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偶發空缺 J.K.羅琳 第1頁,共2頁

精神失常

5.11根據習慣法,弱智者永遠不具備投票的合法權利,但精神狀況不穩定者可以在清醒的時候投票。

——查爾斯·阿諾德-貝克

《地方議會管理條例》第七版

1

薩曼莎·莫里森把莉比最愛的那支男孩樂隊發行的三張dvd全都為自己買了下來,藏在她放短襪和緊身連褲襪的抽屜裡,子宮帽的旁邊。她已經編好了一套說辭,若是邁爾斯看見那些dvd,她就說是給莉比準備的禮物。有時生意不那麼忙的時候,她會上網瀏覽傑克的照片。就是在某次掃圖過程中——不穿襯衫而直接套西裝的傑克,穿牛仔褲和白背心的傑克——她發現,兩週後樂隊將在文布利舉行演唱會。

她有個大學同學住在西伊靈。她可以在那個朋友家過夜,並帶上莉比一起,把這個母女歡聚的機會當做給她的一個獎勵。帶著長時間未有的發自內心的激動,薩曼莎買了兩張非常昂貴的演唱會門票。當晚,她懷抱著這個美好的秘密,容光煥發地進了家門,幾乎像是約會回來一樣。

邁爾斯已經在廚房裡了,還穿著上班時的套裝,手裡拿著電話。他盯著她,臉上的表情有些奇怪,捉摸不透。

「怎麼了?」薩曼莎有些戒備地問。

「我打不通爸爸的電話,」邁爾斯說,「他媽的一直佔線。又出現了一個帖子。」

看到薩曼莎困惑的表情,邁爾斯的語氣中立刻帶上了一絲不耐煩。「巴里·菲爾布拉澤的鬼魂!又一條訊息!在議會網站上!」

「哦,」薩曼莎解開圍巾,「是嗎?」

「是的,我在街上碰到了貝蒂·羅西特,她講的全都是這個。我去看了留言板,卻什麼都沒看到。媽媽肯定已經把它刪了——我希望她已經刪了,否則‘說死你’去找律師的話,媽媽就要首當其衝了。」

「是關於帕明德·賈瓦德的?」薩曼莎刻意裝得毫無興趣。她沒有問針對帕明德的指控是什麼,首先,是因為她下定決心不做雪莉和莫琳兩個老太婆那樣的長舌婦、包打聽,其次,她認為自己知道答案:肯定是說帕明德害死了老凱斯·威登。過了一會兒,她擺出稍微關心的口氣,問:「你說你媽媽可能首當其衝?」

「她是網站的管理員,如果她沒有及時刪除誹謗性或可能是誹謗的留言,她也是要負責任的。我不確定她和爸爸知不知道這件事有多嚴重。」

「你可以為你媽媽辯護,她會喜歡的。」

但是邁爾斯沒有聽見這句話。他按下重撥鍵,一臉惱火,因為他父親的手機仍然佔線。

「問題越來越嚴重了。」他說。

「西蒙·普萊斯受攻擊的時候,你好像挺高興的嘛。這次為什麼不同呢?」

「如果是有人蓄意針對議會的任何人,或競選議會的任何人……」

薩曼莎轉過身偷笑了一下。邁爾斯的憂慮歸根到底還是跟雪莉沒有任何關係。

「可是怎麼會有人寫你的壞話呢?」她無辜地問,「你沒有任何見不得人的秘密。」

要有的話你也許會生動有趣得多。

「不是有那封信嗎?」

「什麼信?」

「看在上帝分上——媽媽和爸爸不是說有封關於我的匿名信嗎?說我不適合接替巴里·菲爾布拉澤的位子!」

薩曼莎拉開冰箱,瞪著裡面讓人毫無胃口的食物,知道冰箱門這樣開著邁爾斯就看不到自己臉上的表情。

「你不會認為有人抓住了你的什麼把柄吧?」她問。

「不——但我是個律師,對不對?或許有人對我心存不滿。我不認為網站上這堆匿名的東西……我是說,目前為止它們是針對另一陣營的,但也說不定會有報復……我不喜歡事情目前的走向。」

「好吧,這就是政治,」薩曼莎真心覺得有趣了,「骯髒的政治。」

邁爾斯大步走出了房間,但她不在乎。她的思緒已經飄到了硬朗的顴骨、飛揚的眉毛和緊實的腹肌上。她現在可以跟著哼唱大部分歌曲了。她可以買一件樂隊的t恤穿——也給莉比買一件。傑克會在離她僅幾碼遠的地方擺動身體。那將是她沉悶生活中多年來最有意思的事。

此時,霍華德正在已經關門的熟食店裡來回踱步,手機緊貼在耳朵上。百葉窗簾拉下來了,燈也開啟了,通過牆上的拱門,可以看到雪莉和莫琳在即將開業的咖啡館裡忙碌,開啟瓷器和玻璃杯的包裝,熱烈地小聲交談,間或聽著霍華德幾乎一成不變的單音節回應。

「是……嗯,嗯……是……」

「竟然朝我吼,」雪莉說,「朝我吼,說粗話。‘他媽的快刪掉。’她說。我說:‘我正在刪,賈瓦德醫生,如果你不對我說髒話,我會很感謝。’」

「要是她對我這個態度,我就把那東西再掛個幾小時。」莫琳說。

雪莉笑了。事實上,她當時選擇了走開、為自己泡一杯茶,讓關於帕明德的帖子在網站上又晾了四十五分鐘。她和莫琳已經嚼盡了帖子內容的精華,雖然還有更多興奮點有待發掘,但最緊迫的八卦需求已經得到了滿足。於是,雪莉轉而向前看,貪婪地觀望帕明德對自己的秘密公之於世後會有什麼反應。

「現在看來,攻擊西蒙·普萊斯的到底不是她。」莫琳說。

「嗯,顯然不是。」雪莉一邊擦拭餐具,一邊表示贊同。她無情地駁回了莫琳對粉色的偏好,親手挑選了這些漂亮的藍白相間的瓷器。有時,儘管不直接插手生意上的事,雪莉仍樂於提醒莫琳,作為霍華德的妻子,她是有足夠大的影響力的。

「是,」霍華德對著電話說,「但難道那樣不是更好嗎?……嗯,嗯……」

「你認為他在給誰打電話?」莫琳問。

「我完全不知道。」雪莉擺出一副高貴的口吻,彷彿知情或猜測都不是她這個身份的人該乾的事兒。

「肯定是既認識普萊斯也認識賈瓦德的人。」莫琳說。

「顯然。」雪莉再一次使用了這個詞。

霍華德終於結束通話了電話。

「奧布里同意我的看法。」他搖搖晃晃地走進咖啡館,告訴兩位女士。他手裡握著當天的《亞維爾公報》。「很弱的文章,非常弱。」

兩位女士幾秒鐘後才明白她們應該對巴里·菲爾布拉澤發表在《亞維爾公報》上的遺作表示興趣,雖然那個人的鬼魂明顯更有趣些。

「哦,是的,哦,我讀的時候也覺得寫得非常不好。」雪莉趕緊跟上話題。

「對克里斯塔爾·威登的採訪滑稽得很,」莫琳笑道,「說什麼她喜歡藝術,我猜她喜歡的藝術是課桌上的塗鴉吧。」

霍華德大笑起來。為了找個藉口不去看此二人,雪莉從櫃檯上拿起了安德魯·普萊斯的埃比潘牌腎上腺素。她已經在她最喜歡的醫藥網站上查了什麼是腎上腺素,並自信完全能向別人清楚地解釋它的工作原理。可是,沒有人發問,於是她只好把那白色的小針管收進櫥櫃,大力關上櫃門,以期藉此打斷莫琳後面的俏皮話。

霍華德巨掌中的手機響了。

「喂,你好。哦,是邁爾斯啊,是的……是,我們都知道了……媽媽今天上午看到的……」他大笑起來,「……是的,她把它刪掉了……我不知道……我想大概是昨天貼上去的吧……哦,我不會說我……我們都認識‘說死你’好多年了……」

然而,聽著聽著,霍華德的好心情沒了。過了一會兒,他說:「啊,我明白了,是的。不,我還沒有從這個角度考慮過……也許我們應該找人檢查一下防火牆……」

外面天色漸暗,熟食店裡的三個人都沒有聽到車開過廣場的聲音,但那位司機卻注意到了霍華德·莫里森的巨大身影在乳白色百葉窗後移動。加文踩下油門,急切地要見到瑪麗。她在電話裡聽上去十分絕望。

「誰會做這種事?是誰?誰這麼恨我?」

「沒有人恨你,」他說,「誰會恨你呢?待在家裡……我馬上過來。」

他把車停在瑪麗家外面,摔上車門,快步走上小路。沒等他敲門,她就把門開啟了。她又哭腫了雙眼。她穿著一條及地長的羊毛晨衣,看起來更加嬌小。這身打扮毫無誘惑力可言,與凱那件紅色和服式睡衣截然相反,但正是它的簡單和樸素,代表了新一層面的親密。

瑪麗的四個孩子都在起居室裡,於是瑪麗示意他到廚房裡去。

「他們知道嗎?」他問。

「弗格斯知道。有個同學告訴了他。我叫他別告訴弟弟妹妹。說老實話,加文……我忍無可忍了。那種惡毒的——」

「那不是真的。」加文說。然而下一刻,好奇心佔據了他。「是嗎?」

「當然不是真的!」她氣憤地喊道,「我是說……我也不知道……我甚至都不認識那女人……但讓他那樣說話……借他的口來說那樣的話……那些人就一點也不在乎我的感受嗎?」

她再次哭了起來。加文覺得在她衣冠不整的時候擁抱她不合適,轉眼他就慶幸自己還好沒這麼做,因為下一秒,十八歲的弗格斯就走進了廚房。

「嗨,加文。」

男孩看起來很疲倦,比他的真實年齡顯大。加文看著他用一條胳膊摟住瑪麗,然後瑪麗把頭靠在兒子的肩膀上,像個孩子似的用鼓囊囊的袖子擦擦眼睛。

「我認為不是同一個人寫的,」沒有任何前奏的,弗格斯對他們說,「我又看了一遍,這個帖子的風格不一樣。」

他把帖子的內容存在了手機上,現在掏出手機,大聲唸了起來:

「‘教區議會議員帕明德·賈瓦德醫生,裝作對本地區的窮人和需要幫助的人十分關心,其實一直暗藏秘密的動機。直到我死時——’」

「弗格斯,不要念了,」瑪麗跌坐在餐桌旁,「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還有他的文章出現在了報紙上。」

她用雙手捂住臉,無聲地哭了起來。加文注意到《亞維爾公報》放在桌上。他從來不看那份報紙。沒有徵詢意見,也沒有事先招呼,他便走到櫥櫃邊,給她調一杯飲料。

「謝謝你,加文。」加文把玻璃杯塞進她手裡時,她口齒含糊地說道。

「可能是霍華德·莫里森,」加文推測,同時在她身邊坐下,「根據巴里以前對他的描述來判斷。」

「我不這麼認為,」瑪麗揉揉眼睛,說,「這件事太殘忍了。在巴里還——」她打了個嗝,「還活著的時候,他從來沒有做過這麼壞的事。」接著,她兇巴巴地對兒子說,「把報紙扔掉,弗格斯。」

男孩看上去既困惑又受傷。

「上面有爸爸的——」

「把它扔掉!」瑪麗的叫聲有些歇斯底里,「我想讀的話可以在電腦上看。那是他做的最後一件事——在我們的結婚紀念日當天!」

弗格斯從桌上拿起報紙,站著看了母親一會兒,後者再次把臉埋在了手裡。瞥了加文一眼後,弗格斯拿著《亞維爾公報》走出了房間。

過了一會兒,當加文推測弗格斯不會再回來後,他伸出一隻手,安慰地摸摸瑪麗的胳膊。他們沉默地坐了一會兒。報紙從桌子上拿走後,加文覺得快樂多了。

2

第二天上午,帕明德本來不用上班,但她在亞維爾有個會。孩子們上學後,她有條不紊地在室內兜了一圈,以防忘記什麼東西。電話鈴突然響了,嚇得她把手提包掉到了地上。

「喂?」她的聲音又尖又細,聽上去很驚恐。電話另一端的特莎被嚇了一跳。

「明德,是我——你還好吧?」

「是的——是的——電話鈴嚇了我一跳。」帕明德回答,眼睛掃過灑在廚房地板上的鑰匙、檔案、零錢和生理棉塞。「什麼事?」

「沒什麼事,」特莎說,「只是打電話跟你聊聊,看看你好不好。」

那個匿名的帖子彷彿懸於線上的怪物,掛在她們兩人之間,露出譏諷的笑容。昨天的電話裡,帕明德幾乎沒給特莎談論它的機會。她吼道:「那是謊言,下流的謊言,別對我說不是霍華德·莫里森做的!」

於是特莎沒敢再糾纏那個話題。

「我現在不能多說,」帕明德說,「我在亞維爾有個會議,討論一個在我這裡註冊的小男孩。」

「哦,好的,對不起。要不晚些時候再聊?」

「好的,」帕明德說,「好。再見。」

她抓起地上的東西塞進包裡,匆匆跑出屋子,又從花園門跑回去檢查前門有沒有關好。

一路上,她多次意識到自己完全想不起來上一英里是怎麼開的,然後一次次嚴厲地警告自己要集中注意力。可是,不管她怎麼想把它拋到腦後,匿名帖子上那些飽含惡意的字句還是不停地闖進來。她幾乎能把那段話背出來了。

教區議會議員帕明德·賈瓦德醫生,裝作對本地區的窮人和需要幫助的人十分關心,其實一直暗藏秘密的動機。直到我死時,她都在暗戀我,每次當她注視我的時候,都無法隱瞞這份愛意。只要有議會委員會議,她都會按照我的意願來投票。現在我已經死了,她作為議員也就沒有價值了,因為替她做決定的人已經沒有了。

昨天上午,她登入議會網站,想查一下上次會議的細節,結果看到了那個帖子。她的震驚是生理性的:呼吸變得又快又淺,就像在分娩最艱苦的階段,她試圖用呼吸緩解劇痛、讓自己從這痛苦的當下解脫一樣。

現在,每個人都知道了。她無處可藏。

各種古怪的念頭不停地鑽進她的腦子。例如,要是知道帕明德被指控愛上有婦之夫,而且那人還是個「戈拉sup/sup」,她的祖母會發表何種評論。她幾乎可以看到奶奶用紗麗遮住臉,擺擺頭,身體前前後後地搖晃著,就像每次家裡遭到沉重打擊時她的反應一樣。

「某些當丈夫的人,」昨晚,維克拉姆對她說,慣常的譏誚微笑中又加入了某種新的含義,「想要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當然不是真的!」帕明德顫抖的手放在自己的嘴上,「你怎麼能這樣問?當然不是!你認識他!他是我的朋友——只是朋友!」

她已經開過了貝爾堂戒毒所。她怎麼能在毫無意識的情況下開這麼遠呢?她正成為危險的馬路殺手。她沒有集中注意力。

她想起了二十年前,兩人同意結婚的那晚,她和維克拉姆去了一家餐廳。她向他講述了自己把斯蒂芬·霍伊爾帶回家時全家人的大驚小怪,他也同意那有多愚蠢。那時,他是理解她的。可是,當攻擊她的人由頑固守舊的親戚們換成霍華德·莫里森時,他就不理解了。顯然,他沒有意識到「戈拉」也可以思想狹隘、混淆黑白、卑鄙惡毒……

她錯過了正確的路口。她必須專心。她必須集中注意力。

「我遲到了嗎?」她終於急急忙忙地穿過停車場,向凱·鮑登跑去。她以前見過這位社工一次,是在她過來續開處方的時候。

「沒有。」凱說,「我想我最好還是帶你去辦公室,因為這裡就像兔子洞一樣讓人找不到方向……」

亞維爾社會服務中心所在的樓是一幢上世紀七十年代風格的老建築。兩個女人站在電梯裡的時候,帕明德好奇地想,不知凱是否知道議會網站上的匿名帖子或是凱瑟琳·威登的家人對她的指控。她想象著,電梯門開啟後,她會看見一排西裝革履的人,等著責怪她,定她的罪。這次關於羅比·威登健康狀況的會談會不會是個陰謀呢?讓她直面對自己的宣判……

凱帶著她走進一條破落寒酸的走廊,進了一間會議室。裡面有三個女人正等著她。她們向帕明德露出了微笑。

「這位是尼娜,她在貝爾堂幫助羅比的媽媽。」凱一邊背靠著裝有活動百葉簾的窗戶坐下,一邊為她們介紹。「這位是吉蓮,我的主管。這位是露易絲·哈珀,船舶路託兒所的所長。諸位,這是帕明德·賈瓦德醫生,羅比的全科醫生sup/sup。」

帕明德接過了咖啡。另外四個女人開始交談,並沒有把她納入其中。

(教區議會議員帕明德·賈瓦德醫生,裝作對本地區的窮人和需要幫助的人十分關心……

裝作十分關心。你他媽混蛋,霍華德·莫里森。不過,他一直認為她是個偽君子,巴里曾這麼說過。

「他認為因為我是從叢地來的,我就會希望亞維爾人佔領帕格鎮。但你是專業人士,所以他認為你沒有任何權利站在叢地這邊。他認為你是個偽君子,或就是喜歡給他製造麻煩。」)

「……明白為什麼他們家要在帕格鎮的全科醫生那裡註冊嗎?」三個她不認識的社工中的一個問道,帕明德已經忘了她叫什麼。

「好幾個叢地的家庭是在我們這裡註冊的,」帕明德立刻回應道,「但是威登一家是不是跟他們的前任全科醫生有什麼過節?」

「是的,坎特米爾診所把他們趕出來了。」凱說。她面前放的一摞筆記比她的同事們都要厚。「特莉攻擊了那裡的一個護士。於是他們就到你那裡註冊了。有多久?」

「快五年了。」帕明德已經在診所看過所有資料了。

(巴里的葬禮上,她在教堂裡看到了霍華德。他把那雙大肥手握在胸前,裝出祈禱的樣子,弗雷一家跪在他的旁邊。帕明德知道基督徒應該持有的信仰是什麼。愛鄰人如愛自己……若是霍華德更坦誠些,他就應該轉過身,向奧布里禱告……

直到我死時,她都在暗戀我,每次當她注視我的時候,都無法隱瞞這份愛意。

她真的無法隱藏嗎?)

「……最後一次見他,帕明德?」凱問。

「他姐姐帶他來看耳朵發炎,開了些抗生素,」帕明德說,「大概是八週之前。」

「他那時的健康狀況怎麼樣?」其中一個女人問道。

「嗯,還不壞,」帕明德說著從手提包裡抽出一張薄薄的影印件,「我給他仔細做了全身檢查,因為——怎麼說,我知道他們家的事。他體重很標準,儘管我認為他的飲食結構有點問題。沒有蝨子或其他寄生蟲。他的屁股有點兒發炎,而且我記得他姐姐說他至今偶爾還會尿褲子。」

「他們有時還會讓他用紙尿褲。」凱說。

「但是你並沒有,」第一個向帕明德發問的女人說道,「發現任何重大的健康問題,對不對?」

「嗯,沒有虐待的痕跡,」帕明德說,「我記得我把他的背心脫掉檢查,沒有瘀青或其他任何傷痕。」

「他們家沒有男人。」凱突然插嘴說。

「耳朵發炎是怎麼回事?」凱的主管問帕明德。

「只是病毒引起的常見細菌感染。沒有什麼特別的。他這個年齡的孩子很容易發病。」

「所以,總的來說——」

「總的來說,我見過比他更糟的情況。」帕明德說。

「你說是他的姐姐帶他來的,不是媽媽?你也是特莉的醫生嗎?」

「我想我們大概五年都沒有見過特莉了。」帕明德說。主管轉身面對尼娜。

「她服用美沙酮有多久了?」

(直到我死時,她都在暗戀我……

帕明德想,也有可能是雪莉,或莫琳,她們才是鬼魂,而不是霍華德——她們更有可能在暗處偷窺她和巴里相處時的樣子,用她們那老女人的齷齪腦袋希望能發現點什麼……)

「……是她在康復專案中堅持得最久的一次,」尼娜說,「她好幾次提到了你的回訪。我有種感覺,她終於意識到這是她最後的機會了。她不想失去羅比,她說過好幾次。我得說,你真的打動了她。我的確看到她開始為現在的局面承擔責任,這是我認識她以來的第一次。」

「謝謝你,但我不會過於樂觀。她現在的情況還很不穩定。」凱話說得很謙虛,嘴角卻抑制不住露出了滿意的笑容。「託兒所的情況怎麼樣,露易絲?」

「羅比又回來了,」第四位社工說道,「過去的三週他是全勤,這是一個巨大的轉變。他十來歲的姐姐送他來的。他的衣服太小了,而且經常很髒,不過他確實說起在家裡洗澡和吃飯的事。」

「他的表現如何?」

「羅比的發育有些滯後。他的語言能力很差。他也不喜歡男人到託兒所來。別的孩子的爸爸來了,他是不會接近他們的,總躲在託兒所老師的身邊,而且變得非常焦躁。」她翻過一頁筆記,說,「他會在小女孩身上或旁邊做一些顯然是模仿性行為的動作。」

「我認為,不管我們如何決定,都應該暫時不把羅比從‘危險備案’上撤下來。」凱說,其他人都紛紛低聲表示贊同。

「聽上去似乎一切都取決於特莉是否能堅持這個專案,」主管對尼娜說,「還有不再復吸。」

「的確,那是關鍵。」凱同意道,「但我擔心的還有,即使在她遠離海洛因的時候,她也沒有對羅比承擔一個做母親的責任。看上去似乎是克里斯塔爾在撫養羅比,而她只有十六歲,也有各種自己的煩惱……」

(帕明德想起自己幾天之前的晚上對蘇克文達說的話。

克里斯塔爾·威登!那個蠢女孩!這就是你跟她混在一個隊裡學到的——把自己降到她的水平?

巴里喜歡克里斯塔爾。他在她身上看出了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曾經,很久以前,帕明德對巴里講過錫克教中的英雄巴哈·坎哈雅的故事。他幫助戰鬥中的傷者,不管他們是朋友還是敵人。當被問及為何對傷者不加以區別時,巴哈·坎哈雅回答,神之光平等地照耀每個靈魂,所以他無法將人們分類。

神之光平等地照耀每個靈魂。

她卻稱她為蠢女孩並暗示她是低賤的。

她為自己感到羞恥。)

「……以前還有一個曾外祖母似乎可以幫忙照顧一下孩子,但是——」

「她去世了,」帕明德搶在別人回應之前趕緊說道,「肺氣腫和中風。」

「是的,」凱還在盯著她的筆記,「所以我們還是回到特莉身上吧。她自己就是從收容所裡出來的。她參加過育兒課程嗎?」

「我們提供育兒課程,但她以前從來沒有狀態好到能來參加的程度。」託兒所的女人說。

「如果她能同意參加並真的來上課,那將是一個巨大的進步。」凱說。

「如果我們被迫關門,」貝爾堂的尼娜對帕明德說,「我想她就不得不找你去要美沙酮了。」

「我擔心她不會去的。」沒等帕明德回答,凱先說道。

「你這是什麼意思?」帕明德生氣地問。

其他人都詫異地看著她。

「因為趕公共汽車和記得與醫生的約診時間不是特莉的強項,」凱說,「但她走路就能去貝爾堂。」

「哦,」帕明德不好意思了,「是的。對不起。是的,你很可能是對的。」

(她還以為凱指的是對凱瑟琳·威登死亡原因的質疑,並暗示特莉·威登不會信任她。

注意聽別人在說什麼。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所以,總結一下就是,」主管低頭看看她的筆記,「母親未盡撫養責任,家庭其他成員提供了部分差強人意的照料。」她嘆了口氣,但那聲音裡惱火多於悲傷。「最緊迫的危機已經過去了——她不再吸毒,羅比回到了託兒所,我們可以時刻關注他,短期內也無需擔心他的安全。正如凱所說,羅比就暫時待在‘危險備案’中……我絕對認為四周後需要再討論一次……」

又過了四十分鐘,會議才結束。凱陪帕明德走回停車場。

「你能親自來真是太好了,大多數醫生都只是送來報告。」

「我剛好今天上午沒有排班。」帕明德說。她只是想解釋一下自己為什麼出席,因為她不想獨自坐在家裡無所事事,凱卻似乎認為她在索要更多的讚美,於是欣然給予。

在帕明德的車邊,凱說:「你是教區議會的議員對不對?科林有沒有把我給他的關於貝爾堂的資料轉交給你?」

「是的,他已經給我了,」帕明德說,「能專門討論一下那件事很有益。它在下次委員會會議的議程上。」

然而,當凱把自己的號碼給她並再次道謝後離開時,帕明德的思緒卻還是繞回到了巴里、鬼魂和莫里森夫婦身上。開車經過叢地的時候,那個她一直壓抑、試圖溺死的單純的念頭終於穿過了她降低的心理防線。

或許我真的愛他。

3

安德魯花了好幾個小時來決定去「銅壺咖啡館」上班的第一天穿什麼。他把最終定下來的衣服掛在臥室的椅背上。一顆特別憤怒的粉刺已經決定在他左半邊臉上亮亮的顴骨最高處亮相。走投無路的安德魯竟落到從母親梳妝檯的抽屜裡偷粉底的地步。

週五晚上,他正在往桌上擺晚餐,腦子裡滿是蓋亞和即將與她近在咫尺地相處七個小時這件事。父親下班回來了,安德魯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副樣子,西蒙看上去很沮喪,幾乎有些茫然無措。

「你媽媽在哪裡?」

聽到聲音,魯思忙從小貯藏室裡跑了出來。

「嗨,西蒙!你好——怎麼了?」

「他們把我裁了。」

魯思驚恐地捂住嘴,然後衝向丈夫,抱住他的脖子,把他拉進自己懷裡。

「為什麼?」她低聲問。

「那個留言,」西蒙說,「在該死的網站上的。他們把吉姆和湯米也裁掉了。態度很強硬,要麼自己走,要麼開除你。太卑鄙了。他們在對待布萊恩·格蘭特時都沒有這樣。」

安德魯一動不動地站著,石化成一座內疚碑。

「該死。」西蒙趴在魯思肩膀上說。

「你會找到別的工作的。」魯思輕聲說。

「在這附近不行了。」西蒙說。

他在廚房的椅子上坐下,外套也沒脫,愣愣地盯著前方,顯然是被打擊得說不出話來。魯思一直在他身邊,眼裡含著淚,焦急而溫柔地安慰丈夫。安德魯在西蒙僵化的表情中欣然地發現了一絲拙劣的表演痕跡。這讓他不那麼內疚了。他一言不發,繼續擺桌子。

晚餐在沉悶中進行。被告知這一噩耗的保羅滿臉驚恐,像是父親要把失業歸罪於他一樣。吃第一道菜時,西蒙表現得像個殉教的聖徒,擺出受到不公正迫害卻保持尊嚴的樣子,但很快——「我要花錢找人揍那老混蛋,打爛他的肥臉。」把蘋果布丁舀到自己盤子裡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爆發了。全家人都知道他指的是霍華德·莫里森。

「知道嗎,議會網站上又出現了新的帖子,」魯思呼吸急促地說,「受到攻擊的不止你一個,西蒙。雪——有人上班的時候告訴我的。是同一個人——巴里·菲爾布拉澤的鬼魂——說了一些關於賈瓦德醫生很可怕的話。所以,現在霍華德和雪莉請了人來檢查網站,而且他們意識到不管發帖的人是誰,那人都是用巴里·菲爾布拉澤的使用者資訊登入的。放心吧,他們已經把那個帖子從資料庫還是什麼東西上刪掉了——」

「這能讓我他媽的把工作要回來嗎?」

接下來的幾分鐘,魯思沒有說話。

安德魯被母親的話嚇壞了。人們正在調查「巴里·菲爾布拉澤的鬼魂」,而有人竟然模仿他的行為,這更讓他不安。

除了肥仔,還有誰會想到用巴里·菲爾布拉澤的資訊登入呢?可是肥仔為什麼要對賈瓦德醫生出手呢?難道只是為了對付蘇克文達?安德魯不喜歡這個可能性……

「你怎麼回事?」對面的西蒙衝他吼道。

「沒什麼。」安德魯嘟噥著,很快回過神來。「我被嚇壞了……你的工作……」

「哇哦,你嚇壞了,是嗎?」西蒙喊道。保羅嚇得沒抓穩勺子,濺了自己一身冰淇淋。「(收拾乾淨,保琳,小娘娘腔!)這就是現實世界,麻餅臉!」他朝安德魯吼道,「到處都是想要害你的混蛋玩意兒!你!」他指著兒子的臉,「明天一定要挖出點兒莫里森的醜事,否則你就別回來!」

「西——」

西蒙把椅子從桌邊拉開,咣噹一聲把自己的勺子扔在地上,大步走出了廚房,在身後重重地摔上門。安德魯靜待過這不可避免的一幕,果然沒有失望。

「你們的爸爸受了沉重的打擊,」驚魂未定的魯思顫聲對兩個兒子說,「他為那家公司工作了這麼多年……他在擔心以後該怎麼照顧我們……」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的鬧鐘響後,安德魯幾秒內便關掉鬧鐘,從床上跳了起來。對他來說,今天就像聖誕節一樣。他飛快地洗漱穿衣,然後花了四十分鐘梳頭和捯飭他那張臉,小心地用粉底把最明顯的粉刺部位遮蓋起來。

躡手躡腳地走過父母臥室的時候,他本以為可能會撞上西蒙,卻誰都沒有碰見。他匆忙吃過早飯,從車庫裡推出西蒙的腳踏車,猛踩踏板朝山下的帕格鎮衝去。

這是個有霧的早晨,預示著稍後的晴朗天氣。熟食店的百葉窗還關著,但當他推門時,門丁零一聲開啟了。

「不是這邊!」霍華德喊道,一邊搖搖晃晃地朝他走來。「繞到後面來!把車停在垃圾桶旁邊,別堵住前面的路!」

一條狹窄的小徑通往熟食店的後部。那是個潮溼陰冷的小院子,鋪了石頭地面,四周用高牆圍住,院裡有放著金屬大垃圾桶的棚子和一扇活板門。推開活板門,走下令人頭暈眼花的臺階,就能到達熟食店的地窖。

「你可以把車鎖在那邊,別擋路。」霍華德出現在後門,氣喘吁吁,滿臉是汗。安德魯手忙腳亂地擺弄鏈條上的掛鎖時,霍華德拉起圍裙擦了擦額頭。

「好,我們從地窖開始。」看到安德魯鎖好腳踏車後,霍華德說。他指指活板門,「下去看看裡面的佈局。」

安德魯爬下臺階時,霍華德彎下腰朝裡看去。他已經好多年進不去自己的地窖了。通常,莫琳會顫顫巍巍地一週上下臺階好幾次,但現在裡面堆滿了咖啡館要用的東西,年輕的腿腳就必不可少了。

「好好看看,」他對已經從視線中消失的安德魯喊道,「看清蛋糕和其他甜點在哪裡了嗎?看到裝咖啡豆的大袋子和裝茶包的盒子了嗎?還有角落裡的廁紙和垃圾袋?」

「看到了。」安德魯的聲音從地下傳來。

「你可以叫我莫里森先生。」霍華德說,呼哧呼哧的喘息聲中帶著點尖酸刻薄。

地窖裡的安德魯不知道是否自己應該立刻開始。

「好的……莫里森先生。」

聽上去有點像是諷刺,於是他趕緊禮貌地提了一個問題作為彌補。

「這些大櫃子裡是什麼?」

「自己去看看,」霍華德不耐煩地說,「你下去就是這個目的:弄清楚每樣東西放在哪裡和到哪裡去拿。」

霍華德聽著安德魯開啟一扇扇沉重的門所發出的悶響,心裡希望那男孩不要太笨或需要太多指導。霍華德的哮喘今天特別嚴重,不僅因為多出來的工作、等待開業的激動和各種小挫折,花粉過敏也厲害得出奇。照他現在出汗的速度,也許需要給雪莉打個電話,讓她在開業之前給他帶件新襯衫來。

「貨車來了!」聽到小路另一端傳來轆轆聲,霍華德喊道,「快上來!把東西搬到地窖裡放好,明白了嗎?再拿兩加侖的牛奶到咖啡館裡給我,聽到了嗎?」

「好……莫里森先生。」下面傳來安德魯的聲音。

霍華德慢慢地走進室內去拿他一直放在夾克口袋裡的吸入劑,夾克就掛在熟食店櫃檯後的員工休息室裡。深吸了幾口後,他覺得好多了。他再次用圍裙擦了擦臉,坐在一把吱嘎作響的椅子上休息。

自從找賈瓦德醫生看過皮疹之後,霍華德數次想起她關於他體重的評論:體重是他所有健康問題的癥結所在。

顯然,這是無稽之談。看看哈巴德家的男孩:瘦得像根豆稈子,哮喘比誰都重。霍華德自能記事起,就一直是個大塊頭。在他跟父親為數不多的合影中,他還只能稱得上胖乎乎。他四歲或五歲的時候,父親離家出走,他的母親就把他放在餐桌的位首,夾在她自己和他的奶奶之間,如果他哪頓飯沒有吃兩碗,母親就會很傷心。就這樣,他逐漸地、平穩地填滿了兩個女人之間的空隙,十二歲時就跟那個離開他們的男人一樣重了。霍華德慢慢地把好胃口跟男子氣概聯絡在了一起。他的大塊頭是他區別於其他人的顯著標志之一。這個特點是欣然培養出來的,是愛他的女人們創造的,而「說死你」卻想剝奪他這個樂趣,這正是那個一貫讓人掃興的女人的風格。

然而,在某些脆弱的時刻,比如呼吸或行動困難時,霍華德也感到害怕。雪莉儘可以表現得他好像從來沒有過危險,但他記得心臟搭橋手術後在醫院裡度過的漫漫長夜。那時,他無法入睡,整夜擔心自己的心臟會停止跳動。無論什麼時候見到維克拉姆·賈瓦德,他都會想起那些長長的棕色手指真的碰觸過他赤裸的、跳動的心臟。每次與醫生見面時,他表現出的友好和親熱都是源於他心底原始而本能的恐懼。手術後醫生們告訴他,他需要減輕體重,但因為不得不靠醫院裡可怕的食物過活,他已經自然而然地掉了兩英石sup/sup。出院後,雪莉便專心把他掉的肉都補回來了……

霍華德又坐了一會兒,享受著使用吸入劑後感受到的呼吸順暢。今天對於他意義重大。三十五年前,他以帶著世界另一端美味珍饈歸來的十六世紀探險家的氣魄,把精緻的飲食引入了帕格鎮,而帕格鎮,經過最初的警覺,很快便好奇而羞澀地開始打聽他的聚苯乙烯飯盒。他傷感地想起了自己已經過世的母親,她生前很以他和他蓬勃興盛的生意為傲。他真希望母親能夠看到咖啡館。霍華德用力把自己從椅子裡拽起來,從掛鉤上取下獵鹿帽,小心地戴到頭上,像是給自己加冕。

八點半的時候,咖啡館兩位新的女招待一起出現了。他為她們準備了一份驚喜。

「給你們。」他說,同時把制服遞給她們:黑色的裙子搭配滿是褶邊的白圍裙,跟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樣。「應該是合身的。莫琳認為她知道你們穿多大的。她自己也穿了一套。」

當莫琳大步從咖啡館走進熟食店,微笑著出現在她們面前時,蓋亞好不容易才憋住笑。莫琳在黑絲襪下踩了一雙爽健牌便鞋,裙子在她滿是皺紋的膝蓋上方兩英寸處戛然而止。

「姑娘們,你們可以在員工休息室換衣服。」莫琳指指霍華德剛剛走出的房間。

蓋亞站在員工洗手間旁邊,已經開始脫牛仔褲了,突然看到了蘇克文達的表情。

「怎麼了,蘇克斯?」她問。

這個新的暱稱給了蘇克文達勇氣說出她本來無法出口的話。

「我不能穿這個。」她小聲說。

「為什麼?」蓋亞問,「不會難看的。」

但那條黑裙子是短袖的。

「我不能。」

「可是為什麼——哦天啊。」蓋亞說。

蘇克文達已經把運動衫的袖子捲了起來。她胳膊的內側佈滿了縱橫交錯的醜陋傷疤,還有觸目驚心的新傷痕從手腕劃到上臂。

「蘇克斯,」蓋亞輕聲說,「你在幹嗎,夥計?」

蘇克文達搖搖頭,眼睛裡噙滿了淚。

蓋亞想了一會兒,說:「明白了——過來。」

說著,她脫下自己的長袖t恤。

門被重重推了一下,沒完全插好的門閂彈開了,滿臉是汗的安德魯搬著兩大包廁紙進來了半個身子,被蓋亞憤怒的叫聲嚇了個半死。他慌慌張張地退了出去,正好撞到莫琳身上。

「她們在裡面換衣服。」莫琳不滿地說。

「是莫里森先生讓我把這些放進員工休息室的。」

天哪天哪。她脫得只剩胸罩和內褲。他幾乎都看見了。

「對不起。」安德魯朝關上的門喊道。他的整張臉充血漲紅,簡直要抽搐起來。

「流氓!」門後的蓋亞小聲罵了一句。她正把她的t恤遞給蘇克文達。「穿在裙子下面。」

「看上去會很怪的。」

「沒關係,下週你可以穿一件黑色的在裡面,那樣看上去就像是一條長袖裙子了。我們可以編個藉口給他……」

「她得了溼疹,」兩人穿戴好走出員工休息室後,蓋亞宣佈,「整條胳膊都長滿了。有些地方結痂了。」

「啊。」霍華德看了一眼蘇克文達穿著白t恤的胳膊,又看看蓋亞,那女孩美得光彩奪目,跟他之前設想的完全一樣。

「我下週會穿一件黑色的。」蘇克文達不敢看霍華德的眼睛。

「沒問題。」他說著拍拍蓋亞的背,讓她們倆到咖啡館去。「打起精神來!」他對全體員工喊道。「快開始了……請開門,莫琳!」

人行道上已經等候了一小群客人。外面的廣告牌上寫著:銅壺咖啡館今日開業,第一杯咖啡免費!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內,安德魯都沒有見到蓋亞。霍華德一直讓他不停地從地窖裡搬牛奶和果汁,或是在後面小廚房裡拖地板。他午休的時間比女招待們早。他第二次看見她是霍華德叫他去咖啡館的櫃檯,而蓋亞剛好往相反的方向、朝後面的房間走去,和他擦肩而過。

「我們忙壞了,普萊斯先生!」霍華德心情很好地招呼他道,「蓋亞去吃飯了。你係一條幹淨的圍裙,幫我把那邊的幾張桌子擦了。」

邁爾斯夫婦和兩個女兒及雪莉一起坐在靠窗的位子上。

「看上去生意好得不得了,是不是?」雪莉環視一圈後說,「但賈瓦德家的女孩在裙子下面穿的是什麼東西?」

「繃帶?」邁爾斯斜著眼往那邊一瞄,回應道。

「嗨,蘇克文達!」萊克西喊道,她們從小學時就認識了。

「別大聲喊叫,親愛的。」雪莉批評孫女道。薩曼莎心中一陣煩悶。

身穿黑色短裙和褶邊白圍裙的莫琳從櫃檯後走了出來,雪莉差點吐出了嘴裡的咖啡。

「哦寶貝兒。」莫琳容光煥發地向她們走來時,她小聲說道。

的確,薩曼莎想,莫琳看上去是很滑稽,特別是站在兩個身穿同樣服裝的十六歲女孩旁邊,但她不想附和雪莉,讓她如意。於是她高傲地扭過頭,看著附近正在擦桌子的男孩。那男孩很瘦,肩膀卻挺寬,可以看到他的肌肉在鬆垮的t恤下面活動著。她正在想邁爾斯又肥又厚的背部無論如何也無法如此精幹緊即時——那男孩走到了亮處,她看見了那顆粉刺。

「不壞啊,是不是?」莫琳的烏鴉嗓子在跟邁爾斯說話,「一整天都是客滿。」

「好,姑娘們,」邁爾斯對自己一家子說,「看看我們能點些什麼讓爺爺多賺一點!」

薩曼莎無精打采地點了一碗湯。這時,霍華德搖搖晃晃地從熟食店穿過來。今天一整天,他每隔十分鐘就過來看一看,招呼客人並檢查收銀臺裡的收入。

「生意好極了。」他對邁爾斯說,一邊把他龐大的身軀擠進座位。「你覺得這地方怎麼樣,薩咪?你以前沒來過,對不對?喜歡這些壁畫和瓷器嗎?」

「嗯,」薩曼莎說,「挺漂亮的。」

「我曾考慮六十五歲生日在這裡辦。」霍華德說著,漫不經心地撓了撓帕明德的藥膏還沒治癒的瘙癢。「但這裡不夠大,我想還是在教堂會廳吧。」

「你的生日是什麼時候,爺爺?」萊克西大聲問道,「我能來嗎?」

「二十九號。你現在多大——十六歲?你當然能來了。」霍華德高興地說。

「二十九號?」薩曼莎有些遲疑,「哦,可是……」

雪莉嚴厲地看著她。

「霍華德為此準備了幾個月了。我們恨不得一輩子都在討論這件事。」

「……那天晚上有莉比的演唱會。」薩曼莎說。

「學校活動嗎?」霍華德問。

「不,」莉比說,「媽媽買了我最喜歡的樂隊的演唱會門票。在倫敦。」

「我會跟她一起去,」薩曼莎說,「她不能一個人去。」

「哈麗雅特的媽媽說她可以——」

「我帶你去,莉比,如果你要去倫敦的話。」

「二十九號?」邁爾斯瞪著薩曼莎,「選舉的第二天?」

薩曼莎釋放了剛剛在莫琳身上省下的嘲笑。

「是教區議會選舉,邁爾斯,你又不是要開新聞釋出會。」

「好吧,我們會想你的,薩咪。」霍華德說著藉助椅背讓自己站了起來。「最好去工作了……好了,安德魯,這邊的活兒幹完了……去看看還需不需要從地窖搬東西上來。」

安德魯走到另一邊時,剛好有人從廁所進進出出,他便只好站在櫃檯邊等著。莫琳正把一個個裝著三明治的盤子放到蘇克文達手上。

「你媽媽怎麼樣?」她突然問蘇克文達,好像突然想起了這個問題。

「她很好。」蘇克文達說,臉越來越紅。

「沒有因為議會網站上那條噁心的帖子而太心煩吧?」

「沒有。」蘇克文達的眼淚又快掉下來了。

安德魯走進後院,時值中午,本來潮溼陰暗的後院也變得陽光和煦。他本希望蓋亞可能會到院子裡吃飯,順便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但她一定是到熟食店的員工休息室裡去了。他失望地點了一支菸,卻還沒來得及吸一口,就看見蓋亞從咖啡館裡出來,手裡拿著一罐汽水。

「嗨。」安德魯覺得自己嘴唇發乾。

「嗨。」她答道。停了幾秒鐘,她說:「喂,你那個朋友為什麼總是針對蘇克文達?是個人恩怨,還是他種族歧視?」

「他沒有種族歧視。」安德魯說。他把香菸從嘴裡拿出來,試圖讓自己的手不要發抖,卻想不出別的話來說。垃圾桶上反射的陽光曬得他汗溼的後背暖暖的,和身穿緊身衣裙的她這麼靠近幾乎是無法忍受的,特別是在他看見了衣裙下面的內容後。他又抽了一口煙,覺得自己從來沒這麼頭暈過,也沒有這麼真實地活過。

「那麼蘇克文達究竟怎麼得罪他了?」

看著她細腰下的翹臀和雪碧罐上方那雙完美閃亮的大眼睛,安德魯真想說,沒有,蘇克文達什麼也沒做,那小子是個混球,要是你讓我碰你一下,我就去揍他……

蘇克文達出現在院子裡,被陽光刺得猛眨了幾下眼睛。穿著蓋亞的長袖上衣,她看上去又熱又不舒服。

「他讓你進去。」她對蓋亞說。

「讓他等會兒,」蓋亞帥帥地說,「我要喝完這罐飲料。算上吃飯我只休息了四十分鐘。」

安德魯和蘇克文達看著蓋亞小口小口地喝飲料,驚歎於她的美麗和高傲。

「剛剛那個老女人是不是說了你媽媽什麼話?」蓋亞問蘇克文達。

蘇克文達點點頭。

「我覺得可能是他那個朋友弄的。」蓋亞說著又瞪了安德魯一眼。安德魯發現她對「他」這個字的強調特別撩人,雖然她是當貶義用的。「在網站上貼了你媽媽的壞話。」

「不可能,」安德魯的聲音有些顫抖,「那個發帖的人也攻擊了我爸爸,就在兩個星期前。」

「什麼?」蓋亞問,「同一個人也貼了關於你爸爸的內容?」

他點點頭,很高興自己引起了她的興趣。

「是的,」安德魯說,「而且我爸爸昨天因為這個被炒了魷魚。所以她媽媽,」他幾乎沒有發抖地對上蓋亞令人目眩的凝視,「不是唯一的受害人。」

「見鬼。」蓋亞仰頭喝光她的飲料,把易拉罐扔進垃圾桶。「這裡的人都他媽的是瘋子。」

4

議會網站上關於帕明德的攻擊讓科林·沃爾的擔憂到達了噩夢般的新高度。他只能猜測莫里森一家到底是從哪兒得到的訊息,但如果他們知道帕明德的秘密……

「看在上帝的分上,科林!」特莎終於忍無可忍地說,「那只是惡意的中傷,根本就不是真的!」

然而科林不敢相信她。他天生就傾向於相信別人也是懷抱著把他們逼得半瘋的秘密在生活。即使知道自己成年後的絕大多數時間都花在並沒有成真的擔憂上,他也沒有得到絲毫安慰,因為根據平均法則,他害怕的事情中遲早會有一項成為現實。

下午兩點半從肉店回家的路上,他也在擔心自己的秘密即將曝光——事實上他無時無刻不在擔心。直到新咖啡館的喧鬧讓他嚇了一跳,他才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若不是他已經走到了銅壺咖啡館的窗邊,他絕對會馬上離開,到廣場的另一邊去,因為現在僅僅是靠近任何一個莫里森家的人都讓他緊張。就在那時,透過玻璃窗看到的一幕讓他愣住了,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十分鐘後,他走進家裡的廚房,特莎正在給她姐姐打電話。科林把羊腿放進冰箱,然後上了樓,來到肥仔的閣樓小屋前。他一把拽開門,果然不出所料,裡面空無一人。

他想不起來自己上次進來是什麼時候。地板上堆滿了髒衣服。即使天窗開著,屋裡仍然有股怪味道。科林注意到肥仔的桌子上有一個大火柴盒。他把盒子開啟,看到許多扭曲的紙棒。一包瑞茲拉煙厚顏無恥地擺在電腦旁的桌上。

科林的心似乎跌出了胸腔,跟他的腸子撞到了一起。

「科林?」特莎的聲音從樓下傳來,「你在哪兒?」

「在上面!」他吼道。

特莎滿面焦慮恐慌地出現在肥仔的門口。科林一言不發地拿起火柴盒,給她看裡面的內容。

「啊。」特莎虛弱地說。

「他說他今天要和安德魯·普萊斯出去。」科林說。特莎驚恐地注意到他下巴上一小團肌肉憤怒地左右滑動。「我剛剛路過廣場上新開業的咖啡館,看見安德魯·普萊斯在裡面擦桌子。那麼斯圖爾特在哪兒?」

幾周以來,不管肥仔什麼時候說自己要跟安德魯·普萊斯出去,特莎都自欺欺人地相信他。她一直告訴自己蘇克文達一定是弄錯了,肥仔不可能在跟克里斯塔爾·威登約會(連屈尊跟她出去都不可能)。

「我不知道,」她說,「下樓喝杯茶吧,我去給他打個電話。」

「我想我還是在這裡等他。」科林說著在肥仔亂糟糟的床上坐下。

「來吧,科林,下樓來。」特莎說。

她不敢讓科林待在樓上。她不知道他會在抽屜或肥仔的書包裡翻出什麼。她也不想讓他去檢查電腦或是床底下有什麼。拒絕對黑暗的角落尋根究底已經成為她唯一的策略。

「下樓來,科林。」她再次催促道。

「不。」科林抱著肩膀,就像一個叛逆的孩子,除了下巴上多出的那塊活動的肌肉。「垃圾桶裡有‘藥’。一個副校長的兒子!」

坐在肥仔電腦桌前椅子上的特莎感到一陣熟悉的憤怒。她知道,他長期的病態心理必然導致過分以自我為中心,但有時……

「很多年輕人都嘗試過。」她說。

「還在為他辯護,對不對?你就沒想過,正是你不停地為他找藉口,他才會覺得就算殺了人也沒事兒?」

特莎努力壓制自己的脾氣,因為只有她能充當父子間的緩衝器。

「對不起,科林,但你和你的工作不是世界的一切——」

「明白了,就是說哪怕我被解僱——」

「天啊,你又為什麼會被解僱?」

「看在上帝分上!」科林滿腔憤慨地叫道,「這些都會影響到我——情況本來就夠糟的了——他已經是全校問題最嚴重的學生——」

「這不是事實!」特莎喊道,「除了你,在所有的人看來斯圖爾特都是個再正常不過的年輕人。他不是戴恩·塔利!」

「他會重蹈戴恩·塔利的覆轍——垃圾桶裡有‘藥’——」

「我早告訴你我們應該讓他去帕克斯頓中學的!我就知道,如果他去了溫特登,你會認為不管他做什麼都是因為你!難怪他會叛逆,因為他的一切都被當成拜你所賜!我從來就沒想讓他進你的學校!」

「我他媽的根本就從來不想要他!」科林從椅子上跳起來,吼道。

「不準那麼說!」特莎驚得倒抽一口氣,「我知道你很生氣,但你不可以那麼說!」

樓下的前門砰的一聲開啟了。特莎驚恐地看看周圍,彷彿下一秒肥仔就會出現。把她嚇了一跳的不止是響聲,還有斯圖爾特從來不摔門,他總是像變形人一樣悄無聲息地溜進溜出。

樓梯上響起了熟悉的腳步聲。他知道或是猜到他們在他的房間嗎?科林握緊的拳頭放在身側,靜靜地等著。特莎聽到樓梯吱嘎作響,然後肥仔站在了他們面前。她確信他預先調整了自己的表情,在臉上掛上了一副混合了無聊和蔑視的面具。

「下午好。」他說著,目光從母親看向他那繃直了身體、怒氣衝衝的父親。他擁有科林從來沒有過的自控能力。「真令人驚喜。」

絕望的特莎想給他指條生路。

「爸爸正在擔心你去哪裡了,」她帶著一絲哀求說,「你說你跟安德魯出去了,但是爸爸看到——」

「哦,我改變計劃了。」肥仔說。

他朝原先放火柴盒的地方瞥了一眼。

「那麼,你願意告訴我們你去哪兒了嗎?」科林說,憤怒讓他把下巴繃得發白。

「好啊,如果你想聽的話。」肥仔說,然後頓了一下。

「斯圖。」特莎半是耳語,半是呻吟。

「我跟克里斯塔爾·威登出去了。」肥仔說。

哦上帝,不,特莎想,不,不,不……

「從什麼時候開始,」短暫的沉默後,科林說,「你跟她交上朋友了?」

「有一段時間了。」肥仔說。

特莎能看出科林在艱難地構思一個問題,卻因為太荒誕而問不出口。

「你應該告訴我們的,斯圖。」她說。

「告訴你們什麼?」他反問道。

她擔心兒子會把這場爭論推到一個危險的地方。

「你去了哪裡。」她站起身來,試圖表現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下次要給我們打個電話。」

她朝科林看去,希望他能接受她的暗示,然後朝門口走去。科林卻呆呆地站在屋中央,驚恐地瞪著肥仔。

「你……跟克里斯塔爾·威登扯上關係了?」科林問。

他們面對面地站著,科林比兒子高几英寸,但卻是肥仔氣勢更盛。

「‘扯上關係’?」肥仔重複道,「什麼叫‘扯上關係’?」

「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科林的臉漲得通紅。

「你是問我有沒有搞她嗎?」肥仔問。

特莎的低聲驚呼「斯圖!」被科林的吼聲淹沒:「你怎麼敢!」

肥仔只是得意地笑對科林,渾身都是嘲諷和挑戰。

「什麼?」

「你——」科林費勁地想找出合適的詞彙,臉漲得越來越紅。「——你跟克里斯塔爾·威登上床了?」

「上了也沒什麼問題吧?」肥仔答道,然後看了媽媽一眼。「你不是一心要幫克里斯塔爾嗎?」

「幫——」

「你不是努力要讓戒毒所開著,好幫助克里斯塔爾一家人嗎?」

「那又有什麼關係——」

「我也看不出我和她約會有什麼問題。」

「你是在和她約會嗎?」特莎厲聲問。如果肥仔非要把爭吵拽到這一步來,她也決定正面迎擊。「你真的跟她去過什麼地方約會嗎,斯圖爾特?」

他的笑容讓她作嘔。他不準備甚至不願假裝自己還有廉恥。

「哦,我們沒有在各自的家裡搞過,而是——」

科林揚起握緊的拳頭,向肥仔揮了過去,打在了他的臉頰上。肥仔之前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母親身上,被打了個毫無防備,向旁邊跌去,撞到桌子,然後摔在了地上。一秒鐘後,他就跳了起來,但特莎已經衝到了父子二人之間,面向兒子。

特莎身後,科林在不停地重複著嚷道:「你這個小雜種。你這個小雜種。」

「我是小雜種,是嗎?」肥仔臉上不再掛著笑,「我寧願是個小雜種也不願是你,蠢豬!」

「不!」特莎叫道,「科林,出去。出去!」

驚怒交加的科林愣了幾秒鐘,終於走出房間,他們聽到他在樓梯上絆了一腳。

「你怎麼能這樣?」特莎壓低聲音對兒子說。

「我他媽的怎麼能哪樣?」斯圖爾特說。他臉上的表情讓特莎十分驚恐,她立刻衝過去把房門關上。

「你在佔那個女孩的便宜,斯圖爾特,你知道這點。還有,你跟你父親講話的態度——」

「操他媽的。」肥仔的任何一絲冷靜都消失殆盡,狂亂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操他媽的我在佔她的便宜。她完全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就因為她住在該死的叢地,並不代表——事實是,你和鴿籠子不想讓我搞她,是因為你們認為她比我低——」

「不對!」特莎說,儘管事實已被肥仔不幸言中。雖然她也關心克里斯塔爾,但她仍然很希望肥仔還有腦子記得戴套。

「你們都他媽的是偽君子,你和鴿籠子,」他仍然在臥室裡走來走去,「你們兩個整天說什麼要幫助威登家的屁話,但你都不想——」

「夠了!」特莎吼道,「不許你這樣跟我說話!你就沒有想過——你就不明白——你有多自私……?」

她再也說不出話來。她轉過身,開啟房門走了出去,在身後重重把門摔上。

她的離開對肥仔產生了奇怪的作用。他不再踱步,而是盯著關上的房門看了幾秒鐘。然後,他在口袋裡翻找,摸出一根香菸,點著了火,不再費勁兒把煙霧從天窗趕出去。他在屋裡走了一圈又一圈,無法控制自己的思緒:紛亂的、未經整理的影像在憤怒中如潮湧般向他襲來。

他想起了差不多一年前的某個週五晚上,特莎上樓來到他的臥室,告訴他明天科林想要帶他去和巴里父子踢球。

(「什麼?」肥仔錯愕不已。這樣的建議是沒有過先例的。

「只是好玩,隨便踢踢。」特莎說。她皺著眉頭看著地上散落的衣服,避開肥仔的怒視。

「為什麼?」

「因為爸爸覺得會很有趣。」特莎說著彎腰撿起一件校服襯衫。「好像是德克蘭要練練球。他有比賽要踢。」

肥仔足球踢得非常好。人們對此覺得很驚訝,因為他們覺得他是那種不喜歡運動並排斥集體的人。可是他踢球就像他說話一樣,靈活而有技巧,很多假動作,晃過反應遲鈍的對手,敢於利用機會,就算沒有成功也毫不在意。

「我甚至不知道他會踢球。」

「爸爸踢得很棒。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他一週要踢兩次。」特莎生氣地說,「明天上午十點鐘,記住了?我去把你的運動褲洗了。」)

肥仔抽了一口煙。回憶違背了他的意願,出現在腦海裡。為什麼他當時會順從呢?若放在今日,他會斷然拒絕參與父親的小把戲,賴在床上直到他們把喉嚨喊破。一年之前,他還沒有理解真與假的含義。

(然而,去年的他和鴿籠子一起出了家門,忍受了五分鐘沉默的步行,兩個人對橫亙在父子之間巨大的空洞都心照不宣。

場地是聖托馬斯小學的。陽光明媚,空曠無人。他們分為兩隊,每隊三人,因為德克蘭剛好有個朋友留在家裡過週末。那位朋友顯然崇拜肥仔的球技,加入了肥仔和鴿籠子那隊。

肥仔和鴿籠子默默地傳球,巴里,這個毫無爭議的最差球員,卻一邊在他們用運動衫圈出的球場上奔來跑去,一邊大喊、鼓勁兒或是歡呼。弗格斯進球后,巴里想跑過去跟他頂胸慶祝,卻算錯了時機,一頭頂上了弗格斯的下巴。父子二人摔倒在地,弗格斯疼得直哼哼,卻又大笑不止,巴里坐在地上,也笑個不停,邊笑邊向兒子道歉。肥仔發現自己也不由咧開了嘴,接著聽到鴿籠子做作、彆扭的大笑,立刻皺著眉扭過頭。

接下來就到了那個難堪而可悲的時刻。那時雙方踢成平局,也快到時間了。肥仔成功地從弗格斯腳下斷球,鴿籠子大聲喊道:「加油,斯圖,小子!」

「小子。」鴿籠子這輩子從來沒說過「小子」。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聽上去是那麼可憐、空洞和不自然。他在試圖模仿巴里,模仿巴里對兒子們輕鬆而毫不扭捏的鼓勵,試圖在巴里面前表現。

在球像炮彈一樣從肥仔的腳下飛出、正中鴿籠子毫無準備的蠢臉之前,在鴿籠子的眼鏡被砸爛、一滴血從他眼睛下方綻放之前,肥仔還有時間明白自己的意圖,有時間意識到他早就想擊中鴿籠子,而那腳球正是他對鴿籠子的懲罰。

從此以後,他們再也沒一起踢過球。像之前的十幾次一樣,那次的親子實驗又以失敗而告終。)

我從來就不想要他!

他確信自己聽到了這句話。鴿籠子一定是在說他。他們在他的房間裡。除了他,鴿籠子還能說誰?

我才他媽的不在乎,肥仔想。這正是他一直以來猜測的結果。他不知道為什麼會有一股涼意慢慢溢滿了他的胸膛。

他把剛才鴿籠子打他時撞倒的椅子放回電腦桌前。忠於自我的反應本該是推開母親,一拳打上鴿籠子的臉。再一次砸爛他的眼鏡,再一次讓他流血。肥仔為自己剛才沒有這樣做而感到羞恥。

然而,還有其他的方法。這些年來,他也聽說了一些事情。對於父親荒唐的憂懼,他知道的並不像父母認為的那麼少。

肥仔的手指不像平日那麼靈活。菸灰從他嘴裡的香菸尾端掉到鍵盤上,他開啟了教區議會的網頁。幾周前,他查詢了sql插入,並找到了安德魯不願告訴他的那行程式。研究了議會留言板幾分鐘後,他毫不費力地以貝蒂·羅西特的身份登入上去,把她的使用者名稱改成了「巴里·菲爾布拉澤的鬼魂」,然後開始打字。

5

雪莉·莫里森相信,她的丈夫和兒子向議會誇大了把「鬼魂」的帖子留在網站上的危險。她不明白這些資訊怎麼會比說說閒話更糟糕,而據她所知,說閒話並不會被法律治罪。同樣,她也不相信法律會愚蠢和不講道理到為了別人寫的東西來處置她:那將絕對是令人髮指的不公正。儘管她為邁爾斯的法律學位而驕傲,但她敢肯定在這一點上他弄錯了。

她去檢查留言板的頻率甚至比邁爾斯和霍華德建議她的還要高,但並不是因為她害怕承擔法律責任。她確定,巴里·菲爾布拉澤的鬼魂還沒有完成他主動承擔的摧毀叢地支援派的任務,而她想要成為下一篇討伐檄文的第一個讀者。她會一天幾次衝進帕特里夏的老房間,點開網站看一看。有時,她在用吸塵器打掃或是在廚房削土豆皮的時候,會突然靈光一閃,衝進書房,卻只是再次失望。

雪莉對「鬼魂」有一種特殊的、秘密的親切感。他選擇了她的網站作為陣地來揭露霍華德對手們的偽善,而這一點,她覺得,讓她有權像一名為罕見物種建立棲息地的博物學家一樣驕傲。然而,還不僅如此。雪莉欣賞「鬼魂」的憤怒,他的野性和大膽。她想象著他會是誰,然後在腦子裡勾畫出一個強壯而模糊的身影,站在她和霍華德身後,披荊斬棘,以那些人自己丑陋的真面目為武器,為他們擊敗對手,掃清道路。

不知為何,她覺得帕格鎮沒有一個男人有資格成為「鬼魂」。要是知道「鬼魂」是她認識的那些反叢地派男人中的某一個,她肯定是失望的。

「說不定‘鬼魂’並不是一個男人。」莫琳說。

「很有道理。」霍華德表示贊同。

「我覺得它是個男人。」雪莉冷冷地說。

星期天早上,霍華德去咖啡館了,雪莉還穿著晨衣,端著一杯茶,不自覺地又走進書房,開啟了議會網站。

一位副校長的狂想。發帖人是巴里·菲爾布拉澤的鬼魂。

她顫抖著手放下茶杯,點開帖子讀了起來,嘴巴越張越大。讀完後,她衝去起居室,抓起電話,撥了咖啡館的號碼,但電話一直佔線。

僅僅五分鐘後,已經養成頻繁檢視議會網站習慣的帕明德·賈瓦德開啟了網站,看到了帖子。像雪莉一樣,她的第一個反應也是抓起了電話。

沃爾夫婦正在單獨吃早餐,因為他們的兒子還在樓上睡覺。特莎拿起電話後,帕明德立刻打斷了朋友的寒暄。

「議會網站上有篇關於科林的帖子。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別讓他看到。」

特莎驚恐的眼睛飛快地朝科林瞥了一眼。不幸的是,科林離話筒只有三英寸,帕明德的聲音又響亮又清楚,聽不到都是不可能的。

「我等會再打過來。」特莎急切地說。「科林,」她說,一邊慌慌張張地放下話筒。「科林,等等。」

可是他已經大步走出了房間,兩條胳膊僵硬地放在體側。特莎必須小跑才能跟得上他。

「也許最好還是別看,」科林指節凸出的大手在桌子上移動滑鼠時,她焦慮地說,「或者我先看,然後——」

一位副校長的狂想

有一位希望能在教區議會代表社群意見的先生叫科林·沃爾,他是溫特登綜合學校的副校長。選民們也許有興趣知道,這位嚴格信奉清規戒律的副校長,卻有著非常不同尋常的狂想生活。沃爾先生十分害怕會被學生指控有不恰當的性行為,因而下班後經常需要時間來讓自己重新冷靜下來。至於沃爾先生是否真的愛撫過某個一年級學生,鬼魂就不得而知了。不過,他對於這一愛好的狂熱程度讓我們有理由推測,即使迄今為止他還沒有做過,也一定樂意為之。

是斯圖寫的,特莎立刻反應過來。

在顯示器的亮光映照下,科林的臉蒼白得可怕。之前特莎想象他中風時就是這個樣子。

「科林——」

「我猜是菲奧娜·肖克羅斯說出去了。」他低聲說。

他一直擔心的災難終於降臨了。他完了,一切都完了。他一直在想象不得不吃安眠藥了結自己的那一天,現在他只想知道家裡的藥夠不夠多。

聽到提及校長的名字,特莎一時間愣住了。「菲奧娜不會的——不管怎麼說,她並不知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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