鞋的。但願咱車廂裡沒有……
立立顧不上捧哏了,她的心越走越重,等一上車,她將正式成為無處可去的人。
上車一拐彎,一股熱騰騰的肉味撲到臉上。她們隨著前面的人挪兩步,停下,再挪。孫家寶手裡捏著票,像琢磨謎面一樣念著座位號。謎底揭曉:她的座位在一排三連座的最裡邊,靠窗。
靠窗是最好的座位。下圍棋講究「金角銀邊草肚皮」,擱在火車座位上也適用,靠窗位是金角,睏乏了,一歪,連頭帶身子倚著壁板,舒舒服服,簡直等於半個臥鋪;靠走道邊的座位,勝在方便清淨,也有半邊可以舒展身體手腳;中間的位置最差,兩邊都是人肉,那種軟中帶硬的擠迫,最讓人心煩又疲勞。孫家寶拿到的本來是金角,但要再給立立掙扎出一條能坐的地方來,金角就不如銀邊了。
面對面六個位子,其餘五人已經坐滿,孫家寶把行李箱推到椅子下面,暫時站住,沒進去坐。立立也把行李箱推到椅子下面,堵在過道里,拿後背頂住擠蹭和各種口音的牢騷話。孫家寶輪番把那五個人看了一輪,眼睛盯住對面一排最靠外的黝黑男人,甜甜地送個笑,叫道,大哥!咱倆換個位置好不咯?我是靠窗的,靠窗的舒服。
這是以己上駟,易彼下駟,沒不成的道理。男人欣然說,行!起身坐過去了。五分鐘之後立立才明白,孫家寶為什麼跟對面人換,不跟自己這排換:這邊兩位,一個四十多歲脖子上一圈金項鍊的壯大漢子,一個胖婦;對面兩位一男一女,看臉就知道是學生,清瘦,能騰出的地方多,而且是「自己人」,也好打商量。果然孫家寶一說「同學幫幫忙擠一下好不好」,靠窗的女生立即拎起座位上的帆布包放在腿上,兩個屁股此起彼伏地一挪,半尺座椅就省出來了。
那塊白布包裹的椅子面,像憑空長出的一塊雪地,珍珠奶茶、漢堡薯條和立立巴心巴肺經營出的情誼,在這一刻終於有了實體化身。孫家寶一巴掌拍在上面,表功似的大聲說:來吧,快坐!
立立不斷說謝謝謝謝,脫掉羽絨服,把體積削掉一圈,抱著衣服,把身子安排下去。正著坐比較吃力,她調一下坐姿,臉朝外,膝蓋朝過道支出去,坐穩了,如釋重負,這重負是她自己。現在,她也有了一個彌足珍貴的、肚臍高的視野,可以帶著淡淡的優越感,跟等高的眼睛一起看站著的人了。
車裡已經黑壓壓的,人還在上,像珍珠奶茶的黑圓子在吸管裡一頓一頓地行軍,應和不可抗拒的吸力。還不光是人,人都提著揹著扛著挑著,猶如搬運餅渣的工蟻隊伍,因此一個人往往要佔兩到三人的空間。一些無座的人挑中一個地方,手扶椅背,就站住不動了。過道里的人肉密度逐漸上升,湯變成粥,粥變成飯,最後稠得瀕臨凝固。離開車時間還剩四分鐘,隊伍還有小半截耷拉在外面,像嘴角掛的殘粒,很有被一把抹掉的危險。一陣推搡出的波動,從門外拐著彎傳進來,前面人吼「別擠了」,外面的人焦躁地嚷「往裡走」。玻璃窗蒙著一層毛毛霧氣,靠窗的人揮手抹出個扇面,扇面上是一幅畫家也很難畫出的《徙民圖》。
天南地北的口音議論:外搭還有十幾來號咧,哪能上得來?上得來,莫麻搭!媽媽喲,這好多人擠到一堆兒,好嚇人哦。明兒個就好了,後半夜過鄭州,過完鄭州車就半空了。
立立的腿從椅子邊界探出一截,她頻繁地起立,給人讓道,渾身是生怕礙事的知趣。折騰一陣後,她乾脆站著不坐了。孫家寶在後面扯她毛衣後襟,你快坐下,別動。
又要等一會兒,立立才明白為什麼「別動」:火車上每個容得人的孔隙都不會被剩下,她不填,馬上有人填。兩分鐘後,她收腿空出的地方楔進一個無座的男人,身子整個偎上來,胳膊肘支著椅子脊背,「思想者」一樣手托腮幫,擺定舒舒服服一個姿勢。她再想坐,坐不下,用膝頭頂了一下,那人巋然不動,巴掌託著的嘴裡冒出幾句惡聲惡氣的話:他媽頂什麼頂?我也沒地兒挪動!你等會兒,等他媽人過完了!
她只好轉身,不轉,胸脯就送到人身上去了。她面向窗戶,手撐小桌,把自己支在一個將要傾倒的站姿裡,看窗上的扇面。扇面圖裡多了個人,一個穿藏青制服大衣的高個兒列車員。他做著很大的手勢,讓最後三四個實在擠不上去的人往另外的門走,又高舉一根食指,指向拱廊頂上掛著的大鐘,意思是就要開車了,快走。帽簷下的臉一轉,讓頂棚投下的燈光照住了。
所有的感情,事後都被認為是一見鍾情,然而這時候立立只能看清他右臉:一條黑眉毛抵著太陽穴、一顆女性化的毛茸茸大眼,整個扇面為之一亮。他幫一個帶倆孩子的媽提起紅藍條紋蛇皮袋,領她向另一車門跑去,跑出畫幅邊緣。開車十五分鐘後,立立再次見到他,才看清左臉,把那個第一印象補全。
她先聽見的,是車廂那頭響起的聲音:檢票!請把車票身份證準備好。聲音脆亮,抖擻得很。孫家寶說,哎呀,列車員來了,咱問問他有沒有螺絲刀。她那個桃罐頭折騰半天了,打不開,前後左右幾個人都饒有興致地擰了一遍,像凡人試拔亞瑟王的寶劍。
就這一刻鐘裡,前後左右幾個人交換了你老家是哪、唸書還是工作、耍朋友沒有等等資訊,連「思想者」都加入了。四個學生互報了學校院系。那兩人對孫家寶說,我們去你學校聽過講座,你們食堂的菜真好吃。
孫家寶說,那你去的肯定是三食堂,我們大食堂和西苑食堂廚子,都是養豬場飼養員改行的,那菜炒的!肉都是大肥肉,一嘟嚕一嘟嚕跟葡萄似的。
婦人說,哎喲,你們這些娃娃,嘴巴刁喲!我在工地上做飯,哪頓菜裡不見大肥肉,工人都要敲碗邊、「嚼球毛」的。
跟孫家寶換座位的黑男人說,人家大學生,哪能跟農民工比?!人家將來都是公務員,要坐小車,吃酒桌子的。
女學生說,我可不願意當公務員,我想去雲南大理開一家客棧。幾個人笑開了,「思想者」說,放著人上人不當,開旅館鋪床疊被伺候人去?這話可別讓你爹媽聽到。
車中段有人高聲說話,跟列車員爭執起來了。人們都抻長了瞧,有些人急匆匆站起來,鑽到人縫裡,搶能看得更盡興的位置。悶在火車裡,每一場熱鬧都珍貴得很。只聽一個男人說,我有票!補啥補?
列車員說,您買的車票的區間,是鄭州到新鄉,請您到列車長辦公席,補上始發站到鄭州的票價。男人說,那你就當我是從鄭州上的咯!
遠遠近近響起笑聲。列車員說,這不行,咱們客運有客運的規章制度,請您配合一下,主動補票。立立欠身看一眼,認出了帽簷下的大花眼。他的嗓音獨特,亮堂堂的,好像喉嚨裡藏著個小燈泡。
逃票的人頭往旁邊一側,表情煩躁,像被迫說出本想給對方留點面子的事。又不是我非要逃票!春運票不好買啊,票還不是讓你們鐵路上的人倒賣給黃牛了!我們也沒辦法。你們又不差我這幾個錢,你們鐵路賺我們老百姓的錢還不夠多?車上盒飯賣那麼貴,講理嗎?還有,我問你,無座的票憑啥跟座位票一個價?!公平嗎?周圍有起鬨的人也紛紛附和。年輕的列車員被孤立了。此人口口聲聲「我們」,想把輿論煽動起來,躲到「我們老百姓」背後去。
列車員聲音穩穩地說,票價是中鐵總公司定的,有意見您可以打電話質詢,但是要說公平,別的旅客都是規規矩矩買全價票,您只花一站的票錢,想跟別人坐一樣的區段,這樣對別人公平嗎?
這一招真高明,反過來把他孤立於人民群眾,立立在心裡鼓掌。四周靜了,逃票人語塞,他身邊一個老鄉重重地「嗨」了一聲:沒幾個錢,莫丟人咧!快快,我幫你補上算!列車員同志,補多少錢?說著就歪身掏褲兜。
兩人廝打起來。逃票人說,哥,我又沒說不補,你快收咧,行啦我自個兒補去行了吧。列車員說,非常感謝您對我們工作的配合,請到十六號車廂列車長辦公席辦理手續,待會兒我再來查驗。
那人走之前,嘴上還要找點便宜回來,說,你這小子嘴頭挺行啊,真是母牛不生崽——牛×壞了!
人們大笑,對這場熱鬧非常滿意,有波折,有高潮,最後還抖響個葷香的包袱。列車員轉向下一個人,臉色平靜地說,請出示車票身份證。
人們陸續收回腰身和目光,意猶未盡,議論起自己聽過的逃票成功案例。孫家寶趴到立立耳邊說,就是他!立立說,誰?孫家寶說,你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這趟車上有個特帥的列車員,眼睛像劉燁嘴像金城武?就是他。我說得沒錯吧?像不像?
那人走得越來越近。孫家寶她們把學生證壓在車票上,握在手中,等著,紅底燙金的學校名字,跟一塊塊霓虹燈板似的,一下閃進四周圍人的眼裡。高考苦了一番,為的什麼?不光為了四年後院長把學位帽的穗子往邊上一撥、遞來的那一張文憑,也為了眼下這種跟「普通人」分隔開來、揚眉吐氣的時刻。這種時刻不多,得珍惜。四周圍的人斜睨著,臉上含笑,表情是有點羨慕,有點輕蔑,有點同情——就讓娃娃顯擺一下吧,當大學生也就能風光這幾年,上了社會還不都是灰頭土臉打工仔。
列車員擠過來,在兩排座椅中間站定,從伸出的手裡挑了一隻,接過票和身份證。立立仰頭盯著,帽簷下的圖景終於看清了,兩隻眼睛兩潭湖,睫毛是圍湖栽種的蓊鬱草木,鼻子隔在中央,寬寬一道山樑,還有一顆圓溜溜、肉騰騰的灰痣,臥在眉叢裡。她聽家裡愛給人看相的舅姥爺說,那叫「草裡藏珠」。這副好面孔,該擱在質地更好的扇面上,出沒在這烏糟糟車廂裡,有點浪費了。但怎樣算「不浪費」呢?她也想不出。
他察覺到她的凝視,眼睫毛一挑,眼珠朝她瞟一下,垂下眼皮,好像簾子掀開,裡面有個臉蛋一閃,又不見了。
他先查對面那排的人,一言不發,查到立立她們這排,依次看了裡頭兩人的學生證和票,說,上個車廂你們學校的同學特別多。還學生證時叮囑,你倆的票是黃州站,記著黃州站跟黃州北站不一樣,先到的是北站,別下錯了。
人們都發現了,這個列車員跟學生有股不一樣的客氣,總要和顏悅色地嘮兩句。他拿起孫家寶的學生證,說,好學校,我們系統的副總就是你們學校畢業的。孫家寶說,我知道,禮堂牆上榮譽校友照片有他。帥哥,我這站幾點下車啊?
列車員說,正點是凌晨兩點五十到站,還有四個小時。
孫家寶說,車晚點沒有?
剛才待避特快,停了十七分鐘,不過再過幾站能追回來。好了,證件收好哦。
立立把學生證和票遞上去,她有種錯覺,他是故意把她留到最後一個,像那種心數很多的小孩,把預估最有趣的禮物盒留到最後拆。翻開學生證,頭一頁有一寸照,他的目光在照片和人臉上折返跑了幾趟,很嚴謹地驗明正身似的,她又想:不會是借對照片的機會看我吧?他再翻一頁,念道,生命科學學院,你們這學院都學什麼啊?立立說,就學「生命」。
「生命」能學四年?
怎麼不能?植物動物微生物,細胞生物,分子生物,能學一輩子。
孫家寶說,我也是生科院的,你剛才怎麼不問我?
列車員不抬頭地一笑,那頁上就算印滿五號字也該看完了,幸好他在荒謬邊緣合起學生證,連票還過來。詹立立是吧?這名字真不錯。立是獨立的意思?
不是,我爺從《論語》裡給取的,「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
孫家寶說,嗨,帥哥,能不能幫個忙?
為旅客服務是我們的義務,請問您需要什麼?
我有個罐頭打不開,你有沒有工具?
讓我看看。
孫家寶興沖沖從桌上捧起桃罐頭給他。他的手很大,一下把罐頭拿小了,幾個長長指頭捻著瓶肚子,在手心裡轉一圈。立立心裡替那個罐頭覺得舒服。孫家寶說,大夥都擰不開,是不是需要螺絲刀?他說,這是旅行裝罐頭,不用刀。
他另一隻手罩到蓋子上,兩手反著使勁,沒開。他甩著手說,得找東西墊墊,摩擦力不夠。立立的手一動,摸摸脖子上垂下的棉麻圍巾,沒說話。他的眼光立即掃過來,同學,你的圍巾借我用用?
手底下墊著圍巾,他又使了一回勁,罐頭蓋子「咯」響一聲,孫家寶欣然說,開了開了!哎呀帥哥你好厲害。他把圍巾遞給她,罐頭放回桌上,說,我們班組搞掰手腕大賽,我永遠第一,外號大力水手。好!很高興為您服務,請您留意廣播裡的到站資訊。
前一句是衝她說的,後一句衝孫家寶,於是立立又有一種親疏有別的錯覺……這些無法驗證對錯的猜想,像貓叨亂的毛線,留給她坐在半個屁股寬的座位上慢慢清理。被那隻手摸過的圍巾再戴回來,成了活物似的,又像那手的無形的一部分還留在圍巾上,風吹草動地搭著脖子。
孫家寶伏在她背上,小聲說,好帥耶,是吧?咱院的男生誰要長這麼張臉,絕對是院草了!我絕對倒追。
她含糊說,他眼睛還行,大花眼。
大花眼什麼意思?
我們那兒管大雙眼皮叫大花眼。男人長這種眼乾嗎呢?簡直浪費。她又違心地找缺點,說,不過他臉太瘦太尖了,還有點駝背。
我就愛看小尖臉。哎,他是不是有點喜歡你,跟你嘮那麼多句!
怎麼可能?他們列車員每天還不得見一萬個人,說一萬句話?人臉估計在他們眼裡都是馬賽克……那他還給你開罐頭呢,算不算喜歡你?
孫家寶說,對,罐頭!來,你用我的叉子吃,好不好?……
開車一小時之後,人們已經開始各為彼此的娛樂,聊天、打撲克、吃瓜子、看書報雜誌、戴耳機聽歌、織毛活兒,還有女人端著竹篾繃子繡花。車廂宛如一個狹隘與傖俗的移動展覽館,能聽到所有熱門的偏見、女演員的風月新聞……有些人只是呆坐,兩眼半開半閉,沉浸在混沌中。立立也是呆坐者,她其實帶了書,在行李箱裡,但她不想拿,她預感到跟那個列車員「還沒完」。雨將落未落,懸念像雨滴懸在半空,她只想把懸念當一顆話梅,盡情地咂吮,滋味無窮。
二十年後擁有智慧手機的人們,再也不會呆坐,再也不會無事可做,一部手機等於一個影院加遊戲廳再加無數難以名狀的啥啥啥。裡頭全是麻辣火鍋,中辣、巨辣、變態辣,清湯寡水的、粗糧小菜的,早就倒閉了。人們愉悅地上繳全副精神和注意力,交給手機:「來!刺激我!震驚我!」就像把一整攤肉體交給推拿師,自己不用動,別人揉一把,驚動一下,渾身揉,渾身心驚肉跳。在事和事的縫隙裡,他們等不及地跳進手機螢幕。鯨每隔一陣浮出海面透氣,他們每隔一陣需要一猛子扎進手機裡透氣。所有人都有一張手機照亮的臉,千人一面。他們永不會無聊。他們醉醺醺地,享受這目不暇接的無聊。
立立背後開了鬥地主,「對子」「四帶二」地紅火起來,幾個無座的人站在椅子邊看歪頭胡。一局完了,孫家寶像在飯桌上讓菜一樣,轉頭說,立立,你玩一把!
她說,我不會。
孫家寶反倒更來勁,不會我教給你!你抓牌,我教你怎麼看。
她笑道,我可笨了,你可教不會!你快玩吧,我打水去。
她起身,「思想者」剛往前拱一點,孫家寶麻利地一搬屁股佔住空,笑道,大叔,別頂呀!讓人還以為你欺負小姑娘呢。好男不跟女鬥,你說嘞?她兩手撲克洗得啪啪響,響得跟打耳光似的。「思想者」也笑了,哎喲,這妹子嘴巴賊厲害,你小心將來嫁不出去哦。
立立拿了孫家寶的粉紅色「hellokitty」杯、自己的白保溫杯,又跟裡面兩人說,我幫你們打水吧,你們出來不方便。這是對人家替她省座位的報答,那兩人道了謝,遞出杯子。她抱著四隻水具剛要走,對面的金項鍊男人冷不丁手一伸,往她胳膊彎裡放了個豬肝色保溫杯,他若無其事地說,大學生,學雷鋒咯!她說,哦,行吧。男人朝孫家寶說,美女,發牌發牌。
她像嶗山道士一樣穿人牆而出,艱難鑽出好幾步,一團遲到的怒氣才緩緩成形。一部分氣別人,更多的是氣自己:憑什麼讓人隨隨便便就使喚了,就佔便宜了呢?你為什麼總這麼好說話呢?……
她用軟綿綿的嘟囔「對不起讓一下」開路,一點點往前鑽探,各種口音的抱怨如碎石飛濺,開鑿出的縫隙,在身後迅速閉合。有些區域立著的人少,坐著躺著的人多。過道的地板根本看不見,橫躺的人,腦袋和小腿伸到兩邊座椅下,只留一段腔子,丟在行李和鞋子之間,死了一樣任誰踩也不動,為了回家人不得不跟自己的肉體斷絕了關係!
她靠鞋尖連撥帶撬,東一跨西一跳地插針,跟個跳棋似的往前走。在這樣誰都拿自己不當人、當樣東西的氛圍裡,很容易失去對肉體的尊重。她開始還不好意思,像個不會下棋的人,猶豫半天,哆裡哆嗦走一步,但很快腳尖果斷起來,狠起來。就這樣不知捱了多少胳膊肘,感覺已經走了一半西天取經的路,車廂連線處的茶水爐還遠得像凌霄寶殿。
差幾步路的時候,她停在兩個摞起來的蛇皮袋旁邊歇腳,理一理懷裡東倒西歪的水杯。前面一片黑壓壓之中,忽有一張臉轉過來,像明月從烏雲後面露出。
她毫無準備地接住一個微笑,又完全是下意識地笑回去。
他飛快地笑完,轉頭去敲廁所的白鐵門。咚咚咚。旅客同志,請趕緊出來,車還有五分鐘到站,廁所已經停止使用了。周圍人看著,等著糾紛。裡面沒聲音。他再敲,咚咚咚咚,聲音嚴厲了。旅客同志,請不要在廁所抽菸!您再不出來我就用鑰匙開門了!
三秒鐘之後,刺啦一聲,沖水的聲音,啪嗒一聲,門上的紅塊塊旋成綠塊塊,門開了。一個穿黑毛領皮夾克的男人跨出來,大聲說,×你媽,誰抽菸了?老子拉屎!還「用鑰匙開門」,你開個試試,你侵犯我隱私了懂嗎?哦,到站就不讓人拉屎?你們火車上蓋廁所是當飯館用的?對旅客這態度,我他媽投訴你去,你工號多少?
門是衝立立這方向開的,這個方向的人都能看到門裡還沒散去的煙霧。然而沒人替列車員說話。有的時候維持紀律的人容易陷入孤立,因為大家認為有的紀律發明出來是讓人吃「虧」的,至少也是個招人煩的事,因此有硬脖子的頂一頂「紀律」,群眾喜聞樂見。
列車員並不回嘴,把門拽上,用三角形鑰匙鎖起。皮夾克男人在他肩膀上推一巴掌,問你呢!工號多少?叫什麼名字?
就像自己也被推了一把似的,她在幾步之外開口了,大叔,你確實抽菸了呀,你看那煙氣兒都還在呢,人家又沒說錯!
那副不善的目光立即掃過來,她差點扛不住低下頭去。這種違反本性的對抗,令她整個肺腑都顫抖了,但又不完全因為恐懼。
列車員朝她投去重重一眼。皮夾克男人輕蔑地說,爺們兒說話,你插什麼嘴,滾一邊去。這時廣播響起:戈州站馬上就要到了……堵在過道處的人們紛紛站起來,背包的背包,提行李的提行李,往車門口走。皮夾克男人氣勢洶洶的身姿被撞散了幾次,有人不客氣地說,讓路,讓路!
列車員以一種嫻熟的、有口無心的柔和語氣說,我們工作有讓您不滿的地方,請多體諒,不下車的話,請您回到座位上吧。皮夾克男人哼出一句,傻×,轉身走了。
她後背靠在壁板上,儘量貼得扁一點,讓下車的人從身前過去。他走到車門口準備開車門,在人叢中間,又朝她笑笑,嘴角往下感慨地一捺,是對剛才那一遭的總結。不管笑成什麼形狀,那兩條嘴唇都好看得不行。
她摟著杯子一直等,等車門開啟。火車像鬧肚子似的,急急排洩了一通,又狼吞虎嚥了一通,門再關上,車再開動,等廁所前過道里重新擠滿,等人們站定坐定,她才走向茶水爐。
茶水爐在乘務室旁邊,爐子跟前空出了一小塊地方,人們怕被燙著、濺著,擠得再難受。也不往前湊。她把懷裡杯子一個個放在地上,再一個個拿起來裝水。糊著水垢的龍頭裡,落下一道細流,比牙籤粗不了多少。等的時候,她透過門上玻璃往小房間裡看,牆上掛著藏青制服大衣,好像有個人在那兒垂頭面壁;牆上固定著一截皮革椅子面,前面一個小桌。明亮的燈光,籠罩那一平方米多的地方,像那種有亭臺樓閣的水晶鎮紙。她用想象在裡面擺上一個人,想象他在其中度過清醒、睡眠及其間的無數小時……水流砸出的調門尖起來,杯滿了,她關了龍頭,擰上蓋子,換第二杯。
換到第三杯,覺得後面有人,回頭,看見他端著一個泡麵紙碗,朝她一笑,剛才謝謝你啊。
她不動聲色地羞窘了一下。應該的。你們是不是經常遇到那種不講理的人?
嗯,經常。春運嘛,也能理解,車裡悶,不舒服,想抽根菸解乏。我們最怕旅客亂扔菸頭。讓暗訪組查到一個菸頭,就是一個a類違章,就得扣錢、考核,超過兩個我就待崗了。你怎麼打這麼多水?你是駱駝啊,要喝進駝峰裡去?
她說,這是我的、我同學的,還有另外幾個人的。
他說,那幾個人你認識?你老鄉?
她說,不是,不認識。出門在外都不容易,幫個忙,也就是順個手的事。我爸愛說,吃虧是福,女孩子在外面手腳勤快點,掉不了肉!
當然不是順個手的事,他當然知道走過那條人肉過道有多難。他盯著她,兩潭湖成了兩盞射燈,像琢磨她似的,半天說,你可真……賢惠。
這詞有點造次了,它指涉的是她未來作為女友、妻子的那部分。她嗓子一緊,低頭看他手裡的泡麵,問道,這是你晚飯嗎?
他說,不是。那邊有個旅客的小孩鬧著吃泡麵,我看她媽媽懷著孕,走動太費勁,就讓大夥把面傳出來,我給她沖水。
她說,是不是一個小女孩,戴著還珠格格的髮卡?他說,還真是,你怎麼知道?
她笑而不答。這時最後一杯也打滿了,她移開杯子。他說,幫我拿一下。她幫他捧住紙碗,腳下地板微微搖顫。
他從碗裡摸出調料包,撕開,只倒一半,撕開固體油包,也只擠進去一半,棗紅的幾塊落進去。剩下的,他一伸胳膊丟進垃圾口,制服袖子往後退一下,露出手腕上一道編織的紅繩手鍊,公事公辦的制服底下一點家常的東西,格外醒目。
她說,幹嗎只放一半?他說,小孩的腎還沒發育完整,不能給她吃那麼鹹。
回程時她耳邊總迴響著「你可真……」,那個剎車抖掉的還有什麼詞?手鍊多半出自女人的手。她那個初三唸了兩次、鬧著上武校又嫌苦、鬧著退學的弟弟,就因為一管鼻子還蠻俊氣,身上就總冒出些女裡女氣的零碎。那條手鍊背後又有幾個人?這些念頭像麻醉劑似的抓牢注意力,讓她幾乎毫無痛苦地原路返回。
座位周圍的人換了一小半,「思想者」的位置,現在是個頭髮染成黃色的乾瘦年輕人,趴在椅子脊樑上閉眼睡了。對面那三人裡,黝黑男人走了,換了一個眉毛文成紅褐色的中年女人,染紅指甲的手裡捏著牌,地主還在鬥。立立把懷裡杯子一個個放在小桌上,怕打擾大夥的牌興,放得很輕,杯底觸桌面時,用小拇指墊一下。人們從牌面上抬眼說謝謝。
屬於她的半尺再次挪出來,她坐下,這次的黃毛被她一碰,就知趣地閃開一塊地方,畢竟都是年輕人,臉皮都還沒厚起來,有互相體諒的默契。她擺好雙腿,再從行李箱上拖來羽絨服當抱枕摟在懷裡。掏出手錶看一眼,十一點二十。一來一回四十五分鐘,一節課的長度。
這個時間,眼皮像缺油的合頁,拉開關攏都費勁了。立立問孫家寶,你不睡?還三個小時就下車了。孫家寶說,就睡!等我打完這把。
堅持打撲克的人不多了,車廂裡安靜下來,人們以千奇百怪的姿勢睡去,交臂疊股,相與枕藉。這裡一點點的親密,換到任何別的地方,都要惹起「耍流氓」的叫嚷和糾紛的。但這時候,少女的粉臉貼著大漢的發黑的腳心,婦人當著丈夫的面公然倚在別人大腿上。雙人座上的夫妻情侶抱得像陰陽魚,頭頂著彼此肚子。為了一點點舒適和支撐力,有人腿架在桌板上,有人腳丫高舉到壁板上,有人把腳趾塞到別人屁股底下。大部分睡臉上都有個黑乎乎的嘴窟窿,遠一看,像不約而同的呼救。
天花板上的燈睜著不倦的眼,灑下白光,所有面孔白慘慘的。睡眠真好啊!睡眠是如此慷慨、如此招之即來的救主。囚徒的夢也跟自由人一樣香甜,不管在泰坦尼克上是頭等二等三等,只要爬上睡眠的救生筏,眾生就平等了。
立立頭靠著椅背,分配好脊椎和幾根大骨頭的受力,靜下來,合了眼。她略想了一下被父親否決的臥鋪什麼樣。能有一個把腰腿放展的平面,那得舒服成啥樣哦?
作者「張天翼」的其他小說
《大林和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