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偶發空缺 J.K.羅琳 第1頁,共2頁

雙重釋義

7.25一項決議不應與多於一個的主題相關……忽視這一準則通常會導致混亂的討論並有可能導致混亂的行動。

——查爾斯·阿諾德-貝克

《地方議會管理條例》第七版

1

「……從這裡衝出去,扯著喉嚨罵她是巴基斯坦婊子。現在報紙也打電話來想採訪,因為她……」

會議室的門敞著縫,所以,儘管接待員的聲音不比耳語高多少,帕明德從旁邊走過時還是聽了個一清二楚。她不動聲色地迅速上前一步,把門拉開,看見一個接待員正和見習護士緊挨在一起竊竊私語。門突然開啟,那兩個人嚇了一跳,忙轉過身來。

「賈瓦德醫——」

「入職的時候簽了保密協議,你明白嗎,凱倫?」

接待員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

「是,我——我沒有——勞拉已經——我是來給你這個備忘的。《亞維爾公報》打電話來了。威登太太去世了,她的一個孫女說——」

「這些是給我的嗎?」帕明德指著凱倫手上的病歷,冷冷地問。

「哦——是的,」凱倫慌亂地說,「他想讓克勞福德醫生接診,不過——」

「你最好回接診臺去。」

帕明德接過病歷,怒氣衝衝地大步走向接診臺。到了那裡,面向一堆病人的時候,她才意識到自己不知道該叫誰,於是低頭掃了一眼手中的資料夾。

「莫里森先生。」

霍華德笨重地站了起來,邁著慣常的搖晃步伐微笑著朝她走來。厭惡像膽汁一樣湧上帕明德的喉嚨。她轉過身,走回她的診室。霍華德跟在後面。

「帕明德一切都好嗎?」說著,他關上門,不待邀請便在患者位上坐下。

這是他的習慣問候語,但今天聽上去卻像是在奚落她。

「哪裡不舒服?」她生硬地問。

「有點兒難受,」他說,「就在這兒。看來需要點乳膏什麼的。」

他把襯衫從褲子裡拽出來,往上掀了幾英寸。在他的大肚子垂下來蓋住大腿根的地方,帕明德看到一片鮮紅的皮膚。

「你要把襯衫脫下來。」她說。

「只有這裡癢。」

「我需要看整個上半身的皮膚。」

他嘆了口氣,站了起來。解紐扣的時候,他問:「看到我今天早上發給你的議程了嗎?」

「沒有,我今天還沒有看郵箱。」

她並沒有說實話。事實上,帕明德已經看到了他發來的議程並十分生氣,可現在不是告訴他的時候。她討厭他把教區議會的事情帶到她的診室裡來,討厭他提醒自己在某方面他是她的上級,儘管她在這裡,在這個房間裡,有權讓他脫衣服。

「你能不能——我需要看看下面。」

他抱起那攤像圍裙般蓋在腰間的肥肉,先是露出了褲子的上半部,然後終於輪到了腰帶。他雙手滿抱著自己的脂肪,低頭衝她微笑著。她把自己的椅子拉近些,腦袋與他的腰帶平行。

霍華德的肚子上,方才隱藏起來的褶皺裡有一片醜陋的、脫皮的疹子,像燙傷般通紅,從軀幹一側蔓延到另一側,活像一張髒乎乎的笑臉。一股腐壞的肉味飄到帕明德的鼻孔裡。

「摩擦傷,」她說,「你撓抓的地方起了丘疹。好了,你可以把襯衫穿上了。」

他泰然地放下大肚子,伸手去拿襯衫。

「你會看到,我把貝爾堂的樓也放入了議程中。它如今正在吸引媒體的關注。」

她正在電腦上打字,沒有回答。

「《亞維爾公報》,」霍華德說,「我正在給他們寫文章。」他自下而上扣著襯衫的扣子,「談到了問題的兩面。」

她試圖不去聽他說什麼,但那家報紙的名字讓她的胃部一緊。

「你上次量血壓是什麼時候,霍華德?我沒有看到過去六個月內的檢測結果。」

「沒問題的,我一直吃藥控制。」

「不管怎樣,還是應該查查,反正你都來了。」

他又嘆了口氣,費力地捲起了袖子。

「他們會先刊登巴里的文章,」他說,「你知道他投了一篇文章嗎?關於叢地的?」

「知道。」她沒有聽從自己的判斷,說了實話。

「你有副本嗎?我不想跟他的內容重複。」

她握著血壓計袖帶的手顫抖了一下。袖帶扣不上他的胳膊,於是她把它取下來,起身去拿大號的。

「不,」她背對著他,說,「我從來沒看過。」

他看著她捏球囊,並帶著彷彿觀看某種異教儀式的寬容微笑注視著血壓刻度。

「太高了。」她告訴他。結果顯示低壓一百,高壓一百七。

「我在吃藥。」他撓撓剛才袖帶繞過的地方,然後放下袖子。「克勞福德醫生沒有意見。」

她開始在電腦螢幕上瀏覽他的藥物清單。

「你吃的降壓藥是氨氯地平和苄氟噻嗪,對不對?然後是降血脂的辛伐他汀……沒有用受體阻滯藥……」

「因為我有哮喘。」霍華德邊把袖子捋直,邊說。

「……是的……還有阿司匹林。」她轉身看著他,「霍華德,體重是你的健康問題中唯一要緊的一項。你諮詢過營養師嗎?」

「我開了三十五年熟食店,」他仍然微笑著,「不需要別人教我怎麼吃。」

「生活方式上的些微調整會帶來巨大的改變。如果你能減去……」

霍華德微微眨了眨眼,輕鬆地說:「還是簡單點,我需要的就是止癢藥膏。」

帕明德把心中的怒氣都發洩在鍵盤上,重重地打下抗真菌和類固醇藥膏。處方列印出來後,她一言不發地遞給霍華德。

「謝謝你,」他說著把自己沉重的身體拽出椅子,「祝你愉快。」

2

「你想幹什麼?」

特莉·威登乾癟的身體被自己的門襯托得十分渺小。她用爪子般的雙手抓住兩邊門框,堵住門口,試圖顯得更有威懾力些。現在是早上八點,克里斯塔爾剛剛帶著羅比離開。

「只想跟你談談。」她的姐姐說。謝莉爾穿著白色的馬甲和一條運動褲,看上去肩寬體壯,像個男人。她抽了一口香菸,在煙霧中斜眼看著特莉。「凱斯奶奶死了。」她說。

「什麼?」

「凱斯奶奶死了,」謝莉爾大聲又說了一遍,「反正你他媽的也不在乎。」

然而,特莉第一次就聽到了。凱斯奶奶的死訊彷彿一記重拳打在她的肚子上,困惑中,她不敢置信地問了一聲。

「你又吸了?」謝莉爾看著她那張緊繃而空洞的臉,厲聲問道。

「滾,我沒吸。」

她說的是真話。那天早上,特莉沒有吸毒;三個星期以來,她都沒有吸。她並不為此感到驕傲,她的廚房裡也沒有掛著星象圖,她以前堅持的時間更長,甚至有過幾個月不吸的紀錄。過去的兩週內,奧伯不在,所以控制變得容易些。但她的工具仍然放在那個舊餅乾桶裡,渴望正像永恆之火,在她脆弱的身體內燃燒。

「她是昨天死的,該死的丹尼埃爾拖到今天早上才告訴我,」謝莉爾說,「而我當時正準備去醫院看她。丹尼埃爾想要房子。凱斯奶奶的房子。那個貪得無厭的婊子。」

特莉很久沒有進過霍普街上的那個帶露臺的小房子了,但當謝莉爾說話時,她卻生動地看到了餐櫃上擺的小玩意兒和窗上的紗簾。她能想象出丹尼埃爾站在那裡,在櫥櫃裡東翻西找,往口袋裡順手牽羊。

「葬禮星期二九點舉行,就在火葬場。」

「知道了。」特莉說。

「那棟房子我們和丹尼埃爾同樣有份,」謝莉爾說,「我會告訴她我們要拿到應得的一份。怎麼樣?」

「好。」特莉說。

她看著謝莉爾的淡黃色頭髮和文身消失在街角,然後回到屋裡。

凱斯奶奶死了。她們很久沒有講話了。你的事我沾也不沾了。我受夠了,特莉,夠了。儘管如此,她從來沒有不理克里斯塔爾。克里斯塔爾成了她的心頭肉。她去看克里斯塔爾那蠢到家的划艇比賽。臨死前她喊的是克里斯塔爾的名字,不是她的。

好,沒關係,死老太婆,我才不在乎。一切都太遲了。

特莉胸口發緊,顫抖著在氣味難聞的廚房裡摸索香菸,雖然她實際上渴望的是勺子、火和針管。

太晚了,已經來不及對那老太太說她早就該說的話。太晚了,已經來不及再次成為她的特莉寶貝兒。大女孩兒不哭泣……大女孩兒不哭泣……時隔多年以後,她才意識到由凱斯奶奶那副老煙槍的啞嗓子唱出的,其實是《雪莉寶貝》這首歌。

特莉的手在廚臺上摸索,像害蟲在垃圾中爬行。她找到一個個香菸盒,撕開,卻發現都是空的。十有八九是克里斯塔爾拿走了最後一根菸,她現在已經是頭貪婪的小母牛了,就像那個隱瞞凱斯奶奶死訊、希望能在她遺物裡找到寶的丹尼埃爾。

一個油乎乎的盤子裡有根長煙頭,特莉把菸頭在她的t恤衫上擦擦,用煤氣爐子點著了煙。在她的腦子裡,特莉聽到了十一歲自己的聲音。

我希望你是我的媽媽。

她不想記起往事。她靠在水池上吸著煙,試著讓自己往前看,想想兩個姐姐之間即將發生的激戰。沒有人敢跟謝莉爾和沙恩過不去:他們倆的拳頭都很厲害,而且沙恩前不久才將點著的破布塞進某個可憐蟲的信箱,那正是他上次被拘禁的原因,若不是當時那家剛好沒人,他現在還放不出來。但丹尼埃爾也有謝莉爾沒有的武器:錢、她自己的房子,還有一部固定電話。她認識公職人員,也知道怎樣跟他們交談。她是那種有備用鑰匙和神秘檔案的人。

然而,儘管丹尼埃爾有秘密武器,特莉仍然懷疑她拿不到房子。有權爭房子的人並不止她們三個。凱斯奶奶有許多孫子孫女,重孫輩也人數眾多。特莉被奶奶收留之後,她的父親又生了更多的孩子。謝莉爾斷定足有九個,是五個不同的母親生的。特莉從來沒有機會結識她那些同父異母的手足,倒是克里斯塔爾告訴她凱斯奶奶見過他們。

「是嗎?」她當時回嘴道,「我希望他們把她偷光,那個愚蠢的死老太婆!」

她是見到了其他的家庭成員,可就特莉聽到的傳聞,那些人也不是什麼天使。可只有她,曾經被叫做特莉寶貝兒的她,被凱斯奶奶永遠地棄之門外。

清醒的時候,糟糕的思緒和回憶就會從身體內部的黑暗中傾瀉出來,頭骨裡彷彿有黑色的蒼蠅在嗡嗡亂叫。

我希望你是我的媽媽。

特莉今天穿的是吊帶背心,完全暴露了她滿是傷疤的胳膊、脖子和上半部後背,那些地方的皮膚扭曲成不自然的褶皺,像融化的冰淇淋。十一歲時,她在西南綜合醫院燒傷科待了六個星期。

(「怎麼會這樣,親愛的?」臨床孩子的母親問她。

她的父親朝她扔了一鍋燃燒的肥肉碎片,燒著了她身上穿的那件「人類聯盟」t恤衫。

「意外。」特莉嘟囔著回答。對所有的人她都是這麼說的,包括義工和護士。她寧肯自己被活活燒死,也不願父親去坐牢。

特莉十一歲生日過後不久,母親就拋下三個女兒離家出走了。很快,丹尼埃爾和謝莉爾就搬出去跟她們男朋友的家人一起住了。特莉是唯一被落下的那個。她努力地為父親做飯,固執地抱著母親會回來的希望。儘管剛進醫院的時候要忍受日夜不停的疼痛和恐懼,她仍然覺得發生這種事是令人高興的,因為可以肯定,母親必然會聽到訊息,回來找她。病區入口處每有動靜,特莉的心都會激動地猛跳一陣。

然而,在那孤單痛苦的六週裡,凱斯奶奶是唯一的探病人。凱斯奶奶坐在孫女的床邊,陪她度過安靜的下午和傍晚,提醒她對護士說謝謝。儘管表情嚴厲,要求嚴格,奶奶卻總是表現出意料之外的溫柔。

她給特莉買了一個廉價的塑膠娃娃,穿著亮閃閃的雨衣,但當特莉脫下它的衣服時,卻發現裡面什麼都沒有。

「她沒有穿內褲,奶奶。」

凱斯奶奶咯咯地笑了起來,之前她從未這樣笑過。

我希望你是我的媽媽。

她希望凱斯奶奶把她帶回家。她這樣請求過她,凱斯奶奶也答應了。有時,特莉覺得,儘管疼痛,住院的幾個星期仍是她這輩子最快樂的一段時光。那段時間是那麼安全,人們都照顧她,對她很好。她本以為自己會跟著凱斯奶奶回家,住到那個掛著漂亮紗簾的房子裡,而不是回到父親身邊。那裡,臥室門會在半夜開啟,彈落謝莉爾留下的大衛·埃塞克斯海報,父親手放在褲子拉鏈上朝她的床邊走來,不管她怎樣苦苦哀求……)

成年的特莉把香菸過濾嘴扔在廚房的地板上,大步朝前門走去。她需要比尼古丁更強的東西。她沿著門口的小徑走到街上,朝著剛剛謝莉爾離開的方向繼續往前。她眼角的餘光瞥到兩個鄰居站在人行道上聊天,看著她走過。像幅圖畫對不對?還會持續一會兒。特莉知道自己永遠是八卦的話題,她知道她們會說些什麼,有時她們會衝著她喊出來。隔壁那個自以為是的賤人一直在向教區議會唧唧歪歪地抱怨特莉的花園。操他媽的,操他媽的,操他媽的……

她開始小跑起來,試圖能夠跑贏回憶。

你連他的爸爸是誰都不知道,是不是,你這個小賤人?你的事我沾也不沾了。特莉,我受夠了。

那次是她們最後一次談話,之後,凱斯奶奶就跟別人一樣稱呼她,而特莉也以牙還牙。

那就見你的鬼去吧,死老太婆,見你的鬼!

她從來沒有說過:「你辜負了我,凱斯奶奶。」她從來沒有說過:「你為什麼不帶我回家?」她從來沒有說過:「我愛你勝過任何人,凱斯奶奶。」

她希望奧伯大神已經回來了。他應該是今天回來,今天或明天。她必須吸一點。必須。

「嗨,特莉。」

「看到奧伯了嗎?」她問那個站在酒鋪牆邊就酒抽菸的男孩。後背上的傷疤似乎開始燒灼起來。

男孩搖搖頭,嘴裡不知嚼著什麼,色迷迷地看著她。她加快了腳步。社工、克里斯塔爾和羅比,這些紛至沓來的思緒也讓她難受:更多嗡嗡叫的蒼蠅,但他們跟那些盯著她看的鄰居一樣,只知道批評她,他們不理解她的需求有多麼迫切。

(凱斯奶奶把她從醫院接回家,安置在多餘的房間裡。那是特莉睡過的最乾淨、最漂亮的房間。在那裡的三個晚上,凱斯奶奶給了她睡前的晚安之吻後,她都會坐起來,重新擺弄身旁窗臺上的小裝飾品:玻璃花瓶裡叮噹作響的一束玻璃花,裡面嵌了貝殼的粉紅色塑膠鎮紙,還有特莉的最愛,一匹前蹄騰起、傻笑著的陶馬。

「我喜歡馬。」她曾經告訴凱斯奶奶。

母親沒離開之前的日子裡,學校曾組織學生去參觀農業展。特莉這一班的同學看到了一匹巨大的黑馬,渾身掛滿黃銅馬飾。她是班上唯一有勇氣去摸那匹馬的孩子。馬的味道讓她陶醉。她抱住一條柱子般粗壯的馬腿,白色馬蹄上的毛長得垂到了地上。老師喊道:「小心,特莉,小心!」年邁的馬主人微笑著告訴她沒關係,薩姆森不會傷害像她這樣可愛的小女孩。

陶馬的顏色和薩姆森不一樣,它是黃色的,長著黑色的鬃毛和尾巴。

「喜歡就給你了。」凱斯奶奶對她說,特莉欣喜若狂。

可是,第四天上午,父親來了。

「跟我回家!」他臉上的表情讓特莉感到害怕,「不許跟這個告密的死老太婆待在一起,我不允許!不行,小賤人。」

凱斯奶奶和特莉一樣害怕。

「邁克,不。」凱斯奶奶一直苦苦哀求。幾個鄰居透過窗戶往裡窺視。凱斯奶奶拉著特莉的一條胳膊,父親抓住另一條。

「跟我回家!」

他打青了凱斯奶奶的一隻眼。他把特莉拽進車裡。把她弄進屋裡後,他對她拳打腳踢,不管不顧一頓暴揍。)

「看到奧伯了嗎?」特莉朝五十碼外奧伯的鄰居喊道,「他回來了嗎?」

「不知道。」那女人說著扭過頭去。

(不打特莉時,邁克就做別的事,令她無法啟齒的事。凱斯奶奶再也不來了。十三歲時,特莉逃跑了,但沒有去凱斯奶奶家,因為她不想讓父親找到她。但人們還是抓住了她,把她送進了收容中心。)

特莉用力拍打奧伯的門,等了等,又開始敲,但還是沒人開門。她跌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渾身發抖,哭了起來。

兩個翹課的溫特登女生從旁邊走過,看了她一眼。

「是克里斯塔爾的媽媽。」其中一個大聲說。

「那隻雞?」另一個扯高了嗓門回答。

特莉無法打起精神來罵她們,因為她哭得太厲害了。那兩個女孩嗤笑著大步走出了她的視線。

「婊子!」走到街角時,一個女孩回頭喊道。

3

加文本可以邀請瑪麗來他的辦公室,討論最近和保險公司的往來信函,但最後還是決定去她家裡拜訪。她廚藝了得,所以他預留出下午較晚的整段時間,懷抱著她能請他留下來共進晚餐的些微希望。

出於本能的羞怯,他無法直面她的悲痛,而這種羞怯近日已因定期的聯絡而消弭。他一直對瑪麗心存好感,但有巴里在場的時候,瑪麗的存在總是變得模糊。她倒從沒有顯出不喜歡賢內助角色的樣子,相反,她對自己能起美化背景的作用似乎很是滿意,知足地為巴里的笑話捧場,知足地只是待在巴里身邊。

加文覺得凱恐怕這輩子都不會甘當這樣的角色。把車開上教堂街時,加文想,若是建議凱為了男友的愉悅、快樂和自尊調整自己的言行或壓制自己的觀點,她準會勃然大怒。

他認為自己的過往情史沒有哪一段比現在更不快樂。哪怕是跟麗莎之間的感情垂死掙扎時,也會有休戰,有笑聲,有往日甜蜜突然湧上心頭的時刻。和凱在一起卻像是持續的戰爭。有時,他會忘記他們應該是喜歡彼此的。話說她到底喜歡他嗎?

去邁爾斯和薩曼莎家吃晚飯的次日上午,他們之間發生了有史以來最激烈的一次爭吵。爭吵以凱摔下聽筒、結束通話加文的電話而告終。之後的整整二十四小時,加文都相信他們的關係算是完了。不過,儘管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心裡感到的卻是憂慮多過輕鬆。在他的幻想中,凱最好消失回倫敦,然而事實是,她已經通過一份工作和一個在溫特登上學的女兒把自己和帕格鎮拴在了一起。在這個芝麻大的小鎮上,恐怕會跟她低頭不見抬頭見。也許,她已經開始在流言之井裡下毒對付他了。他想象著她把在電話裡對他說的話又講給薩曼莎或是那個讓他起雞皮疙瘩的熟食店大嘴老太婆聽。

我為了你讓女兒轉學,我自己辭職又搬家,你對待我卻像是對一個不用付錢的妓女。

人們會說他為人很不地道。或許他這件事做得真的不地道。在這段戀情的程式中,一定有某個他應該抽身而退的決斷時刻,但他沒有看到。

整個週末,加文都在陰鬱地思考自己被人們看做負心漢時會有何感受。他從來沒有擔綱此等角色。麗莎甩了他之後,所有的人都同情他,對他很客氣,特別是菲爾布拉澤夫婦。負罪感和恐慌像瘋狗一樣糾纏著他,直到星期天晚上,他終於崩潰,通過電話向凱道歉。現在,他又回到了自己不想待的位置,為此他對凱心生怨恨。

加文把車停在菲爾布拉澤家的車道上,就像巴里活著時他經常做的那樣。他朝前門走去,注意到自他上次拜訪後,有人修剪了草坪。按了門鈴後,瑪麗幾乎是立刻就把門開啟了。

「嗨,下午——瑪麗,怎麼了?」

她的整張臉都是溼的,晶亮的眼淚馬上就要從眼眶裡落下來。她深吸了一兩口氣,搖了搖頭。接下來,在意識到一切究竟是怎麼發生的之前,加文發現自己在門階上和她抱在了一起。

「瑪麗,發生什麼事了嗎?」

他感覺到她點了點頭。他深知兩人無遮無擋地抱在一起多麼引人注目,也知道身後就是一條開闊的馬路,於是引著她進了屋。在他的懷裡,她是那麼嬌小而脆弱,手指緊緊抓住他,臉貼在他的風衣上。他儘可能輕地鬆開手提包,但包落到地上的聲音還是讓她猛地退後,倒吸一口氣,雙手捂住了嘴。

「對不起……對不起……哦上帝,加文……」

「到底怎麼了?」

他的聲音與平日不同:更強勢,更有力,更像邁爾斯在工作中處理危機時的語氣。

「有人把……我不……有人把巴里的……」

她示意他到家裡的辦公間裡去。那是一個雜亂、簡陋卻又舒適的房間,巴里以前的划艇獎盃放在架子上,牆上掛著一個相框,照片上八個女孩脖子上掛著獎牌,握拳擊向天空。瑪麗伸出一根顫抖的手指指向電腦螢幕。加文風衣也沒脫便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瞪著帕格鎮教區議會網頁上的留言板。

「今天上午我去了熟食店,莫琳·洛伊告訴我有許多人在網站上貼了慰問資訊……所以我登入上去,想留言謝謝大家。結果——看……」

她說話間加文就已經看到了。西蒙·普萊斯不適合參選議會,發帖人巴里·菲爾布拉澤的鬼魂。

「耶穌基督。」加文厭惡地說。

瑪麗又哭了起來。加文想重新抱住她,卻又不敢,特別是在這麼一個處處能看到巴里痕跡的地方。於是,他轉而握住她纖細的手腕,帶著她穿過客廳走進廚房。

「你需要喝一杯,」他用自己所不熟悉的強勢命令語氣說道,「奧古蛋白sup/sup飲料。東西在哪裡?」

沒等她回答,他就想起來了。他曾好多次見巴里從櫥櫃裡拿出那幾個瓶子,於是輕車熟路地為她調了一杯杜松子酒和奎寧的混合飲料。就他所知,她在飯前只喝這個。

「加文,現在才下午四點。」

「誰在乎?」換上新嗓音的加文說,「喝下去。」

儘管還在啜泣,瑪麗仍然忍不住笑了一聲。她接過杯子,小口地喝了起來。加文拿起紙巾為她擦掉臉上和眼裡的淚。

「你太好了,加文。你不想喝點什麼嗎?咖啡或……或啤酒?」她問,又忍不住輕笑一下。

他從冰箱裡給自己拿了一瓶啤酒,脫掉風衣,挨著廚房中間的餐檯坐在她的對面。過了一會兒,喝完大半杜松子酒後,瑪麗再次平靜下來,恢復了加文熟悉的樣子。

「你認為是誰幹的?」她問。

「某個混蛋。」加文說。

「現在他們都在搶他在議會里的位子。像往常一樣為了叢地的事情爭論不休。而他還在那裡,還在發表他的看法。巴里·菲爾布拉澤的鬼魂。也許真的是他,在留言板上發帖?」

加文不知道她這句話是不是開玩笑,只好微微一笑,避免評論。

「要知道,我願意認為他在擔心我們,不管他在哪裡,擔心我和孩子們。但我懷疑這一點。我敢打賭,他更擔心的是克里斯塔爾·威登。如果他真的在那兒,你知道他最有可能對我說什麼嗎?」

她將杯中剩下的飲料一飲而盡。加文覺得自己調變的時候並沒有放太多酒,但瑪麗的兩頰已經出現了緋紅。

「不知道。」他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他會告訴我,我不是孤單一人,」瑪麗說。令加文意外的是,在他一貫認為溫柔的嗓音裡,竟然聽到了憤怒。「是的,他很有可能會說:‘你有所有的家人和我們的朋友,還有孩子們來安慰你,但是克里斯塔爾,’」瑪麗提高了嗓門,「‘克里斯塔爾卻沒有任何能照顧她的人。’你知道我們結婚紀念日那天他在忙什麼嗎?」

「不知道。」加文只好再次這樣回答。

「他在為地方報紙寫一篇關於克里斯塔爾的文章。克里斯塔爾和叢地。該死的叢地。要是能永遠不聽到這兩個名字,我絕不會嫌那一天來得太早。我想再來一杯杜松子酒。我還沒喝夠。」

加文機械地拿起她的杯子,驚訝萬分地走到放酒的櫥櫃邊。他一直以為瑪麗和巴里是完美婚姻的楷模。他從來沒想過,瑪麗並不是百分百支援她那大忙人丈夫的每個冒險和每次遠征。

「傍晚進行划艇訓練,週末開車送她們去比賽。」她說,伴著加文往她杯裡加的冰塊發出的叮噹聲。「大多數晚上,他都坐在電腦前面,試圖勸說人們支援他幫助叢地,要麼就是為議會議程添點兒料。所有的人都在說,‘巴里真棒啊,為大家做了這麼多事,熱心地做志願者工作,為社群盡心盡力。’」她喝了一大口摻了奎寧的杜松子酒,「啊哈,真棒,棒極了。直到他送了命。結婚紀念日那天,一整天,他都在拼命地寫,生怕誤了那愚蠢的稿約。而他們現在還沒把那篇文章發出來!」

加文無法把眼睛從她臉上挪開。憤怒和酒精讓她的臉恢復了血色。她坐得筆直,而不是最近常有的躬身駝背的樣子。

「他就是那樣才送命的,」她清楚地說,聲音在廚房裡略微迴響。「他把自己的一切給了所有的人。只除了我。」

巴里的葬禮過後,加文一直帶著深深的心虛在想,若是自己死了,在社群裡留下的空洞肯定相對小得多。此刻,看著瑪麗,他開始覺得一個人的死亡在另一個人心中留下巨大的空缺是不是更糟呢?巴里知道瑪麗的感受嗎?他沒意識到自己有多幸運嗎?

前門很響地開啟,加文聽到四個孩子進來了:談話聲、腳步聲,然後是鞋和書包扔在地上的聲音。

「嗨,加文。」十八歲的弗格斯跟他打了個招呼,一邊吻吻媽媽的額頭。「你喝酒了嗎,媽媽?」

「是我的錯,」加文說,「要怪就怪我吧。」

菲爾布拉澤家的孩子是那麼乖巧。加文喜歡他們跟媽媽講話、擁抱她、彼此交談和與他聊天的方式。他們開朗、禮貌又有趣。於是他不由又想起了蓋亞,想起她刻薄的插嘴、如碎玻璃般鋒利的沉默和衝著他的大嚷大叫。

孩子們擁進廚房翻找飲料和點心時,瑪麗說:「我們還沒談保險的事兒呢。」

「沒關係,」加文不假思索地回答,又匆忙糾正自己,「我是說,我們可以去客廳或……」

「好。」

從廚房的高腳凳上下來時,她踉蹌了一下,加文趕緊扶住她的胳膊。

「留下來吃晚飯嗎,加文?」弗格斯問。

「請賞光,如果你願意的話。」瑪麗說。

加文心中湧過一股暖流。

「榮幸之至,」他說,「謝謝。」

4

「令人悲傷,」霍華德·莫里森坐在壁爐前,輕輕搖晃著身體,「十分令人悲傷。」

莫琳剛剛講完凱瑟琳·威登的死訊。當晚早些時候,她從她在醫院當接待員的朋友凱倫那裡得知了事情始末,包括凱斯·威登的孫女對醫院的不滿。一種高興而又鄙夷的表情堆積在她臉上,在心情極度不好的薩曼莎看來,她的臉看上去活像一顆落花生。邁爾斯按傳統表達出驚訝和同情,雪莉卻面無表情地盯著天花板,她最恨莫琳搶風頭,站在舞臺中央向大家公佈本該她第一個得知的訊息。

「我媽媽是那家人的老相識。」霍華德告訴薩曼莎,雖然後者早就知道了。「那些霍普街上的鄰居。凱斯算是個體面人。她的房子總是一塵不染,而她自己一直工作到六十多歲。是的,不管她的家裡人最後變成了什麼德行,凱斯·威登倒是個靠自己汗水吃飯的人。」

霍華德喜歡在適當的時候讚美一下別人。

「鋼廠關閉後,凱斯的丈夫失了業,整天喝酒,她的日子可不好過。」

薩曼莎幾乎再也裝不出對這個話題感興趣的樣子,幸虧此時莫琳插話了。

「《公報》已經盯上賈瓦德醫生了!」她沙啞的大嗓門突然響起,「想想連報紙都扯進來了,她該是什麼心情!那家人不會善罷甘休,不過,也不能怪他們,是不是,畢竟人單獨留在屋裡三天才被發現。你認識她嗎,霍華德?哪個是丹尼埃爾·福勒?」

雪莉站起身,腰裡繫著圍裙,大步走出了房間。薩曼莎喝了一口酒,臉上露出了微笑。

「讓我想想,讓我想想。」霍華德說。他一向以幾乎認識帕格鎮的每個人為傲,但威登家的年輕人們按理說更屬於亞維爾。「不可能是女兒,凱斯只有四個兒子。我猜應該是孫女。」

「她想要官方介入調查,」莫琳接著說,「這樣的糾紛總會走到這一步。這是完全有可能發生的。若說有什麼意外,我只是有點吃驚會花這麼長時間。有一次,賈瓦德醫生不肯給哈伯茲的兒子開抗生素,結果害得那男孩因為哮喘發作而住院。你知不知道,她是在哪裡接受的執業培訓,印度還是——?」

在廚房裡攪拌肉汁的雪莉聽到這裡,終於忍無可忍。她一向最煩莫琳獨霸談話內容,起碼她是這麼解釋自己的怒氣的。雪莉下定決心,莫琳講完之前絕不回去,於是她走進書房,開啟電腦看看是不是又有人發來不參加下次議會委員會議的致歉信。作為議會秘書,她已經開始整理議程了。

「霍華德——邁爾斯——過來看這個!」

雪莉的叫聲失掉了平日柔軟悅耳的音質,變得尖利刺耳。

霍華德搖搖晃晃地走出客廳,邁爾斯緊隨其後,身上還穿著白天上班時的西裝。莫琳眼袋塌陷、塗著厚重睫毛膏的眼睛佈滿血絲,正像獵犬般盯著空蕩蕩的門邊。顯而易見,她急切地想知道雪莉找到或看到了什麼。莫琳的手指像盤根錯節的老樹根,罩在佈滿黑色老年斑、豹紋般的半透明皮膚下,不停揉搓著從頸部鏈子上垂下來的十字架和婚戒。從她嘴角拖到下巴的深紋總讓薩曼莎想起口技師的傀儡人偶。

你為什麼一直杵在這裡?薩曼莎在自己心裡衝著這個老女人大聲質問道,好像我在霍華德和雪莉的口袋裡生活還不夠孤單似的。

厭惡反胃般在薩曼莎心中湧起。她真想抓住這個熱得過分、擠得心煩的房間,在兩手間揉成一團,直到裡面的王室瓷器、煤氣爐子和邁爾斯的鍍金相框都碎成渣。然後,她會抓起這團垃圾,連帶著裡面那個濃妝豔抹、哀號連連的乾癟老太婆,像丟鉛球一樣朝著落山的太陽丟過去。在她的想象中,這個揉碎的客廳和玩兒完的死老太裹脅著呼呼的風聲,飛過天際,一頭扎入無邊的大海,只剩下她,薩曼莎,獨立原處,天地一片清淨。

她過了一個糟糕的下午。和會計的談話內容令人心焦,她都不記得是怎麼把車從亞維爾開回來的。她本有可能衝邁爾斯發洩一番,可他回家後,在門廳裡把公文包一扔,扯掉領帶,向她拋了個問題。「你還沒做晚飯,是不是?」

他誇張地嗅嗅空氣,然後自己給出了答案。

「噢,你還沒做。正好,爸爸媽媽邀請我們過去吃飯。」沒等她反對,他便敏銳地加了一句,「跟議會的事兒沒關係,只是商量一下爸爸六十五歲生日怎麼過。」

在這個時候,憤怒反倒像個救兵,暫時化解了她的焦慮和恐慌。她跟著邁爾斯出門、上車,懷抱著被不公正對待的自艾自憐。拐過常青灣時,邁爾斯終於想起來問了她一聲:「怎麼樣,今天還好吧?」她回答:「太他媽的好了。」

「想知道發生了什麼嗎?」莫琳打破了客廳的沉默。

薩曼莎聳聳肩。雪莉最喜歡把家裡的男人們叫走,留下女人們瞎琢磨。她決不表現出絲毫興趣,決不讓她婆婆如意。

霍華德如大象般沉重的腳步踩得門廳地毯下的木地板吱嘎作響。莫琳半張著嘴,迫不及待地等著。

「來了,來了,來了。」霍華德說著轟隆隆地回到了屋裡。

「我登入議會網站,想檢視一下下次會議的缺席致歉信,結果——」雪莉緊跟在霍華德身後,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有人發表了指控西蒙·普萊斯的言論。」邁爾斯從他父母身邊擠過來對薩曼莎說,爭得頭籌,搶先發布了訊息。

「什麼樣的指控?」薩曼莎問。

「參與銷贓,」霍華德重又站到了聚光燈下,「還有在印刷廠揩老闆的油。」

薩曼莎很高興地發現自己不為所動。她幾乎完全不知道西蒙·普萊斯是誰。

「這些批評是以假名發表的,」霍華德接著說,「而且不是什麼有品位的假名。」

「你的意思是粗俗的假名嗎?」薩曼莎問,「比如大雞巴之類?」

霍華德的笑聲像打雷般席捲了整個房間,莫琳造作地驚叫一聲,但邁爾斯瞪了她一眼,雪莉看上去則已經是出離憤怒了。

「不是那樣,薩咪,不,」霍華德說,「不,發帖人自稱‘巴里·菲爾布拉澤的鬼魂’。」

「哦。」薩曼莎的笑容消失了。她不喜歡這個。畢竟,當醫生們把針頭和輸液管扎進巴里癱軟的身體時,她就在救護車上。她親眼看到他在塑膠面罩後停止了呼吸,親眼看到瑪麗抓住他的手腕,哀號著,哭泣著。

「噢,不,太壞了,」莫琳用她牛蛙般聒噪的嗓音評論道,「太噁心了。假借死者之名發表意見,躲在不能出來澄清自己的名字後面。這樣做是不對的。」

「沒錯。」霍華德表示贊同,一邊漫不經心地走到房間另一邊,拿起酒瓶,回來將薩曼莎的空杯斟滿。「但是有人可不在乎品位不品位,如果他們要的只是把西蒙·普萊斯踢出局。」

「如果我對你的想法猜得沒錯,爸爸,」邁爾斯說,「他們要對付的難道不應該是我,而不是普萊斯嗎?」

「你怎麼知道他們沒動手,邁爾斯?」

「什麼意思?」邁爾斯立刻追問。

「意思就是,」霍華德愉快地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兩週前我收到一封匿名信,內容關係到你。沒有具體的指責,只是說你不適合接替菲爾布拉澤的位置。如果那封信和今天的帖子不是同一夥人發的,我才意外呢。看到沒?它們都跟菲爾布拉澤有關係。」

薩曼莎有點過於熱情地舉杯,結果酒順著她的下巴流了出來,剛好是以後她自己的口技師傀儡紋會出現的位置。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臉。

「信在哪兒?」邁爾斯努力不表現出緊張。

「我把它扔進碎紙機了。沒有署名,不算數。」

「我們不想讓你擔心,親愛的。」雪莉拍拍邁爾斯的胳膊。

「不管怎樣,他們找不到你的任何汙點,」霍華德進一步寬兒子的心,「否則他們早像對普萊斯那樣都說出來了。」

「西蒙·普萊斯的妻子是個可愛的姑娘,」雪莉不無遺憾地說,「我相信魯思對她丈夫的行徑一無所知,如果那些指控都確鑿的話。她是跟我在一個醫院工作的朋友,」雪莉特意向莫琳解釋,「是個護士。」

「她又不是第一個沒嗅出味道有什麼不對的妻子。」莫琳反駁道,用洞察世情的智慧完勝知情人的內幕資訊。

「絕對是厚顏無恥,竟然用了巴里·菲爾布拉澤的名字,」雪莉假裝沒有聽見莫琳的話,徑直往下說道,「一點沒有考慮巴里的遺孀和其他家人的感受。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他們可以犧牲任何人。」

「這也向你表明了我們面對的是什麼。」霍華德說。他撓了撓大肚子上的褶,思索著。「從戰略上來講,這是很聰明的做法。我從一開始就看出普萊斯會分散支援叢地一派的選票。‘說死你’也不笨,她也意識到了,並想把他踢出去。」

「但是,」薩曼莎說,「也有可能根本就和帕明德或政治傾向沒關係。說不定是我們不認識的人釋出的,他只是跟西蒙·普萊斯有私怨。」

「哎呀,薩姆,」雪莉發出銀鈴般的笑聲,搖著頭說,「顯然,你在政治方面才剛入門。」

哦,滾開,雪莉。

「那麼他們為什麼假借巴里·菲爾布拉澤的名義?」邁爾斯向他的妻子發難。

「因為那個名字就在網站上啊,不是嗎?空出來的正是他的席位。」

「誰會翻遍議會網站找到那樣的資訊呢?不,」他表情嚴峻地說,「一定是個內部知情人。」

內部知情人……莉比有次告訴薩曼莎,顯微鏡下,一滴池塘裡的水包含成千上萬個物種。薩曼莎想,他們都荒謬至極,坐在雪莉的工藝盤前活像坐在唐寧街的內閣會議室裡,就好像一個教區議會里雞毛蒜皮的小破事兒真是什麼有組織的陰謀,就好像這一切真有多麼重要似的。

薩曼莎憤憤然地刻意不再關注他們。她盯著窗外傍晚澄澈的天空,腦子裡浮現出傑克,莉比最愛的那支樂隊裡的肌肉小子。今天午餐時間,薩曼莎外出買三明治,同時帶回來一本音樂雜誌,上面有傑克和樂隊其他成員的專訪。裡面有很多圖片。

「是給莉比的。」薩曼莎對便利店的年輕女店員這麼說。

「哇哦,看看他。我是不會因為他在床上吃吐司就把他踢下去的。」凱爾莉指著傑克說。圖片上的傑克上身全裸,頭向後仰,露出粗壯結實的脖子。「哦,但他只有二十一歲。我可不願意老牛吃嫩草。」

凱爾莉二十六歲。不過薩曼莎不在乎用自己的年齡減去傑克的。她吃了三明治,也讀了專訪,細細看了所有的圖片。傑克雙手吊在單槓上,二頭肌在黑t恤下高高鼓起;傑克的白襯衫敞開,牛仔褲鬆垮的褲腰上方,腹肌如刀削斧鑿般輪廓清晰。

薩曼莎又喝了一口霍華德為她倒的酒,視線越過黑乎乎的女貞樹籬,瞪著上方玫瑰粉色的美麗天空。曾經,她的乳頭也是那種粉色,在沒有被懷孕和哺乳搞得暗沉和膨脹之前。她想象十九歲的自己,去配二十一歲的傑克。再次變得腰肢纖細,曲線婀娜,皮膚緊緻,腹部也像他那樣平坦結實,舒服地待在十號白色短褲裡面。她生動地回想起穿著那樣的短褲坐在一個年輕男孩子腿上的感覺,赤裸的大腿下,粗糙的牛仔布被陽光曬得暖暖的,大手環著她柔軟的腰。她想象傑克的氣息噴在她的脖子上;她想象自己扭過頭去,正碰上那雙藍色的眼睛,如此靠近他高高的顴骨和線條硬朗的嘴唇。

「在教堂會廳裡,讓巴克諾爾供餐。」霍華德說,「我們邀請了所有的人:奧布里和茱莉亞——所有的人。運氣好的話,會是雙喜臨門,你加入議會;我,又年輕一歲——」

薩曼莎覺得頭重腳輕、春心蕩漾。他們什麼時候能吃飯?她意識到雪莉已經離開了房間,希望她是去把食物擺在餐桌上的。

電話突然在薩曼莎肘邊響起,嚇得她差點跳了起來。沒等他們任何一個人做出反應,雪莉已經衝了回來。她一隻手上戴著碎花的烤箱手套,另一隻手拿起了話筒。

「2295?」雪莉的語調像唱歌般上揚,「哦……你好,魯思,親愛的!」

霍華德、邁爾斯和莫琳繃直了身體,全神貫注地盯著電話。雪莉轉過身來,死死盯著她的丈夫,彷彿要將魯思的聲音通過眼神傳遞到她丈夫的腦子裡。

「是的,」雪莉悅耳的嗓音說道,「是的……」

薩曼莎離電話最近,可以聽到裡面女人的聲音,但聽不清說什麼。

「哦,是嗎……」

莫琳又張大了嘴,看上去像一隻衰老的雛鳥,或者更像一隻翼龍,飢渴地盼望吃下反芻的資訊。

「好的,親愛的,我明白了……哦,沒問題……沒關係,沒關係,我會向霍華德解釋。不,不,一點也不麻煩。」

雪莉淡褐色的小眼睛從未從霍華德那雙外凸的大藍眼上離開過。

「魯思,親愛的,」雪莉說,「魯思,我並不想讓你擔心,但你今天看了議會網站沒有?……噢……不是什麼好事情,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有人貼了一些針對西蒙的壞話……嗯,我覺得還是你自己去看比較好,我不想……好的,親愛的。沒問題。希望能週二見。好,再見。」

雪莉結束通話電話。

「她還不知道。」邁爾斯判斷道。

雪莉搖搖頭。

「她打電話什麼事?」

「她兒子,」雪莉告訴霍華德,「你的搬運小工,對花生過敏。」

「絕了,要在熟食店工作的小子對花生過敏。」霍華德說。

「她想問問你能不能在冰箱裡放一劑腎上腺素,只是為了以防萬一。」雪莉說。

莫琳哼了一聲。

「現如今這些孩子對什麼都過敏。」

雪莉沒戴手套的手還抓在話筒上。潛意識裡,她想通過話筒感受到山頂小屋的震動。

5

魯思坐在開著燈的起居室裡,手還抓在已經結束通話的電話聽筒上。

山頂小屋狹小而擁擠。要判斷普萊斯家四位成員的方位非常容易,因為說話聲、腳步聲和房門開關的聲音在這棟老房子裡都聽得一清二楚。魯思知道自己的丈夫還在洗澡,因為她能聽到樓梯下熱水器仍在嘶嘶作響。她是等西蒙開始洗澡後才打電話的,擔心哪怕自己只是問問抗過敏藥的事兒,也會被西蒙當成通敵行為。

家裡的電腦就放在起居室的角落裡,這樣西蒙就可以盯著它,不讓大家用得太厲害,弄出個數字驚人的賬單來。魯思鬆開話筒,急忙走到鍵盤前。

似乎過了很久才開啟帕格教區議會網站的頁面。魯思用一隻顫抖的手把閱讀用的眼鏡往鼻樑上推推,匆匆瀏覽著頁面。終於,她找到了留言板。在那裡,她丈夫的名字白底黑字、觸目驚心地跳到她眼前:西蒙·普萊斯不適合參選議會。

她雙擊標題,開啟了完整的帖子。讀著讀著,她覺得天旋地轉。

「哦上帝啊!」她低聲呻吟。

熱水器的噼啪聲停了。西蒙馬上就會穿上事先在暖氣片上烤熱的睡衣。他已經拉上了起居室的窗簾,開啟了壁燈,並點著了木柴爐子,所以他一定會下樓來,躺在沙發上看新聞。

魯思知道自己一定會告訴他。不這樣做,而是讓他自己發現,從來就不是一個選擇,因為她根本就無法忍住不說。她覺得又害怕又內疚,儘管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她聽到他噔噔地走下樓梯,出現在門口,身穿他那套藍色棉絨布睡衣。

「西蒙?」她小聲叫他。

「怎麼了?」他立刻就怒氣上頭。顯然是出什麼事兒了,他的沙發、暖爐和新聞的美夢看來是沒戲了。

魯思指指電腦螢幕,一隻手傻兮兮地捂著嘴,像個小女孩兒。妻子的恐懼感染了西蒙。他大步走到電腦前,開始瀏覽頁面。他閱讀速度很慢。他一字一句、一行行地費力而小心地讀著。

看完之後,他一動不動地愣在原地,腦子卻開始飛速運轉,思考一切可能在背後搗鬼的傢伙。他想到了嚼口香糖的那個剷車司機,他們拿了新電腦後,那傢伙就被他撂在叢地了。他也想到了吉姆和湯米,往口袋裡撈點兒錢的勾當他們倆也有份。一定是印刷廠的什麼人洩了密。憤怒和恐慌在他身體內碰撞,產生了爆炸性反應。

他大步走到樓梯下,大吼道:「你們兩個!現在就給我滾下來!」

魯思還用手捂著嘴,那副樣子激起了西蒙施虐的衝動,他恨不得一巴掌扇開她的手,讓那該死的女人振作點,掉進屎盆子裡的明明是他!

安德魯先進了屋子,保羅跟在後面。安德魯光著腳走過陳舊的地毯,瞥見螢幕上帕格教區議會的紋章,又看到媽媽捂著嘴站在那兒,頓時有種困在故障電梯裡往下墜的感覺。

保羅把化學作業本也拿下樓了,此刻捧在手上活像拿著本讚美詩。安德魯眼睛盯著父親,試圖表現出一種困惑與好奇交織的神情。

「是誰告訴別人我們家有臺偷來的電腦的?」西蒙問。

「我沒有。」安德魯說。

保羅只是一臉茫然地看著父親,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兒。安德魯希望弟弟趕快回答。他怎麼就反應這麼遲鈍呢?

「你呢?」西蒙惡狠狠地瞪著保羅。

「我想我沒有——」

「你想你沒有?你想你沒有告訴任何人?」

「是的,我認為我沒有告訴——」

「哦,這可有趣了,」西蒙在保羅前面來回踱步,「這可有趣了。」

說著,他猛地一揮巴掌,打掉了保羅手中的作業本。

「再想想,笨小子,」他吼道,「再他媽的給老子好好想想。你告訴別人我們有臺偷來的電腦了嗎?」

「不要說偷不偷的,」保羅說,「就連我們有了臺新電腦我都沒告訴任何人——我想我沒告訴任何人。」

「我明白了,」西蒙說,「那麼說訊息是魔法傳出去的嘍?」

他指指電腦螢幕。

「有人說了!」他吼道,「因為已經到了他媽的網上!要是不丟工作,我就他媽的謝——天——謝——地——了!」

伴隨著最後五個字,是打在保羅頭上的五拳。保羅縮著肩膀,低頭閃躲,暗紅的血從他左邊鼻孔裡流下來,他一週要流好幾次鼻血。

「還有你呢?」西蒙轉而向妻子吼道,後者還呆若木雞地站在電腦旁,眼鏡後的雙眼瞪得大大的,手還像伊斯蘭教婦女們戴的面紗似的捂在嘴上。「你他媽的多嘴了嗎?」

魯思終於把「塞嘴的布」拿了下來。

「沒有,西蒙,」她小聲說,「我是說,我只告訴雪莉我們有了臺新電腦——她不會——」

你這個蠢女人,無藥可救的蠢女人,你告訴她這個幹什麼?

「你做了什麼?」西蒙平靜地問。

「我告訴了雪莉,」魯思嗚咽著說,「但我沒說它是偷的,西蒙。我只說你要帶一臺電腦回家——」

「哼,原來是你!」西蒙咆哮道,他開始尖叫起來。「見鬼,她兒子要參加選舉,她當然要整我!」

「但就是她告訴我選舉的事的,西蒙,她不可能——」

可西蒙向她衝過去,一拳打在她臉上,早在剛剛看到她那副目瞪口呆的蠢樣子時,他就想這麼做了。她的眼鏡飛了出去,碰在書架上碎了。他又打了一拳,她摔在電腦桌上,那張桌子還是她自豪地用從西南綜合醫院領的第一個月工資買的。

安德魯打定了主意:他似乎是在慢動作移動,周圍的一切都感覺又溼又冷,還有那麼點不真實。

「不要打她,」他說著硬把自己的身體隔在父母中間,「不要——」

下一刻,他的嘴唇已經被門牙割破了,後面是西蒙砸過來的指關節。他向後踉蹌著摔倒在母親身上,後者正趴在鍵盤上。西蒙再次揮拳,安德魯抬起胳膊保護自己的臉,拳頭砸到了他的胳膊上。安德魯試圖從他無謂掙扎的母親身上爬起來,西蒙卻像發了瘋似的,一拳又一拳,逮著哪兒打哪兒。

「你敢教訓我該怎麼做,嗯,你這坨臭狗屎,你——」

安德魯跪在地板上,想逃開父親的拳頭,被西蒙一腳踢在肋骨上。安德魯聽到保羅可憐地說了一聲「住手」。西蒙的腳再次朝安德魯的肋骨踢來,但安德魯躲開了,結果西蒙的腳趾踢在磚石的壁爐臺上,他立刻痛苦地號叫起來,聲音聽上去十分荒謬。

安德魯爬出父親的射程。西蒙現在無暇理他,只顧抱著自己的那隻腳,原地單腳跳著,不斷尖聲罵娘。魯思跌坐在轉椅上,雙手捂著臉開始啜泣。安德魯站了起來,嘴裡嚐到了自己血的味道。

「任何人都有可能提到電腦的事兒,」他喘著氣說,同時準備迎接下一輪的暴力襲擊。他感到,真正捱了打之後,自己反倒比剛才更有勇氣了點兒。看著西蒙的下巴慢慢往前伸,聽到他語氣裡越來越逼近的威脅,等待懲罰降臨的過程才是最可怕的。「你告訴過我們,有個保安被揍了。任何人都有可能。不是我們——」

「你還敢說——臭小子——操他孃的,我的腳趾頭都斷了!」西蒙喘著粗氣,往後退到一張扶手椅邊坐下,還在揉著他的腳,看上去似乎期待同情。

安德魯想象著自己拿起一把槍,瞄準西蒙的臉,轟爛他的臉,打得他腦漿灑一地。

「保琳又來月經啦!」西蒙衝保羅喊道,後者用手捂著鼻子,試圖止住還在往下滴落的血。「快滾開,離地毯遠點兒,死娘娘腔!」

保羅趕緊跑出屋子。安德魯把t恤一角壓在刺痛的嘴唇上。

「那些‘撈錢’的事兒呢?」魯思抽泣著,臉被打得通紅,眼淚順著下巴流下來。安德魯討厭看到母親這副屈辱而悲慘的樣子,也有些恨她把自己弄到這般地步,就連傻子都知道要避開的……「上面提到了你們廠裡的事。雪莉不知道,她怎麼可能知道呢?肯定是印刷廠的人搞的鬼。我告訴過你,西蒙,我早告訴過你不要那麼幹,我整天提心吊膽——」

「閉上你的臭嘴,你這頭就知道抱怨的母牛,花錢時怎麼沒見你唧唧歪歪!」西蒙罵道,下巴又往外伸了出來。安德魯真想向母親大吼,讓她別再說了。她總是這樣,傻瓜都知道該閉嘴的時候她喋喋不休,而該她站出來說兩句的時候她又不吭聲了。她從不吸取教訓,她從不能審時度勢。

一分鐘內,沒有人說話。魯思用手背迅速抹了一把眼睛,間歇性地抽抽鼻子。西蒙還握著他的腳,咬緊牙關,大聲喘著粗氣。安德魯舔掉嘴上的血,能覺出他的嘴唇已經開始腫起來了。

「這會害我丟掉工作的。」西蒙瞪大了眼環視屋內,像是裡面還有個他剛才忘了揍的人。「工廠之前已經在說他媽的要裁員。我完了。我完了——」他揮手打向茶几上的燈,可它沒有破,只是滾到了地板上。他把燈撿起來,扯掉插在牆上插座裡的電線,高舉過頭頂,朝安德魯扔過去,結果被他躲開了。

「誰他媽的會說呢?」燈在牆上摔爛的時候,西蒙同時吼道,「有人告黑狀!」

「肯定是印刷廠的某個混蛋啊!」安德魯也朝他喊回去。他的嘴唇一跳一跳地疼,而且真的腫起來了,他覺得它像瓣橘子。「你覺得我們難道還沒學會管好自己的嘴嗎?」

與父親交鋒就像是揣測一頭野獸的心理。他能看到父親下巴上的肌肉在跳動,但他也知道父親在琢磨他剛剛說的話。

「那個帖子是什麼時候掛上去的?」他朝魯思吼道,「去看一下上面的日期!」

魯思還在抽抽嗒嗒,由於沒有眼鏡,她只好把鼻尖湊到離螢幕兩英寸的地方好讓自己看清。

「十五號。」她小聲說。

「十五號……星期天,」西蒙說,「是星期天,對不對?」

安德魯和魯思都沒有糾正他。安德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氣,不過他也知道這運氣持續不了多久。

「星期天,」西蒙說,「所以任何人都有可能——操,我的腳趾頭——」站起來朝魯思一瘸一拐地走過去時,他誇張地尖叫一聲,「滾開,別擋路!」

她趕緊讓出椅子,看著他把那段話又讀了一遍。他像頭野獸般噴著鼻息。安德魯覺得若是手邊有繩子的話,他可以趁父親坐在那裡時把他勒死。

「肯定是工廠的人。」西蒙彷彿自己剛剛得出這個結論,而沒有聽見老婆孩子一直向他推銷這個猜測。他把雙手放在鍵盤上,回頭看著安德魯。「怎麼才能把這個刪掉?」

「什麼?」

「你他媽的上過電腦課!我問你怎麼把這東西弄掉!」

「沒辦法,不行,」安德魯說,「只有管理員才有許可權。」

「那麼把你自己變成該死的管理員!」西蒙跳起來,指著轉椅,示意安德魯坐進去。

「我沒辦法把自己變成管理員,」安德魯說。他現在很怕父親的拳頭瘋會第二次發作。「必須要輸入正確的使用者名稱和密碼。」

「你還真是一點兒屁用也沒有,對不對?」

跳著腳走過時,西蒙在安德魯前胸推了一把,又一次把他撞到壁爐臺上。

「給我電話!」西蒙朝妻子喊道,一邊坐回扶手椅上。

魯思拿起電話,走了幾步路,遞給西蒙。他一把抓過電話,惡狠狠地按了幾個數字。

安德魯和魯思默不作聲地看著西蒙先打給吉姆,再打給湯米,都是西蒙在印刷廠一起幹私活的人。西蒙的怒氣和對同案犯的懷疑,都化作一個個粗魯的短句,夾帶著咒爹罵孃的髒話,通過電話線傳了過去。

保羅還沒回來。也許他在試圖止住鼻血,更有可能他只是太害怕了。安德魯認為弟弟很不明智。最安全的做法是在西蒙允許你離開時才離開。

打完電話後,西蒙一言不發地把電話遞迴給魯思,後者接過來,慌慌張張地放回原位。

西蒙坐在椅子上苦苦思索,心中充滿無奈的憤怒。受傷的腳趾跳動著疼痛,木柴爐子烤得他冒了汗。剛才對妻兒的一頓痛揍對他來說不算什麼,他想都沒想到他們。他遇到了可怕的事情,理所當然,他的怒氣會發洩在離他最近的人身上。這就是生活。不管怎麼說,那蠢娘們魯思不是承認了確實向雪莉提過電腦的事嗎……

西蒙根據自己推斷的事情經過,在腦子裡整理了一條證據鏈。某個混蛋(他懷疑是那個嚼口香糖的叉車司機,西蒙在叢地加速離開時,那人的表情十分生氣)向莫里森一家說了他的事(在某種程度上,魯思招認自己曾向雪莉提過電腦的事,荒謬地讓這個推斷顯得更有可能),而他們(那些油滑、刻薄、死命守護著他們既得利益的當權派莫里森們)把這段資訊放到了網站上(該死的老太婆雪莉正是網站的管理員,這也就給他的推斷蓋棺定論了)。

「是你的狐朋狗友乾的!」西蒙告訴他那淚流滿面、嘴唇發抖的妻子。「是你的狗屁朋友雪莉!是她!她把我搞臭,好讓她兒子當選。絕對就是她!」

「可是西蒙——」

閉嘴,閉嘴,笨女人!安德魯心裡說。

「到現在還站在她那邊是不是?」西蒙怒吼著想要站起來。

「不!」魯思尖叫道。西蒙又坐回椅子上,很高興能解脫腳上的重量。

哈考特-沃爾什印刷廠的管理層不會放過收工後幹私活的事兒,西蒙想。他不能等著警察來繞著電腦問東問西。必須立刻採取行動的緊迫感佔據了他。

「你,」他指著安德魯說,「把電腦電源拔下來。所有的,包括導線都拿著。跟我走。」

6

那些被否認的事,未曾告知的事,被隱藏和偽裝的事。

泥濘的奧爾河沖刷著半夜被從古老的石橋上丟下的電腦殘骸。西蒙拖著受傷的腳趾一瘸一拐地去上班,告訴所有的人自己在花園小徑上滑了一跤。魯思把冰塊貼在淤青的臉上,又用一管舊粉底不高明地進行了遮蓋。安德魯的嘴唇結痂了,就跟戴恩·塔利的嘴一樣。保羅在校車上又流了鼻血,只能一到學校就跑到校醫那裡去。

魯思不知道打了多少個電話,但雪莉·莫里森一直在亞維爾購物,所以直到傍晚才接到,那時魯思的兒子們都從學校回來了。安德魯在起居室外的臺階上聽到了母親打電話的聲音。他知道母親想要在父親回家之前打好這個電話,因為西蒙能做的可不僅是奪過聽筒,臭罵她的朋友一頓……

「……只是些愚蠢的謊言,」她故作輕鬆地說,「但如果你能刪掉它,雪莉,我們會非常感激。」

安德魯做了個苦相,結果他厚嘴唇上的口子吃不住力,作勢要再度裂開。他討厭聽到母親求那個老女人。他不明白那個帖子怎麼竟然還在網站上,一時間簡直氣昏了頭。接下來,他想起自己正是始作俑者:母親青紫的臉、他自己腫脹破裂的嘴唇和西蒙回來前家裡懸垂著的恐懼氣氛,這些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我知道你肯定很忙,」魯思怯生生地說,「但你也知道,這種事情會對西蒙造成傷害,如果人們相信……」

安德魯想,這正是魯思在偶爾感到自己不得不挑戰西蒙的意見時使用的語氣:卑微的,歉疚的,試探的。為什麼他的母親不能直接要求那個老女人立刻把帖子撤下來呢?為什麼她總是如此怯弱,對誰都抱歉呢?為什麼她不離開父親呢?

以前,母親在他眼中都是獨立的,善良的,一塵不染的。兒時,他眼中的父母就像黑與白一樣截然不同,一個是邪惡而恐怖的,另一個是善良和仁慈的。但當他慢慢長大,他開始對母親感到不滿,他發現自己越來越無法忍受母親心甘情願的裝聾作啞、她面對父親的抱歉態度和她對那個虛假的偶像不可動搖的愚忠。

安德魯聽到她放下聽筒,便加重腳步從樓梯上下來,正看到魯思離開起居室。

「給管網站的那個女人打電話?」

「是的,」魯思聽上去很疲憊,「她會把關於爸爸的那些東西刪掉。希望這事兒就這麼結束了。」

安德魯知道母親是聰明的,家務上也比愚笨的父親強得多。她可以獨立養活自己。

「如果你們是朋友,她為什麼不直接把那篇帖子刪掉呢?」他跟著母親走進廚房,追著她問。這輩子第一次,他對魯思的同情摻雜了一種慢慢升級為憤怒的挫折感。

「她很忙。」魯思生硬地說。

她的一隻眼睛被西蒙打得充血了。

「你告訴她了嗎,作為管理員,她讓誹謗性的內容留在網上會給自己帶來麻煩的。我們在電腦課上——」

「我告訴你了,安德魯,她馬上會刪掉那些東西。」魯思生氣地說。

她從不害怕在兒子們面前發脾氣。是因為他們不會打她嗎?還是有別的什麼原因?安德魯知道,她的臉一定和自己的一樣疼。

「那麼你認為是誰說了爸爸的壞話?」他不要命地問她。

她轉過身來,怒氣衝衝地看著他。

「我不知道!」她說,「但不管是誰幹的,都是一種卑鄙的懦夫行為。每個人都有想隱藏的事情。如果你爸爸也把他知道的別人的秘密放到網上呢?可他不會這麼做。」

「違反了他的道德準則?」安德魯問。

「你並不像你自以為的那樣瞭解你的父親!」魯思衝他喊道,眼裡含著淚。「出去——去做作業——我不在乎——隨便你,出去!」

安德魯餓著肚子回到臥室裡——他本來是去廚房找食物的——在床上躺了很久,琢磨著他釋出帖子是不是個嚴重的錯誤,同時也在想,不知道西蒙還要繼續傷害這個家裡的人多久,母親才會意識到那個男人根本就沒有絲毫的道德準則可言。

此時,山頂小屋的一英里開外,在她居所的書房裡,雪莉·莫里森正試圖回憶怎樣從留言板上刪除一條資訊。發帖的人太少,所以她通常會把它們擱在那裡長年不管。最後,她終於在頁面角落的資料夾裡翻出初任管理員時為自己準備的一份簡易指南,失敗了好幾次後,終於把對西蒙的指控刪掉了。她這麼做純粹是因為魯思的請求,她喜歡魯思,而對於整個事件,她不認為自己負有任何責任。

然而,帖子雖然從網頁上刪掉了,卻無法從一些人的意識中刪除,那些人正熱切地關注著即將到來的對巴里議席的爭奪。帕明德·賈瓦德已經將那段話複製到了自己的電腦裡,時不時地開啟,像法醫研究屍體上的纖維般試圖從字裡行間找到霍華德·莫里森的文學dna。儘管他儘可能地藏起了他遣詞造句的鮮明風格,但她敢肯定,自己在某些句子中看出了霍華德一貫的自負,例如「普萊斯先生對於節省成本絕不陌生」,還有「其許多有用的人脈關係」。

「明德,你不瞭解西蒙·普萊斯,」特莎·沃爾說。她與科林正和賈瓦德夫婦在牧師老宅的廚房裡共進晚餐。他們剛進門,帕明德就開始說帖子的事。「他非常不討人喜歡,有本事讓任何人不舒服。我真的認為這事兒不是霍華德·莫里森做的。他不會採取這麼直白的做法。」

「別開玩笑了,特莎,」帕明德說,「為了讓邁爾斯當選,霍華德會不擇手段。等著瞧吧,他下一步就會出手對付科林。」

特莎看到科林握著叉柄的指節發白,她真希望帕明德說話之前能夠先經過一下大腦,因為她比任何人都瞭解科林,是她為他開出了「百憂解sup/sup」。

維克拉姆默默地坐在桌子尾端,英俊的臉上自然浮現出微微諷刺的笑容。特莎一向對這位外科醫生心存敬畏,正如她在所有好看的男人面前一樣。儘管帕明德是她最好的朋友之一,她卻對維克拉姆知之甚少,因為他總是工作很忙,不像妻子那樣積極地參與帕格鎮的事務。

「我告訴你議程了,對不對?」帕明德繼續喋喋不休,「關於下次會議?他正在發起一項關於叢地的運動,要求我們向亞維爾傳達進行邊界仲裁的工作,還要將戒毒所強行搬出。他想趁著巴里的席位空缺,抓緊時間把這些都處理完。」

帕明德一直不停地起身拿東西,不必要地開啟櫥櫃,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有兩次,她忘了自己站起來的目的,又空著手坐下了。厚厚的睫毛下,維克拉姆的眼睛一直追隨著妻子到處晃動的身影。

「我昨晚給霍華德打了電話,」帕明德說,「我告訴他我們應該等整個議會重新集合之後再決定這樣的重大事項,可他對我的建議付之一笑。他說我們不能等。他說,邊界仲裁迫在眉睫,亞維爾正等著我們的意見。他真正害怕的是科林會贏得巴里的席位,因為那時候他就無法把他的觀點強加給我們了。我已經給我認為可能投票支援我們的每個人寫了郵件,問他們是否能向霍華德施壓,讓他把投票起碼延期到一次會議之後。

「‘巴里·菲爾布拉澤的鬼魂,’」帕明德聽上去呼吸困難,「那個混蛋。我不允許有人利用巴里的死亡來打敗巴里。只要我能阻止。」

特莎看到維克拉姆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以霍華德·莫里森為首的、老派的帕格鎮基本上原諒了維克拉姆的罪過,儘管那些罪過在他妻子身上從未被忘記:深色皮膚、聰明能幹和生活富裕(所有這些,在雪莉·莫里森看來,都帶著一種揚揚得意)。特莎想,人們的雙重標準極不公平:生活在帕格鎮的帕明德方方面面都很努力。她參加學校遊園會、慈善烘焙會,為當地醫院和教區議會工作,得到的卻是保守派根深蒂固的反感;相反,維克拉姆幾乎不參與或不參加任何活動,人們卻對他青眼有加、畢恭畢敬,背後議論起來也是讚不絕口。

「莫里森是個自大狂,」帕明德神經質地將食物在盤子裡推來推去,「他恃強凌弱,妄自尊大。」

維克拉姆放下刀叉,向後倚在椅背上。

「那麼,」他問,「他為什麼會滿足於當一個教區議會的主席?為什麼他不試著爭取選區議會的席位呢?」

「因為他認為帕格鎮是宇宙的中心。」帕明德不客氣地回答道,「你不明白:哪怕拿首相的位子跟他換,他也不會放棄當帕格鎮的議會主席。何況,他也不需要到亞維爾的議會去,他已經有奧布里·弗雷在那兒了,可以幫他完成他的宏圖大計。所有的人都在邊界問題上躍躍欲試。他們是一夥的。」

帕明德覺得巴里的缺席如幽靈般縈繞在桌邊。若他還在,他會向維克拉姆解釋這整套東西並把他逗笑。巴里能惟妙惟肖地模仿霍華德的語氣、他像皮球般滾動的步伐和他突如其來的胃腸道反應。

「我一直對她說,她給自己的壓力太大了。」維克拉姆對特莎說,後者驚駭地發現自己竟在那雙黑眼睛的注視下臉紅了。「你聽說那個愚蠢的投訴了嗎?那個得肺氣腫的老太太?」

「是的,特莎知道,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們一定要在餐桌上討論這個嗎?」帕明德厲聲說道,同時跳起來收拾盤子。

特莎想起身幫忙,但帕明德壞脾氣地讓她待在原地別動。維克拉姆向特莎會心一笑,竟讓她如小鹿撞懷般緊張起來。帕明德繞著桌子叮叮噹噹收拾時,她不由得想到,維克拉姆和帕明德的婚姻是聽從父母之命。

(「只是通過家人的介紹而已,」在她們剛成為朋友的時候,看到特莎臉上的表情,帕明德有些氣惱地辯解道,「要知道,沒有人會強迫你結婚。」

但在其他時候,她又提起來自母親的巨大壓力,母親要求她為自己找個丈夫。

「所有錫克教的父母都希望他們的孩子結婚,簡直像強迫症一樣。」帕明德恨恨地說。)

科林看著自己的餐盤被收走,心中沒有一絲遺憾。從他和特莎到這兒就感到的噁心,此刻在他的胃裡翻滾得更加厲害。他就像待在一個很厚的玻璃泡裡,和其他三個人遠遠隔開。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他覺得自己正走在巨大的焦慮球裡,被它牢牢關在裡面,看著自己的恐懼從身邊滾過,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特莎一點也不幫忙:對於他爭取巴里議席的努力,她刻意表現出冷漠,毫不支援。這頓晚餐的目的其實就是讓科林可以徵詢帕明德對他做好的那份小冊子的意見,併為他的參選提些建議。特莎拒絕參與,也就無法討論慢慢包裹他的恐懼。她拒絕的是一個讓他釋放的出口。

科林不想向特莎的冷漠示弱,只好假裝自己沒有絲毫焦慮。他沒有告訴她,當天他在學校接到了《亞維爾公報》的電話。電話線另一端的記者想跟他談一下克里斯塔爾·威登。

他碰過她嗎?


作者「J.K.羅琳」的其他小說

布穀鳥的呼喚》《罪惡生涯》《》《哈利波特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