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坐下

如雪如山 張天翼 第2頁,共2頁

人肉在飽腹中發酵,火車精神抖擻,嗚嗚飛奔,挑破黑夜的針腳。她嘴角溢一點口水,夢見了棉拖鞋和紅豆粥。

當然不可能睡得多稱心,她約莫二十來分鐘醒一次,茫然四顧一次。進站出站,下車上車,人擠出去上廁所再擠回去,她都在斷成一截一截的睡眠之間知覺了。

某一次醒來,後背多了熱乎乎的重量,還有一串串小呼嚕,震動和聲音從皮肉裡傳來,她知道是孫家寶。

又一次,肩頭有異物,她扭頭,只見椅子背上騎了個人,身後倚著一個鋪蓋卷,雙手猩猩一樣向上抓住行李架,一條腿盤起,腳尖踢著趴在椅背上的黃毛的頭頂,一隻腳垂下來,剛好踩到她肩頭。她拍拍那條腿,那人惺忪地睜眼,挪了腳。淡淡的腳味兒裡她又睡著了。夜愈發深。裡頭兩個學生下了車,新來的一對中年夫妻抱著嬰兒。偶爾發作起來的嬰啼也只讓她醒了一次。

……醒醒!立立,我要下車了。

她迅速挺直後背,睜開眼,吸一口氣,轉過身來,只見孫家寶站在她眼前,已經武裝好了外套圍巾背包,鼓腦門上的高光點特別亮,行李箱的鐵把手拽起來,像劍從鞘裡拔出一半,蓄勢待發的樣子。

立立說,你到站了?孫家寶說,嗯,剩下這袋零食你吃吧,你路還長呢。拜拜,親愛的,咱開學見!她心裡一陣激動,一陣留戀,說,大半夜的你小心點,東西都帶齊了?

沒事,我爸開車來接我。你也小心點!

這站也是大站,過道里站起不少人。列車慢下來,時而抖動一下,打嗝似的。孫家寶垂頭跟她耳語:要再遇見那個列車員,你問問他叫什麼名字。

孫家寶隨著人流一離開,她立刻坐正了身子,後背頂住椅背,使一下勁,讓皮肉最大面積地貼上去,感受那個珍貴的硬麵。她感到座椅溫柔地說,累了吧?現在你是有座的人了。來!你只管倚著我,靠著我,把你那一百多斤交給我,有我保護你呢,有我撐著呢,腦袋往後靠。總算盼到了,就好好睡吧!寬寬綽綽地睡!

她把後腦勺端端正正地放倒,一種「有所託」的輕鬆。唯一的顧慮是,這麼睡覺肯定會張嘴,醜,萬一那個列車員路過看見……還沒等車再次開動,她就仰著臉睡過去。

後來她被硬物扎醒了一次。轉頭見一個穿藍布棉襖的老人站在旁邊,手裡橫著一根扁擔,嘴裡唸叨「對不住對不住」。人的屁股是個圓弧,跟座位的直角不能完全貼合,總有個隙,扁擔頭就打算鑽那個空子。立立往前讓讓,讓棍子進來。那邊座位的兩人摞著睡出了上下鋪,別說扁擔,槍桿子捅都不理會的樣子。老人架好扁擔,就坐下去,坐在中間,像巫師坐在掃把棍上。

下一次是被雞叫驚醒。探頭找一圈,聲音發自對面椅下的麻袋,麻袋口伸出一對捆住的蠟黃雞爪子。大過年的,一隻公雞的前途有很多種可能:白斬雞、鹽焗雞、三杯雞、栗子燜雞、麻辣雞丁……凌晨四點,這道未來的年夜菜掙扎著司晨,像它頭頂人類愛說的「站好最後一班崗」。那扭曲斷續的啼聲,與其說是打鳴,不如說是哭號,但它不管,反正它全心全意了,盡職盡責了。那對爪子,使勁使得陣陣痙攣,趾尖直戳戳的,像要抓點什麼似的張著。

睡回去之前,立立憐惜地盯著雞爪看了會兒。大夥都睡得可香了。這麼刺耳的聲音,都叫不醒這鐵屋子裡的人。

再下次她醒過來,是有人吆喝「腳抬一抬、垃圾扔一下」。她一激靈,手先找嘴角,擦口水。眼前的人稀疏了不少,椅背騎手和黃毛都不見了,上一站下了不少人,也有人熬不住,去花錢補了臥鋪。其實聲音還離得遠呢,她鎮定了點,嘴角清完了再找眼角,往外揉眼屎。耳朵注意聽著:請您把瓜子皮放在廢物盤裡,不要隨地亂扔。一個女人的嗓門說,哎喲,小夥子,扔地下怎麼啦?你們不就幹這個的嗎?我不扔你們哪有活幹?

等他過來,她已經能露出一張醒足了的笑臉。他低頭用大掃帚把膝蓋高的一堆垃圾往前推,清完一段地界,往前推一截,抬頭用眼神跟她打招呼,眉毛裡的小珠子一跳。

她也深深一眨眼,招呼回去。距離上次見面,感覺已經好幾個月了。

她說,這麼多?他說,是,過完一宿,能掃出六七大袋子。這位旅客您好,腿讓一讓,我掃掃椅子底下。你同學下車啦?

嗯,下了。

你什麼時候下?

我到終點站,明天下午四點才下呢。

他笑。現在已經是「明天」了。他眼裡居然沒什麼倦意,目光還挺有力氣。那個笑就像那個小房間一樣,密封起一種此地罕見的清潔、明淨。

她說,熬了一夜,你們不困嗎?他說,習慣了,上一站上來了添乘的領導,我被拎過去,口頭考了一堆業務問題。剛考完,這會兒老精神了!又是一笑,嘴唇翹成一個新樣子的好看。

她說,你們也要考試啊?他說,哦,你以為就大學生才考試?我們各種考核絕不比你們少,而且考掛了後果更嚴重。

有人把八寶粥罐子扔到垃圾堆上,罐口一歪,剩的湯水潑到他鞋上。她快速抽了張手帕紙,是一整張,她自己從來都半張半張撕著用,說,你擦擦。

他說,不用不用,我都是全掃完再統一擦。但還是接了紙,抬腳抹了幾下,說,謝謝你啊,詹立立同學。她說,不客氣。

他丟了紙團,左邊眼皮飛快一擠,嘴角肌肉起了微笑的漣漪,用喉嚨後半截低聲說:賢惠!接著弓下腰,像犁地似的,推著垃圾走了。

她放鬆下來,往窗外看看,還是一片撕不開捋不動的黑。黑得絕望。這一夜真長啊,生生死死地睡了好多年,一夜還沒過完。

公雞已經下車了,代替它給車廂添熱鬧的是身邊夫婦的孩子。孩子唉唉啊啊地哼唧,母親哦哦嗚嗚地拍哄,丈夫趴在小桌上睡,偶爾轉頭用鄉音抱怨幾句。

對面讓立立打過水的金項鍊男人也醒了,慢悠悠剝茶葉蛋,剝出大理石紋路的一顆,小口吃。黑褲子上掉落金屑似的一點點,他都一點點捉起來吃了。

立立開啟孫家寶留下的半袋鹽津葡萄,捏出兩粒放嘴裡。那酸鹹很醒瞌睡。另一處一直醒著的器官,是膀胱。其實她一小時前就憋得脹痛,只是心裡總說,再等等!……現在她明白「心裡」是怕錯過他。

她把羽絨服放下,起身,拖著腫得胖了一圈的腿腳,再次鑽進人叢。車廂裡的味道很濃,是「人」味兒,又不完全是,是十幾噸人肉在鋼鐵胃口裡消化過的氣味。椅子上過道上,人們處於半液態半固態之間,她不得不一路把人弄醒。

再回來,她座位上坐了個人,一個寬肩大膀子的男人,駝色毛背心,叉開兩腿,兩手手心朝上擱在大腿上,睡得鼻翼一扇一扇。她的羽絨服被拋在小桌上搭著。

火車上常有這種,趁別人上廁所,蹭著坐一會兒的人。她走過去,猶豫「拍」還是「戳」,最後選擇拍了一下他肩膀。沒醒,只好再加重拍兩下。那男人猛一抖動,睜了眼。她靦腆地笑一下,以為那就夠了。

那男人卻不笑,木著臉看她。她說,大叔,請讓讓。

為啥?

這是我的座位。

你的座?你票呢?我看看。

她說,我自己的票是無座,不過這個座位是我同學的,她讓給我了。

那你同學咧?

我同學下車了。

她下車了,這座就誰坐了歸誰,你說對不對?

立立怔住。她提前怕起來,心口滾過一絲寒氣。前半夜的「舊人」只剩那個戴金項鍊的男人,她投出最誠摯的求助目光,軟著聲說,大叔,求你了,求你了,你給我做個證明,是不是我同學把座位讓給我了?剛才我是不是一直坐這裡?

那人低頭從塑膠兜裡又拿出一顆蛋,轉著圈在桌沿上磕蛋殼,不緊不慢地看她一眼,是你同學的沒錯,可人家說得也沒錯,你同學走了,那就是沒主的座,你是站票嘛。你們大學生,讀過書,講道理的,對不對?許你坐,不許人家坐?沒這個理嘛。

毛背心男人點一下頭,哎,大哥這句話公道。

立立說,不是!她鼻子酸脹了。我就去上個廁所,我放了件衣服佔著座的。

你衣服呢?……哦,在這兒?那我沒看見,反正我過來的時候,這座空著。

緊裡面抱孩子的媽嘟囔,哎呀,欺負人家小姑娘……

毛背心男人胳膊疊在胸口,頭往後仰,抬高的下巴讓他有了一副坐在自家藤椅上的主人翁姿態。他和藹地說,你要能等呢,我中午兩點下車,我下車了,這座還歸你。你要不願意等呢,趕緊再去找個座吧。他很耐心地授人以漁:我教給你啊,你去挨個人問,問那些人,您哪站下車啊,人家要是說,我下站就下,那你就站在旁邊等著,等人家下了,你不就能坐了嘛。快,快去吧!他像打發一個煩人的孩子一樣嘆口氣,閉上眼了。

立立呆站了一會兒。沒人看她,母親注視嬰兒;睡的人繼續睡;「金項鍊」吃茶葉蛋吃得打噎,擰開保溫杯喝一口水——那是立立幫他打的水;毛背心男人嘴巴微張,快睡著了。

她低下頭,拖起行李箱,手臂上掛著羽絨服,走了。

車上還是滿當當的,她只能提著箱子走。地早被圈完,洗手池上都坐了三個。被她驚醒的人催促:快過!快過!她被催得停不下腳,只能不斷地「過」。走過一個車廂,又走過一個車廂,終於在車廂連線處看到稀疏的一塊,幾個人坐在蛇皮袋和塑膠桶中間,揣著手,垂頭打盹。

她搖醒其中一個,問,這是您的桶嗎?……您把兩個桶摞一起,行不行?……謝謝謝謝,您不用動,我來我來。

一個桶的空間,放個箱子,還剩一小半,立立慢慢坐下,儘量蜷緊腿。坐了半分鐘,她就知道為什麼這裡人少了,因為冷。風從數不清的方向呼呼吹來,她穿上羽絨服,拉鏈拽到頭,趴在箱子上。這裡沒燈,比車廂裡黑,一個角落裡有咔嗒咔嗒的聲音,回頭看,一個坐在睡著父母身邊的小孩,聚精會神地扭動魔方,置流到嘴唇的鼻涕於不顧。

對孩子來說,貧窮是一樁遊戲。他們剛來到人生之中,就像旅行者初到某地,瘡痍也被新鮮感美化成風景。即使一無所有之際,他們還有自己,肉體和五感都是玩具。

她把眼皮壓在手臂上,安慰自己,只要閉上眼,黑跟黑也一律平等。像剛才那樣睡睡醒醒,過了一段不知長短的時間。她沒掏表,想把看時間留成一項盼頭。後背疼了,就換姿勢,最後她發現,跪坐著,屁股歪在一個腳跟上最得勁。

以這個姿勢,她睡得最長久。再醒過來是因為手被踩了一腳,她「哎」一聲,猛地直起身子,疼得心突突跳。眼前都是腿,人們正準備下車。男孩被父親拽著胳膊走,手還掙扎著去擰魔方。她剛才睡鬆散了,手耷拉下來,伸到過道上去了。

手背上半個水波紋似的鞋印,兩個指甲紫紅。她用另一個手的手心揉掉鞋印,捧起手來,吻了一下,再吻一下,手以為有人來慰問,還有軟軟的嘴唇來哄,不好意思了,就疼得輕了。

她側過身坐著,橫起胳膊肘,拿那個尖骨頭衝外,有腿湊過來,就洩憤似的惡意一搗。想來是疼的,但那些腿竟都順著她的勁兒退避了,上面的嘴也都不說什麼。

這一夜的種種,才是真正的生命科學。要惡,要穩準狠,才能不吃虧,不受罪,才能有地盤,有座位。火車是一座上大課的階梯教室,一切「為人處世」的道理都在這兒吃一塹長一智,一切薄臉皮都迅速厚起來,有些是真厚,有些是捱了掌摑後的腫。

車再開動,推小車賣飯的女列車員出來了,走走停停,一路吆喝:吃早餐了,熱稀飯熱包子有需要的嗎?剛出鍋的熱包子。

她原計劃的早餐餅乾在箱子裡,但她狠心買了個包子吃。兩隻手都裹上去,手指把包子全身爬個遍,貪婪地吸收那點熱力,畢竟那是它唯一的優點。

吃完正喝水,聽到幾米外有人說,這位旅客請讓讓。她埋下頭,希望過道里的光再暗一點。然而他在她眼前停下,詫道,同學,你怎麼在這兒?

她只好抬起頭,一笑,感覺笑得面目全非。我去趟衛生間,座位就讓人給佔了。

他兩個袖子挽著,露出手腕上一根細紅繩,手裡提個鋁水壺,表情並不意外,點點頭。你還是沒經驗。

她說,是啊,我第一次自己坐春運的車。

他說,要不然這樣……後面廁所方向有人喊:嘿,水呢?他回頭應道,來了!轉身大步走了。

一走走了好半天,「這樣」是「怎樣」,四十分鐘之後才接上。這時她已經用紙巾蘸著保溫杯裡的水,把臉擦了擦,又蘸溼另一張紙,把牙齒也擦了擦。他用「請出示車票」的語氣,淡淡說道,你過來,跟我來。走出兩步,他回頭一看,又說,箱子拉上啊。

她跟在他身後,穿過晨光充盈的車廂,原來天已經這麼亮了。睡得氣色一新的人們都起來了,吃泡麵,吃紅皮火腿腸,嗑瓜子,望風景,聊天,打撲克,昨夜那幅悽慘的「地獄百鬼圖」宛如幻覺。地上的人自動直起來,給列車員讓路,他走得很順,很快。

她想起連一句「去哪」都沒問,又想,反正去哪都比剛才的地方強,不可能更壞了。

最後他停在乘務室門前,從腰間卸下鑰匙,開啟門,說,進來吧,箱子擱外面。又在她背後說,嗨!坐下呀,就是讓你來坐的。

她慢慢轉過身,怕坐空了似的用屁股謹慎地找椅子面,坐下了,只覺得四面牆壁壓迫而來。這空間比外面看起來還小,門口的他顯得非常高,光都擋住了,她仰頭說,那你怎麼坐?

他說,我不坐,我還得去搞車體衛生。應該是半小時籤一次廁所,我已經落一次了。你放心待著吧,詹立立同學。哦,對了……他探身把牆上的制服大衣摘下來,展開,給她往背後一蓋。你披上我的衣服,省得外面人看一個穿便服的人坐這裡,探頭探腦的。

衣服很重,像個人撲在身後,袖子從肩頭垂下,衣領子硬硬的,一扭頭,腮幫上的肉被戳得浮起來。她說,好。

他又從桌上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紙。這是時刻表,你就假裝在背時刻表!說完哧地笑一聲。她看一眼時刻表,右上角有幾個潦草的字,指著問,這是你名字?

想問我的名字,直接問就行。我叫左一夏,上下左右的左,不顧一切的一,春夏秋冬的夏。說完他目光在四壁依次打個轉,從她眼裡看來,彷彿是默默地託付,託這屋子照料她。最後他低下頭,彎曲食指在桌面篤篤敲兩下,代替一句結束語,轉身走出去,從外面關了門。

又等了一陣,她才把腰背軟下來,品嚐心裡的竊喜。天,竟然!……竟然這樣稀裡糊塗地坐了「包廂」!禍兮福之所倚,苦盡甘來!這種甜蜜類似在黑夜森林裡苦熬一夜,忽然見到一座亮晶晶小房子,牆是奶油餅乾,窗玻璃是透明的糖。

她一點點往後靠,後背還不太敢放鬆,兩腿在桌下伸開,心裡盤算等開學了,再見到孫家寶,該怎麼講這件事,說出他的名字,又不暴露炫耀的心思。

剛才他給她披大衣時,沒注意她還穿著羽絨服。這會兒她自己折騰,先都卸了,再把大衣重披上。這麼近,能嗅到那種很久不洗的氣味。這制服自打發下來,不知道經過水沒有?!她想起她媽常說,世上沒有香男人,尤其單身漢;男人都跟淹死鬼投胎似的,跟水有仇。

火車噌噌往前跑,窗外太陽不高不低,像一顆情有獨鍾的眼珠,死死盯著火車看。她拉掉頸上戴了一夜的圍巾,挨皮肉的一段是熱的,不挨的部分是涼的,它緩緩爬下來,像條蛇遊進手裡。圍巾外套放哪呢?掛著當然不行,太顯眼了,放桌上也不好,太添亂,太不識相,最後還是摟在懷裡。

上午慢騰騰地過,人們從門外過,都往裡看。開始她有點羞澀,後來逐漸感到享受特權的愉快,就挨個看回去,再後來她故意把大衣褪掉,讓人去猜為什麼一個穿便服的人能坐在乘務室裡。黑沉沉人流裡,出現一朵大粉牡丹花,下面一張小臉,手指擱在因驚訝而微張的嘴唇上,她朝小女孩一笑,抬起手搖搖。

偶爾他也經過門外,透過玻璃遞個眼神給她。昨天晚上她那麼盼著見到他,跟他說話,現在卻盼望他一直這麼忙,忙到她下車。

但他終於回來了,開門進來。她慌忙站起身,他不耐煩地皺眉毛,哎呀!你坐嘛!我又不是老師,要點你名回答問題。說完他自己笑了。

雖然不讓她起來,但他也不出去,只站著,盯住地面想事情,好像等著地面長蘑菇一樣長出椅子來,兩手慢慢把挽上去的制服袖子抹下來,袖口邊一點點撲打平,紅繩蓋住了,又掉出來一點。

她說,那咱一起坐吧?你們這椅子比外面的寬好多。他說,行,你不怕擠就行。

寬歸寬,坐兩個成年人還是欠點,他坐外邊,身子斜出去,兩腿分得很開支撐體重,跟此前她坐的姿勢差不多。近處看,賞心悅目的變得有點恐怖,挨著她的是他左半臉,眉裡那顆小小的灰珠子,簡直呼之欲出,下一秒就要像果子似的掉下來,掉到她懷裡了。

不能幹坐著,她生怕冷場,主動找話題,問,你們在車上都忙什麼啊?他說,就你看見的那些活唄,調整行李架、安全宣傳、乘降組織、客傷卡控、衛生清理、查驗票證。

又問,你們休息是怎麼休息?他說,上幾天班歇幾天,上四休四。

又說,你這間乘務室真整潔,是要求這樣嗎?他說,對,是要求,不能放私人物品,只能放一個洗漱用品盒、一個飯盒、一個水杯。連藥瓶、茶葉都不能放。有暗訪組的人專門檢查這個。

他有問必答,但不發問,答完就閉嘴,嘴角有點笑意,兩手支在膝上,好像故意看她到底能提出多少話題。

眼看問答成了記者採訪,她也想不出別的問題了,就給他講家裡的事。不是她自己的事,是家人常給她這一輩小孩講的,兩個關於火車的故事,兩個歷險記。

第一個歷險記的主角是她姥姥。她大姨調動工作到新疆,在那裡結婚,懷孕。她姥姥坐了六天七夜的綠皮火車,過去照顧女兒。伺候月子,帶奶娃。娃娃過完百天,她大姨說,媽,你把孩子捎回老家吧。她姥姥又坐了六天七夜的綠皮火車,抱著外孫回去。回程跟去時不一樣,車裡悶熱,嬰兒貼著大人皮肉更熱,哭得哇哇的。她姥姥把孩子放在座位上,自己坐在地上給他扇扇子。該餵奶的時候,央人幫忙打點開水,用鋁飯盒沏奶粉。帶著孩子不好便溺,她姥姥就幾乎不吃不喝。饒是如此,垂頭打盹的工夫,孩子還是丟了。她姥姥把半火車的人都哭起來找孩子,終於在下一站停靠之前,找到了。孩子已經被灌了一點酒,睡得死死的,所以不哭。偷孩子的是個農婦,當場下跪,哭著說自己十年生不出娃,快被丈夫揍死了,這趟本來是打算坐車去上海,看看小洋樓就跳江自殺,見著個大胖小子,心裡一愛,就犯了糊塗……那酒呢?酒是預備喝了壯膽的,不然怕自己捨不得死。她姥姥跟乘警說,算了,同志,也怪我自己沒看好。帶娃的人,咋敢睡死了呢。都不容易,莫拘她了。又問那女人,大侄女,你回去的車票錢夠嗎?不夠我給你。

第二個故事的主角是她堂姑,也就是她爸的堂姐。一九六六年,她堂姑上中學,十五歲,正跟同班一個男生偷偷談戀愛,倆人好得山盟海誓。全國中學生搞「大串聯」,那人喊她堂姑一起去北京,說他們坐火車不要票,可以看完天安門,再一起下蘇杭玩玩。她堂姑動心了。兩人跟著別的搞串聯的同學,在車站申請了車票,上了去北京的車,在火車上待了五天。第三天,一車的人都沒吃的沒喝的,有的女孩子渴得直哭。車裡悶熱,她堂姑中了暑,差點暈過去,被幾個男生舉到行李架上躺著。夜裡火車停在一個小站,各學校都派人下去找吃喝。她堂姑學校的人從老鄉家裡「借」來了一堆橘子,回到車上,十幾個人分。她堂姑的男朋友說,她睡著了,她那份給我吧,我幫她拿著,等她醒了給她。她堂姑從行李架上往下看,看到那男生背過身,把那份橘子塞進嘴裡。回來之後,她堂姑再也不吃橘子,也不再談朋友。拖到四十,才被家裡逼著,跟一個離過婚的廚子結了婚。

她講得嘴都幹了,講完,見他不出聲,心忽然虛得慌。幸好他終於評論了,說,你姥姥人真好。你堂姑姑啊,要讓我說,有點「各色」。她說,嗯,是有點。他說,女人性格那麼……那麼烈,對自己也沒好處。她後來真的一口橘子也不吃?

嗯,不吃。

那,橙子吃不吃?柚子吃不吃?橘子味芬達也不喝?

她模糊地笑一聲,有點不悅,以及失望。這種以一輩子為主題的故事,聆聽者即使出於道義和禮貌,也該給出一些沉痛的感慨,提這樣半開玩笑的問題就過於輕佻了。

他察覺到她的不悅,起初似乎打算沉默一陣算數,但出於好勝心,或是別的心思,開口解釋:我是覺得,人生在世,哪可能什麼都合心意?受了點挫折就傷心,就決裂,哪能決裂得過來?比如我吧……他像激動了似的轉過身,差點跟她臉挨臉。我本來打算念表演的,中戲、上戲、北影,都去考了,離家出走去考的。複試通知書都拿到了,但是怎麼樣呢?家裡不同意,我爺我爸都是鐵路局的,他們想要「鐵三代」。我一提上電影學院,我媽就躺炕上不起,一躺一天,拿枕巾擦眼淚擤鼻涕,臉色煞白,跟活不了似的——她有心臟病,室間隔缺損。我爸,跟我說著說著,就能一耳光扇過來。嗨,最後我老老實實幹了客運,他們總算舒坦了。我呢,一天天熬得想臥軌。刷廁所有多噁心,你都想象不到,有人能把屎噴到牆上去,有人能拉出跟蹲坑平齊的一池子……哎呀,對不起,不該跟你一個女孩子說這些。

她說,不不,我願意聽,你說得對,是不可能什麼都稱心,不過委屈的盡頭是福氣,你放心……

放心什麼呢,她又說不出了。他苦笑,眉毛往上一跳,表達獲得知己的小小振奮,灰痣一閃。如他所願,她打量他的目光變得柔和而複雜。一個人有恨,有痛苦,有夭折的夢,就顯得深刻了,此前或有輕狂,也是佯狂抒憤。同時她又覺得慚愧,他如此「交底」,亮出見骨的傷口,而她連自己是過繼女兒這事都沒說。好在,時間還有……

他看看手錶,站起身說,你坐著,我去餐車吃個飯。你餓嗎?

她說,你不用管我,我有吃的。他點點頭,也不多問,從架子上抽出箇舊飯盒,走了。

這種態度讓她放了心:他也沒「那麼」熱絡,還沒有殷勤到給她張羅飯。估計他這樣幫過很多人,反正乘務室他坐不住,不如做做善事,選個最閤眼緣的、最可憐巴巴的無座的人來坐。有善意,但有限。唯其有限,反而讓人釋懷。

她推門出去,放倒行李箱,拉開拉鏈,掀開蓋子,取出一個紙碗泡麵,到茶水爐裡衝了開水。泡麵那種虛張聲勢的香味,本來可供好好咂摸,但她心裡有事,面還沒軟,就嚼蠟似的吃進去了。

肚子一飽,困勁就拱上來,身子乏得一陣陣要蒸發似的。她用圍巾墊著手,趴在小桌上,幾次呼吸間就睡著了。睡得黑沉黑沉,直到一聲門響,她猛地直起身,眼珠因為壓得充血,一時看不清,只見他高瘦駝背的影子進來,說,不好意思,吵醒你了,睡吧睡吧。

她依言把頭擱回小臂上,這次讓開眼睛的位置,只壓住額頭。模糊感覺到身側被輕輕挨碰著,知道他坐了下來。

但她繼續做夢,夢像扯不下來的圍巾,把她通身纏住。已經是吃年夜飯的時候,一張奇大無比的圓桌,桌邊坐著她爸媽、她大伯大伯孃、戴還珠格格髮卡的小女孩與她懷孕的母親、孫家寶、「思想者」、金項鍊男人,還有姓左的列車員,桌上中央一盆紅光奪目的葷菜,是一隻奇大無比的整雞。她想吃雞翅,特別特別想,只忍著不開口,她爸媽小聲說,對了,女娃娃就得靦腆點,吃虧是福。孫家寶卻劈手搶了一隻雞腿,那小女孩說,媽我也要吃雞腿!她大伯孃夾了一筷子,悄悄從桌下塞過來,放在她腿上,一團熱乎乎,她低頭一看,竟是蠟黃的雞爪子,幾個趾像要抓什麼東西似的張著……

她醒來,腿上熱乎乎的,還在。她瓷住了,一動不動,視野漸漸清晰,夢裡的是雞爪,現實中的是人手。還在動。

那隻大手,伸到她腿上堆的羽絨服下面,正摸她的腿。五個指頭以溫和的節奏,一緊一鬆,松的時候手掌揉動,壓進肉裡。緊的時候指尖陷下去,把肉稍微揪起。像有經驗的主婦搋麵,知道力量才是最頂用的酵母,不慌不忙,專心致志,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是一句不容置疑的祈使句。

那手指又長又有勁,一張,一收,一旋,罐頭就都開了,沒有哪隻罐頭是它擰不開的,也沒有哪個大腿是它擰不過的。

搋完一塊,那手愛惜地輕輕摩挲兩下,又換一塊,讓剛才吃足力道的麵糰自己餳一會兒。這次它選的地方更靠裡,布料底下是更肥沃更鬆軟,也更敏感的一塊。平時她自己的手碰到那塊,都會酥那麼一小下。那手指一使勁,就有一條針那麼細的小蛇,噌地從後背躥到頭皮上。

但她仍然瓷著,一動不動。瞪圓的雙眼懸在半空,人也懸在半空。震驚造成的麻醉狀態過了,她腦子裡淨是雪花,電視沒訊號那種雪花。

雪花底下還剩一點點訊號,彷彿遠方傳來的縹緲聲音說:他是喜歡我的,太喜歡我了。他喜歡我所以才摸我,他以為我肯定會樂意,他心裡想的是提前摸他未來的女朋友……可另一種無聲的噪音越來越響,那是屈辱與氣憤的叫嚷。

她想要一躍而起,想要破口大罵,甚至提前為那些幻覺張嘴喘起來。

懸在半空的那個自己卻兩手齊出,把腦袋死死摁住,摁在折起的小臂上。

……你要想明白了,如果撕破臉,就得走!走出這個明亮舒適的地方,走回無所依靠、無可歸屬的濁臭裡,重新用兩隻剛消腫的腳站著,痛苦地站著……人的靈魂要學會跟肉體斷絕關係,這是生命科學的新考點。懂了嗎?想通了嗎?

……換吧,值得。

她的呼吸慢慢平息下去,心想,這倒不錯,家裡可以傳下去的火車的故事,又多一個了。

二十年後她給別人講這故事的時候,總會嘴角往下撇著笑,說:老孃賣半條腿,換個包廂軟座,值了。再說,隔著牛仔褲秋褲,他個傻×能摸出啥來?……

那時她已經跟好多人「換」過了好多次,有的值得,有的不值得。她將為自己能笑得出來而欣慰,而悲哀,而前仰後合。

而此刻,在冬日的火車上,詹立立一動不動,唯一動的是她的眼睛。她啪嗒一聲關閉眼皮,猶如一個冷酷的旁觀者,看著窗外一樁唯她可見的暴行,啪嗒一聲拉攏了窗簾。

她平靜的後背和肩膀,掩護著一切。

門外走過的人,看到兩個人並肩趴在桌上午睡,共披一件大衣,就跟同伴說,你看列車員也真不容易,家屬也沒座位,跟著一起擠乘務室。

……就當免費按摩!要是什麼都不想,還覺得有點舒服呢,說不定還能睡一會兒。她跟自己這麼說。但喉嚨裡彷彿炸開一個冰涼的催淚彈。眼珠發熱發脹,有沉重的兩顆水珠冷卻成形,一躍而出,掙脫眼眶,從黑暗跳向黑暗,墜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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