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林告訴女記者,學校不能接受對學生的採訪,要想採訪克里斯塔爾,只能通過她的父母。
「我已經跟克里斯塔爾談過了,」電話那頭的聲音說道,「我只想知道你——」
但他已經將電話結束通話了,心中只剩恐懼。
他們為什麼要談克里斯塔爾?為什麼要給他打電話?他做了什麼嗎?他碰過她嗎?她抱怨了什麼嗎?
心理學家告訴他,不要試圖肯定或否定這些思緒的內容。他要做的是承認它們的存在,然後同往常一樣該幹嗎幹嗎。可是,那就等於試著不去撓你經歷過的最嚴重的瘙癢。
議會網站上對西蒙·普萊斯骯髒秘密的揭發讓他震驚。暴露的恐懼,一直以來在科林的生活中佔據了主宰地位,現在終於有了面孔:一張衰老的小天使的臉,生著濃密的灰色捲髮,獵鹿帽和一雙探尋的鼓眼泡下,是惡魔的大腦在嘶嘶作響。他不斷地想起巴里曾說起過的熟食店老闆令人生畏的精明頭腦,以及將帕格鎮教區議會十六名議員聯絡在一起的複雜的人際網路。科林之前多次想象過自己會遇到什麼局面:報紙上一篇戒心重重的文章;進入莫里森和洛伊熟食店時人們的側目閃避;女校長叫他到辦公室好好談談。他一千次看到了自己的毀滅:他的羞恥被曝光,像麻風病人的鈴鐺般懸掛在脖子上,所以不可能、永遠不可能再將之隱藏。他會被解僱。他說不定會坐牢。
「科林。」特莎輕聲催促,維克拉姆正將葡萄酒遞給他。
特莎知道是什麼在他的大腦門下騷動不休,不是具體的事項,而是多年來令他焦慮不已的主題。她知道科林無法控制,因為他就是這種人。許多年前,她曾讀到葉芝的一首詩,並深以為是。「難以言表的憐憫,隱藏在愛情的中心。」她曾撫摸著紙頁,莞爾一笑,因為她既知道自己愛科林,也知道那份愛中,憐憫佔了很大一部分。
然而,有時她的耐心會損耗殆盡。有時,她也會想要一點關心和寬慰。當她告訴科林自己確診為ii型糖尿病時,他陷入了意料之中的恐慌,可當她讓他相信自己不會馬上死掉後,他又馬上丟下這個話題,轉而全身心投入自己的參選大計中,速度之快令她寒心。
(那天上午,吃早飯時,她第一次用血糖儀測了自己的血糖,然後拿出預先裝好藥的針管,扎進了肚子,比動作熟練的帕明德打得疼多了。
肥仔剛好拿起了他的粥碗,見狀在椅子裡一個急轉離開她身邊,把牛奶潑在了桌子、校服袖子和廚房地板上。肥仔把滿嘴的玉米片吐到碗裡,向母親喊道:「你一定要在飯桌上幹這事兒嗎?」科林見此氣得大聲訓斥起了兒子。
「別這麼粗魯,令人作嘔!」科林吼道,「坐正!把那攤垃圾擦乾淨!你怎麼敢這樣對你媽媽說話?快道歉!」
特莎針拔得太快,血流了出來。
「對不起,你在早餐時往血管裡打毒讓我作嘔了,特莎。」肥仔趴在桌子底下說道,他正用紙巾擦地板。
「你媽媽不是在‘往血管裡打毒’,她生了病,正在治療!」科林吼道,「還有,別叫她‘特莎’!」
「我知道你不喜歡針管,斯圖。」特莎說,但她的眼睛感到刺痛。她弄傷了自己,而且被他們倆氣得心緒不寧,直到晚上,這種惱怒還伴隨著她。)
特莎不理解為何帕明德對維克拉姆的體貼這麼不領情。科林從來沒有注意到過她也是有壓力的。也許,特莎生氣地想,包辦婚姻也是有道理的……媽媽絕對不會挑科林做我的丈夫。
帕明德把切好的水果擺上桌子作為甜點。特莎有點惱火地想,自己家會為沒得糖尿病的客人提供什麼,然後安慰地想起冰箱裡還有一條巧克力。
整個晚餐期間,帕明德說的話足有其餘各人的五倍之多,而現在她又開始大聲抱怨起女兒蘇克文達。之前在電話裡她已經向特莎控訴了女兒的背叛,如今又拿到飯桌上舊事重提。
「去給霍華德·莫里森當女招待!我不能、簡直不能理解她到底是怎麼想的。但是維克拉姆——」
「他們不會思考,明德,」這是今晚長時間以來科林第一次發言,「都是些十來歲的孩子。他們都一樣,從來不在乎。」
「科林,別亂說,」特莎打斷他,「他們根本就不一樣。如果斯圖去給自己找一份週六的兼職,我們會非常高興的,但他絕對不會這麼幹。」
「——但是維克拉姆不在乎,」帕明德完全忽略了另兩個人的發言,繼續說道,「他覺得她沒有任何不對。你是這樣想的吧?」
維克拉姆輕描淡寫地回答:「這是工作經歷。她很可能上不了大學,這也沒什麼可恥的。大學的門本來就不是為每個人敞開的。我可以預見到樂樂會很早結婚,過得很幸福。」
「女招待……」
「得了,他們又不會都從事學術,對不對?」
「是的,她絕對不是做學術的料,」帕明德幾乎因為憤怒和緊張而渾身發抖,「她的分數差得令人髮指,而且沒有上進心,沒有理想。女招待!‘面對現實吧,反正我進不了大學。’喏,就這種態度,你當然進不了大學。還跟霍華德攪在一起……哼,他肯定心花怒放,我的女兒竟跑去向他求一份工作。這孩子到底在想什麼,啊?到底在想什麼?」
「如果斯圖到莫里森那種人的店裡工作,你也不會高興的。」科林告訴特莎。
「我不在乎,」特莎說,「只要他表現出願意自食其力的姿態,我就謝天謝地了。要我說,他現在唯一感興趣的就只有電腦遊戲和——」
但科林還不知道斯圖爾特抽菸,所以她及時地住了嘴。科林又說:「事實上,這正是斯圖爾特會做的事兒——跟他知道我們不喜歡的人搞在一起,故意氣我們。他就喜歡這樣。」
「哦,看在上帝分上,科林,蘇克文達不是在故意惹明德不高興。」特莎說。
「這麼說你認為我是在無理取鬧嘍?」帕明德調轉槍頭對準了特莎。
「不,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特莎很生氣他們夫婦二人怎麼這麼容易就捲進了別人的家事中。「我只是說,帕格鎮並沒有多少可以讓孩子們工作的地方,不是嗎?」
「可她為什麼要工作呢?」帕明德舉起雙手,氣憤難耐。「難道我們給她的錢不夠嗎?」
「你也知道,自己賺的錢總是不一樣的。」特莎說。
特莎椅子對面的牆上掛滿了賈瓦德家孩子們的照片。她經常坐在這個位子,已經數過了每個孩子的照片各有幾張:賈斯萬,十八張;拉什帕爾,十九張;蘇克文達,九張。只有一張照片是慶祝蘇克文達的個人成就的:擊敗聖安妮女校那天,溫特登划艇隊的合影。巴里給了每位家長一張擴印的合影。在那張照片上,蘇克文達和克里斯塔爾·威登站在八個人中間,胳膊摟著彼此的肩膀,神采飛揚,跳上跳下,所以她們倆都有點模糊了。
巴里,她想,會幫助帕明德正確看待這件事。他一直是這對母女間的橋樑,母女二人都尊敬並喜愛他。
特莎上一次想過,如果這個兒子是她親生的,生活會不會很不一樣。她是不是會更容易把他視為一個獨立的個體,如若他是自己的骨血?她那葡萄糖超標、受了感染的血……
近期,肥仔已經不喊她媽媽了。她只能裝作毫不在意,因為這讓科林十分生氣,但每次肥仔喊她「特莎」,都像一根針紮在她的心口上。
四個人沉默地吃完了冰冷的水果。
7
在俯瞰鎮子的那棟小白房子裡,西蒙·普萊斯正在苦苦思索。過去好幾天了,對他的指控已經從網站上刪除,但西蒙還沒從打擊中回過神來。放棄參選在人們眼中可能是承認有罪的表現。警察還沒有來盤問電腦的事,於是他有些後悔把它從橋上丟下去了。另一方面,他不知道在山腳修車鋪裡遞過信用卡時,收銀臺後面那人臉上掛著的若有所知的微笑到底是不是自己的想象。工廠裡一直在討論裁員的話題,西蒙仍然害怕揭發帖上的內容傳到老闆們的耳朵裡,然後他們會通過炒掉他、吉姆和湯米來節省多餘開支。
安德魯觀察著,等待著,日漸喪失希望。他試圖向世界揭露父親的真面目,世界卻只是聳了聳肩。安德魯本以為會看到印刷廠或議會的人挺身而出,語氣堅決地對西蒙說「不」,告訴他不能和其他人一樣參選,告訴他不合適、不夠格,沒有必要自取其辱並連帶讓家人蒙羞。然而,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只是西蒙不再討論議會這個話題,也不再打電話拉票了,利用印刷廠收工後的時間偷印的傳單也原封不動地待在門廊上的盒子裡。
勝利來得不動聲色、毫無徵兆。星期五晚上,安德魯走下漆黑的樓梯想去廚房找食物,聽到西蒙在起居室裡生硬地講著電話,便停下來細聽。
「……撤銷我的參選,」他說,「是的。嗯,我的個人條件改變了。是的,是的,沒問題。好,謝謝你。」
安德魯聽見西蒙放下了聽筒。
「好了,結束了,」父親對母親說,「我退出了,那幫人抹黑我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他聽到母親壓低了聲音回了句什麼,像是表示贊同。安德魯還沒來得及離開,西蒙就已經出現在了樓梯下的廳裡,深吸一口氣,喊出了安德魯名字的第一個字,才猛然意識到兒子正站在他面前。
「你在這兒幹嗎?」
西蒙的臉有一半躲在陰影裡,被從起居室漏出的燈光照得半明半暗。
「我想喝杯水。」安德魯撒謊說。他知道父親不喜歡兩個兒子自己拿東西吃。
「你這個週末起到莫里森店裡工作,對不對?」
「嗯。」
「好,聽我說。我要你多收集那個混蛋的資訊,聽明白了嗎?所有你能挖出來的。還有他兒子,如果你也聽到什麼的話。」
「好。」安德魯說。
「我也要把他們的事放到網站上去,」西蒙說著走回起居室,「巴里·菲爾布拉澤操他媽的鬼魂。」
安德魯這兒翻一片、那兒抓一把地蒐集食物時,腦袋裡響起了如鈴聲般歡快的旋律:我阻止了你,混蛋。我阻止了你。
他完全實現了一開始定下的目標:西蒙絲毫不知道是誰讓他的野心碎成了灰。那蠢蛋竟然還讓安德魯幫助他報復。這倒是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因為當安德魯剛告訴父母他要到熟食店打工時,西蒙簡直怒不可遏。
「你個昏了頭的臭小子,你的過敏怎麼辦?」
「我想我會試著不吃任何堅果。」安德魯說。
「別跟我耍聰明,麻餅臉。要是像上次在聖托馬斯那樣誤吃了怎麼辦?你以為我們還想再他媽的來一次嗎?」
但是魯思對安德魯表示支援,告訴西蒙,安德魯已經長大了,可以自己照顧自己。西蒙離開房間後,她試圖告訴兒子西蒙只是擔心他。
「他唯一擔心的是他恐怕要不得不錯過那見鬼的《每日賽程》而送我去醫院。」
安德魯回到臥室,開始用一隻手往嘴裡塞吃的,另一隻手給肥仔發簡訊。
他認為這一切都結束了,完結了,可以拋在腦後了。安德魯還沒有理由去觀察正在發酵的酵母上冒出的第一個氣泡,不知道里面正發生著不可避免的、根本性的變化。
8
對於蓋亞·鮑登來說,她此生遇到最糟糕的事情就是搬到帕格鎮來。除了偶爾為看望父親去過的雷丁,倫敦是她唯一瞭解的地方。當凱第一次告訴女兒她想搬到英格蘭西南部的一個小鎮時,蓋亞完全不相信,直到幾周後才認真對待這個威脅。她曾把搬家視為凱的又一個瘋狂的念頭,就像她在哈克尼家中的袖珍後院裡養兩隻小雞(買回來一週後就被狐狸咬死了),或者決定毀掉她們一半的燉鍋和永久燒傷自己的手去做她從來也不擅長的果醬一樣。
不管怎樣哀求、威脅和抗議,蓋亞還是被迫離開從小學起就在一起的朋友、從八歲時就住著的房子和越來越能享受到種種都市樂趣的週末,被拋進了一種她想都沒想過會存在的生活。街道鋪著鵝卵石,店鋪過了六點就關門,社群生活似乎都圍繞著教堂,經常能聽到鳥叫,其他什麼聲音都沒有。蓋亞覺得自己就像是穿越隧道,掉到了一塊迷失在時間裡的地方。
蓋亞長這麼大以來,一直和凱相依為命(因為她的父親從來沒有和她們住在一起過,而凱之後的兩段戀情也沒有穩定下來),多年來,她們彼此爭吵又互相安慰,逐漸形成了更像室友的相處模式。但現在,朝餐桌對面望去時,蓋亞只看到了自己的敵人。她唯一的夢想就是回倫敦去,不管用什麼方法,還有就是作為報復,儘可能地讓凱不快樂。她無法決定哪一種方式更能懲罰凱:是所有的gcsesup/sup考試都掛科呢,還是都及格,並說服父親同意收留她,讓她可以到倫敦上高中sup/sup。而在那之前,她只能在這個陌生的地方生活,曾經可以立刻為她贏得哪怕是最高不可攀的社交圈入場券的容貌和口音,如今都變成了無法流通的外國貨幣。
蓋亞一點也不想加入溫特登最受歡迎的那群學生:她覺得他們令人尷尬,不管是他們的西南部鄉下口音,還是他們對於什麼是娛樂的可悲觀念。她對蘇克文達執著的糾纏,部分是因為她想讓那群人知道自己覺得他們很可笑,也有部分是因為她目前的心情讓她只願意親近任何與她一樣看起來格格不入的人。
蘇克文達同意和蓋亞一起去做女招待這個事實把她們倆的友誼推向了新的高度。事後第一次兩人搭檔上生物課時,蓋亞表現出了從未有過的放鬆,而蘇克文達也終於洞悉了一點這位又美又酷的轉校生選擇她做朋友的神秘原因。蓋亞調整了一下與人合用的那臺顯微鏡的焦距,嘀咕道:「這裡真是白得可恨,是不是?」
蘇克文達沒有細想,便聽到自己回答「是的」。蓋亞還在說著什麼,蘇克文達卻再也無法集中注意力。「白得可怕。」她想這句話是對的。
在聖托馬斯小學時,作為班上唯一一個棕色皮膚的孩子,她曾被迫站起來,向全班介紹錫克教。她順從地站在全班學生前面,講述了錫克教創始人那諾上師的故事。那諾上師曾消失在水裡,大家都認為他遇難了,他卻在三天後重新出現在水下,並宣佈:「沒有印度教,也沒有伊斯蘭教。」
其他孩子都笑了,覺得人在水底下存活三天是件荒謬的事兒。蘇克文達沒有勇氣指出,耶穌也是死去後又復活的。她把那諾上師的故事講得很簡略,一心只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她這輩子參拜謁師所的次數屈指可數。帕格鎮沒有謁師所,亞維爾的那家很小,而且據她父母所言,被一個姓查瑪的家族佔據著,那個家族跟他們家屬於不同的種姓。蘇克文達不明白那有什麼要緊的,因為她知道那諾上師明確禁止種姓分離。有關宗教的一切都令人困惑,她繼續喜歡復活節彩蛋和裝飾聖誕樹,並發現帕明德要求孩子們讀的上師們的生平和教義極其晦澀難懂。
她也去過伯明翰探望母親的家人。那裡的街道上,幾乎所有的人都是棕色面孔,商店裡擺滿了紗麗和印度香料,卻讓蘇克文達感到茫然和無所適從。她的表親們說旁遮普語sup/sup說得像英語一樣流利,過著酷酷的城市生活,表姐妹們又漂亮又時髦。他們取笑她西南郊區的顫音和她的土氣,而蘇克文達討厭被取笑。在肥仔·沃爾開始對她日行一惡的折磨和本學年實行分級學習、她發現自己每天都要跟戴恩·塔利打交道之前,回到帕格鎮總是令她欣喜。這裡,對那時的她來說,就像是天堂。
她們低著頭擺弄載玻片,力圖不引起奈特夫人的注意。蓋亞史無前例地向蘇克文達講述了自己過去在哈克尼格拉文納中學的生活。她滔滔不絕地講著,語速快得有點神經質。她向蘇克文達描述了自己拋下的那些朋友們。其中一個叫哈普雷特,跟蘇克文達的大表哥同名。她還談到了謝雷爾,是個黑人女孩兒,也是她朋友圈裡最聰明的。還有耶恩,他的哥哥是蓋亞的第一個男朋友。
儘管對蓋亞所說的一切都極感興趣,蘇克文達卻不由自主地走神。她彷彿看到了一個學校集會,在那裡眼睛要很費勁才能辨認出萬花筒中從稀飯色到桃花心木色的種種皮膚。在溫特登,亞裔學生的黑頭髮在一堆鼠灰色和深褐色的海洋中特別扎眼。但在格拉文納那樣的學校裡,像肥仔·沃爾和戴恩·塔利這樣的學生說不定才是少數。
蘇克文達小心地問了一個問題。
「你為什麼要搬家?」
「因為我媽想離她那個笨蛋男朋友近一點兒,」蓋亞咕噥道,「加文·休斯,你認識他嗎?」
蘇克文達搖搖頭。
「你沒準兒都能聽到他倆做愛的聲音,」蓋亞說,「他倆做的時候,整條街都能聽到。晚上把你家窗戶開啟就行。」
蘇克文達儘量不表現出震驚的樣子,但由此聯想到聽到自己的父母、作為已婚夫婦的父母做愛的聲音真是感覺糟透了。蓋亞自己也臉紅了,但蘇克文達認為她不是因為害羞,而是因為憤怒。「那男人遲早會甩了她的。她被騙了,還看不出來。每次做完之後,那男人都恨不得走得更快點兒。」
蘇克文達永遠也不會這樣談論自己的媽媽,菲爾布拉澤家的雙胞胎也不會(理論上來講,她們仍然是她最好的朋友)。尼安和西沃恩正坐在不遠處的一臺顯微鏡前。自從父親去世之後,她們似乎就封閉了起來,只與彼此相伴,慢慢地從蘇克文達身邊飄走了。
安德魯·普萊斯的目光不斷地透過一堆白麵孔的空隙投射到蓋亞身上,幾乎一刻不停。蘇克文達注意到了這一點,還以為蓋亞沒有,但她錯了。蓋亞只是不願意費勁去瞪他一眼,也不屑去沾沾自喜,因為她已經習慣男孩們盯著她看了,從她十二歲時起就是如此。當她換教室時,總有兩個六年級的男生出現在走廊上,頻率之高遠遠超過了平均法則,而那兩個男生都比安德魯好看。但是,他們又沒有一個比得上來帕格鎮之前讓她失去童貞的那個男孩帥。
蓋亞簡直無法忍受馬爾科·德·盧卡還存在於宇宙間,卻和她之間隔了令人心痛的、毫無用處的一百三十二英里。
「他十八歲,」她對蘇克文達說,「有一半義大利血統。他足球踢得非常好,馬上要去參加阿森納青年隊的試訓。」
離開哈克尼之前,蓋亞和馬爾科發生過四次關係,每次都是從凱的床頭桌上偷的避孕套。她甚至有些想讓凱知道自己被逼得有多狠,要這樣被迫離開馬爾科而把自己烙在他的記憶裡。
蘇克文達入迷地聽著,但不好意思向蓋亞承認,她已經在這位新朋友的「臉譜」主頁上看過馬爾科的照片了。整個溫特登都找不出一號那樣的人物:他看上去就像約翰尼·德普。
蓋亞沮喪地趴在桌子上,心不在焉地擺弄顯微鏡的焦距。教室另一邊,安德魯·普萊斯還在利用任何一個他認為肥仔不會注意到的時機猛瞅蓋亞。
「也許他不會變心的。謝雷爾週六晚上要開派對,也邀請了他。謝雷爾向我保證會看住他。但是該死,我真希望……」
她那雙藏著細細斑紋的眼睛失神地瞪著桌子,蘇克文達謙卑地看著她,驚歎於她的美貌,心中充滿崇拜之情。在蘇克文達看來,有一個你完全融入其中的世界,在那裡你有一個足球運動員男友,還有一幫酷酷的、忠心的好朋友,哪怕你被迫離開那一切,也是一種令人敬畏和嫉妒的狀態。
午餐時間,她們一起走到了商店。這在蘇克文達身上從未發生過,她和菲爾布拉澤雙胞胎總是在食堂吃飯的。
她們在報刊亭sup/sup買了三明治,走出店門,來到外面的人行道時,突然聽到有人尖叫。
「你該死的媽害死了我奶奶!」
報刊亭附近所有溫特登的學生們都轉頭去找叫聲的源頭。同樣困惑的蘇克文達也和他們一樣。接著,她看到克里斯塔爾·威登站在馬路對面,短粗的手指對著她,像是舉了一把槍。克里斯塔爾身邊圍了四個女生,她們沿著人行道排成一線,被路上的車輛暫時阻隔。
「你該死的媽害死了我奶奶!她就快完了,還有你!」
蘇克文達的肚子彷彿要融化成漿了。人們在盯著她看。兩個三年級女孩匆忙跑開了。蘇克文達感覺到周圍旁觀者們換上了幸災樂禍、等著看熱鬧的表情。克里斯塔爾一幫人已在對面踮起腳尖,打算等車流一斷便衝過來。
「她在說什麼?」蓋亞問蘇克文達。蘇克文達覺得自己嘴唇發乾,無法回答。逃跑是沒有意義的。她絕對逃不掉。萊安妮·卡特也在那裡,她是全年級跑得最快的女生。整個世界中還在移動的彷彿只有來往的車輛,它們給了她最後幾秒鐘的安全時間。
就在這時,賈斯萬出現了,身邊還有幾個六年級的男生。
「沒事吧,樂樂?」她問,「怎麼了?」
賈斯萬並沒有聽到克里斯塔爾說什麼,她只是碰巧跟她的護花使者們走到了這裡。路對面,克里斯塔爾和她的朋友們擠作了一團。
「沒什麼大不了的。」蘇克文達回答,暫時逃過一劫的釋然讓她有些頭暈眼花。她無法當著男孩們的面告訴賈斯萬到底發生了什麼。其中的兩個男孩差不多有六英尺高。他們都在盯著蓋亞看。
賈斯萬和她的朋友們朝報刊亭的門口走去,蘇克文達給了蓋亞一個催促的眼神,跟在了姐姐身後。她和蓋亞透過窗戶看著克里斯塔爾一幫人幾步一回頭地往前走去。
「怎麼回事?」蓋亞問。
「她的曾外祖母是我媽媽的病人,現在老太太死了。」蘇克文達說。她想哭,忍得喉嚨的肌肉都疼。
「別理那個賤人!」蓋亞說。
然而,蘇克文達壓抑的啜泣並不僅僅是因為恐懼。她曾經那麼喜歡克里斯塔爾,而她知道克里斯塔爾也喜歡她。她們一起在運河上度過了那麼多下午,又有那麼多次一起坐小巴回家。她對克里斯塔爾後背和肩膀的線條比自己的還要熟悉。
她們和賈斯萬及她的朋友們一起回了學校。其中最帥的男生成功地跟蓋亞搭上了話,到校門口時,他正在拿她的倫敦口音開玩笑。蘇克文達到處都沒看到克里斯塔爾,但她看見遠處有肥仔·沃爾,正和安德魯·普萊斯一起大步往前走。不管在哪裡,她都能立刻認出肥仔的身形和步態,就像體內的本能會幫你注意到黑黢黢地板上一隻爬行的蜘蛛一樣。
走進教學樓時,她感到一陣又一陣反胃。現在要對付她的有兩個人了:肥仔和克里斯塔爾聯手。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們倆現在是一對兒。想到這裡,蘇克文達腦海裡浮現出一幅彩色而生動的畫面:她躺在地上流血,克里斯塔爾一幫人在踢她,肥仔·沃爾在一旁笑著看熱鬧。
「我要去廁所,」她對蓋亞說,「教室見。」
她衝進最近的一間女廁所,把自己關在一個隔間裡,坐在關著的馬桶蓋上。要是她現在死了就好了……要是她可以永遠消失就好了……但是周圍物體的表面如此堅硬,它們拒絕在她身邊消融,而她的身體,她可憎的、「雌雄同體」的身體,還在頑固地、笨重地活在世上。
聽到下午的上課鈴響了,她驚跳起來,衝出衛生間。學生們正沿著走廊排隊。她調轉方向,衝出了教學樓。
其他人也逃過課。克里斯塔爾逃過,肥仔·沃爾逃過。如果她能逃出去,在外面躲一下午,說不定就能想出個保護自己的方法。或者她可以走到一輛汽車前。她想象著那輛車撞上她的身體,撞爛她的骨頭。全身粉碎地躺在馬路上,她會死得有多快?她還是寧肯淹死,讓冰冷而乾淨的水帶她進入永久的睡眠,沒有夢的睡眠……
「蘇克文達?蘇克文達!」
她的胃開始翻攪。特莎·沃爾穿過停車場,快步向她跑來。在一個瘋狂的時刻,蘇克文達想過逃跑,但對徒勞結果的預感戰勝了她,於是她站在原地,懷著對那張平庸的蠢臉和她那個壞兒子的憎恨,等著特莎追上她。
「蘇克文達,你在幹什麼?你要去哪裡?」
她甚至都編不出假話來回答。她絕望地一抖肩膀,徹底投降了。
特莎直到三點鐘才有約見。她應該把蘇克文達帶到辦公室,並向上彙報她的逃課行為。可她並沒有那樣做。相反,她讓蘇克文達跟著她上了樓,進了那間掛著尼泊爾牆飾和「兒童熱線」海報的教導室。蘇克文達以前從沒去過。
特莎開始說話,時不時停頓一下,鼓勵蘇克文達開口,但沒有得到回應,只好自己接著往下講。蘇克文達手心冒汗,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的鞋。特莎認識她的媽媽——特莎會告訴帕明德她試圖逃課——但如果她告訴她原因呢?特莎會不會,或者說特莎能不能插手處理這件事呢?不,涉及到她的兒子就不行,眾所周知,她管不了肥仔。但是克里斯塔爾呢?克里斯塔爾到教導室來……
如果她告狀,會不會被揍得很慘?可即使她什麼都不說,也照樣逃不了一頓打。克里斯塔爾那幫人已經準備好對付她了……
「……發生什麼事了嗎,蘇克文達?」
她點點頭。特莎鼓勵她道:「能告訴我是什麼事嗎?」
於是蘇克文達說了。
她可以肯定,在特莎邊聽邊微微皺起的眉毛中,不止有對她的同情。也許特莎在擔心,若是帕明德聽到自己對凱瑟琳·威登的診斷在大街上被人叫罵,不知道會作何感想。坐在廁所隔間裡時,蘇克文達自己也沒有忘記擔心這件事情。或者,特莎不安的表情是因為她不想責罰克里斯塔爾·威登。毫無疑問,克里斯塔爾也是特莎最喜歡的學生之一,正如她是菲爾布拉澤先生最喜歡的學生一樣。
她覺得不公平!一種強烈而刺痛的憤怒衝破了蘇克文達的悲慘、害怕和自我厭惡,把日常包裹住她的擔憂和恐懼都掃到一邊。她想到克里斯塔爾一幫人作勢向她衝過來的樣子,她想到每節數學課時肥仔都在她背後伸出毒舌嘀嘀咕咕,還有她昨晚剛剛從自己「臉譜」主頁上刪掉的留言:
蕾絲邊:女性對女性的性取向。又稱女同性戀。語出古希臘萊斯瓦斯島(lesbos)。
「我不知道她是怎麼知道的。」說這話時,蘇克文達感到血直朝自己耳朵上衝。
「知道什麼……?」特莎仍然一副為難的表情。
「知道有人抱怨過媽媽對她曾外祖母的治療。克里斯塔爾和她媽媽根本不和家裡其他人講話。或許,」蘇克文達說,「是肥仔告訴她的?」
「肥仔?」特莎不解地重複道。
「嗯,要知道他們倆在約會啊,」蘇克文達說,「他和克里斯塔爾。或許是他告訴她的。」
看到每一滴職業化的冷靜都從特莎臉上流失,蘇克文達感到一絲苦澀的滿足。
9
凱·鮑登再也不想踏進邁爾斯和薩曼莎家的門檻。她無法原諒他們見證了加文對她的冷漠,還有邁爾斯屈尊俯就的笑聲,他對貝爾堂的態度,以及他和薩曼莎談論克里斯塔爾·威登時嘲諷的口氣。
儘管加文事後道了歉,並半真半假地重申了對她的愛情,凱還是忍不住設想他和瑪麗幾乎鼻子碰鼻子地坐在沙發上的畫面,還有他跳起來替她收拾餐具,以及他夜色中送她的情景。幾天後,當加文告訴她自己去瑪麗家吃了晚餐時,她費了很大勁才控制住不發脾氣,因為他在她霍普街的房子裡除了吐司之外什麼也沒吃過。
或許她不能說「那個寡婦」任何壞話,因為那女人在加文口中簡直宛如聖女一般,但莫里森兩口子就不同了。
「我無法說我很喜歡邁爾斯。」
「他也不能算是我最好的朋友。」
「照我說,要是他當選,戒毒所就完了。」
「我不覺得會有什麼不同。」
加文的冷漠,他對別人痛苦的無動於衷,總是讓凱感到憤怒。
「有什麼人會支援貝爾堂嗎?」
「科林·沃爾吧,我猜。」加文說。
於是,週一晚上八點鐘,凱走上沃爾家的車道,摁響了他們的門鈴。從門前的臺階上,她可以看到薩曼莎·莫里森那輛紅色的福特嘉年華停在三棟房子開外的車道上。此情此景更激發了凱的鬥志。
沃爾家的門被一個身穿扎染襯衫、相貌平平、身材短粗的女人開啟了。
「你好,」凱說,「我是凱·鮑登。不知能否讓我跟科林·沃爾先生談一談?」
有那麼短短一瞬間,特莎愣愣地盯著門口那個年輕漂亮的陌生女人,腦子裡閃過一個非常荒唐的念頭:科林有外遇,他的情人現在找上門來了。
「哦——好的——請進。我是特莎。」
凱懇切地在門墊上擦了好幾下腳,然後跟著特莎進了一間比莫里森家小且簡陋卻更溫馨的起居室。一個高個子禿頂男人正坐在扶手椅上,腿上放著筆記本,手裡握著一支筆。
「科林,這位是凱·鮑登,」特莎說,「她想跟你談談。」
特莎看到科林驚訝和戒備的表情,立刻知道他並不認識那女人。真是的,她有些慚愧地想,你在想什麼啊?
「對不起,這樣冒昧地不請自來,」凱對站起來同她握手的科林說,「我應該先打電話的,但是你——」
「是的,我們家的號碼不在電話簿上。」科林說。他比凱高很多,眼睛在鏡片後顯得特別小。「請坐。」
「謝謝。我來是跟你討論選舉的,」凱說,「這次教區議會的選舉。你和邁爾斯·莫里森都參選了,對不對?」
「是的。」科林緊張地說。他知道她是誰了:就是那個想採訪克里斯塔爾的女記者。他們還是找到他了——特莎不該放她進來的。
「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有所幫助。」凱說,「我是一名社工,主要在叢地工作。我可以給你一些貝爾堂戒毒所的資料和資料,莫里森似乎十分想要那些資訊。據我所知,你是支援戒毒所的,對不對?你會支援它一直開放?」
突如其來的輕鬆和喜悅幾乎讓科林頭暈。
「哦,是的,」科林說,「是的,我會的。是的,我的前任——我是說,這個位子上的上一位議員——巴里·菲爾布拉澤——絕對反對關閉戒毒所。我同樣如此。」
「我跟邁爾斯·莫里森談過一次。他清楚地表明瞭觀點,認為戒毒所開下去沒有意義。坦白說,我認為他對毒癮的成因和治療的理解相當無知且天真,對於貝爾堂起到的積極作用也沒有絲毫認識。如果鎮裡拒絕延長那棟樓的租約,亞維爾也縮減開支,會有很多急需幫助的人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是的,是的,我明白了,」科林說,「哦,是的,我同意。」
他又震驚,又得意,怎麼也沒想到這個漂亮的女人竟會穿越夜色,主動來找他,要求成為他的同盟軍。
「你想喝杯茶或咖啡嗎,凱?」特莎問。
「哦,太感謝了,」凱說,「那麼請給我一杯茶吧,不加糖的。」
肥仔正在廚房裡,從冰箱裡拿東西吃。他食量很大,而且時刻不住嘴,偏偏還是骨瘦如柴,從來不長一兩肉。儘管他公開表示過對母親注射用針管的反感,可是如今那些預先裝好藥的針管放在白色的醫藥箱裡,就擺在乳酪旁邊,也沒見對他的胃口有絲毫影響。
特莎走過去拿水壺,她的思緒不自覺地又回到那個由蘇克文達提起後一直佔據著她腦海的話題上:肥仔和克里斯塔爾正在約會。特莎還沒有問過肥仔,也沒有告訴科林。
特莎越想越覺得此事不可能是真的。她相信,肥仔一向自視甚高,對他來講,恨不得任何女孩都配不上他,更何況是克里斯塔爾那樣的女孩。他絕對不會……
自貶身價?是嗎?你是這樣想的嗎?
「誰來家裡了?」特莎把水壺放在爐子上時,肥仔問特莎,嘴裡還在嚼著冷雞肉。
「一個想幫你爸爸成功當選的女人。」特莎一邊在櫥櫃裡找餅乾,一邊回答。
「為什麼?她看上他了?」
「別那麼幼稚,斯圖。」特莎生氣地說。
肥仔從一個開啟的袋子裡拽了幾片薄火腿,一點點地塞進已經擠滿食物的嘴裡,像是魔法師把絲手帕塞進拳頭裡。有時,肥仔會在敞開的冰箱前站上十分鐘,撕開保鮮膜和包裝袋,直接把食物扔進嘴裡。科林看不慣兒子這種吃法,正如他看不慣肥仔其他所有行為一樣。
「說真的,為什麼她想幫他?」肥仔終於成功嚥下一滿嘴的肉,再次問道。
「因為她想讓貝爾堂戒毒所繼續開放。」
「為什麼,她也是同好嗎?」
「不,她不吸毒。」特莎說著,惱火地注意到肥仔已經吃完了最後三片巧克力餅乾,只剩下空包裝紙放在架子上。「她是社工,認為戒毒所起到了積極的作用。你爸爸也想讓它開著,但邁爾斯·莫里森認為它沒用。」
「肯定沒什麼用,叢地到處都是嗑藥的和毒蟲。」
特莎知道,如果她說科林想關掉戒毒所,肥仔也肯定會立刻拿出支援它繼續存在的理由。
「你應該去做律師,斯圖。」她說。壺蓋開始噼啪響了。
特莎端著盤子回到起居室時,看到凱正對著從手提包裡拿出來的一份列印檔案跟科林談話。
「兩名藥劑師,他們所需的資金一半由議會提供,一半由‘戰勝毒癮’機構提供,那是個非常棒的慈善機構。還有一名專門為戒毒所工作的義工,尼娜,我就是從她那裡拿到資料的——哦,非常感謝。」凱笑容滿面地對特莎說,後者剛把一杯茶放在她身旁的桌子上。
僅僅過了幾分鐘時間,凱就對沃爾夫婦產生了好感,而她之前沒對帕格鎮上的任何人有過這樣的感覺。她進門時,特莎沒有上下打量她,沒有斜著眼評判她的外表缺陷和穿衣品位。她的丈夫,儘管有些緊張,看上去也是個體面人,真誠地想要阻止人們徹底放棄叢地的行為。
「你的口音是倫敦腔嗎,凱?」特莎邊問邊把一塊白餅乾泡進茶杯裡。凱點點頭。
「為什麼到帕格鎮來呢?」
「因為一段戀情。」凱說,說話時沒有絲毫喜悅,儘管她與加文已經正式和好了。她轉而面向科林。
「我不是很理解教區議會和戒毒所之間的關係。」
「哦,房子是教區議會的,」科林說,「是個老教堂。租約快到期了,需要續約。」
「也就是說要把戒毒所趕出去其實很簡單。」
「就是這麼回事。你是什麼時候跟邁爾斯·莫里森談的?」科林問,既希望聽到自己的名字被邁爾斯提起,又害怕聽到。
「我們一起吃了晚飯,上上週五,」凱解釋道,「加文和我——」
「哦,你是加文的女朋友!」特莎突然反應過來。
「是的。不提這個了。當時,關於叢地的話題跳出來——」
「嗯,遲早的事。」特莎說。
「——邁爾斯提到了貝爾堂,我對他談到這個問題時的語氣感到非常、非常驚愕和失望。我告訴他,我正在回訪一個家庭,」凱想起自己上次不謹慎地提到了威登一家的名字,便小心翼翼地往下說道,「如果那位母親沒了美沙酮,幾乎可以肯定她會復吸的。」
「聽上去像是威登家。」特莎毫不費力地猜到了。
「我——是的,事實上,我說的是威登家。」凱只好承認。
特莎伸手去拿另一塊餅乾。
「我是克里斯塔爾的教導老師。這一定是她媽媽第二次進貝爾堂了,對不對?」
「第三次。」凱說。
「從克里斯塔爾五歲起,我們就認識她了:她小學時與我兒子同班,」特莎說,「她的生活很不幸,真的。」
「是啊,」凱說,「我很驚奇,在那樣的環境中她還長成了這麼可愛的女孩。」
「是啊,我同意。」科林表示十分贊同。
想起校會「嗤笑門」事件之後,科林那麼堅決地反對撤銷對克里斯塔爾的留校懲罰,特莎不覺揚了揚眉毛。接著,她胃裡一緊,有些好奇地想,若是蘇克文達沒有撒謊或弄錯的話,科林會作何反應。不過,當然是蘇克文達弄錯了。她是個害羞而天真的女孩,很可能誤會了某些資訊,得出了錯誤的結論……
「關鍵是,唯一讓特莉有動力的是她對失去孩子的恐懼。」凱說,「她正在重回正軌。她在戒毒所的疏導員告訴我她覺察到特莉的態度有了根本性的轉變。如果貝爾堂關閉,一切努力就白費了,上帝才知道那家人會變成什麼樣。」
「這非常有用,」科林鄭重其事地點著頭,並開始往他筆記本的空白頁上記筆記,「確實非常有用。你說你有成功戒毒者的資料?」
凱開始在列印檔案裡翻找科林要的資訊。特莎有種感覺,科林只不過是想獨霸凱的注意力罷了。他對漂亮的外表和支援的態度一向沒有抵抗力。
特莎嚼著第三塊餅乾,還在想克里斯塔爾。她們近期以來的教導課都不讓人滿意。克里斯塔爾表現得很冷漠。今天也不例外。特莎成功地讓克里斯塔爾保證她不會再追趕或欺負蘇克文達·賈瓦德,但克里斯塔爾的言行卻表現出對特莎的失望,覺得特莎辜負了她的信任。這可能要怪科林上次對她的留校懲罰。特莎本以為她和克里斯塔爾之間建立的紐帶結實得可以承受那次衝擊,儘管它從來就無法與克里斯塔爾和巴里之間的那根相比。
(巴里帶著划船機出現在學校裡、準備為划艇隊招新隊員的當天,特莎也在場。她是從教師休息室被叫到體育館的,因為體育老師請病假了,臨時能抓到的唯一的代課老師又是男性。
四年級的女生們穿著短褲和網眼背心來到體育館,發現賈維斯小姐不在,而來了兩個陌生男人時,都開始竊竊私語、偷笑不已。克里斯塔爾、尼奇和萊安妮被推到隊伍最前列,正肆無忌憚地開著那位丰神俊朗卻不幸很容易臉紅的年輕代課老師的玩笑,特莎不得不站出來批評她們。
長著薑黃色頭髮和鬍子的巴里身材矮小,穿著一套運動裝。他特意請了上午的假來做這件事。所有的人都認為他的想法奇怪而不切實際:像溫特登這樣的學校從來就沒有過八人划艇隊。父親出現時,尼安和西沃恩感到又是好奇,又是難為情。
巴里向大家解釋了一下他的計劃:招募一支劃艇隊。他說,他在亞維爾的運河下游找到了一個老船庫,划艇是一項非常棒的運動,是一個讓姑娘們為自己、也為學校爭光添彩的機會。特莎就站在克里斯塔爾和她那夥朋友們身邊,不讓她們鬧得太過分。最厲害的那陣笑聲已經過去了,但還沒有完全安靜下來。
巴里演示了划船機,並請女孩們自願上來試一試。沒有人上前。
「克里斯塔爾·威登,」巴里指著她說,「我在公園裡看到過你吊在猴架sup/sup上玩,你的上肢力量很足。過來試試。」
對於這樣備受矚目的機會,克里斯塔爾求之不得。她大搖大擺地走到划船機前,坐了上去。哪怕特莎正對她們怒目而視,尼奇和萊安妮還是發出一陣爆笑,全班女生也都跟著笑了起來。
巴里向克里斯塔爾演示瞭如何操作。他將克里斯塔爾的手放在木槳上時,寡言的代課老師小心地在一邊看護著。
克里斯塔爾把槳往上推了一下,朝尼奇和萊安妮做了個鬼臉,女孩們又鬨笑起來。
「看啊,」巴里神采飛揚地說,「她是個天生的好手。」
克里斯塔爾真的有天賦嗎?特莎對划艇一竅不通,無從判斷。
「挺直背,」巴里告訴克里斯塔爾,「否則你會拉傷的。對了。拉……拉……看看你的動作……你以前劃過嗎?」
克里斯塔爾真的挺直了脊背,真的把動作做到位了。她不再看尼奇和萊安妮,動作開始有了韻律。
「棒極了,」巴里說,「看啊……棒極了。就是這樣,姑娘!再來。再來。再——」
「我胳膊疼!」克里斯塔爾喊道。
「我知道。所以你最後會練出像珍妮弗·安妮斯頓那樣漂亮的胳膊!」巴里說。
人群中響起了漣漪般的輕笑聲,但這次笑聲是跟隨著巴里的。巴里到底有怎樣神奇的性格呢?他是那麼融入,那麼自然,毫無扭捏。特莎知道,青少年最擔心自己被取笑。毫不扭捏地表現自己的人——而且上帝知道成人世界中這種人的數量有多小——在年輕人中間會很自然地擁有威信,真應該強迫這些人從事教育工作。
「停下休息!」巴里說,克里斯塔爾的身體立刻鬆弛下來,漲紅了臉,不停地揉著胳膊。
「將來你就不能再抽菸了,克里斯塔爾。」巴里說,學生們大笑起來。「好,接下來誰願意試試?」
重新回到隊伍中時,克里斯塔爾沒有笑。她嫉妒地看著每個上去划船的女生,眼睛不停地轉向巴里蓄著小鬍子的臉,想看看他對那些女生的評價如何。卡門·劉易斯完全搞砸之後,巴里說:「克里斯塔爾,給她們看看應該怎麼做!」她立刻神采飛揚地回到了划船機上。
但當展示結束、巴里讓有興趣入隊的女生舉手時,克里斯塔爾卻抱著雙臂一動不動。特莎看見尼奇向她嘀咕了幾句,她卻搖搖頭,露出譏笑的表情。巴里仔細記下來舉手的女孩們的名字,然後抬起頭來。
「還有你,克里斯塔爾·威登,」他指著她說,「你也要來。別對著我搖頭。要是到時見不到你,我會非常惱火。你有天賦,我不能看著你的天賦被浪費。克里斯—塔爾,」他拖長了語調,大聲念出她的名字,「威—登。」
體育課結束後,克里斯塔爾會邊沖淋浴邊思考自己的天賦嗎?那天,她會把這個新發現帶在身上,就像得到一份意外的情人節禮物嗎?特莎不知道,但令所有的人——或許不包括巴里——意外的是,試訓時克里斯塔爾真的出現了。)
科林正隨凱瀏覽貝爾堂的復吸率資料,一邊拼命地點著頭。
「帕明德應該看看這個,」他說,「我一定要給她一份影印件。是的,非常非常有用。」
特莎感到略微有些噁心,伸手拿起了第四塊餅乾。
10
帕明德星期一會晚下班,而維克拉姆通常都是待在醫院裡,所以賈瓦德家的三個孩子總是自己鋪桌子,準備晚餐。有時候他們會吵吵架,有時候會笑鬧一陣,但今天,每個人都各想各的心事,晚餐幾乎在沉默中以不同尋常的高效率完成了。
蘇克文達沒有告訴姐姐和弟弟她的逃課企圖,也沒有說出克里斯塔爾·威登威脅要揍她的事。近期,保密成了她十分堅持的一個習慣。可以說,她害怕向別人吐露秘密,唯恐暴露了那個生活在她體內的古怪的世界,而肥仔·沃爾卻貌似可以輕而易舉地看透她的內心。不過,她也知道今天的事不會永遠保密,因為特莎告訴過她要給帕明德打電話。
「我要給你媽媽打電話,蘇克文達,通常情況下我們必須這麼做,但我會向她解釋你事出有因。」
蘇克文達幾乎對特莎產生了親近感,儘管她是肥仔·沃爾的媽媽。她也害怕母親的反應,但想到特莎會為她說情,心中又升起一點微弱的希望。若是意識到她的絕望,母親那永難平息的不滿、失望和千年寒冰般的批評會不會綻開一道裂縫?
前門終於開啟時,她聽到母親在說旁遮普語。
「噢,不要又是那該死的農場。」賈斯萬把耳朵貼在門上,呻吟道。
賈瓦德家在旁遮普地區擁有一片古老的土地,因為家中沒有兒子,所以帕明德從父親手中繼承了那片土地。農場在家族意識中佔了一席之地,賈斯萬和蘇克文達有時也會談論它。令她們有些吃驚的是,有些年老的親戚竟會認為他們一家遲早會搬回那裡。帕明德的父親終其一生都在給農場寄錢。現在農場是由家裡的遠房親戚租住和照料的,那些人看上去脾氣很壞、怨氣沖天。農場在母親的家族裡經常挑起爭端。
「納尼又開始了。」帕明德的聲音透過門傳進來,賈斯萬翻譯道。
帕明德教過她的第一個孩子少量旁遮普語,之後賈斯萬又從表親那裡學到更多。蘇克文達的讀寫困難十分嚴重,根本無法掌握兩種語言,帕明德也就放棄了嘗試。
「哈普林特還是想把地賣去修路……」
蘇克文達聽到帕明德踢掉了鞋。她從來沒有像今晚這樣希望母親不要為農場操心,農場的事從來不會讓她有好心情。而當帕明德推開廚房門時,看到母親如面具般沒有表情的臉,蘇克文達的勇氣立刻潰不成軍。
帕明德向賈斯萬和拉什帕爾輕揮了一下手,卻指指蘇克文達,然後是廚房裡的一把椅子,示意她坐在上面等自己打完電話。
賈斯萬和拉什帕爾輕手輕腳地上樓去了。蘇克文達一個人留下,被母親無聲的命令釘在椅子上。她正坐在照片牆的後面,那堵牆向全世界宣告了她的差勁。電話打啊打啊,彷彿過了一百年,帕明德終於說了再見,結束通話了電話。
當她轉身看著女兒、還沒說一個字時,蘇克文達就立刻知道,自己是不該抱有希望的。
「今天上班的時候,我接到了特莎的電話。我相信你知道是因為什麼。」
蘇克文達點點頭。她的嘴巴里像塞滿了棉花。
帕明德的怒氣宛如潮水般向她衝來,使她站不住腳,難以保持平衡。
「為什麼?為什麼?又是在模仿那個倫敦女孩嗎?你是想讓她對你印象深刻嗎?賈斯和拉什永遠不會這樣,永遠——你為什麼要這樣?你到底有什麼問題?你覺得當個懶蟲很光榮嗎?你覺得逃課很酷嗎?你知道特莎告訴我時我是什麼感覺嗎?上班時接到這種電話——我從來沒覺得這麼丟臉過——你讓我覺得噁心,聽到了嗎?難道我們給你的還不夠多?難道我們幫你的還不夠多?你到底有什麼問題,蘇克文達?」
絕望中的蘇克文達試圖衝破母親的怒罵,提到了克里斯塔爾·威登的名字——
「克里斯塔爾·威登!」帕明德叫道,「那個蠢丫頭!你為什麼要去管她說什麼?你告訴她我已經盡力保住她奶奶的命了嗎?你告訴她了嗎?」
「我——沒有——」
「如果你要操心克里斯塔爾·威登這種人說什麼,你就沒救了!也許你就是這種水平,是不是,蘇克文達?你想逃課,去咖啡館當女招待,浪費你所有的教育機會,是因為那樣更簡單嗎?這就是你跟克里斯塔爾·威登混在一個隊裡學會的嗎?——把自己降到她的水平?」
蘇克文達想到克里斯塔爾和她那幫朋友站在對面的馬路上,等著車流停下來。怎麼才能讓母親明白呢?一個小時前,她還懷抱著最渺茫的幻想,覺得說不定終於能向母親傾訴肥仔·沃爾對她的騷擾……
「走開,別讓我看到你!你父親回來後我會跟他談談的。走開!」
蘇克文達走上樓梯。賈斯萬在臥室裡喊道:「怎麼了,大嚷大叫的?」
蘇克文達沒有回答。她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坐在床邊上。
你到底有什麼問題,蘇克文達?
你讓我噁心。
你覺得當個懶蟲很光榮嗎?
她還能指望些別的什麼呢?難道是溫暖的擁抱和安慰嗎?她上次被帕明德擁抱是多久之前?藏在布兔子裡面的刮鬍刀片帶給她的安慰還要更多些。然而,那逐漸升級為需要的、去劃割和流血的渴望,卻無法在天光還亮時得以滿足。全家人都醒著,父親還在回家的路上。
蘇克文達心裡的絕望和痛苦如深色的湖水,呻吟著想要得到釋放,現在更是像著了火般,彷彿湖水一直都是燃料。
讓她也知道那是什麼滋味。
她站起來,幾步走到臥室另一頭,坐到桌邊的椅子上,伸手重重地敲打電腦鍵盤。
那個愚蠢的代課老師想借露一手鎮住學生們時,其實蘇克文達也跟安德魯·普萊斯一樣感興趣。不過,和安德魯等幾個男生不同,蘇克文達並沒有纏著老師問了許多關於駭客的問題,她只是回家後默默地上網查了查。幾乎所有現代網站都能防止被插入sql,但當聽見母親提起帕格鎮教區議會網站所受的匿名攻擊時,蘇克文達意識到,那個脆弱老網站的防火牆十有八九是徒有其表的。
對蘇克文達來說,打字一直比寫字容易,而計算機程式也比長串的字句好讀。她沒用多長時間就找到一個網站,上面給出了詳細的說明,教人插入最簡單的sql程式。然後,她開啟了教區議會的網站。
她用了五分鐘時間攻入網站,這還是因為她第一次把程式輸錯了。讓她震驚的是,管理員竟然只刪掉了帖子,卻沒有刪掉「巴里·菲爾布拉澤」詳細的使用者資訊。所以,用同樣的名字發帖簡直是易如反掌。
寫資訊花了比攻入網站長得多的時間。她把那個秘密藏在心裡幾個月了。那是新年的前夜,十點到十二點,她躲在派對的角落裡,驚奇地觀察著母親的表情。她打得很慢。自動拼寫檢查在幫她的忙。
她不害怕帕明德會檢查她電腦上的歷史記錄,因為母親對她幾乎完全不瞭解,從不知道這間臥室裡發生過什麼,也絕對不會懷疑自己懶惰、愚蠢、散漫的女兒。
蘇克文達像扣動扳機一樣點了滑鼠。
11
星期二上午,克里斯塔爾沒有送羅比去託兒所,因為他們要去參加凱斯奶奶的葬禮。她給弟弟穿上他破洞最少的一條褲子,但褲腿短了足有兩英寸。她試圖向他解釋凱斯奶奶是誰,結果只是白費勁兒。羅比對凱斯奶奶沒有絲毫記憶,除了母親和姐姐之外,他對其他的家人也沒有任何概念。儘管特莉時不時給出不同版本的暗示和故事,克里斯塔爾知道其實她也不知道羅比的父親是誰。
克里斯塔爾聽到母親的腳步聲在樓梯上響起。
「別鬧了。」她對羅比訓道,男孩兒正伸著手想夠到特莉常坐的那把扶手椅下的空啤酒罐。「過來!」
她拉著羅比的手走到廳裡。特莉還穿著昨晚上床時穿的睡褲和那件髒t恤,光著腳。
「你怎麼還沒換衣服?」克里斯塔爾急了。
「我不去了。」特莉說著從她的一雙兒女身邊擠過,進了廚房。「我改變主意了。」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去,」特莉說著在煤氣灶上點著香菸,「我他媽的又不是必須去。」
羅比扭動著身體想掙脫,克里斯塔爾只好牢牢抓住他的手。
「他們都會去,」克里斯塔爾說,「謝莉爾和沙恩,還有所有的人。」
「那又怎樣?」特莉氣勢洶洶地問。
克里斯塔爾之前就擔心母親會在最後一秒鐘退縮。葬禮會讓她直接面對丹尼埃爾,那個假裝特莉根本不存在的姐姐,更不用說還要面對所有那些與他們斷絕了關係的親戚。安妮-瑪麗可能也會去。在許多個為凱斯奶奶和菲爾布拉澤先生哭泣的夜晚,克里斯塔爾懷抱著那個希望,如同在黑暗中舉著一個火把。
「你應該去。」克里斯塔爾說。
「不,我不去。」
「是凱斯奶奶的葬禮啊。」
「那又怎麼樣?」特莉再次這樣問道。
「她為我們做了很多。」克里斯塔爾說。
「不,她沒有。」特莉反駁道。
「她做了!」克里斯塔爾漲紅了臉,抓住羅比的手不自覺地加大了力氣。
「也許為你做了點,」特莉說,「為我,她可他媽的什麼都沒做。要是你想,就去她見鬼的棺材上哭吧。我在家裡等你。」
「待在家裡幹嗎?」克里斯塔爾問。
「那是我的事。」
熟悉的陰影籠罩了母女倆。
「奧伯要過來,是不是?」
「那是我的事。」特莉重複道,帶著可悲的自傲。
「去參加葬禮!」克里斯塔爾叫道。
「你自己去。」
「別他媽像個膿包!」克里斯塔爾的聲音提高了八度。
「我沒有。」特莉說,但她轉過身去,透過骯髒的後窗,看向被他們稱為花園的那片長勢過猛、灑滿垃圾的草地。
羅比終於掙脫克里斯塔爾的束縛,消失在起居室裡。克里斯塔爾的拳頭插入運動褲的口袋裡,繃著肩膀,試圖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辦。不去參加葬禮的可能性讓她想要放聲大哭,然而她的沮喪中又摻雜了釋然,因為這樣她就不用去面對偶爾在凱斯奶奶家碰到的那些敵視的目光。她生特莉的氣,可是又古怪地覺得能夠理解她。你連他爸是誰都不知道,是不是,你這個小賤人?她想見見安妮-瑪麗。可是又害怕。
「好吧,我也不去了。」
「你不用留下來,想去就去吧,我他媽的不在乎。」
但是克里斯塔爾可以肯定奧伯會出現,因此最終決定留下來。奧伯已經消失一週了,不知去忙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克里斯塔爾希望他死了,永遠不要再回來。
為了給自己找點事做,她開始打掃房間,一邊抽肥仔·沃爾給她的手卷煙。她並不喜歡那些煙的味道,但她喜歡他把它們送給她。她一直把那些煙和特莎的手錶一起,放在尼奇的塑膠首飾盒裡。
墓地那次之後,她本以為肥仔再也不會理她了,因為完事後他幾乎完全陷入了沉默,連聲再見都沒說就走了。但後來他們又在遊樂場外碰了面。她可以看出,他這次比上次爽得多。他們沒有抽大麻,他撐的時間也更久些。後來,他們躺在灌木下的草地上,抽著煙,她告訴他凱斯奶奶快不行了,他告訴她蘇克文達的媽媽給凱斯奶奶開錯了藥還是怎麼的,他也不是特別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
克里斯塔爾簡直驚駭極了。也就是說凱斯奶奶本可以不用死,她本可以仍然坐在她霍普街的小房子裡。當克里斯塔爾需要她時,她會為她提供一個避難所,裡面有舒服的床,鋪著乾淨的床單,還有裝滿食物和不配套瓷器的廚房,起居室角落裡的小電視總是招來凱斯奶奶的一聲大吼:我不想看那種垃圾,克里斯塔爾,把它關掉。
克里斯塔爾本來是喜歡蘇克文達的,可蘇克文達的媽媽害死了凱斯奶奶。對於敵對陣營的成員是不需要區別對待的。她本來發誓要好好修理蘇克文達,沒想到特莎·沃爾竟然插手了。克里斯塔爾記不清特莎告訴她的那些細節了,但肥仔似乎弄錯了,或者起碼沒完全說對。她勉為其難地向特莎保證不再去為難蘇克文達,但這樣的保證在克里斯塔爾激烈變化的世界中永遠只是短期有效的。
「放下!」克里斯塔爾衝羅比吼道,因為他正試圖撬開特莉放「用具」的餅乾桶。
克里斯塔爾從羅比手中奪過餅乾桶,像對待有生命的活物般把它抱在手上,彷彿那東西會為了活命而掙扎,彷彿那東西的毀滅會帶來嚴重的後果。桶蓋上有幅佈滿劃痕的圖:一輛馬車,行李箱在車頂堆得高高的,正由四匹栗色的馬拉著走在雪地上;趕車的車伕手拿號角,頭戴大禮帽。趁特莉還在廚房裡抽菸,克里斯塔爾拿著餅乾桶上了樓,把它藏在自己的臥室裡。羅比像小尾巴般跟在她身後。
「我想去公園玩兒。」
她有時會帶弟弟去公園,推他盪鞦韆或是坐旋轉木馬。
「今天不行,羅比。」
羅比哭鬧起來,直到她大吼閉嘴。
稍後天黑的時候——克里斯塔爾讓羅比吃了義大利麵圈,給他洗了澡,那時葬禮早就結束很久了——奧伯重重敲響了前門。克里斯塔爾從羅比臥室的視窗看到了他,想搶著去開門,卻還是沒快過特莉。
「你好,特莉。」奧伯說著,不等任何人邀請便跨進了門檻,「聽說你上週在找我。」
儘管剛才叮囑羅比待在自己房裡,小男孩還是跟著克里斯塔爾下了樓。克里斯塔爾能聞到奧伯頭上的洗髮水味道,但那股香味仍然難掩陳年老夾克上面的菸草和汗味。來之前奧伯喝了幾瓶,當他色迷迷地盯著克里斯塔爾時,她能聞到啤酒的味道。
「嗨,奧伯。」特莉的語氣是克里斯塔爾在別的時候聽不到的。隨和的,討好的,那語氣承認了他有權進入她的房子。「你去哪兒了?」
「布里斯托爾,」他說,「你怎麼樣,特莉?」
「她什麼都不需要。」克里斯塔爾說。
透過厚厚的鏡片,他朝她擠了擠眼睛。羅比死死抱住克里斯塔爾的腿,她都能感覺到弟弟的指甲掐在了她的皮膚上。
「這是誰啊,特莉?」奧伯問,「你老媽?」
特莉大笑起來。克里斯塔爾對奧伯怒目而視,羅比的手把她的腿抱得更緊了。奧伯醉醺醺的眼神落到了小男孩身上。
「我的小男孩過得好不好啊?」
「他不是什麼你的小男孩。」克里斯塔爾說。
「你怎麼知道不是?」奧伯咧嘴笑著,平靜地問她。
「滾開,她什麼都不要。告訴他,」克里斯塔爾衝著特莉吼道,「告訴他你什麼都不要。」
特莉夾在兩個比她強悍的意志中間左右為難,最後怯生生地說:「他只是過來看看——」
「不,他不是,」克里斯塔爾說,「操他媽的他才不是呢。告訴他。她不需要任何東西。」她惡狠狠地衝著奧伯的笑臉說,「她已經幾個星期沒吸過了。」
「是嗎,特莉?」奧伯的臉上還掛著笑。
「是的,是真的,」特莉沒出聲,克里斯塔爾只好替她回答,「她還在貝爾堂。」
「撐不了多久了。」奧伯說。
「滾開。」克里斯塔爾被激怒了。
「那裡要關門了。」奧伯說。
「真的嗎?」特莉突然慌了,「他們不會關門的,不是嗎?」
「當然要關門了,」奧伯說,「預算削減,懂嗎?」
「你什麼都不知道,」克里斯塔爾對奧伯說,「都是放屁,」她又告訴母親,「那些人什麼都沒說,不是嗎?」
「預算削減。」奧伯重複道,一邊拍拍鼓鼓囊囊的褲袋,想摸根菸出來。
「我們有案例回訪,」克里斯塔爾提醒特莉,「你不能再吸,不能。」
「那又是什麼玩意兒?」奧伯擺弄著打火機,等著母女倆向她解釋,但沒有人理他。特莉在女兒的凝視下堅持了兩秒鐘,終於不情願地把目光收回,落在穿睡衣的羅比身上,他還緊緊抱著克里斯塔爾的腿不放。
「噢,我要去睡覺了,奧伯。」特莉咕噥了一句,都不敢抬頭看他。「也許我過段時間再去找你。」
「我聽說你奶奶死了,」他說,「謝莉爾告訴我的。」
痛苦扭曲了特莉的臉。有那麼一瞬間,她看上去幾乎跟凱斯奶奶一樣蒼老。
「噢,我要去睡覺了。來吧,羅比。跟我來,羅比。」
奧伯還在這裡時,羅比不願意放開克里斯塔爾。特莉伸出她鳥爪一般的手。
「去吧,羅比。」克里斯塔爾催道。不知道在何種心情下,特莉像抓一隻泰迪熊般抓著自己的兒子,不過,抓著羅比總比抓著白粉強。「去吧,跟媽媽上樓去。」
克里斯塔爾聲音中的某種東西讓羅比放下心來,他乖乖地讓特莉帶著他上了樓。
「待會兒見。」克里斯塔爾說。她沒有看著奧伯,而是悄悄從他身邊走開,進了廚房,從口袋裡拿出肥仔·沃爾給她的最後一支捲菸,在煤氣灶上點著。她聽見前門關上的聲音,感到了勝利的喜悅。見他的鬼去。
「你有個漂亮的屁股,克里斯塔爾。」
她嚇得猛跳起來,一個盤子從旁邊成摞的餐具上滑下來,在髒兮兮的地板上摔了個粉碎。他沒有走,反而跟著她進了廚房。他正盯著她緊身t恤下的乳房。
「滾開。」她說。
「你長成大姑娘了,是不是?」
「滾開!」
「我聽說你免費讓人上,」奧伯進一步逼近,「其實你可以比你媽賺得多的。」
「滾——」
他的手已經摸上了她的左胸。她想把他的手開啟,反被他用另一隻手握住了手腕。她手中點著的捲菸擦過了他的臉,他氣得往她頭上連打了兩拳。更多的盤子掉到了地上。扭打中,克里斯塔爾腳下一滑,摔倒在地,頭撞到了地板上。轉眼間,奧伯已經騎到了她身上,伸出手去拽她運動褲的腰帶。
「不——滾——不!」
他一拳打在她的肚子上,然後拉開自己褲子的拉鏈——她剛想叫,又被他迎面打了一耳光——當他貼在她耳邊威脅「叫就殺了你」時,她的鼻孔裡滿是他身上的臭味。
他強行進入了她的身體,很疼。她聽見他的喘息和自己的小聲啜泣,那啜泣是那麼恐慌、那麼微弱,讓她覺得丟臉。
完事兒之後,他從她身上爬下來。她立刻提上褲子,跳起來,看著他。面對他猥褻的眼神,淚水沿著她的臉頰嘩啦啦地掉了下來。
「我要告訴菲爾布拉澤先生。」她聽到自己哭著說。她不知道怎麼會冒出這句話。真蠢。
「那個死鬼?」奧伯拉上褲子拉鏈,點了一支菸,悠哉地吸著,堵住她的退路。「你跟他也幹過了,對不對?你個小蕩婦。」
說著,他踱出門廳,走了。
克里斯塔爾這輩子從來沒有抖成這樣過。她覺得自己要生病了,她聞到自己全身都是奧伯的味道。她的後腦勺跳動著劇痛不已,下體也痛,溼嗒嗒的液體正慢慢浸透她的褲子。她跑出廚房,跑進起居室,站在那裡,渾身發抖,用胳膊抱住自己,然後她突然恐懼地意識到他可能會回來,連忙跑到前門,把門鎖上。
回到起居室後,她在菸灰缸裡發現一根長煙頭。她點燃菸頭,抽著煙,顫抖著,哭泣著,把身體埋入特莉常坐的椅子裡,然後又猛跳起來,因為她聽到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身。原來是特莉下了樓,她看起來一臉困惑,充滿戒備。
「你怎麼了?」
克里斯塔爾抽抽搭搭地幾乎說不成句。
「他——他剛剛搞了我。」
「什麼?」
「奧伯——他——剛才——」
「他不會的。」
這是特莉對待她生活中的一切的本能否定:他不會的,不,我從來不,不,我沒有。
克里斯塔爾衝向她,把她往旁邊一推。瘦骨嶙峋的特莉被她這麼一推便跌跌撞撞地退進了門廳,不由尖叫著咒罵起來。克里斯塔爾衝向她剛剛鎖上的門,手指忙亂地摸索著,終於開啟了。
還在哭泣著,她已經在黑暗的街道上跑出了二十碼,然後突然意識到奧伯可能就在外面,等著她。於是她趕忙衝進某個鄰居的花園又衝出去,在一棟棟房子後的小徑上七繞八拐地向尼奇家跑去。褲子裡的潮溼一直在蔓延,她覺得自己要吐出來了。
克里斯塔爾知道奧伯的行為就是強暴。萊安妮的姐姐曾在布里斯托爾一家夜店的停車場上碰到過這種事。她知道,有些人肯定會去報警,但如果你的媽媽是特莉·威登,你是不會主動招警察上門的。
我要告訴菲爾布拉澤先生。
她哭得越來越厲害。她本來可以告訴菲爾布拉澤先生的。他知道真實的人生是什麼樣子。他的一個兄弟曾經坐過牢。他給克里斯塔爾講過他年輕時的故事。和她的生活並不一樣——她知道,沒有人活得像她這麼卑賤——但是與尼奇和萊安妮的類似。錢用光了,他的媽媽之前買了房子,卻又付不出分期付款,於是一家人在叔叔借給他們的拖車裡過了一段時間。
菲爾布拉澤先生會負責到底,他知道如何解決問題。他曾到她們家來,跟特莉談了克里斯塔爾和划艇隊的事情,因為母女倆之前吵了一架,特莉因此拒絕在表格上簽字,讓克里斯塔爾跟其他隊員一起外出比賽。他沒有因為她家的情況而感到噁心,或者他沒有表現出來,反正兩者歸根到底是同一回事。連從不喜歡和信任任何人的特莉都說:「他看上去還不錯。」然後在表格上籤了字。
有一次,菲爾布拉澤先生對她說:「對你來說,生活要比其他人艱難,克里斯,對我來說曾經也是如此。但你可以做得更好。你不用重蹈覆轍。」
他的意思是在學業和其他方面更努力,但是現在已經太遲了;而且,那些都是屁話,對不對?讀書讀得再好現在又能對她有什麼幫助呢?
我的小男孩過得好不好?
他才不是什麼你的小男孩。
你怎麼知道不是?
萊安妮的姐姐當時不得不吃了緊急避孕藥。克里斯塔爾要向萊安妮打聽一下到哪兒買藥,然後也去弄一片來吃。她不能懷上奧伯的孩子。僅僅想到這個就讓她作嘔。
我要離開這裡。
凱在她腦中一閃而過,但她立刻拋棄了這個選項:告訴一名社工,奧伯隨便在她家裡進出、強姦女人,簡直就像報警一樣糟糕。如果她知道這件事,肯定會把羅比帶走的。
克里斯塔爾腦中一個清晰流暢的聲音在跟菲爾布拉澤先生傾訴。他是唯一以她需要的方式跟她對話的成年人,不像沃爾太太,她的出發點是好的,理解力卻狹隘得驚人,還有凱斯奶奶,她根本就拒絕聽全部的事實。
我必須帶羅比離開這兒。可我怎麼才能離開呢?我必須離開。
她唯一的、確定的避難所,那棟霍普街上的小房子,已經被那堆吵吵嚷嚷的親戚們瓜分了……
她匆匆走過路燈下的某個街角,忍不住回頭看看,生怕他在跟蹤她。
就在那時,問題的答案跑到了她腦子裡,就好像菲爾布拉澤先生向她指明瞭出路。
如果她被肥仔·沃爾搞大了肚子,她就可以從議會那裡得到一席容身之地。若是特莉再次吸毒,她就可以帶著羅比和她的孩子離開單過。奧伯永遠不會有機會進她的家,永遠不會。門上會有門閂、鏈條和鐵鎖,而且她的房子會很乾淨,一直很乾淨,就像凱斯奶奶的房子一樣。
在黑暗的街道上,她已經是半跑半走,她的哭泣漸漸減弱,直到完全停止。
沃爾家很可能會給她錢。他們是會那樣做的人。她能想象出特莎平庸而關切的臉俯在嬰兒床前。克里斯塔爾會生下他們的孫子。
懷孕的話,她就會失去肥仔。他們都會跑的,一旦你懷孕的話。在叢地,她看見幾乎每次都是這樣的。但也許肥仔會感興趣的,他是那麼古怪。不過肥仔怎麼想跟她沒什麼關係。她對他的興趣,除了他是她計劃中關鍵的組成要素之外,已經萎縮到幾乎消失殆盡的地步。她想要的是一個孩子:孩子對她來說並不僅僅是實現目的的手段。她喜歡孩子;她一直很愛羅比。她會把兩個孩子一起安全地養大,她會像一個更好、更善良、更年輕的凱斯奶奶那樣對待她的家人。
等她離開特莉後,安妮-瑪麗或許會來看她。她們倆的孩子會是表親。她和安妮-瑪麗在一起的畫面生動地浮現在克里斯塔爾眼前:她們一起站在帕格鎮聖托馬斯小學的門口,揮手向兩個穿著淡藍色裙子和短襪的小女孩道別。
如平常一樣,尼奇家的燈亮著。克里斯塔爾奔跑起來。
註釋
奧古蛋白,即sod(superoxidedismutase),學名超氧化物歧化酶,是一種源於生命體的活性物質,能消除生物體在新陳代謝過程中產生的有害物質。
一種抗抑鬱藥物。
gcse(thegeneralcertificateofsecondaryeducation),在英格蘭、威爾士和北愛爾蘭面向十四到十六歲學生的學業資格考試。
此處的高中原文是six-formcollege,是英格蘭、威爾士、北愛爾蘭和挪威等國特有的一種教育機構,面向十六到十九歲的學生,學制通常為兩年,構成中學教育的一部分。
旁遮普(punjab)是橫跨印度和巴基斯坦的大片地區,主要民族為旁遮普人,主要語言為旁遮普語,主要宗教為錫克教和印度教。
英國的報刊亭同時也賣三明治等簡餐和零食、飲料等。
一種供小孩子攀爬玩耍的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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